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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 当前章节:14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孩子真讨人喜欢,”我说,“好吧,我得接着干活儿去了。你们也许该把这信箱上的名字换掉了。”

“当然,”他说,“当然。明后天我就换过来。不过近期我们也不会有什么信件。”

“别这么说,”我说,“你不知道这只老邮袋里会钻出什么来。有备无患嘛。”我转身要走,“对了,如果你想到木工厂找活儿干,我可以告诉你到辛普森·瑞德伍德公司找谁。我的一个朋友是那儿的领班。他可能有……”发现他们不太感兴趣,我慢慢收住了话头。

“不必了,谢谢。”他说。

“他没在找工作。”她插话道。

“那好吧。再见。”

“再见。”马斯顿说。

她没再说什么。

我说过,那天是星期六,阵亡烈士纪念日的前一天。接下来的星期一是节假日,直到星期二我才又去了那儿。看见那辆拖车还停在前院,我倒是不怎么吃惊。不过,车还没卸完却让我吃了一惊。我得说有四分之一的东西已经搬到前廊上了——一张堆满东西的椅子,一张镀铬的餐椅以及一个装着衣服的大纸箱,纸箱上面的盖子已经被撕掉。另有四分之一的东西肯定已经搬进屋内了,其余的都还在拖车里。孩子们正拿着小木棍,敲打拖车的侧面,还从拖车后门那儿爬上爬下。他们的妈妈爸爸却连影子也见不着。

星期四我又在院子里看见他,提醒他别忘了换信箱的名字。

“我是得把这事做了。”他说。

“要花点时间,”我说,“搬到一个新地方,总有许多事要操心。原来住在这儿的人,科尔一家,你们来的前两天才搬走。他去了尤里卡工作。在捕鱼和狩猎部门。”

马斯顿摸摸胡子,眼睛看着别处,像在想着别的什么事。

“那就回头见。”我说。

“再见。”他说。

总之,他还是没换信箱上的名字。不久我又来了一趟,带来一封写着他们地址的信,他会这样说:“马斯顿?是的,是我们的,马斯顿……这几天我就把信箱上的名字换掉。我得找一桶油漆,把那个名字……科尔,给涂掉。”其间他一直东张西望。他用余光瞥我一眼,下巴颤抖了两下。但他根本就没有更换信箱上的名字。过了一阵,我也就耸耸肩,把这件事给忘了。

有一些传言。我不止一次听说他是个被假释的囚犯,到阿卡塔来是为了摆脱旧金山不健康的环境。根据这个传言,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但那几个孩子却没一个是他的。另一个传言说他犯了罪,在这儿躲着。不过没多少人相信这个故事。他看上去实在不像那种会犯什么重罪的人。大多数人都相信的,至少传播最广的,是最可怕的那个故事。那个故事说,那个女人有毒瘾,她丈夫把她带到这儿来,是要帮她戒掉恶习。作为佐证,大家总是提到迎新小组的萨莉·威尔逊的那一次造访。一天下午,她顺道拜访了他们。后来她说,绝不是瞎说,他们确实有些古怪——尤其是那个女人。她刚刚还坐在那儿听萨莉说个不停,似乎全神贯注,可不久就站起身,不顾萨莉还在说话,开始画上她的画了,好像萨莉根本不在那儿一样。同样,她刚刚还在抚摩亲吻孩子,突然就对他们无缘无故地大喊大叫。嗯,如果你离她近一点,从她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萨莉说。不过,萨莉·威尔逊这些年来在迎新小组招牌的掩护下,打探了不少他人的闲事和秘密。

“你不了解情况,”要是有人提起这事我就会说,“如果他现在就去工作的话,谁还能说什么?”

依我看这些传言都差不多,他们在旧金山惹了点麻烦,不管是什么样的麻烦,他们想从那些麻烦中解脱出来。不过他们为什么挑上阿卡塔来安家,这就很难说了,因为他们肯定不是为了找工作才来这儿的。

最初的几个星期,谈不上有什么邮件,只有几张广告,希尔斯和西部汽车修理这一类的。后来开始有些信,大概每周一两封的样子。我路过时,有时能看见他们中的一个在屋外散步,有时就见不着。不过孩子们倒是总在那儿,屋里屋外地跑进跑出,或者在旁边的那块空地上玩耍。当然,他们本来就算不上模范家庭,可他们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后,野草开始疯长,草坪上的草却又枯又黄。谁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我知道杰西老头来过一两次,让他们浇水,他们却说买不到水管。于是他给他们留了一根。后来我发现孩子们拿着那根水管在草地上玩,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有两次我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跑车停在屋前,不是本地的车子。

