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那人说,防范着突然的举动。
利奥慢慢点点头。
“那好,晚安。”那人边咳边说,“别往心里去,听见没有?星期一,很好。那好,就这样吧。”他的脚从刹车上挪开,车往后倒了两三英尺后,他又踩住刹车。“嗨,有个问题。朋友之间随便问问,它真跑了这么多里程吗?”那人等着,清了清喉咙。“好吧,算了吧,都无所谓了。”他说,“我得走了,别往心里去。”他倒上公路,迅速地开走了。转弯时都没停一下。
利奥一边往里塞着衬衣,一边往回走。他锁上了前门,又检查了一下。然后他走进卧室,锁上门,掀开床单。关灯前,他又看了看她。他脱了衣服,在地上仔细地把它们叠好,钻进去躺在她身边。他仰面躺了一会儿,用手揪着肚皮上的毛,想着什么。他看看卧室的门,在外面黯淡的光线下,只能看见轮廓。隔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屁股。她没动。他侧过身,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他的手指在上面滑动,感受着上面的褶痕。它们像是道路。他追踪着她肉体上的这些道路,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一条,又一条。路在她的身体上纵横交错,成打,也许有上百条。他记起他们刚买下这辆车子的第二天早晨,醒来后看见了它,它就在车道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凉亭
那天早晨,她把提切尔浇在我的肚皮上又舔掉。那天下午,她试着从窗户跳出去。
我说:“霍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事必须了结。”
我们坐在楼上一个套间的沙发上。这里有很多空房间可以选择。但我们需要一个套间,一个可以边走动边说话的地方。所以那天早晨我们锁上了汽车旅馆的办公室,去了楼上的一个套间。
她说:“杜安,这快要了我的命。”
我们在喝加了冰块和水的提切尔。我们在上下午之间曾睡了一小会儿。后来她下了床,只穿了内衣,威胁说要从窗户那里爬出去。我只好搂住她。虽然只有两层楼高。但还是危险。
“我受够了,”她说道,“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用手捂住脸,闭上眼睛。她的头来回晃动,发出哼哼的呻吟。
见她这样我难受得要死。
“受不了什么?”我问道,尽管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不必对你再说一遍,”她说,“我控制不住自己了。脸也丢尽了。我曾经是个那么骄傲的女人。”
她刚过三十,是个有魅力的女人。高个子,一头长黑发,一双绿色眼眸,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绿眼睛女人。过去我常说到她的绿眼睛,她告诉我说正是这双眼睛让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个!
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让我觉得糟糕透顶。
我能听见楼下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它一整天都在断断续续地响着。甚至我在打盹时都能听得见。我会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听着铃声,琢磨我俩之间到底怎么了。
但也许我该看看地板。
“我的心碎了,”她说,“成了一块石头。我不行了。最糟糕的是我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霍莉。”我说。
刚搬来这儿做管理员那会儿,我们觉得总算熬出头了。不用付房租和水电,外加一个月三百美元。哪儿去找这样的好差事。
霍莉负责账目。她算得清楚,客房大多是她租出去的。她喜欢和人打交道,大家也喜欢她。我负责照看庭院,修整草坪,剪杂草,维持游泳池的清洁,做些小的维修。
第一年可以说是万事如意。我晚上做着另一份工作,我们的状况在改善。我们有自己的计划。然后在某天早晨,我也不知道,那个瘦小的墨西哥女佣进来做清洁时,我刚给一个客房的卫生间铺好瓷砖。是霍莉雇的她。我实在说不上以前曾注意过这个小东西,尽管彼此碰面时说过几句话。我还记得,她称呼我先生。
总之,事情就这样接踵而至。
于是从那个早晨起我开始留意她。她是个长着洁白牙齿的小可人儿。我常盯着她的嘴看。
她开始用名字来称呼我。
