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卡尔说,“回头见。”
玛丽想挤出一点笑容来。
“走吧。”杰克说。
“晚安,各位,”卡尔说,“晚安,杰克。”杰克听见卡尔说得非常非常慢。
他们来到外面,玛丽低着头,拖着杰克的胳膊往前走。他们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他听着她的鞋子在地上蹭出的声音,还听见一些断续刺耳的狗叫声,以及浮在这些声音上面的、远处车辆发出的微弱的呼啸声。
玛丽抬起头来。“到家后,杰克,我要你和我做,跟我说话,让我高兴。我要换换脑子,杰克,今晚我得换换脑子。”她抱紧了他的胳膊。
他能感觉到那只鞋子上的潮湿。他打开门,拨了一下灯开关。
“上床来。”玛丽说。
“这就来。”他说。
他进了厨房,一口气喝了两杯水。关了客厅的灯,他摸黑走进卧室。
“杰克!”她大叫,“杰克!”
“老天爷,是我!”他说,“我在开灯。”
他找到了台灯。她坐在床上,眼睛发亮。他上好闹钟,开始脱衣服。他的膝盖有点发抖。
“还有可以抽的吗?”她说。
“我们什么都没有。”他说。
“那就给我弄杯喝的来,我们有喝的东西,别跟我说我们什么喝的都没有。”她说。
“只有啤酒。”
他们瞪着眼,互相看着。
“我要杯啤酒。”她说。
“你真的要喝?”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拿来啤酒,她坐在床上,大腿上放着他的枕头。他把啤酒递给她,自己爬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
“我忘记吃药了。”她说。
“什么?”
“忘记吃药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取来她的药。她睁开眼,他把药丢在她伸出的舌头上。她就着啤酒把药咽了下去,他回到了床上。
“把这个拿走,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说。
他把啤酒罐放在地上,侧身躺着,盯着漆黑的走廊。她把手放在他的肋骨上,手指在他的胸口慢慢地划着。
“阿拉斯加有什么?”她说。
他翻过身来,趴在床上,小心地把自己挪到他自己的那一侧。不一会儿,她就打起了呼噜。
他正准备把台灯关掉,就觉得在走廊里看见了什么。他紧盯着那儿看了一会儿,好像又看见了,是一双小眼睛。他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他眨了眨眼,仍然盯着那儿看。他弯下身来想找个可以扔的东西,捡起了他的一只鞋子。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举着鞋子。他咬着牙,听着她的呼噜声。他等着。他等着它再动一下,等着它发出最细微的响动。
邻居
比尔和阿琳·米勒是对快乐的夫妻。但有时他们觉得孤独,因为他们被圈子里的人甩在了后面,比尔还在做他的会计工作,阿琳依然忙于她的秘书事务。他们有时谈起这个,主要是跟他们的邻居哈里特和吉姆·斯通的生活作比较。在米勒两口子看来,斯通家的日子更充实,更有希望。斯通家不是去外面吃晚饭,就是在家里招待客人,或者就借着吉姆工作的机会到全国各地旅行。
斯通家就在米勒家的对门。吉姆是机器配件公司的销售,他常把公差和私人度假结合起来。这次,斯通夫妇要外出十天,先去夏延,再去圣路易斯拜访亲友。他们不在时,米勒夫妇会帮他们照看公寓,喂猫,给花草浇水。
比尔和吉姆在车旁握手。哈里特和阿琳互挽着手臂,在嘴唇上轻吻了一下。
“玩得开心。”比尔对哈里特说。
“我们会的,”哈里特说,“祝你们也过得愉快。”
阿琳点点头。
吉姆冲她眨了下眼。“再见,阿琳。照顾好老头子。”
“我会的。”阿琳说。
“玩得开心。”比尔说。
“那还用说。”吉姆说,轻轻捶了一下比尔的胳膊。“再次感谢你们。”
斯通两口子开车离开时挥了挥手,米勒夫妇也挥了挥手。
“嗯,真希望是我们。”比尔说。
“天晓得,我们真是需要度个假了。”阿琳说。她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腰上,一起上楼回了公寓。
晚饭后阿琳说:“别忘了。猫咪第一晚吃肝味食物。”她站在厨房门口,叠着哈里特去年从圣达菲带给她的手工桌布。
进入斯通家的公寓时,比尔深吸了口气。空气已经有些沉闷,似乎带着点甜味。电视上方日出造型的座钟指向八点半。他记得当初哈里特带着这台钟回家时,是怎样拿来对门给阿琳看的,她搂着黄铜的底座,隔着包装纸和它说话,好像这台钟是个婴儿似的。
猫咪在他的拖鞋上蹭她的脸,然后侧身躺下。比尔走进厨房,从光亮的沥水板上堆着的罐头里选出一罐,这时猫咪噌的一下跳了起来。他留下猫咪吃食,来到卫生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闭上眼,又睁开来。他打开药柜,发现一瓶药,看了看标签——哈里特·斯通,每天一片,遵医嘱——顺手塞进了口袋里。他回到厨房,提了一大壶水去了客厅。浇完植物后,他把水壶放在垫子上,打开了酒柜。他从后面拿出一瓶皇家芝华士,就着瓶口喝了两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把酒瓶放回原处。
猫咪在沙发上睡觉。他关了灯,慢慢地带上门,确认关好了。他觉得自己落下了什么。
“怎么这么长时间?”阿琳说。她正跪坐在那儿看电视。
“没事。逗了一会儿猫咪。”他说,蹭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胸部。
“我们上床吧,宝贝。”他说。