我和那个女人只打过一次直接的交道。有一封信欠了五美分邮费,我带着它去敲门。两个女孩中的一个让我进了门,然后跑去找她妈妈。屋里堆满了零零散散的旧家具,衣服也扔得到处都是,不过还算不上很脏。只能说是不够整齐,但不算脏。起居室里,一张旧沙发和一把扶手椅沿一面墙摆着。窗户下有一个用砖和木板搭成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平装书。墙角堆着许多画,都反扣着,另一侧有一幅画还搁在画架上,上面盖着一块布。

我移了移肩上的邮包,在原地站着,不过我开始后悔自己没把钱给付了。我一边等着,一边看着那个画架,正想侧身过去掀开盖布看看,就听见了脚步声。

“有事吗?”她说,人出现在门厅里,一点也不友好。

我碰了碰帽檐,说道:“不好意思,这儿有封欠费的信。”

“让我看看。谁寄来的?噢,是杰!这个傻瓜。给我们寄了封没贴邮票的信。李!”她叫道,“杰瑞来信了!”马斯顿走进来,不过他看上去不是很高兴。我轮流用两条腿站着,等着。

“我来付钱,”她说,“既然是老杰瑞来的信。给。再见。”

这就是他们待人接物的方式——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方式。我不能说这儿的人已经习惯了他们——他们不是那种你真的能适应的人。然而过了一阵子,人们似乎也就不再在意他们了。要是在塞夫韦超市碰上那个男的推着购货车,你可能会瞧一眼他的胡子,仅此而已。再也没有别的故事了。

有一天他们消失了。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后来我发现她一周前就和一个人——一个男人——先离开了,过了几天,他带着孩子们去了瑞汀,他母亲家。从星期四到下个星期三的六天里,他们的邮件就待在信箱里。窗帘全拉着,没人确切知道他们是否永远离开了此地。但那个星期三,我又看见那辆福特车停在院子里了,窗帘仍然拉着,可邮件已经被取走了。

从第二天起,他每天都待在信箱边上等着我把信递给他,要不他就坐在前廊上抽烟,很显然,他在等。他一看见我来就站起身,掸掸裤子朝信箱这边走来。如果那天我正好有他的邮件,我还没把信递给他,他就开始扫视寄信人的地址。我们很少交谈,如果目光恰巧相遇,也只是彼此点点头,可连这种机会也不多。他很痛苦——这谁都看得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帮帮这孩子,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大约是他回来一周后的一个早晨,我看见他双手插在后兜里,在信箱前走来走去,我下决心跟他说点什么。说什么,我还没想好,但我肯定会说点什么。我走上便道时他正背对着我。我走近他时,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把我要说的话堵住了。我拿着他的邮件立在那儿。他朝我跑了两步,我看也没看就把它递了过去。他盯着它看着,非常吃惊的样子。

“住户。”他说。

那是洛杉矶寄来的一份医疗保险计划的广告单,那天上午我至少送出了七十五张。他把它对叠起来,走回屋去。

第二天,他和往常一样在外面等着。脸上是他惯有的表情,好像比前一天克制多了。这次我有一种预感,我带来了他正期盼的东西。那天早晨在邮站装邮袋的时候,我看过那封信。那是个普通的白信封,地址是一个女人手写的花体字,占去了大半个封皮。邮戳是波特兰的,寄信人地址上有姓名的缩写J.D.和波特兰街区的地址。

“早上好。”我说着,把信递过去。

他一言不发地从我手上接过信,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摇晃了一下,然后朝屋里走去,在光下举着那封信。

我大叫道:“孩子,她不是好人。我一见到她就看出来了。你为什么不忘掉她?你为什么不去工作好忘掉她?你为什么就这么不喜欢工作?当年我像你这样时,是工作,没日没夜的工作,让我忘掉一切的,那会儿正打仗,我在……”

打那以后,他不再在外面等我了,他在那儿也只多待了五天。每天,我都能看见他仍在等我,只不过是站在窗后,透过窗帘看着我。我走后他才会出来,我能听见屏风门的响声。如果我回头看,他就摆出不紧不慢的样子,朝信箱走去。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正站在窗边,神情平静、安然。窗帘都放了下来,百叶窗收了起来,我看出他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不过,他的表情告诉我,这次他没在等我。他的目光越过了我,甚至越过了南边的房顶和树木。当我来到房子跟前,沿便道走过时,他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我回头望了望。我能看见他仍待在窗边。那种感觉是那么强烈,我不得不转过身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不过,正像你可能猜到的,除了还是老样子的森林、山峦和天空外,我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他走了,没留下任何转投的地址。时而还会有些邮件,是给他、他妻子或者他们俩的。如果是甲级邮件,我们就保留一天,然后退还给寄信人。不是特别多,我也不在意。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工作,我总是庆幸自己还有份事做。