一天早晨,我正在修一个卫生间的水龙头垫圈,她走了进来,像其他女佣一样打开电视机。她们在打扫时都这样。我停下手里的活儿,走出卫生间。看见我她有点意外。她轻笑着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刚说完我们就倒在了床上。
“霍莉,你仍然是个骄傲的女人,”我说,“你仍然是最棒的。别这样,霍莉。”
她摇摇头。
“我心里有些东西已经死了,”她说,“虽然它坚持了很久,但还是死了。是你杀死了它,就像你劈了它一斧子。现在一切都龌龊不堪。”
她喝完了酒,而后开始放声大哭。我试着搂住她。但没用。
我给我俩添了点酒,望向窗外。
办公室前面停了两辆挂着外州牌照的车子,开车的正站在门口说话。其中的一个刚对另一个说完些什么,他托着下巴,打量着客房。那儿还有个女人,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用手挡住光线,向里面张望。她推了推门。
楼下的电话响了起来。
“甚至在我们刚才干那件事时,你还想着她,”霍莉说,“杜安,这太让人伤心了。”
她接过我递给她的酒。
“霍莉。”我说。
“这是事实,杜安。”她说,“别跟我争了。”
她手里拿着酒,穿着内裤和胸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霍莉说:“你背叛了婚约。你毁掉的是信任。”
我跪下来,开始乞求。但我脑子里却在想胡安妮塔。这太糟糕了。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也不知道世界上其他人会怎样。
我说:“霍莉,宝贝,我爱你。”
有人在停车场按喇叭,停了一下,又接着按。
霍莉擦了擦眼睛。她说:“给我弄杯酒。这杯水太多。让他们去按他们的臭喇叭。我不在乎。我要搬到内华达去。”
“别搬去内华达。”我说,“你在说疯话。”
“我没说疯话,”她说,“去内华达一点都不疯狂。你可以和你那个清洁女工待在这里。我要搬到内华达去。要么去那儿要么自杀。”
“霍莉!”我说。
“霍莉个屁!”她说。
她坐在沙发上,收起腿,用膝盖顶住下巴。
“给我再倒一杯汽水,你这个婊子养的,”她说,“操这帮按喇叭的。让他们去糟蹋那个游客客栈。你的清洁女工现在在那儿做清洁吧?给我再弄一杯来,你这个婊子养的!”
她抿着嘴唇,摆了个脸色给我看。
喝酒是件滑稽的事。当我回头看时发现,我们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是在喝酒时做出的。甚至在讨论必须少喝点酒的时候,我们也会坐在厨房餐桌,或是外面的野餐桌旁,喝着半打啤酒或者威士忌。我们拿定主意搬来这儿做管理员时,花了两个晚上,边喝酒边掂量此事的好处和坏处。
我把剩下的提切尔倒进了我俩的杯子里,又加了点冰块和水。
霍莉从沙发上起身,在床上伸展开来。
她说:“你和她在这张床上干过吧?”
我无话可说。我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把杯子递给她,在椅子上坐下。我边喝边想,一切都不会再和过去一样了。
“杜安?”她说。
“霍莉?”
我的心跳慢了下来。我等着。
霍莉曾经是我的真爱。
和胡安妮塔之间的那档子事是一周五次,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她在哪个房间打扫就在哪个房间里。我会直接走进她正在清洁的房间,关上门。
但多数时候是在十一号房,十一号是我们的幸运房间。
我们彼此缠绵,但动作迅速。感觉不错。
我想霍莉也许能够熬过去。我想她必须要做的是努力试着去接受。
至于我,我还保留着那份晚间工作。那是份连猴子都可以做的工作。但这里每况愈下。我们真的没有心思去做任何事情了。
我不再清理游泳池。池里长满了绿苔,客人们不再使用它了。我也不再去修理水龙头、铺瓷砖或给墙壁补漆。唉,实际上我俩都喝得很凶。想喝痛快是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的。
霍莉登记客人时也经常出错。她要么多收钱要么根本忘记收钱。有时她把三个客人放进只有一张床的房间,或让一个客人住进有特大号床的房间。我跟你讲,客人在抱怨,有时会吵起来。他们把东西装上车,去了别的地方。
接下来,管理部门的人来了封信,接着又来了一封,是挂了号的。
电话打来了。有人要从城里过来。
但我们不在乎了,这是事实。我们知道自己的日子屈指可数了。我们被生活罚出局,正在为从头再来做准备。
霍莉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起初就知道了。
星期六早晨,我们经过一晚的旧事重提后醒来。我们睁开眼睛,在床上转过身,好好地打量了一下对方。此刻,我们两个都明白了。我们已经走到尽头,要做的是寻找新的开始。
