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厨房里发现了一张他留下的纸条,落款处写的是“爱”。我坐在充满阳光的早餐间喝咖啡,咖啡杯在纸条上留下了一圈咖啡渍。电话不再响了,总算是有了点改观。从昨晚起就不再有人打电话。我读着报纸,把它在桌上翻过来覆过去,又拿近了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尸体还是身份不明,没有被认领,显然没人在寻找她。但是,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人们在检查它,把东西放进去,切开,秤重,测量,再把东西放回去,缝起来,寻找死亡的时间和确切原因。寻找强奸的证据,我确信他们在找强奸的证据。强奸会让事情易于解释。报纸上说安排好以后,尸体将被运往基思殡仪馆;请知情者提供信息等等。
可以确定的有两点:一是大家不再关心别人的事情了;二是没有一样东西会产生任何真正的差别。看看都发生了什么,但斯图尔特和我之间不会有任何变化。我是说,真正的变化。我们会变老,我们俩,这从我们的脸上已经看得出来,比如,我们早晨一起用卫生间,在浴室镜子里见到的。我们身边的一些事情也会变,变得容易或更难了,这件事那件事,但没有一件事会有真正的差别。我信这个。我们已做了决定,我们的生活已上了轨道,停下之前它会一直往前走啊走。但如果这是真的,那又怎样?我是说,如果你相信这个,但你一直掩饰着,直到哪一天某件事情发生了,它本该改变其他的一些东西,然而你没看见有任何变化。怎么办呢?与此同时,你周围人的言谈举止仍然像过去那样,好像你还是昨天的你,昨晚的你,或五分钟前的你,但你其实正经历一场危机,你的心感受到了伤害……
往事已不清晰,岁月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膜。我甚至不确定记忆里的那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一个小女孩,有母亲和父亲——父亲开着一家小餐厅,母亲在那儿收银兼做女招待——她梦游般地上完小学和中学,然后,一两年以后,进了秘书专科学校。再往后,很久以后——这中间的时间去了哪里?——她在另一个镇子的一家电子元件公司做接待员,认识了其中的一个工程师,他约她出去。最终,在明白了他的意图后,她让他勾引了她。那时她有一种直觉,一种关于勾引的洞察力,但后来不管怎么努力她都无法找回这种直觉。没隔多久他们就决定结婚,但这也已经成为过去,她的过去,正在消消溜走。未来是她无法想象的。每当想到未来,她会微微一笑,像是藏着个秘密。有一回,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为了一件她现在已忘掉的事情,在他们结婚后五年左右,他对她说总有一天这段关系(他的原话:这段关系)会在暴力中结束。她记住了这个,把它存放在了某个地方,并不时大声复述它。有时,她会跪在车库后面的沙坑里,与迪安和他的几个朋友玩上一个上午,但每天下午一过四点她的头就开始疼。她用手撑着自己的前额,疼痛使得她头昏眼花。斯图尔特让她去看医生,她去了,因医生的密切关注而暗自满足。她去医生推荐的地方待了一阵。斯图尔特的母亲连忙从俄亥俄州赶过来照料小孩,但是她,克莱尔,只过了几周就回了家,把这一切都搅乱了。他母亲从家里搬了出去,在镇子的另一端租了套公寓,栖息在那儿,像是在等着。一天晚上,他俩临睡前,克莱尔告诉他诊所的一些女病人在议论口交,她觉得他可能喜欢听这个。斯图尔特听到后果然很兴奋,他抚摸着她的胳膊。一切都不会有问题,他说。从现在起一切都会和过去不一样,会更好。他工作有了升迁,工资也涨了不少。他们又买了一辆车,是辆旅行车,她的车。他们将享受眼前的东西。他说这还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感到了轻松。黑暗中,他不停地抚摸她的胳膊……他照旧定期地去打保龄和玩纸牌,和他的三个朋友去钓鱼。
那天晚上发生了三件事。一件事是迪安说学校的小朋友告诉他,他爸爸在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他想知道情况。
斯图尔特快速地作了解释,省略了大部分的内容,只说了这些,是的,他和另外三个人确实在钓鱼时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样的尸体?”迪安问道,“是个女孩吗?”