我坐在朋友丽塔家里,边喝着咖啡抽着烟,边和她说这件事。

下面是我跟她讲的。

那是个清闲的星期三,荷伯把这个肥胖的男人带到我这里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肥的人,尽管他看上去挺干净,穿着也够得体。他身上所有东西都很大。但最让我难忘的是他的手指。我停下来照料他邻桌的一对老夫妇时,首先便注意到他的手指。它们看上去有常人手指的三倍大——又长、又粗,像奶油做的。

我还得照顾其他桌的客人,一桌是四个做生意的,非常难伺候。另一桌是三男一女,再加上这对老夫妇。利安得已经给胖子倒好了水,我过去之前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拿主意。

晚上好,我说。可以为您服务吗?我说。

丽塔,他块头很大,称得上巨大。

晚上好,他说。你好,可以,他说。我想我们可以点餐了,他说。

他的这种说话方式很奇怪。你也这么觉得吧。他还经常发出些轻微的喘息声。

我想我们先来个凯撒沙拉,他说。然后来碗汤,多配些面包和黄油,如果可以的话。羊排,我想不会错,他说。烤土豆加上酸奶油。我们待会儿再考虑甜点。非常感谢,他说,然后把菜单还给了我。

天哪,丽塔,那些手指头啊。

我快步走进厨房,把单子递给鲁迪,他接过单子时做了个鬼脸。你知道鲁迪,他上班时就那个德行。

我从厨房出来时,玛戈——我和你提到过玛戈吗?就是追鲁迪的那一个?玛戈对我说,你的胖子朋友是谁?他真是肥得可以。

这只是一部分,我觉得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我是在他的桌上做的凯撒沙拉,他一边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边给面包片抹黄油,把抹好的放在一侧,在这期间他一直发出一种咝咝的喘气声。结果,我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怎么回事,一下子打翻了他的水杯。

真对不起,我说。当你匆匆忙忙时往往会这样。真的很抱歉,我说。您没事吧?我马上让服务生过来收拾干净,我说。

没事,他说。没关系的,他说,喘了口气。别担心,我们不介意的,他说。我去找利安得时,胖子还冲我微笑并挥挥手,回来给他上沙拉时,我看见他把面包和黄油都吃光了。

过了一会儿,我给他拿来了更多的面包,而他已经把沙拉吃完了。你知道这些凯撒沙拉的分量有多大吗?

你真好,他说。面包太好吃了,他说。

谢谢您,我说。

嗯,太好了,他说,我们说的是实话。我们并不总是这么爱吃面包的,他说。

您是从哪儿来的?我问他。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您,我说。

他不是那种你会轻易忘掉的人,丽塔窃笑着插了一句。

丹佛,他说。

尽管有点好奇,我没再说什么。

先生,您的汤一会儿就好,我说着,走到四个生意人那桌做了点扫尾工作,非常难伺候。

给他上汤的时候,我发现面包又没了。他正把最后一片往嘴里送。

相信我,他说,我们不是每次都这么个吃法的。喘气。请你原谅我们,他说。

别担心,我说。我就喜欢看人享受自己的食物,我说。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想可能是吧。喘气。他理了理餐巾。然后拿起勺子。