我们爬起来,穿上衣服,喝咖啡,决定开始这次谈话。不受任何干扰。没有电话。没有客人。
我就是在这时拿来提切尔的。我们锁上门,带着冰桶、杯子和酒瓶上了二楼。一开始,我们看着彩电,打闹了一会儿,任由电话铃在楼下响着。想吃东西时,我们就从自动售货机里弄点脆奶酪条。
这真有意思,如今我们意识到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任何事情便都是可能的了。
“我们没结婚、还是孩子的时候,”霍莉说,“我们有宏伟计划和梦想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和酒。
“记得,霍莉。”
“你不是我的第一个,你是知道的。我的第一个是怀亚特。想象一下。怀亚特。而你的名字是杜安。怀亚特和杜安。天晓得这些年来我错过了什么?你是我的一切,就像歌里唱的一样。”
我说:“你是个出色的女人,霍莉。我知道你曾经有过各种机会。”
“但我没有好好利用它们!”她说,“我没办法背叛我们的婚约。”
“霍莉,别这样,”我说,“打住吧,宝贝。我们别再折磨自己了。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听着,”她说,“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开车去亚基马外面的农场吗?在泰瑞斯高地的另一边?我们当时在开车随便乱转?在一条土路上,天很热灰尘很大?我们一直往前开,到了那座老房子跟前,你去向人家要水喝?你能想象我们现在去做这样的事吗?去一户人家要水喝?”
“现在那对老人肯定已经入土了,”她说,“并排躺在某个墓地里。你还记得他们邀请我们进屋吃蛋糕吗?后来他们领着我们四处看?屋子后面有个凉亭?在屋后的几棵大树下面?它有个小尖顶,漆掉得差不多了,台阶上面长着野草。那个妇人说,多年前,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会在星期天来这儿演奏乐器,大伙儿会坐在这里听音乐。我以为我们老了以后也会那样。有尊严。有一个住处。人们会到我们的门前来。”
我仍然说不出话来。稍后我说:“霍莉,这些事情,我们也会回过头来看的。我们会说:‘还记得那个游泳池里满是污垢的汽车旅馆吗?’”我说:“霍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霍莉只是端着酒杯坐在床上。
我看得出来,她不明白。
我走到窗户跟前,从窗帘后面往外看。有人在下面说着什么,使劲摇晃办公室的门。我待在那儿。我祈求霍莉能给我些表示。我祈求霍莉指引我。
我听见一辆车子发动起来。接着又是一辆。他们打开车灯,背对旅馆,一辆跟着另一辆,驶离了这里,汇入公路上的车流。
“杜安。”霍莉说。
就连这,她也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
L.D.的老婆玛克辛晚上下班回家后发现他又喝醉了,正对着他们十五岁的孩子蕾骂骂咧咧,她让他滚出去。L.D.和蕾当时正坐在餐桌旁争吵。玛克辛都没来得及放下包和脱掉外套。
蕾说:“告诉他,妈妈。告诉他我们说的话。”
L.D.转了转手中的杯子,但没有喝。玛克辛用愤怒不安的眼神盯着他。
“最好别把你的鼻子往你不知道的事情上凑。”L.D.说,“我无法把整天坐在那儿读占星术杂志的人当回事。”
“这和占星术无关,”蕾说,“你没必要来侮辱我。”
说到蕾,她已经有两周没去上学了。她说谁都不能强迫她去。玛克辛说这是低收入家庭一连串不幸中的又一个不幸。
“你俩都给我闭嘴!”玛克辛说,“我的天哪,我的头已经大了。”
“告诉他,妈妈,”蕾说,“告诉他是他脑子有问题。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会告诉你问题就出在那儿!”
“那糖尿病呢?”L.D.说,“还有癫痫症?大脑能控制那个吗?”
他在玛克辛的眼皮底下举起酒杯,喝干了它。
“糖尿病也一样,”蕾说,“癫痫症,任何一切!告诉你,大脑是人体中最有威力的器官。”
她拿起他的烟,给自己点了一根。
“癌症。癌症呢?”L.D.说。
他觉得他可能把她给难住了。他看着玛克辛。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就扯上这个了。”L.D.对玛克辛说。
“癌症。”蕾说,为他的愚蠢摇摇头,“癌症也一样,癌症也是从大脑开始的。”
“简直疯了!”L.D.说。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烟灰缸跳了起来。他的杯子倒下来,滚到了地上。“你疯了,蕾!你自己知道吗?”