“是的,是个女孩,一个女人。后来我们给警察打了电话。”斯图尔特看着我。
“他说了什么?”迪安问。
“他说他会处理这件事。”
“它看上去像什么?吓人吗?”
“说得够多了,”我说,“迪安,吃完你就可以下桌子了。”
“它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他坚持着,“我想知道嘛。”
“你听见我说的了,”我说,“你听见我说的没有,迪安?迪安!”我想摇晃他,想把他摇哭为止。
“照你妈说的去做,”斯图尔特平静地告诉他,“就是具尸体,没别的。”
我正在擦桌子,斯图尔特从背后碰了下我的手臂。他的手指滚烫,我吓了一跳,差点把盘子扔掉。
“你这是怎么了。”他说着放下手,“克莱尔,怎么了?”
“你吓着我了。”我说。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应该可以碰碰你而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他站在我前面,咧嘴微微一笑,想引起我的注意,然后他用胳膊搂住我的腰,用他的另一只手抓住我空闲的手,把它放到他裤裆那儿。
“别这样,斯图尔特。”我挣脱开,他往后退了退,打了个响指。
“那就见鬼去吧,”他说,“你想这么做没问题。只是给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我飞快地说道,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耸耸肩。“没什么,没什么。”他说。
第二件事发生在晚上看电视时,当时他坐在皮躺椅里,我抱着毯子和杂志坐在沙发上,房间里除了电视声外很安静,一个声音插进了电视节目,说被害女孩的身份已被确定,详情将在十一点的新闻里播出。
我们互相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说要去调一杯睡前酒,问我要来一杯吗?
“不要。”我说。
“我倒是不在乎一人喝,”他说,“只是觉得该问一声。”
看得出来他是受到了点伤害,我看着别处,感到惭愧的同时还是有点怨恨。
他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新闻刚开始,他端着酒回来了。
播音员先是重复了四个当地的钓鱼者发现一具尸体的故事。电视台然后给出这个女孩的中学毕业照,一个有着深色头发的女孩,圆圆的脸,饱满带笑的嘴唇,还播放了女孩父母走进殡仪馆辨认尸体的录像。悲伤,不知所措,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从人行道缓缓走上台阶,一个穿着深色西服的男子等在那里为他们打开门。然后,好像只过了几秒钟,好像他们刚进门就掉头出来了一样,镜头显示同一对夫妇离开大楼,女的眼里含着泪水,用手帕遮住脸,男的只停下来对记者说了句“是她,是苏珊。我现在无法说任何东西。我希望这个凶手或凶手们在再次作案前被抓获。这种残暴……”镜头前的他显得软弱无力。稍后这个男人和女人钻进一辆旧车,车子融入下午的车流中。
播音员接着说这个女孩,苏珊·米勒,在离我们镇子一百二十英里的萨米特镇的电影院做收银员。那天下班后,一辆新款的绿色轿车来到电影院,据目击者说女孩似乎一直在等着,她迎上去并坐进车里,这使警方怀疑驾车者是她的朋友,至少应该是个熟人。警方希望和这辆绿车的驾驶员取得联系。
斯图尔特清了清嗓子,呷着酒,在椅子上躺了下来。
第三件事发生在新闻过后,斯图尔特在那儿伸懒腰、打哈欠和看着我。我起身开始在沙发上为自己铺床。
“你干什么?”他说,一脸困惑的样子。
“我不困。”我说,避开他的眼睛,“我想再待一会儿,读点什么,等困了再说。”
我往沙发上铺单子时他盯着我看。我去拿枕头时他在卧室门口站着,挡住道。
“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他说,“你觉得你这样做到底能达到什么目的?”