第二天下午,比尔在原本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少休息了十分钟,五点差一刻就下班了。阿琳从公共汽车上下来时,他正在停车。他等她进楼后才冲上楼梯,好在她从电梯里出来时和她碰个正着。
“比尔!老天,你吓我一跳。你回来早了。“她说。
他耸耸肩。“工作那边没什么事情。”他说。
她让他用她的钥匙开了门,他瞟了眼对门,跟着她进了屋。
“我们上床吧。”他说。
“现在?”她笑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把衣服脱了。”他笨拙地去搂她。她说:“我的天哪,比尔。”
他解掉他的皮带。
后来他们叫了中餐外卖,饭送来后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听着唱片,一言不发。
“别忘了喂猫咪。”她说。
“我也正想着这件事呢,”他说,“我马上过去。”
他为猫选了一个鱼味罐头,然后给水壶加满水去浇花。他回到厨房时,猫正在猫砂盆里抓着。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到猫砂盆里。他打开所有的碗柜,查看罐头食品、麦片、袋装食品、鸡尾酒杯和红酒杯、瓷器、罐子和平底锅。他打开冰箱,闻了闻芹菜,咬了两口切达奶酪,啃着一个苹果走进卧室。床显得巨大无比,盖着蓬松的白色床罩,一直拖到地板上。他打开床头柜的一个抽屉,看见半包香烟,把它塞进了口袋。然后他向壁橱走去,正要打开它时,听见了前门的敲门声。
他去开门时路过卫生间,冲了抽水马桶。
“怎么这么久?”阿琳说,“你在这儿都一个多小时了。”
“真的吗?”他说。
“当然是了。”她说。
“我上了趟厕所。”他说。
“你自己家里有厕所。”她说。
“等不及了。”他说。
那晚他们又做了爱。
早晨他让阿琳打电话替他请假。他冲完澡,穿上衣服,做了点清淡的早餐。他想看书。他出去走了一圈,感觉好多了。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公寓,双手还插在裤兜里。他在斯通家门口停了停,期望能听见猫的动静。然后他走进自己家门,去厨房取钥匙。
屋里似乎比他的公寓要凉快些,也暗一些。他怀疑植物对温度有影响。他向窗外看了看,然后慢慢地穿过每个房间,琢磨着见到的每样东西,非常仔细地,一件一件地看过去。他看到了烟灰缸、各式家具、厨房用具和时钟,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最后他走进卧室,猫出现在他脚下。他摸了她一下,把她抱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他在床上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裤带下面。他试图回想今天是几月几号,回想斯通两口子回来的日子,然后琢磨起他们是否还会回来。他已记不得他们的长相、穿着和说话的样子了。他叹了口气,艰难地翻身下床,靠在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打开壁橱,选了件夏威夷衬衫。他又翻了半天,找到一条烫得平平的、挂在一条棕色斜纹布裤子上面的百慕大短裤。他脱掉自己的衣服,穿上短裤和衬衫,又照了照镜子。他去客厅倒了杯酒,呷着酒往回走。他穿上蓝衬衫、深色西装,戴上蓝白相间的领带,穿上黑色的尖皮鞋。酒杯空了,他又去倒了一杯。
再次回到卧室,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微笑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电话响了两下,没再响下去。他喝完酒,脱掉西装外套。他在上面的抽屉里乱翻了一通,找到一条女式内裤和一件胸罩。他穿上那条内裤,系紧胸罩,又在壁橱里找外面穿的。他穿上一条黑白格子裙,想把拉链拉上。他套上那件前襟带扣子的紫红色上衣。琢磨了好一会儿她的鞋,断定它们实在是不合脚。他站在客厅的窗前,隔着窗帘向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卧室,把衣服都脱了。
他一点都不饿。她吃得也不多。他们有点害羞地看着对方,微笑着。她从桌旁站起身来,确定钥匙在架子上,很快地把碗洗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吸着烟,看着她拿起钥匙。
“我去对门时你好好歇着,”她说,“看看报什么的。”她攥紧钥匙。他看上去,据她说,有点疲惫。
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到新闻上,看了一会儿报纸,又打开电视。最后,他去了对门。门是锁着的。
“是我,你还在里面吗?宝贝。”他叫道。
过了一会儿锁才打开,阿琳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我去了很久了吗?”她说。
“嗯,是的。”他说。
“是吗?”她说,“肯定是逗猫咪玩得太久了。”
他琢磨着她,她把头转向一侧,手还握着门把手。
“真奇怪,”她说,“我是说——像这样进到别人家里。”
他点点头,把她的手从把手上拿开,拉着她往自己家走。他打开公寓的门。
“是很奇怪。”他说。
他注意到她背后的毛衣上沾着白色线头,她的脸通红。他开始吻她的脖子和头发,她也回身吻他。
“哦,该死,”她说,“该死,该死。”她像小女孩一样拍着手叫道:“我刚想起来。我彻底忘了我要去做的事。我没喂猫咪,也没给植物浇水。”她看着他:“是不是很蠢?”