天哪,他可真够肥的!利安得说。

他也没办法,我说,闭上你的嘴。

我又放了一篮面包和一些黄油。汤怎么样?我说。

谢谢,很好,他说。非常好,他说。他用餐巾擦干净嘴唇,又轻轻抹了抹下巴。是这儿本来就热还是我的原因?他说。

不是啦,这儿本来就热,我说。

也许我们应该把外套脱了,他说。

请便,我说。舒服最要紧,我说。

说得对,他说,说得非常对,他说。

但过了一会儿我见他仍然穿着外套。

我的两大桌客人已经离开了,那对老夫妇也走了。地方一下子空了下来。等我给胖子送上羊排、烤土豆和更多的面包、黄油时,他是唯一的客人了。

我在土豆上放了很多的酸奶油。在酸奶油上撒了些咸肉末和细香葱。我给他拿来了更多的面包和黄油。

一切都还好吧?我说。

好,他说,喘气。棒极了,谢谢你,他说,又喘了几口。

请慢用,我说。我打开糖罐的盖子,向里看了看。他点着头,在我离开前一直看着我。

我现在明白了当时我是在找些什么。但我不确定到底是什么。

那个大肚皮怎样了?他会让你跑断腿的,哈里特说。你知道哈里特。

甜点,我对胖子说,我们有特制的绿灯笼,就是加了调味汁的布丁蛋糕,有乳酪蛋糕、香草冰激凌,还有菠萝雪葩。

我们没耽搁你吧,有没有?他说,喘着气,看上去有点担心。

没有没有,我说。当然没有,我说。慢慢来,我说。您先想着,我去给您添点咖啡。

那我们就照直跟你说吧,他说。他在椅子上动了动身体。我们想要特制甜点,但我们还想要一碟香草冰激凌。如果可以的话,上面加一滴巧克力糖浆。我们跟你说过我们饿坏了,他说。

我去厨房查看他的甜点。鲁迪说,哈里特说你从马戏团弄来个胖子,是真的吗?

鲁迪已经把他的围裙和帽子脱掉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鲁迪,他是很胖,我说,但这不是全部。

鲁迪只顾哈哈大笑。

看来她对肥胖的玩意儿感兴趣,他说。

最好小心点,鲁迪,刚走进厨房的乔安妮说。

我有点吃醋了,鲁迪对乔安妮说。

我在胖子面前摆上特制甜食和一大碗香草冰激凌,把巧克力糖浆放在旁边。

谢谢你,他说。

别客气,我说——我突然有点感动。

信不信由你,他说,我们不是每天都这么个吃法的。

我,我吃呀吃呀还是吃不胖,我说。我倒是想增点重量,我说。

千万别,他说,如果我们有其他选择的话,别这么做。但是没有选择。

接着他拿起勺子,继续吃。

然后呢?丽塔说,点着一根我的香烟,把椅子朝桌子拉近了点。故事变得有趣了,丽塔说。

完了。没别的了。他吃完甜点就走了,然后我们俩就回家了,我和鲁迪。

真是头肥猪,鲁迪说,像他平时累了那样伸了个懒腰。然后他只是笑了笑,接着看他的电视。

我烧上泡茶的水,去冲了澡。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想着如果我有了孩子,其中一个变得那么胖,会怎样。

我把水倒进壶里,摆好杯子、糖罐和奶,端着托盘来到鲁迪面前。他好像一直在想这件事。鲁迪说,我小时候认识一个胖子,是两个,非常胖的家伙。天哪,他们是胖墩。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肥猪”,这是其中一个孩子唯一的名字。我们都叫他“肥猪”,那个小孩就住在我隔壁,是我邻居。另一个孩子是后来的,他的名字就叫“站不稳”。除了老师以外大家都叫他“站不稳”。“站不稳”和“肥猪”。我要是有他们的照片就好了,鲁迪说。

我想不出来能说点什么,我们坐着喝茶,很快我就起身去睡觉了。鲁迪也站了起来,关了电视,锁上前门,开始解衣扣。

我一上床就移到床沿,面朝下趴在那儿。但鲁迪关灯上床后,马上就动了起来。虽然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的,我还是翻过身来,并稍稍放松。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他爬到我身上后,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胖。我觉得自己肥胖无比,胖到鲁迪就像个小不点一样,几乎从那儿消失了。

这个故事非常有意思,丽塔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感到沮丧,但我不想和她说这个。我已经跟她说得太多了。

她坐在那儿等着,优美的手指拨弄着头发。

等什么?我想知道。

现在是八月。

我的生活将会发生改变。我感觉到了。

阿拉斯加有什么?

杰克三点下班。他离开修车站,开车去了离他公寓不远的一家鞋店。他把脚放在一个小凳子上,让店员把工作靴的鞋带松开。

“来双舒服点的,”杰克说,“平时穿的。”

“我们有几双这样的。”店员说。

店员拿来了三双鞋,杰克选了那双柔软的米色鞋。鞋不挤脚,脚下很轻快。付完钱,他夹着装旧靴子的鞋盒,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上的新鞋。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脚可以在踏板间很随意地移来移去。

“买了双新鞋,”玛丽说,“让我瞧瞧。”

“喜欢吗?”杰克问。

“我不喜欢这种颜色,但我敢打赌穿着肯定很舒服。你是需要双新鞋了。”

他又看了一眼鞋。“我得洗个澡。”他说。

“今天我们早点吃晚饭,”她说,“海伦和卡尔叫我们晚上过去。海伦买了个水烟管,是给卡尔的生日礼物,他们急着想试试。”玛丽看了他一眼,“你没别的事吧?”