“闭嘴!”玛克辛说。
她解开外套的纽扣,把包放在台子上。她看着L.D.,说道:“L.D.,我受够了。蕾也是。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是。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我要你从这里搬出去。今晚。就现在。就这一刻。立马从这里滚出去。”
L.D.哪儿都不打算去。他把目光从玛克辛转向打中午起就在桌上放着的那罐酸黄瓜。他拿起罐子,把它从厨房窗户扔了出去。
蕾从椅子上跳起来。“天哪!他疯了!”
她走过去站在她母亲身边。她微微用嘴吸了口气。
“打电话叫警察。”玛克辛说,“他有暴力倾向。快离开厨房,别让他伤着你。给警察打电话。”
她们退出了厨房。
“我走,”L.D.说,“好,我现在就走。”他说:“这正合我意。反正你们都是一群疯子,这里就是个疯人院。外面还有别的生活。相信我,这里的生活可不轻松,这个疯人院。”
他的脸能感受到从窗户上的破洞吹进来的风。
“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他说。“外面。”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
“好极了。”玛克辛说。
“好,我走。”L.D.说。
他使劲拍了一下桌子。他把椅子猛地往后一推。他站了起来。
“你们再也见不到我了。”L.D.说。
“你已经给我留下足够多的记忆了。”玛克辛说。
“那就好。”L.D.说。
“走呀,滚出去。”玛克辛说,“是我在付这儿的房租,我要你走。就现在。”
“我在走。”他说。“别逼我,”他说,“我在走。”
“走呀。”玛克辛说。
“我这就离开这个疯人院。”L.D.说。
他进到卧室,从壁橱里取出她的一个行李箱。这是个旧的白色人造革箱子,其中一个扣环已经坏掉了。她曾往里面装满毛衣,带着它去上大学。他也上过大学。他把箱子扔到床上,开始往里面放他的内衣、他的长裤、他的衬衣、他的毛衣、他的带有铜扣的旧皮带、他的袜子和他所有其他东西。他从床头柜上拿了几本杂志以供阅读。他拿了烟灰缸。只要塞得进去,他把能放的东西都放进箱子里了。他扣紧那个好的扣环,捆好带子,然后他想起了他的洗漱用品。他从橱架上她帽子的后面找到了一个塑料剃须袋,放进他的剃须刀、他的剃须膏、他的爽身粉、他的止汗棒和他的牙刷。他还拿走了牙膏。然后他拿走了牙线。
他能听见她们在客厅里低声交谈。
他洗了把脸,把肥皂和毛巾放进剃须袋。随后,他又放进了肥皂盒、水池边上的杯子、指甲剪和她的睫毛夹。
他无法合上剃须袋,但这没关系。他穿上外套,拎起行李箱。他走进了客厅。
看见他时,玛克辛搂住了蕾的肩膀。
“就这样了。”L.D.说。“这就是再见了。”他说。“除了说我大概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你以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也一样,”L.D.对蕾说,“你,还有你那些疯狂的念头。”
“走呀。”玛克辛说。她抓住蕾的手。“你对这个家的伤害难道还不够多吗?别停下来呀,L.D.。从这里滚出去,让我们过几天安稳日子。”
“别忘了,”蕾说,“你脑子有问题。”
“我在走,我能说的就这些了。”L.D.说道。“随便去哪儿。远离这个疯人院,”他说,“这是最关键的。”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客厅,然后他把箱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又把剃须袋夹在胳膊下面。“我会保持联络的,蕾。玛克辛,你自己最好也离开这个疯人院。”
“你把这里变成了疯人院,”玛克辛说,“如果这里是疯人院,那也是你造成的。”
他放下箱子,把剃须袋放在箱子上面。他直起身来,面对着她们。
她们向后退了退。
“当心点,妈妈。”蕾说。
“我不怕他。”玛克辛说。
L.D.把剃须袋夹在胳膊下面,拎起了箱子。
他说:“我只想再说一件事。”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
小事
那天早晨变了天,雪正在融化成污水。融雪的水痕从对着后院的齐肩高的小窗户上淌了下来。车子溅起街道上的污水,天渐渐地暗下来了。屋里也越来越黑。
她来到卧室门口时他正往箱子里面塞衣服。
你走了真让我高兴!你走了真让我高兴!她说。听见没有?