“今晚我需要一人待着,”我说,“我需要点时间想一想。”
他吐出口气:“我觉得你这么做是大错特错。你最好仔细想想你的所作所为。克莱尔?”
我无法作答。我不知道我想说些什么。我转过身,开始掖被单。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瞧见他抬了抬肩膀。“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他妈的一点都不在乎。”他说完转过身,挠着脖子,沿着过道走开了。
早晨我从报纸上看到苏珊·米勒的葬礼将于明天下午两点举行,地点是萨米特的松林教堂。还有,警察已从三个见到她坐上那辆绿色雪佛兰的人那里取得了证词,但他们还是不知道车牌号码。不过,案情有了进展,调查还在继续。我拿着报纸坐了很久,想着什么,后来我给美容院打电话定了预约。
我坐在烘干机下面,腿上放了本杂志,让米莉帮我做指甲。
“我明天要去参加一个葬礼。”在我们议论了会儿一个现在已不在这儿上班的女孩后,我说。
米莉抬头看了一眼我,又回到我的指甲上,说:“听到这个我心里很难过,凯恩太太,真的很难过。”
“是个年轻女孩的葬礼。”我说。
“这最让人难过了。我姐是在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去世的,我到现在还没从这件事上缓过来。谁死了?”过了一会儿她说。
“一个女孩,我们之间没那么熟,你知道,但还是。”
“太糟了,我真的很难过。但我们会把你打扮好的,别担心,看上去怎么样?”
“看上去……不错。米莉,你有没有过希望自己是另外一个人,或者谁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她看着我。“我从来就没有那么觉得过,没有。没有,如果成了别人,我怕我会不喜欢以前的自己了。”她抓住我的手指,有一会儿像是在想着什么。“不知道,我不知道……把那只手给我,凯恩太太。”
晚上十一点我又在沙发上铺了个床,这次斯图尔特只是看着我,舌头在嘴唇后面动了动,就沿着过道进了卧室。晚上我醒来,听着风中的院门撞击着栅栏。我不想就这么醒着,闭着眼睛躺了很久。最后,我爬起来,抱着枕头走进过道。卧室里灯火通明,斯图尔特张着嘴仰面躺在床上,呼吸沉重。我进了迪安的房间并上了他的床。他在睡梦中动了动,给我让出点地方。我在那儿躺了一会儿,然后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
“怎么了,妈妈?”他说。
“没什么,宝贝,睡你的。没事,一切都好。”
听到斯图尔特的闹钟后我爬起来,他剃须时我烧上咖啡并准备早饭。
他出现在厨房门口,光着的肩膀上搭着条浴巾,察看着。
“咖啡在这,”我说,“鸡蛋一会儿就好。”
他点点头。
我叫醒迪安,三人一起吃早饭。斯图尔特有一两次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但每次我都赶忙问迪安要不要加牛奶,再来点面包等等。
“今天我会给你打电话。”斯尔亚特开门时说道。
“我今天不会在家,”我连忙说,“我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实际上,我有可能连晚饭都赶不上。”
“好的。没事。”他把公文包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也许今晚我们出去吃?你觉得如何?”他一直看着我。他已经忘掉了那个女孩。“你没事吧?”
我上前替他理直领带,放下手。他想和我吻别,我向后退了一步。“那就祝你愉快。”他最终说道,转身向他的车子走去。
我仔细穿戴。我试了试一顶多年没戴过的帽子,在镜子里照了照。然后我脱掉帽子,化了点淡妆,给迪安留了个条子。
宝贝,妈咪下午有事,会晚一点回来。你在家或后院里玩,等我们回来。
爱
我看着“爱”这个字,在下面划了一道线。在写纸条时我才意识到我不知道“后院”是否该写成“后面的院子”,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我想了会儿,把“后院”改成了“后面的院子”。
我停车加油并打听去萨米特的路。巴里,一个四十岁、留着小胡子的机械工从厕所出来,靠在前挡泥板上,另一个叫刘易斯的把油枪插进油箱,不慌不忙地擦起了挡风玻璃。
“萨米特,”巴里说,他看着我,向两边捋了捋他的小胡子。“去萨米特的路都不好走,凯恩太太。单程大概要两到两个半小时。得翻过这些山。对女人来说不太容易。萨米特?萨米特有什么事,凯恩太太?”