“我不觉得,”他说,“等一会儿。我拿上烟,和你一起过去。”
她等着他锁上门,然后拉着他满是肌肉的胳膊,说:“我想我该告诉你。我发现了一些照片。”
他在走廊中间停了下来。“什么样的照片?”
“你自己去看吧。”她说,注视着他。
“是吗,”他咧嘴一笑,“在哪里?”
“在一个抽屉里。”她说。
“是吗。”他说。
然后她说:“也许他们不会回来了。”说完就对自己的话感到很吃惊。
“有可能,”他说,“什么都可能发生。”
“或者也许他们会回来,而且……”但她没把话说完。
他们拉着手走过短短的过道。他说话时,她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钥匙,”他说,“把钥匙给我。”
“什么?”她说,瞪着那扇门。
“钥匙,”他说,“钥匙在你那儿。”
“我的天哪,”她说,“我把它忘在里面了。”
他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她跟着试了试,转都转不动。她张着嘴,呼吸加重,期待着。他张开手臂,她扑了进去。
“没关系的,”他对着她的耳朵说,“看在老天的分上,放松点。”
他们站在那儿,抱着对方。他们靠着大门,像是在抵挡一阵大风,极力保持着平衡。
把你的脚放进我鞋子里试试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正在吸尘。整间公寓都吸得差不多了,他正在客厅里忙着,用吸管清理沙发坐垫间的猫毛。他停下来,听了听,然后关掉吸尘器,接起电话。
“喂,”他说,“我是马尔斯。”
“马尔斯,”她说,“你还好吗?在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他说,“嗨,保拉。”
“今天下午办公室有个聚会,”她说,“你被邀请了,迪克邀请了你。”
“我来不了。”马尔斯说。
“迪克刚对我说了,给你家老头子打电话,叫他过来喝一杯,把他从他的象牙塔里拖出来,拖到现实世界里待一会儿。迪克喝了酒后很风趣。马尔斯?”
“我在听。”马尔斯说。
马尔斯原来是迪克的下属。迪克总说他要去巴黎写一部小说,当马尔斯辞职去写小说时,迪克说他会在畅销书排行榜上留意马尔斯的名字。
“我现在来不了。”马尔斯说。
“我们今天上午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保拉像是没听见他说的一样,“你还记得拉里·古迪纳斯吗?你来工作时他还在。他在科学书籍处帮过一阵忙,后来被派出去工作,再后来就被解雇了。今天上午听说他自杀了,他朝自己嘴里开了一枪,你想象得出来吗?马尔斯?”
“知道了。”马尔斯说。他试图回想古迪纳斯的样子,想起一个高个儿、有点驼背的男人,他戴一副金丝眼镜,有着颜色鲜艳的领带和后退的发际线。他能想象出那致命的一震,头猛地向后一甩。“天哪,”马尔斯说,“唉,听了真让人难过。”
“宝贝,来办公室坐坐吧,可以吗?”保拉说,“大家只是随便聊聊,喝点酒,听听圣诞音乐。过来吧。”
马尔斯能听见电话那一头的嘈杂声。“我不想去,”他说,“保拉?”他看着窗外飘过几片雪花。在等待回应时,他用手指刮了刮玻璃,并开始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
“什么?知道啦。”保拉说。“好吧,”她又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在奥也莱斯碰个面,一起喝一杯?马尔斯?”