他在不停地往箱子里放东西。
婊子养的!你走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她哭了起来。你都不敢看着我的脸,对吗?
她注意到床上放着孩子的照片,把它拿了起来。
他看着她,她擦了擦眼睛,瞪着他,然后转身往客厅走去。
把那个拿回来,他说。
拿上你的东西滚出去,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捆好箱子,穿上外套,关灯前巡视了一遍卧室。然后他离开卧室走进了客厅。
她抱着宝宝,站在小厨房的门口。
我要孩子,他说。
你疯啦?
没有,我要孩子。我会让人来拿他的东西。
你别想碰这个孩子,她说。
宝宝哭了起来,她打开包住他头的毯子。
哦,哦,她说,看着孩子。
他向她走过来。
看在老天的分上!她说。她向厨房后退了一步。
我要孩子。
滚出去!
她在炉子后面的一个角落转过身去,想护住孩子。
但他走上前。他隔着炉子伸过手来,紧紧抓住宝宝。
放开他,他说。
滚开,滚开!她哭喊道。
孩子脸色通红,哭喊着。厮打过程中,他们把炉子后面挂着的一个花盆碰掉了。
他把她逼到墙角,试图掰开她握紧的手。他抓住孩子,用尽全力推开她。
放开他,他说。
别这样,她说。你伤着孩子了,她说。
我没伤着孩子,他说。
厨房窗户不透一点光。黑暗中,他用一只手掰开她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正在哭喊的孩子靠近胳肢窝的地方。
她感觉到她的手指被硬掰开了。她感觉到宝宝正在离开她。
不!她在手松开的那一霎尖叫道。
她要这个孩子。她去抓孩子的另一只胳膊。她抓住孩子的手腕往后扯。
但他不愿意放手。他感觉到孩子正从他手中滑脱,他使劲往回拽。
这个问题,就以这种方式给解决了。
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厨房里,他又倒了杯酒,看着前院摆着的卧室家具。床垫被扒了下来,带有条纹图案的床单放在梳妆橱上摆着的两个枕头边。除此以外,其他东西与在卧室时的摆放一模一样——他那边的床头柜和台灯,她那边的床头柜和台灯。
他那一边,她那一边。
他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想着这个。
梳妆橱立在离床脚几英尺远的地方。那天早晨他已经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都倒进了纸箱里,那几个纸箱在客厅里放着。梳妆橱边上摆着一个便携式取暖器。紧靠床脚的是一把上面放有装饰枕头的藤椅。擦得亮晶晶的铝制炊具占据了车道的一部分。桌子上盖着一块黄色平纹细桌布,桌布很大,从桌子的四边耷拉下来,是一件礼品。桌上放着一盆蕨类植物和一盒刀叉,还放着一部唱机,也是礼品。一台落地式大电视被安置在茶几上面,离它几英尺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沙发、一把椅子和一盏落地灯。写字桌抵着车库门放着。上面有几件厨房用具、一台壁钟和两幅装了镜框的画。车道上还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有咖啡杯、玻璃杯和盘子,每个都用报纸包着。那天早晨,他清空了壁橱,除了客厅里放着的三个纸箱外,所有东西都从房子里搬了出来。他拖了一根长电线出来,把所有电器都接通了。每件都能工作,跟在屋里时没两样。
不时会有辆车慢下来,有人往这儿瞧上一眼。但谁都没停下来。
他突然觉得,换了他,他也不会停下来的。
“肯定是在卖旧货。”女孩对男孩说。
女孩和男孩正在布置一间小公寓。
“看看床要多少钱。”女孩说。
“还有电视。”男孩说。
男孩拐上车道,将车停在餐桌前。
他们下车查看东西。女孩摸了摸平纹细桌布,男孩插上搅拌机的插头,把旋钮转到“切碎”那一挡,女孩拿起一口保温锅,男孩打开电视,稍稍调了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他点了根烟,往四周看了看,把火柴弹到了草地上。
女孩坐在床上,她脱掉鞋子,躺了下来。她觉得她看见了一颗星星。
“过来,杰克。试试这张床。拿个枕头过来。”她说。
“床怎么样?”他说。
“过来试试。”她说。
他往四周看了看,房子里漆黑一片。
“我觉得有点怪,”他说,“最好看看家里有没有人。”
她在床上蹦了蹦。
“先试试看。”她说。
他在床上躺下,把枕头垫在头下。
“你觉得怎么样?”她说。
“挺结实的。”他说。
她侧过身来,把手放在他脸上。
“吻我。”她说。
“我们起来吧。”他说。
“吻我。”她说。
她闭上眼睛,抱住了他。
他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但他只是坐了起来,在原处待着,假装自己正在看电视。
街上左邻右舍的灯都亮了起来。
“会不会有点滑稽,要是……”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把话说完。
男孩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开了台灯。