“我有点事。”我语焉不详地说道。刘易斯已离开去服务另一位顾客。
“唉,要不是我正忙着,”——他用拇指朝修车棚那儿比划了一下——“我倒愿意开车送你到萨米特走一趟。路况不是那么好,我是说没大问题,只是那些弯道之类的东西。”
“我没事的,但谢谢你。”他靠在挡泥板上,我打开包时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巴里接过信用卡。“别在晚上开,”他说,“路况不是太好,就像我说的。虽然我愿意打赌这车一点问题也没有,我熟悉这辆车,但像爆胎这类的事你永远也说不准。为安全起见我最好检查一下轮胎。”
他用脚踢了一下前面的一个轮胎。“我们把它弄到升降架上,不会太久。”
“不要,不要,可以了。真的,我没时间了。轮胎看上去没问题。”
“只需一分钟,”他说,“安全要紧。”
“我说了不要,不要!它们看上去好好的。我得走了。巴里……”
“凯恩太太?”
“我马上就得走。”
我签了字。他递给我收据、信用卡和一些邮票。我把它们都放进了包里。“别在意,”他说,“回头见。”
等着拐上公路时,我回头看了看,见他正注视着我。我闭上眼睛,再睁开,他挥了挥手。
我在第一个红绿灯处转弯,然后又拐了个弯,开到高速公路入口,看见路标上写着:萨米特117英里。现在是上午十点,很暖和。
高速公路环绕着镇子边缘,然后穿过农场,穿过燕麦地、甜菜园和苹果园,不时见到一小群牛在空旷的牧场上吃草。不久,一切都变了,农场越来越少,房子更像是些简陋的窝棚,耸立的树木取代了果园。转眼之间我就进山了,右边很低的地方,纳奇斯河时而闪入眼中。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后面有一辆绿色的小卡车,它跟在我的后面走了好几英里。我不时地在不该减速时减速,希望他能超过去,又在不该加速的地方加速。我紧握方向盘,把手指都握疼了。在一段平坦无车的路上他终于超车了,但他和我并排开了一会儿,是一个三十出头,剃着平头,身着蓝色工装的男子,我们互相看了看。他挥了挥手,摁了两下喇叭,超了过去。
我减了速,找到一个地方,是路边的一条泥土岔路,我拐下来并熄了火。我能听见树林下方河水的声音,土路消失在前方的树丛里,这时我听见小卡车开了回来。
卡车刚停在我后面我就把车发动起来了。我锁上车门,摇起车窗。汗从我的脸和胳膊上冒了出来,我挂上挡,但无路可走。
“你还好吧?”这个男子向车子走来时说道,“喂,喂,车里的。”他敲了敲窗玻璃,“你没事吧?”他手臂靠在车门上,脸贴近车窗。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超过去后减了点速,”他说,“在后视镜里没见着你,就在路边停下等了一会儿。见你还没上来,我想我最好还是回去看看。你没什么事吧?怎么锁在车里了?”
我摇摇头。
“快点,把车窗摇下来。嗨,你真的没事吧?要知道一个女人独自在乡下四处乱转可不是好玩的。”他摇摇头,看了眼高速公路,又回过头来看我。“快点,把窗子摇下来,怎么样?我们不能这么说话。”
“对不起,我得走了。”
“打开门,好吗?”他说,好像没在听。“起码把窗子摇下来。你会闷死在里面的。”他看着我的胸脯和腿。裙子已卷过我的膝盖。他的目光在我腿上游移,我僵坐着,不敢动。
“我想闷死,”我说,“我正在窒息,你没看出来吗?”