“好吧,”他说,“奥也莱斯,就这样吧。”
“你不来大家都会失望的,”她说,“特别是迪克,迪克对你很钦佩,你是知道的,他真的是这样,他对我说过。他很佩服你的魄力,他说他要是有你这样的魄力,早就辞职不干了。迪克说像你这样做,没有勇气肯定是不行的。马尔斯?”
“我在听,”马尔斯说,“我觉得我能把车子发动起来。不行的话,我给你打电话。”
“就这样,”她说,“奥也莱斯见。如果五分钟里你不来电话,我就从这儿出发。”
“替我向迪克问好。”马尔斯说。
“我会的,”保拉说,“他正说着你呢。”
马尔斯把吸尘器放到一边。他下了两层台阶,走到他停在最末一个车位、覆盖着积雪的车旁。他钻进车里,踩了好几脚油门,试着发动。车子发动起来了。他踩住油门。
路上,他看着人行道上提着购物袋来去匆匆的行人,望了一眼飘着雪花的灰色天空,和墙缝与窗台上都积着雪的高楼。他试图把一切尽收眼底,以备后用。他正在小说写作的间歇阶段,有点鄙视自己。他找到奥也莱斯,街角处紧靠一家男装店的小酒吧。他在后面停了车,走了进去。他在吧台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端着杯酒,来到靠门的一张小桌旁。
保拉进门时说了声:“圣诞快乐。”他站起来吻了她一下。他帮她把椅子拉开。
他说:“威士忌?”
“威士忌。”她说。“威士忌加冰。”她对过来开单子的女孩说。
保拉端起他的酒杯,把酒一口干了。
“我也再来一杯。”马尔斯对女孩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女孩离开后,他说。
“这地方哪儿不好?”保拉说,“我们总来这儿呀。”
“我就是不太喜欢,”他说,“我们喝完这杯就去别的地方。”
“随你的便。”她说。
女招待端来了酒,马尔斯付了账,他和保拉碰了一下杯。
马尔斯看着她。
“迪克向你问好。”她说。
马尔斯点点头。
保拉呷着她的酒:“今天过得怎样?”
马尔斯耸了耸肩。
“都干了些什么?”她说。
“没干什么,”他说,“我用吸尘器打扫了。”
她碰了一下他的手:“所有人都让我替他们向你问好。”
他们把酒喝完。
“我有个主意,”她说,“我们干吗不去摩根家拜访一下?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们已经回来好几个月了。我们可以顺道去一下,说我们是马尔斯夫妇,向他们问个好。再说,他们给我们寄了张卡片,让我们在节日期间过去坐坐。他们邀请了我们。我不想回家。”她终于把话说完了,伸手去包里找烟。
马尔斯在想他出门前有没有设置好火炉,把所有的灯关掉。然后,他想起了窗前飘过的雪花。
“他们上次寄来的那封侮辱我们的信,提到他们听说了我们在屋里养猫,这事怎么讲?”他说。
“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忘掉了,”她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哦,我们去吧,马尔斯!我们顺路去一下嘛。”
“如果要去,我们应该先打个电话。”他说。
“不用打,”她说,“这样做本身就很有意思。我们不打电话,直接去敲门问好,我们以前在那儿住过嘛。好不好?马尔斯?”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先打个电话。”他说。
“正过节呢,”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吧,宝贝。”
她拉住他的胳膊,出门走进雪里。她建议开她的车去,过后再来取他的车。他为她打开车门,再绕到副驾驶那一边。
当看到被灯光照亮的窗户、屋顶上的积雪和车道上停着的旅行轿车时,他愣住了。窗帘开着,圣诞树上的小灯泡透过窗户冲他们眨眼。
他们从车里钻出来。他搀扶着她,跨过一堆积雪,向房子的前廊走去。刚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从车库拐角处冲出,径直朝马尔斯奔来。
“哦,天哪。”他说着弯下腰往后退,不由得举起了双手。他在走道上滑了一下,外套掀了起来,他摔倒在冰冻的草地上,心想这狗肯定会上来咬断他的喉咙。狗咆哮了一阵后,嗅起马尔斯的外套。
保拉抓起一大把雪向狗扔去。门廊的灯亮了,门开了,一个男人喊道:“巴兹!”马尔斯爬起来,掸了掸身子。
“怎么回事?”站在门口的男人说,“是谁呀?巴兹,过来,伙计,这儿来!”