女孩拂走一只蚊子,男孩随即站起身来,塞了塞他的衬衣。
“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人,”他说,“不像有人的样子。但如果有的话,我就去问问价钱。”
“不管他们要多少,都砍掉十美元。这个主意准没错。”她说,“此外,他们肯定很急迫或是之类的。”
“这是台很不错的电视机。”男孩说。
“问他们要多少。”女孩说。
男人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沿着人行道走来。他买了三明治、啤酒和威士忌。他看见了车道上的车和床上的女孩。他看见了打开的电视机和门廊上的男孩。
“嗨,”男人对女孩说,“你发现这张床了。很好。”
“嗨,”女孩说,站了起来,“我刚才只是试了试,”她拍了拍床,“床很好。”
“是张好床。”男人说,他放下袋子,拿出啤酒和威士忌。
“我们以为这里没人,”男孩说,“我们对这张床,或许还有这台电视机感兴趣。也许还有这张写字桌。这张床你想卖多少钱?”
“我本来想卖五十美元。”男人说。
“四十美元可以吗?”女孩问道。
“四十就四十。”男人说。
他从纸箱里取出一个玻璃杯,去掉外面包着的报纸。他打开了威士忌酒瓶的封口。
“电视机呢?”男孩说。
“二十五。”
“十五美元可以吗?”
“十五美元可以。十五美元能接受。”男人说。
女孩看着男孩。
“年轻人,你们要喝一杯的话,”男人说,“杯子在箱子里。我得坐下了。我就坐在沙发上。”
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盯着男孩和女孩看。
男孩找出两个玻璃杯,往里面倒威士忌。
“够了,”女孩说,“我想往我的里面掺点水。”
她拉出一把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
“那边的水龙头有水,”男人说,“打开水龙头。”
男孩端着掺了水的威士忌回来。他清了清嗓子,在餐桌旁坐下。他咧开嘴笑了笑,但没有喝酒。
男人盯着电视机。喝完后他又倒了一杯。他伸手打开落地灯。就在这时,他的烟从指间滑落,掉进了沙发垫里。
女孩起身帮他找烟。
“所以你想要什么?”男孩对女孩说。
男孩取出支票本,把它举到唇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想要写字桌,”女孩说,“写字桌卖多少钱?”
男人冲这个荒谬的问题摆了摆手。
“你说个数吧。”他说。
他看着桌边坐着的他们。灯光下,他们的面孔看上去有点异样。是善是恶,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去把电视关了,然后放张唱片。”男人说,“这个唱机也卖。便宜。出个价吧。”
他倒出更多的威士忌并打开了一瓶啤酒。
“每样东西都出手。”男人说。
女孩递过杯子,男人往里面倒了一点。
“谢谢。”她说。“你真好。”她又说。
“有点上头。”男孩说,“我头晕。”他举着玻璃杯,轻轻地晃了晃。
男人喝完酒后又倒了一杯,稍后他找到了装唱片的箱子。
“随便挑一张。”男人对女孩说,拿出那些唱片递给她。
男孩在写支票。
“这张。”女孩说,她挑了一张,随便地挑了一张,因为她并不认识唱片标签上的那些名字。她从桌旁站起来,又坐了下来。她不愿意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就不写收款人了。”男孩说。
“没问题。”男人说。
他们听着唱片,喝着酒。然后男人换了张唱片。
年轻人,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他本想这么说来着,随后他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我不想跳。”男孩说。
“来吧。”男人说,“这是我的院子。你们想跳就跳。”
手臂互相搭着,身体靠在一起,男孩和女孩在车道上来回摆动。他们在跳舞。曲子完了后,他们又跳了一支曲子,跳完后,男孩说:“我喝醉了。”
女孩说:“你没醉。”
“唔,我醉了。”男孩说。
男人把唱片翻了个面,男孩说:“我醉了。”
“跟我跳舞。”女孩先对男孩,然后对男人说道,当男人站起身时,她张开手臂走向他。
“那边的人,他们在看。”她说。
“没关系。”男人说。“这是我的地盘。”他说。
“让他们看去。”女孩说。
“就是。”男人说。“他们以为这里的什么都见过了。但他们没见过这个,不是吗?”他说。
他的脖子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我希望你喜欢你的床。”他说。
女孩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她把脸埋在男人的肩膀上。她把男人往近拉了拉。
“你肯定很绝望或是之类的。”她说。
几个星期后,她说道:“这家伙中年人的样子。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院子里摆着。没骗你。我们喝多了,还跳了舞。就在车道上。噢,天啦。别笑。他给我们放唱片。你看这个唱机。老家伙送给我们的。还有这些烂唱片。你想看看这些破玩意儿吗?”