“几点?”

“七点左右。”

“可以。”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鞋,吸了下腮帮子。“你去洗澡吧。”她说。

杰克打开水龙头,把衣服和鞋都脱了,他在澡盆里躺了一会儿,就开始用刷子来清洗指甲里的机油垢。他把手在澡盆里泡了泡,举到眼前。

她打开浴室的门。“我给你拿了瓶啤酒。”蒸汽立刻罩住了她,向客厅弥漫。

“我一会儿就好。”他说着,喝了口啤酒。

她坐在浴盆边上,把手放在他的大腿内侧。“从战场上回来了。”她说。

“从战场上回来了。”他说。

她的手在他湿漉漉的腿毛上慢慢滑动。突然,她拍了一下手:“嗨,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今天参加了一个面试,我想他们会给我这个工作的,在费尔班克斯。”

“阿拉斯加?”他问道。

她点了点头:“你觉得怎样?”

“我一直想去阿拉斯加,把握大吗?”

她点了点头:“他们喜欢我,说下周就有消息。”

“太好了,把毛巾递给我,可以吗?我要出来了。”

“我去把饭菜端上桌。”她说。

他的手指头和脚指头都泡得有点发白发皱了。他慢慢把自己擦干,穿上干净的衣服和那双新鞋,梳了梳头,然后进了厨房。她把饭菜端上桌时,他又喝了瓶啤酒。

“我们该带些香草汽水和零食过去,”她说,“我们得去趟商店。”

“汽水和零食,好主意。”

吃完饭,他帮她收拾桌子。然后他们开车去了超市,买了香草汽水、薯片、玉米片和洋葱味脆饼干。在收银台前,他又抓了一大把“哟喏”巧克力棒。

“哎,太好啦。”她看见后说。

他们又开车回家,停了车,走路去海伦和卡尔家。

海伦打开门,杰克把袋子放在餐厅的桌子上,玛丽往摇椅上一坐,吸了吸鼻子。

“我们来迟了,”她说,“杰克,他们没等我们来就开始了。”

海伦笑了:“卡尔回来后我们抽了一根,我们在等你们,还没有点水烟管。”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们,咧开嘴笑着。“让我瞧瞧袋子里面都有什么。”她说,“哦,哇!我现在就想来片玉米片,你们也来点?”

“我们刚吃了晚饭,”杰克说,“待会儿再说吧。”水声停了下来,杰克听见卡尔在浴室里吹口哨。

“我们有一些冰棍和M&M’s巧克力豆。”海伦说。她站在桌边,手伸进装薯片的袋子里。“如果卡尔能把澡洗完的话,他会去准备那个水烟管的。”她打开装饼干的盒子,往嘴里放了一片。“嗯,好吃。”她说。

“我不知道艾米丽·波斯特会怎么说你。”玛丽说。

海伦摇摇头,只管笑。

卡尔从浴室里出来。“你们好。嗨,杰克,有什么好笑的?”他笑着说,“我刚才听见你们在笑。”

“我们在笑海伦。”玛丽说。

“海伦一直笑个不停。”杰克说。

“她很搞笑的。”卡尔说,“这么多好吃的!嗨,你们想来杯汽水吗?我去把管子准备好。”

“我要来一杯,”玛丽说,“你呢,杰克?”

“我也来点。”杰克说。

“杰克今晚不太痛快。”

“你为什么这么说?”杰克问道。他看着她说:“这倒是个让我不痛快的好办法。”

“我逗你呢。”玛丽说。她走过来坐到他身边。“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宝贝。”

“嗨,杰克,别不开心,”卡尔说,“给你看看我的生日礼物。海伦,你去开瓶汽水,我得去准备那个管子了,我口渴得要命。”

海伦把薯片和脆饼干放在茶几上,她开了瓶汽水,拿出四个杯子。

“看来我们今天可以狂欢一番了。”玛丽说。

“我已经饿了自己一整天了,不然的话,一周下来非长十磅不可。”海伦说。

“这我太知道啦。”玛丽说。

卡尔拿着水烟管从卧室里走出来。“怎么样?”他一边问杰克,一边把管子放在咖啡桌上。

“像那么回事。”杰克说。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这玩意儿叫水烟,”海伦说,“卖这个的人是这么说的。这只是个小号的,但很管用。”她笑了笑。