“我们是马尔斯夫妇,”保拉说,“我们是来祝你们圣诞快乐的。”
“马尔斯夫妇?”站在门口的男人说。“滚出去!滚到车库去,巴兹。滚,滚!是马尔斯夫妇。”男人对站在他身后、正探头往外张望的女人说道。
“马尔斯夫妇,”她说,“哦,让他们进来,让他们进来,看在老天的分上。”她走到门廊前,说:“请进,天真冷。我是希尔达·摩根,这是埃德加。很高兴见到你们。请进来吧。”
他们在门廊处很快地握了握手。马尔斯和保拉进屋后,埃德加·摩根关上了门。
“把你们的外套给我,把外套脱了吧。”埃德加·摩根说。“你没事吧?”他对马尔斯说,仔细地看了看他,马尔斯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条狗有点疯,但它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我看见了。刚才我正好看着窗外。”
这番坦白让马尔斯觉得有些奇怪,他看了一眼这个男人。埃德加·摩根四十来岁,头几乎全秃了,穿着休闲裤和毛衣,脚上穿着双皮拖鞋。
“它叫巴兹,”希尔达·摩根宣布,并做了个鬼脸。“是埃德加的狗。我不能忍受在家里养宠物,但埃德加买了这条狗,他保证不让它进屋。”
“它睡在车库里,”埃德加·摩根说,“它乞求进屋,但我们不允许,这你知道吧。”摩根哧哧地笑了起来。“坐下,坐下,如果你们能在这堆得乱七八糟的地方找到座位的话。希尔达,亲爱的,把沙发上的东西挪开,好让马尔斯他们坐下来。”
希尔达清理好沙发上的盒子、包装纸、剪刀、一盒缎带和纸花,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了地上。
马尔斯注意到埃德加又在盯着他看,脸上没了笑容。
保拉说:“马尔斯,亲爱的,你头发上沾了个东西。”
马尔斯用手在头后面摸了一下,发现一根细树枝,就把它放进了口袋。
“那条狗,”摩根说着又哧哧地笑了起来,“我们正在喝热饮,包装那些拖到最后一刻的礼物。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为节日喝一杯吗?你们想来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保拉说。
“随便什么,”马尔斯说,“但愿我们没有打扰你们。”
“什么话,”摩根说,“我们一直……一直都对马尔斯一家很好奇。先生,你来杯热的?”
“好的。”马尔斯说。
“马尔斯太太?”埃德加说。
保拉点了点头。
“两杯热饮马上就到。”摩根说。“亲爱的,我觉得我们也差不多了,是不是?”他对他的妻子说。“这的确是个好理由。”
他拿过她的杯子,去了厨房。马尔斯听见碗碟橱的门砰的一声响,还听见一句像是咒骂的低声嘀咕。马尔斯眨了眨眼。他看了一眼希尔达·摩根,她正端坐在沙发一端的一把椅子上。
“往这边坐,你们俩。”希尔达·摩根说。她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往这边一点,靠着壁炉。等摩根先生回来,让他添一点柴火。”他们坐了下来。希尔达·摩根把手放在大腿间,身体略向前倾,端详着马尔斯的脸。
除了希尔达·摩根椅子背后墙上的三张带镜框的小照片外,客厅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其中的一张照片里,一个穿着马甲和双排扣礼服的男子正在向两个打着阳伞的妇人脱帽致敬。背景是跑着马车的中央广场。
“德国怎么样?”保拉说。她坐在坐垫的边上,抓着膝盖上的包。
“我们很喜欢德国。”埃德加·摩根说,他端着放有四个大杯子的托盘从厨房出来。马尔斯认出了这些杯子。
“马尔斯太太,你去过德国吗?”摩根问道。
“我们很想去,”保拉说,“是不是啊,马尔斯?也许明年吧,明年夏天。要不就是后年。一旦我们有了钱。也许等马尔斯卖出点什么以后。马尔斯在写作。”
“我觉得一趟欧洲之行对一个作家来说会十分有益。”埃德加·摩根说。他把杯子放在垫子上。“请便。”他在他妻子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注视着马尔斯。“你在信中说你辞了职专事写作。”
“是这样的。”马尔斯呷着他的饮料说。
“他几乎每天都要写点什么。”保拉说。
“是这样吗?”摩根说,“那真了不起。我可以问问你今天都写了点什么吗?”