“搞什么鬼?”他说,离开了车门。他转身朝他的卡车走去。然后,我从侧视镜里看见他又转了回来,我闭上了眼睛。
“你要不要我跟在你的后面开到萨米特或怎样?我无所谓。今天上午我有时间。”他说。
我摇头。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耸耸肩。“好吧,夫人,那就随你的便吧,”他说,“好吧。”
我等他上了高速公路才开始往外倒。他换了挡慢慢开走了,还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把车停在路边,把头伏在方向盘上。
灵柩已经盖上,上面撒满花瓣。我刚在小教堂后排坐下,管风琴就奏响了。人们陆续进来,找好座位。有一些中年人和老年人,但大多数都二十出头或更年轻些的。这些人在西服领带、运动外套和休闲裤、深色裙子和皮手套里显得不那么自在。一个穿着喇叭裤和黄色短袖衫的男孩在我边上坐下,开始咬自己的嘴唇。教堂侧面的一个门打开了,我向那儿望去,有一阵那个停车场让我想起了一片草地,但车窗随即反射出阳光。家庭成员结成一队走进教堂,进到一个被帘子遮住的地方。他们坐下时传来了椅子的咯吱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瘦瘦的、身着深色西服的金发男子站起来,让我们低下头。他为活着的我们作了个简短的祷告,结束后,他请求我们为逝去的苏珊·米勒的灵魂默祷。我闭上眼睛,想起她在报纸和电视上的照片。我看见她离开电影院并坐进那辆绿色的雪佛兰。然后我开始想象她沿河而下的旅程,赤裸的身体撞击着岩石,被树枝绊住,身体漂浮、旋转,头发在水中散开。后来手和头发被垂下的树枝勾住了,停了下来,直到四个男人走来,盯着她看。我能看见一个喝醉了的男人(斯图尔特?)抓住她的手腕。这里有人知道这个吗?如果他们知道了又会怎样?我看着周围他人的面孔。这些事物,这些事件,这些面孔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如果我能找到它的话。我的头因极力寻找而疼痛。
他说到苏珊·米勒的天资:欢快美丽,优雅热情。从拉着的帘子后面传出清嗓子声,有人在哭泣。管风琴音乐响了起来。仪式结束了。
我跟着人群从灵柩旁慢慢走过。然后我来到前门的台阶上,走进了下午明亮炎热的阳光里。在我前面跛着腿走下台阶的一个中年妇女走上人行道,四处看了看,眼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唉,他们抓到他了,”她说,“如果这也算是种安慰的话。他们今天早晨逮捕了他。我来之前从收音机里听见的。就是这个镇子里的一个家伙。一个留长发的,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我们沿着炎热的人行道走了几步。人们在发动车子。我伸出手,扶住一个停车计时器。阳光反射在光亮的引擎盖和挡泥板上。我头晕目眩。“他承认那晚和她发生了关系,但说不是他杀的。”她哼了一声,“他们会给他缓刑,然后放了他。”
“他有可能不是一人作的案,”我说,“他们一定要搞清楚。他可能在替别人打掩护,为一个兄弟或一些朋友。”
“这孩子我从小就认识她,”妇人接着说道,她的嘴唇在颤抖。“她过去常来我那儿,我给她烤小饼干,允许她在电视机前面吃。”她看向别处,开始摇头,泪水沿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斯图尔特坐在桌旁,面前放着杯喝的。他眼睛红红的,我差点以为他在哭。他看着我,一句话不说。我猛然觉得迪安出事了,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他在哪儿?”我说,“迪安在哪儿?”