“哪儿买的?”玛丽问道。

“什么?第四街上的那个小店,你知道的那个。”海伦说。

“当然,知道了,”玛丽说,“改天我得去一趟。”玛丽说。她抱着胳膊,看着卡尔。

“这玩意儿怎么个用法?”杰克问道。

“你把烟草放在这里,”卡尔说,“把它点着,再从这头吸,烟从水里滤过。这样一来,味道好,有劲。”

“我也想给杰克买一个当圣诞礼物。”玛丽说。她笑着看了眼杰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想要一个。”杰克说。他伸直了腿,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的鞋子。

“来,试一下。”卡尔细细地吐出一口烟,把管子递给杰克。“看看怎么样。”

杰克就着管子吸了一口,屏住烟,把管子传给海伦。

“玛丽你先来,”海伦说,“我排在玛丽后面,你们得快点赶上了。”

“同意。”玛丽说。她把管子塞进嘴里,狠吸了两口。杰克看着她弄出来的水泡。

“真不错。”玛丽说,把管子传给了海伦。

“我们昨晚刚开始用它。”海伦一边说,一边大声笑着。

“她早上和孩子起来时还在那儿飘飘欲仙呢。”卡尔说,他笑着看海伦抽烟。

“孩子们怎样?”玛丽问。

“他们很好。”卡尔把管子塞进嘴里说。

杰克一边呷着汽水,一边看着管子里面的水泡。这让他想起了潜水员头盔上冒出来的水泡,他还想起了珊瑚礁和一大群奇形怪状的鱼。

卡尔把管子传了过去。

杰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你要去哪儿,宝贝?”玛丽问道。

“哪儿也不去。”杰克说。他坐了下来,摇了摇头,笑着说:“天哪。”

海伦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等了好一会儿后,杰克问道。

“天知道。”海伦说。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玛丽和卡尔也开始大笑。

过了一会儿,卡尔拧开烟管上部的盖子,对着一根管子使劲吹气。“有时它会堵住。”

“你说我不痛快是什么意思?”杰克问玛丽。

“什么?”玛丽说。

杰克看着她,眨了眨眼。“你刚才说我不太痛快,为什么那么说?”

“我不记得了,不过你一不高兴,我马上就会知道,”她说,“请别说扫兴的话了,行吗?”

“可以,”杰克说,“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在你开口之前我好好的,你这么一说,反倒让我不高兴了。”

“如果鞋子合脚的话。”玛丽说。她靠着沙发的扶手狂笑起来,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卡尔问道。他看了一眼杰克,又看了一眼玛丽。“我刚才没听见。”卡尔说。

“我应该给薯片做一点蘸酱的。”海伦说。

“不是还有一瓶香草汽水吗?”卡尔说。

“我们带了两瓶来。”杰克说。

“两瓶都喝完了?”卡尔说。

“我们喝了吗?”海伦大笑着说。“没喝完,我只开了一瓶,我想我只开了一瓶,我不记得后来又开过。”海伦说,还在不停地大笑。

杰克把管子递给玛丽,她抓住他拿管子的手,把管子塞进嘴里。过了很长时间,他看见烟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

“来点汽水怎么样?”卡尔说。

玛丽和海伦在笑。

“为什么?”玛丽问。

“这个嘛,我以为我们要喝一杯。”卡尔说。他看着玛丽,咧嘴笑了笑。

玛丽和海伦还在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卡尔说,他看了眼海伦,又看了眼玛丽,摇了摇头。“我真搞不懂你们。”他说。

“我们有可能会去阿拉斯加。”杰克说。

“阿拉斯加?”卡尔说,“阿拉斯加有什么?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我倒是希望我们能去个什么地方。”海伦说。

“这儿有什么不好?”卡尔说,“你们去阿拉斯加干什么?真的,我想知道。”

杰克放了片薯片在嘴里,啜着汽水。“我不知道,你说呢?”

过了一会儿,卡尔说:“阿拉斯加有什么?”

“我不知道,”杰克说,“问玛丽,玛丽知道。玛丽,我去了那儿能干点什么?也许,我可以去种你读到过的那种超大卷心菜。”

“或者南瓜,”海伦说,“种南瓜。”

“你们会发大财的,”卡尔说,“过万圣节时把南瓜运到这儿来,我来做你们的批发商。”

“卡尔做你们的批发商。”海伦说。

“就是,”卡尔说,“我们都赚它一大笔。”

“发大财。”玛丽说。

过了一会儿,卡尔站了起来,“我知道什么东西美味了,香草汽水。”卡尔说。

玛丽和海伦在大笑。

“你们就笑个够吧。”卡尔说,自己也笑了一下。“谁要来一点?”