她不停地说着。她告诉了所有的人。这件事里其实还有别的东西,她想把它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严肃的谈话
薇拉的车停在那里,边上没别的车,伯特觉得很庆幸。他拐上车道,在他昨晚掉在那儿的南瓜派旁停了车。派还在那儿,铝盘底朝天扣着,南瓜泥在地上摊了一圈。这是圣诞节后的第一天。
他在圣诞节那天去看望他的妻子和孩子了。薇拉在此之前就警告过他。她对他讲了实情。她说他六点前必须离开,因为她的一位朋友和他的孩子要过来吃晚饭。
他们坐在客厅里,郑重地打开伯特带来的礼物。他们只打开了他的礼物盒,而其他包着节日彩纸的礼物盒都在圣诞树下堆着,等着六点以后打开。
他看着孩子们拆开礼物,等着薇拉解开她礼物盒上的丝带。他看着她撕开包装纸,打开盒盖,取出那件开司米羊毛衫。
“很好看,”她说,“谢谢你,伯特。”
“穿上试试。”他女儿说。
“穿穿看。”他儿子说。
伯特看着他儿子,感激他对自己的支持。
她真的去试了。薇拉进了卧室,穿着它走了出来。
“很好看。”她说。
“是你穿着很好看。”伯特说,感到胸口有东西在往外涌。
他打开了给他的礼物。来自薇拉的是一张桑德海姆男装店的礼品券。一套配对的梳子和发刷来自女儿。一支圆珠笔来自儿子。
薇拉端来汽水,他们聊了一小会儿。但多数时间在看圣诞树。后来他女儿起身去摆放餐厅里的桌子,他儿子去了他自己的房间。
但伯特喜欢他待着的地方。他喜欢待在壁炉前面,手里端着杯喝的,他的房子,他的家。
薇拉去了厨房。
他女儿不时拿着件东西走进餐厅,准备摆桌。伯特看着她。他看着她把亚麻布餐巾叠起来,放进葡萄酒杯里。他看着她把一个细细的花瓶放在桌子中央。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朵花插进花瓶。
一小块带着锯末和树蜡的木头在壁炉里燃烧着。炉边的纸箱子里还放着五块备用的。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把它们统统塞进了壁炉。他看着它们燃起火焰。然后他喝完汽水,朝院门走去。途中,他看见餐具柜上并排放着的派。他把它们叠起来揣在怀里,一共六块,每一块用来抵偿她的十次背叛。
车道上,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车门时掉了一块派。
自从那天晚上他的钥匙断在锁里后,前门就永远地锁上了。他绕到后面,院门上挂着一个圣诞花环。他敲了敲玻璃。薇拉穿着浴袍。她从里面看着他,皱了皱眉头。她把门打开了一点。
伯特说:“我想就昨晚的事向你道歉。我也想向孩子们道歉。”
薇拉说:“他们不在。”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院子里的一株喜林芋旁边。他摘掉衣袖上的一个线头。
她说:“我受够了。你曾想放火把房子烧了。”
“我没有。”
“你有。这儿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说:“我能进屋里说话吗?”