“什么都没写。”马尔斯说。
“正过节呢。”保拉说。
“你一定为他感到骄傲,马尔斯太太。”希尔达·摩根说。
“是的。”保拉说。
“我为你高兴。”希尔达·摩根说。
“你们或许会对我那天听说的事情感兴趣。”埃德加·摩根说。他取出一些烟丝塞进烟斗。马尔斯点了根烟,四下找着烟缸,最后把火柴丢到了沙发背后。
“这真的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但你也许可以用它做素材,马尔斯先生。”摩根划着火柴,吸着烟斗。“对你的写作有帮助,是不是,这类的事情。”摩根边说边笑着把火柴晃灭。“这老兄和我差不多大,和我做过几年同事,我们有些来往,也有共同的朋友。后来他搬走了,在一所大学接受了一份职务。唉,你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老兄和他的一个学生搞上了。”
摩根太太用舌头表示了一声不满。她弯腰捡起一个包着绿纸的小盒子,往上面粘一朵红色的纸花。
“根据各方面的说法,这是一段持续了好几个月的风流韵事,”摩根继续说道,“直到不久前,事实上,准确地说,是一周前。那天——是在晚上——他向他妻子宣布——他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他向他妻子宣布他要离婚。你不难想象那个傻女人会怎么反应。可以说是突然就来了这么一下子。这一通闹,全家都卷进来了。她命令他立刻从家里出去。但就在这老兄往外走的时候,他儿子朝他扔了一个西红柿汤罐头,正好砸在他的前额上。把他砸成了脑震荡,住进了医院。他的情况很严重。”
摩根吸着烟斗,眼睛盯着马尔斯。
“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摩根太太说,“埃德加,真恶心。”
“太恐怖了。”保拉说。
马尔斯咧嘴一笑。
“现在,有个为你准备的故事,马尔斯先生。”摩根说,他看见了那一抹笑,眯起眼睛,“想想如果你能钻进那个男人的脑袋里,你会有个什么样的故事。”
“或者她的脑袋里,”摩根太太说,“他妻子的。想想她的故事。二十年后就这样被别人背叛了。想想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但是,想象一下那可怜的男孩所承受的,”保拉说,“想想看吧,他几乎把他爸爸杀了。”
“是的,说得都对,”摩根说,“但我觉得你们都没往这儿想。想一想这个。马尔斯先生,你在听吗?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把你的脚放进那个爱上了一个已婚男人的十八岁女学生的鞋里,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你就会发现这个故事可能的写法了。”
摩根点了点头,带着得意的神情靠在椅背上。
“我对她恐怕没有一点同情,”摩根太太说,“我能想象她是哪一种人。我们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那种专门勾引老男人的。我对他也没有一点同情——这个男人,这个追逐者,没有,我没有。在这件事上,我不得不说我的同情心全在妻子和儿子身上。”
“这得托尔斯泰来写才能写好,”摩根说,“比托尔斯泰差半点都不行。马尔斯先生,水还热着呢。”
“该走了。”马尔斯说。
他站起来,把烟扔进炉火里。
“待一会儿,”摩根太太说,“我们还没有彼此熟悉呢。你们还不知道我们是怎样……猜测你们的呢。我们现在总算见面了,再待一会儿吧。这真是个惊喜。”
“谢谢你们的卡片和短信。”保拉说。
“卡片?”摩根太太说。
马尔斯坐了下来。
“我们决定今年一张卡片都不寄,”保拉说,“我忙不过来,最后一刻再来做这个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
“你要再来一杯吗,马尔斯太太?”摩根站在她前面,手放在她的杯子上。“给你丈夫做个榜样。”
“是很好喝,”保拉说,“喝了暖和。”
“对,喝了暖和。说得好。亲爱的,你听见马尔斯太太说的了吗?喝了暖和。这非常好。马尔斯先生?”摩根说,等着回应,“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喝吗?”
“好吧。”马尔斯说,让摩根拿走了杯子。
狗发出呜呜的叫声,开始用爪子抓门。
“那条狗,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了。”摩根说。他进了厨房,这一次,马尔斯清楚地听见他在把水壶摔到炉子上时咒骂了一声。
摩根太太哼起了小调。她拿起一个包了一半的礼品盒,剪了一条胶带,开始封贴包装纸。
马尔斯点了根烟。他把火柴撂在杯垫上。他看了看表。
摩根太太抬起头来。“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她说。她听了听。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前面的窗子跟前。“有人在唱歌。埃德加!”她喊道。
马尔斯和保拉走到窗前。
“我好多年没见过沿街唱圣诞颂歌的人了。”摩根太太说。
“怎么了?”摩根说。他端着托盘和杯子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亲爱的。是唱圣诞颂歌的人。他们在那边,街对面。”摩根太太说。
“马尔斯太太。”摩根递过托盘,“马尔斯先生。亲爱的。”
“谢谢。”保拉说。
“非常感谢。”马尔斯说。
摩根放下托盘,端着杯子回到窗前。年轻人聚集在对面房子前的人行道上,一群男孩和女孩,一个穿着大衣、戴着围巾的年龄稍大、个头稍高的男孩。马尔斯能看见对面窗户里的面孔——阿特里夫妇。圣歌唱完后,杰克·阿特里来到门口,给了那个大男孩一件东西。这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手电筒的灯光晃来晃去,他们在另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
“他们不会来这儿了。”等了一会儿,摩根太太说。
“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来这儿?”摩根说,转向他的妻子,“说的是什么蠢话!他们为什么不来这儿?”