“来点什么?”玛丽问。

“来点汽水。”卡尔说。

“你站起来的样子就像要发表演讲一样。”玛丽说。

“我倒是没往那儿想。”卡尔说,摇了摇头,也开始大笑。他坐了下来。“这玩意儿不错。”他说。

“我们应该多弄点。”海伦说。

“多弄点什么?”玛丽问。

“多弄点钱。”卡尔说。

“没钱。”杰克说。

“纸袋里面装的是‘哟喏’棒吗?”海伦说。

“我买了一点,”杰克说,“我快出超市时才看见它们。”

“‘哟喏’棒不错呀。”卡尔说。

“它们滑溜溜的,”玛丽说,“入口即化。”

“如果有人想吃的话,我们有一些M&M’s巧克力豆和冰棍。”卡尔说。

玛丽说:“我来根冰棍吧。你去厨房吗?”

“是的,我要去拿汽水,”卡尔说,“刚刚想起来,你们要来一杯吗?”

“先都拿来再说,”海伦说,“还有M&M’s巧克力豆。”

“看来把厨房搬过来要容易一些。”卡尔说。

“我们住在城里的时候,”玛丽说,“听别人说,只要在早上看看厨房,就知道谁家前一天晚上疯狂过。我们住在城里时,只有一间很小的厨房。”她说。

“我们现在的厨房也不大。”杰克说。

“我去看看能找出些什么来。”卡尔说。

“我和你一起去。”玛丽说。

杰克看着他们向厨房走去。他把背靠在沙发的垫子上,看着他们。然后他慢慢地向前倾身,眯起眼睛。他看见卡尔伸手去够碗柜架子上的东西,玛丽的身子贴在卡尔的后面,用手臂搂住了他的腰。

“你们俩是认真的吧?”海伦说。

“非常认真。”杰克说。

“去阿拉斯加。”海伦说。

杰克望着她。

“我记得你说过。”海伦说。

卡尔和玛丽回到客厅。卡尔拿了一大袋M&M’s巧克力豆和一瓶汽水,玛丽在吮一根橘子味的冰棍。

“谁想吃三明治?”海伦说,“我们有做三明治的东西。”

“真有意思,”玛丽说,“先吃甜食,再吃正餐。”

“是有意思。”杰克说。

“你是在挖苦人吧,宝贝?”玛丽说。

“谁想要汽水?”卡尔说,“汽水马上就到。”

杰克递过杯子,卡尔把杯子倒满。杰克将杯子放在咖啡桌上,但他伸手去够的时候碰翻了它,汽水倒在了他的一只鞋子上。

“真该死,”杰克说,“你们看见了吧?我把自己的鞋子浇湿了。”

“海伦,我们有纸巾吗?给杰克拿点来。”卡尔说。

“这是双新鞋,”玛丽说,“他刚买的。”

“看上去很舒服。”海伦说,等了好一会儿,她才递了一卷纸巾给杰克。

“我就这么跟他说的。”玛丽说。

杰克脱下那只鞋,用纸巾擦着皮面。

“完了,”杰克说,“汽水肯定擦不掉了。”

玛丽、卡尔和海伦在哈哈大笑。

“这倒是让我想起在报上看到的一件事。”海伦说,她眯着眼,用手指压着自己的鼻尖。“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了。”她说。

杰克穿上那只鞋,他把两只脚都放在台灯下面,同时盯着两双鞋看。

“你读到过什么?”卡尔说。

“什么?”海伦说。

“你说你在报上读到过什么。”卡尔说。

海伦笑了。“我刚才在想阿拉斯加,我记得他们发现了一个包在冰块里的史前人,有什么让我想起了这个。”

“那不在阿拉斯加。”卡尔说。

“也许吧,但它让我想起了这件事。”海伦说。

“你们俩,阿拉斯加到底是怎么回事?”卡尔说。

“阿拉斯加什么都没有。”杰克说。

“他心情不太好。”玛丽说。

“你们在阿拉斯加能干些什么呢?”卡尔说。

“在阿拉斯加什么都干不了。”杰克说。他把脚放到茶几下面,又把它们再次移到灯光下面。“谁想要一双新皮鞋?”杰克说。

“什么声音?”海伦说。

他们听见有个东西在抓门。

“听上去像是辛蒂,”卡尔说,“最好让它进来。”

“你起身时,顺便给我拿一根冰棍。”海伦说,她把头向后一仰,大笑起来。

“我也来一根,宝贝。”玛丽说。“我说什么呢?我是想说卡尔。”玛丽说,“对不起,我以为我是在和杰克说话呢。”

“每人都来根冰棍,”卡尔说,“你要根冰棍吗,杰克?”