她掖紧浴袍领口,然后转身往里走。
她说:“我一个小时以后要出门。”
他四处看了看。树上的灯泡一明一灭地闪烁着。沙发的一端有一堆彩色薄纸和鲜亮的盒子。一只盛着火鸡残骸的大盘子放在餐桌正中央,火鸡皮还残留在垫盘底的荷兰芹上,看上去像一个可怕的鸟巢。堆成小山似的炉灰塞满了壁炉。那儿还有一些喝空了的可乐罐。一道烟痕顺着砖墙延伸至壁炉架,架上的木头已经被烟熏黑了。
他回身进了厨房。
他说:“你那个朋友昨晚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说:“如果你想吵架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他拉出一把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正对着那个大烟灰缸。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把窗帘往边上拉了拉,看了看后院。他看见一辆没前轮的脚踏车头朝下栽在那里。他看见野草沿着红杉木栅栏生长。
她往炖锅里倒水。“你还记得感恩节吗?”她说,“那时我就说过这将是你毁掉的最后一个节日。晚上十点钟不是在吃火鸡而是在吃培根和鸡蛋。”
“我知道,”他说,“我说过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是不够的。”
煤气炉的引火又熄灭了。她在炉子跟前,试着把放着锅的煤气炉点着。
“别烧着自己,”他说,“别把自己给烧着了。”
他设想她的浴袍烧着了,他从桌旁跳起来,把她推倒在地,滚呀滚地把她滚进客厅,再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她。还是他应该先跑进卧室去拿一条被单?
“薇拉?”
她看着他。
“你这儿有喝的吗?我今天早晨需要来一点。”
“冰箱里有点伏特加。”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冰箱里存放伏特加了?”
“别问。”
“好的,”他说,“我不问。”
他拿出伏特加,往柜台上找到的一个咖啡杯里倒了一点。
她说:“你就准备这样喝,就用这个咖啡杯?”她说:“天哪,伯特。你到底想谈点什么?我跟你说了我要出门。我一点钟有堂长笛课。”
“你还在上长笛课?”
“我刚才说过了。怎么了?告诉我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然后我就要收拾出门了。”
“我想说对不起。”
她说:“你说过了。”
他说:“如果你有果汁的话,我想掺点到伏特加里。”
她打开冰箱门,把里面的东西挪动了一下。
“有蔓越橘苹果汁。”她说。
“可以。”他说。
“我要去浴室了。”她说。
他喝着杯中的蔓越橘苹果汁兑伏特加。他点了根烟,把火柴扔进了那个总是放在餐桌上的大烟灰缸里。他研究着里面的烟蒂。有些是薇拉抽的牌子,有些不是。有些甚至是淡紫色的。他站起身,把烟缸里的东西都倒在了洗碗槽底下。
这个烟灰缸其实并不是烟灰缸。这是他们在圣塔克拉拉的一家商场里,从一个留胡子的陶艺人手里买来的大瓷盘。他用水把它冲了冲,再擦干了。他把它放回到桌子上。然后把他的烟在里面摁灭了。
电话铃响起时,炉子上的水正好烧开了。
他听见她打开浴室门,隔着客厅冲他喊道:“接一下!我正要去洗澡。”
厨房里的电话放在柜台上的一个角落里,在烤盘的后面。他移开烤盘,拿起了话筒。
“查理在吗?”那个声音说。
“不在。”伯特说。
“好吧。”那个声音说。
当他准备去泡咖啡时,电话又响了起来。“查理?”
“不在这里。”伯特说。
这次他没有把话筒放回去。
薇拉穿着毛衣和牛仔裤,梳着头发回到厨房。
他把速溶咖啡舀进盛着开水的杯子里,然后往他自己的那杯里滴了点伏特加。他端着杯子来到桌前。
她拿起话筒,听了听。她说:“怎么回事?谁打来的电话?”
“没谁,”他说,“谁抽带颜色的香烟?”
“我抽。”
“我不知道你抽那种。”
“嗯,我抽。”
她坐在他的对面喝咖啡。他们抽着烟,用着那个烟灰缸。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伤心的话,安慰的话,这一类的话。
“我一天抽三包,”薇拉说,“我是说,如果你真想知道这里的情况的话。”
“我的老天爷。”伯特说。
薇拉点点头。
“我来这儿不是想听这个的。”他说。
“那你来是想听点什么?你想听房子被烧掉了?”
“薇拉,”他说,“现在是圣诞节。这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昨天是圣诞节。”她说。“圣诞节来了又走了,”她说,“我再也不想过下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