“我就是知道他们不会。”摩根太太说。
“我说他们会。”摩根说,“马尔斯太太,这些唱圣诞颂歌的人会不会来这儿?你怎么认为?他们会回来祝福这个家吗?你说说。”
保拉贴近窗户,但唱圣诞颂歌的人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她没有回答。
“好啦,大家的兴奋劲都过去了。”摩根说,回到椅子旁。他坐下,皱了皱眉头,开始往烟斗里面塞烟丝。
马尔斯和保拉回到沙发上。摩根太太终于离开了窗户。她坐下来,一边微笑一边盯着自己的杯子。然后,她放下杯子哭了起来。
摩根把手帕递给妻子。他看着马尔斯。不久,摩根开始用手指敲椅子的扶手。马尔斯动了动他的脚。保拉在钱包里找香烟。“你看你弄的!”摩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马尔斯脚边地毯上的某个东西。
马尔斯准备站起来。
“埃德加,再给他们来杯饮料。”摩根太太边说边擦眼睛。她用手帕擦了擦鼻子。“我想让他们听听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马尔斯先生写东西。我想他可能会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用。等你回来,我们再开始讲这个故事。”
摩根收起杯子,把它们端到厨房里。马尔斯听见盘子的哗啦声和碗柜门的嘭嘭声。摩根太太看着马尔斯,无力地微笑着。
“我们得走了,”马尔斯说,“我们得走了。保拉,拿上你的外套。”
“别,别走,请留下,马尔斯先生,”摩根太太说,“我们想让你们听听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可怜的阿滕伯勒太太。马尔斯太太,你也会感谢这个故事的。它是个机会,让你看看你丈夫的大脑是怎样处理一手素材的。”
摩根回到客厅并把热饮递给大家。他飞快地坐了下来。
“给他们讲讲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亲爱的。”摩根太太说。
“那条狗差点没把我的腿给扯下来。”马尔斯说,说完马上对自己这句话感到吃惊。他放下杯子。
“哎,我说,没那么严重吧。”摩根说,“我看见了。”
“你知道这些作家,”摩根太太对保拉说,“他们总喜欢夸张。”
“所谓笔杆的力量。”摩根说。
“就这样吧,”摩根太太说,“把你的笔弯成犁头,马尔斯先生。”
“让摩根太太来讲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摩根说,不理睬正站起身来的马尔斯,“摩根太太和这件事有着密切的关系。我已经给你们讲了那个被汤罐头砸昏了的老兄。”摩根哧哧地笑了起来,“让摩根太太来讲这一个。”
“你讲吧,亲爱的。马尔斯先生,你注意听着。”摩根太太说。
“我们该走了。”马尔斯说,“保拉,我们走吧。”
“是关于诚实的。”摩根太太说。
“那我们就诚实一点。”马尔斯说。然后他问:“保拉,你走不走?”
“我要求你们听这个故事。”摩根提高了嗓音,“你们如果不听,那就是在侮辱摩根太太,侮辱我们俩。”摩根握紧了烟斗。
“马尔斯,别这样,”保拉不安地说,“我想听听,听完我们就走。马尔斯?求你了,亲爱的,再坐一分钟。”
马尔斯看着她。她动了下手指头,像是对他做了个暗号。他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摩根太太开始了:“在慕尼黑时,一天下午,我和埃德加去了多特蒙德博物馆。秋天那里有个包豪斯展,埃德加说管它呢,歇上一天——要知道,他正在做研究——管它呢,歇上一天。我们坐上有轨电车,穿越慕尼黑城来到博物馆。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看展览,为了向我们喜欢的几位过去的大师致敬,还重访了几家画廊。就在我们快要走的时候,我去了趟厕所。我把钱包丢在那儿了。钱包里有埃德加当月的工资支票,前一天刚从国内寄来,还有一百二十美元现金,我原本准备把钱和支票一起存进银行。钱包里还有我的身份证。我到家才发现钱包丢了。埃德加赶紧给博物馆的负责人打电话。他正说着,我看见一辆出租车在门前停下来。一位穿着讲究的白发妇人从车里走了出来。她是个结实的妇人,拿着两个钱包。我招呼了声埃德加,就去开门。妇人说她叫阿滕伯勒太太,把我的钱包递给我,解释说她也在下午参观了博物馆,在厕所发现垃圾箱里有个钱包。为了找到失主,她当然得打开钱包。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她便知道了我们的地址。为了把钱包亲自送来,她立刻离开了博物馆,打了辆出租车过来。埃德加的支票还在里面,但是现金,那一百二十美元不见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很感激,其他东西都完好无损。快四点了,我们留那位女士和我们一起用茶。她坐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就给我们说起了她的经历。她出生在澳大利亚,在那儿长大,婚结得早,有三个孩子,全是男孩,她现在守寡,和两个儿子一起住在澳大利亚。他们以牧羊为生,有两万多英亩的地用来放羊,而且,每年到了特定季节,会有很多牧羊人和剪羊毛工人来给他们打工。她正准备从英国回到澳大利亚,顺路才来到我们慕尼黑。她在英国看望完她做律师的小儿子,准备回澳大利亚前遇见了我们。”摩根太太说,“她一路上玩了不少地方。她的行程单上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