“什么?”

“你要一根橘子味冰棍吗?”

“来根橘子味的。”杰克说。

“四根冰棍马上就到。”卡尔说。

过了一会儿,卡尔拿来四根冰棍,分给了大家。他坐下后,他们又听见了抓门声。

“我就知道我忘记了什么。”卡尔说。他站起身,把门打开。

“老天爷,”他说,“这可真了不得。我猜辛蒂今晚外出吃正餐去了。嗨,你们大家,快来看这个。”

猫叼着一只老鼠进了客厅,停下来看了看他们,然后叼着老鼠沿着走廊跑了。

“你们都看见了吗?”玛丽说,“正说着不痛快呢。”

卡尔打开走廊里的灯,猫叼着那只老鼠,从走廊跑出来,一头钻进了卫生间。

“它在吃老鼠。”卡尔说。

“我不想让它在卫生间里吃老鼠,”海伦说,“把它弄出去,里面有孩子们的东西。”

“它不会出来的。”卡尔说。

“老鼠呢?”玛丽说。

“管它呢,”卡尔说,“如果我们要去阿拉斯加的话,辛蒂必须学会狩猎。”

“阿拉斯加?”海伦说,“这和阿拉斯加有什么关系?”

“别问我。”卡尔说。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猫。“玛丽和杰克说他们要去阿拉斯加,辛蒂应该学会狩猎。”

玛丽用手托住下巴,看着走廊。

“它在吃老鼠。”卡尔说。

海伦吃掉了最后一片玉米片。“我说了我不要辛蒂在卫生间里吃老鼠,卡尔?”海伦说。

“什么?”

“我说了,把它从卫生间弄出去。”海伦说。

“看在老天的分上。”卡尔说。

“看呀,”玛丽说,“呃,这该死的猫过来了。”

“它要干什么?”杰克说。

猫把老鼠拖到咖啡桌的下面,它趴在桌下,舔着老鼠。它用爪子摁住老鼠,慢慢地舔着它,从头到尾。

“这只猫很兴奋。”卡尔说。

“它让你打哆嗦。”玛丽说。

“这是天性。”卡尔说。

“看它的眼睛,”玛丽说,“看它看我们的眼神,它确实很兴奋。”

卡尔来到沙发这边,在玛丽身旁坐了下来。玛丽往杰克那边挪了挪,给卡尔腾了点地方。她把手放在杰克的膝盖上。

他们看着猫在那里吃老鼠。

“你们从来不喂这只猫?”玛丽对海伦说。

海伦笑着。

“再抽一根怎么样?”卡尔说。

“我们得走了。”杰克说。

“你们着什么急?”卡尔说。

“再待一会儿吧,”海伦说,“你们不用着急走嘛。”

杰克盯着玛丽,玛丽凝视着卡尔,卡尔却盯着脚边的地毯看。

海伦挑着手上的M&M’s巧克力豆。

“我最喜欢绿色的。”海伦说。

“我得早起上班。”杰克说。

“瞧他不痛快的样子,”玛丽说,“你们如果想见识一个不痛快的,伙计们,这儿就有一个。”

“你走不走?”杰克说。

“谁想来杯牛奶?”卡尔说,“我们还有点牛奶。”

“我汽水喝饱了。”玛丽说。

“汽水一点都没剩下。”卡尔说。

海伦在笑,她合上眼睛,又睁开,大笑起来。

“我们该回家了。”杰克说。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我们穿外套来了吗?我觉得我们没穿。”

“什么?我觉得我们没穿。”玛丽说。她仍然坐在那里。

“我们最好还是走吧。”杰克说。

“他们得走了。”海伦说。

杰克把手伸到玛丽的腋窝下面,把她拉了起来。

“再见了,伙计们,”玛丽说。她抱着杰克,“我太饱了,动都动不了。”

海伦只是笑。

“海伦总能发现好笑的事。”卡尔说完咧嘴一笑,“你在笑什么,海伦?”

“我不知道,玛丽说过的事。”海伦说。

“我说什么啦?”玛丽说。

“我不记得了。”海伦说。

“我们该走了。”杰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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