“说重点,亲爱的。”摩根说。
“好的。这是事情的经过,下面,马尔斯先生,我就直奔高潮,就像你们作家说的那样。我们愉快地交谈了一个小时,在这个女人讲完她的经历和她在澳大利亚的历险后,她起身准备离开。她把杯子递给我时,突然张开了嘴,杯子掉到了地上,她一头倒在我们的沙发上死了。死了。就在我们的客厅里。这是我们一生中最震惊的一刻。”
摩根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天哪。”保拉说。
“命运让她死在德国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上。”摩根太太说。
马尔斯大笑起来。“命、运、让、她、死、在、你、们、的、客、厅?”他一边喘气一边说。
“这好笑吗,先生?”摩根说,“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马尔斯点点头。他笑个不停。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实在对不起,”他说,“我控制不住。那句‘命运让她死在德国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上’。对不起。后来怎样了?”他好不容易把话说完。“我想知道后来怎样了。”
“马尔斯先生,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摩根太太说,“太震惊了。埃德加试了试她的脉搏,但她一点活着的迹象都没有。她已经开始变色。她的脸和手都在变灰。埃德加走到电话旁想打给谁。他说:‘打开她的包,看看能不能查到她住在哪儿。’我把目光从沙发上躺着的那个可怜人的身上移开,拿起她的钱包。我在钱包里看见的第一样东西竟然是我的一百二十美元,回形针还在上面别着呢,想象一下我当时的惊讶和困惑吧。那种彻底的困惑。我从来没有这么惊讶过。”
“还有失望,”摩根说,“别忘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失望。”
马尔斯咯咯地笑着。
“如果你真的是个作家,像你自己说的那样,马尔斯先生,你不会笑的。”摩根站起身来说,“你根本不敢这么笑!你会努力去理解它。你会扎到那个可怜人的灵魂里去,设法理解她。但你根本不是个作家,先生!”
马尔斯咯咯地笑个不停。
摩根把他的拳头砸在茶几上,杯子在桌垫上叮当作响。“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就在这栋房子里,就在这间客厅里,现在是说出它的时候了!真实的故事在这儿,马尔斯先生。”摩根说。他在地毯上摊放的鲜亮包装纸上走来走去。他停下来盯着马尔斯看,后者正用手托着前额,笑得前俯后仰。
“设想一下这种可能性,马尔斯先生!”摩根尖叫道,“设想一下!一个朋友——让我们称他为X先生——是Y先生和Y太太的……的朋友,也是Z先生和Z太太的朋友。不幸的是,Y先生、Y太太和Z先生、Z太太并不互相认识。我之所以说‘不幸’,是因为假如他们已经互相认识,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个故事也就不存在了。现在,X先生听说Y先生和Y太太要去德国一年,需要有人在他们不在时住那栋房子。Z先生和Z太太正在找合适的住处,X先生告诉他们他知道一个好住处。但没等X先生把Z先生和Z太太介绍给Y先生和Y太太,Y他们不得不提前离开了。作为朋友的X先生,被委托根据自己的判断把房子租给别人,这包括Y先生和Y太太——我是想说Z。这样,那位……那位Z先生和Z太太就搬了进来,并带来一只猫,Y先生和Y太太后来是在X先生给他们的一封信里知道的。尽管租约里明确说明不能养猫和其他动物,因为Y太太有哮喘病,Z先生和Z太太还是带了只猫进来。真实的故事,马尔斯先生,就在我刚才描述的情况里面。如果要说出事实来的话,Z先生和Z太太——我是说Y先生和Y太太搬到Z家后,侵犯了Z的家。在Z的床上睡觉是一回事,但打开Z的私用壁橱,使用他们的床单被套,故意损坏里面的东西,这是不道德和违背租约的。上述这对夫妻,Z他们,打开上面标着‘请勿打开’的装厨房用具的箱子。打碎了盘子,虽然有明文规定,在上述的租约里明文规定他们不得使用房主的,也就是Z的私人物件。我强调一下,是私人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