“外面。”他说。
“斯图尔特,我害怕,太害怕了。”我倚着门说。
“你怕什么,克莱尔?告诉我,宝贝,也许我能帮帮你。我愿意提供帮助,你试试看,这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事。”
“我说不清楚,”我说,“我只是怕。我感到,我感到,感到……”
他喝干了杯子站起来,眼睛没离开我。“我想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宝贝,让我来当一次医生吧,好吗?现在你只需放松点。”他伸出手臂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开始解我上衣的扣子,然后是我的衬衫。“先来最要紧的,”他说,试图开个玩笑。
“现在不行,求你了。”我说。
“现在不行,求你了。”他说,学着我的口气。“求个屁。”他跨到我身后,一只手臂抱紧我的腰,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胸罩。
“放手,放手,放手。”我说着用脚跺他的脚趾头。
接着我被提了起来,然后倒下。我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我的脖子伤着了,裙子也滑到膝盖上方。他弯下腰来说:“你下地狱去吧,听见没有,婊子?希望在我下次碰你的那玩意儿前它已经烂掉了。”他抽噎了一下,我意识到他控制不住,他也帮不了他自己。当他向客厅走去时,我对他充满了怜悯。
昨晚他没睡在家里。
早晨,来了鲜花,红的和黄的菊花。门铃响起时我正在喝咖啡。
“是凯恩太太吗?”年轻人说,捧着一盒鲜花。
我点点头,拉紧睡袍的领口。
“一个男人打来的电话,他说你知道。”男孩看着我的睡袍,领口处开着,他碰了下帽檐。他叉开腿站着,两脚牢牢地踏在最上层的台阶上。“祝你愉快。”他说。
没多久电话铃响了起来,斯图尔特说:“宝贝,你怎样了?我会早点回家,我爱你。你听得见我吗?我爱你,对不起,我会去弥补的。再见了,我得忙去了。”
我把鲜花放进餐厅桌子中央放着的花瓶里,然后把自己的东西搬进空闲的卧室里。
昨晚,十二点左右,斯图尔特撬开我房门的锁。他这么做是想让我知道他可以这样,我猜,因为门撞开后他什么也没干,只是穿着内衣站在那儿,当愤怒从他脸上消失时,他显得诧异又有点傻。他慢慢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厨房里面撬开一盒冰块。
今天他打来电话时我还在床上,他告诉我说他让他妈过来和我们住几天。我等了会儿,想了想,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但过了一会儿,我给他上班的地方拨电话。当他终于过来接电话时,我说:“没用,斯图尔特。真的,我跟你说,不管怎样都没用。”
“我爱你。”他说。
他还说了些其他的,我边听边慢慢地点头。我感到困倦。稍后我醒了过来,说:“看在老天的分上,斯图尔特,她还只是个孩子。”
平静
我正在理发。我坐在椅子上,三个男人在我对面沿墙并排坐着。等理发的人里面有两个我不认识。但我认出了另外一个,虽然我还不能把他完全对上号。理发师给我理发时我一直看着他。这个男人的嘴里转动着一根牙签,一个健壮的男人,头发短而拳曲。后来我终于把他和那个穿制服戴帽子、在银行大厅里瞪着一双警觉的小眼睛的人挂上了钩。
另外那两个人当中,一个已经相当老了,满头灰白的鬈发。他正在吸烟。另一个人虽然没那么老,但头顶几乎全谢了,两边的鬓发却长过了耳朵。他穿着伐木靴,裤子上全是机油,亮晃晃的。
理发师把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把我转到一个容易看清楚的方向。然后他对那个警卫说:“打到鹿了吗,查尔斯?”
我喜欢这个理发师。尽管我们还没有熟到用名字来称呼对方。但我来剃头时,他认得我。他知道我过去常去钓鱼。所以我们会聊一会儿钓鱼。我觉得他没打过猎,但他什么话题都能聊。从这点来说,他是个好理发师。
“比尔,这是个很好笑的故事。是件糟糕透顶的事情。”警卫说。他把牙签拿出来,放进烟灰缸。他摇了摇头。“我算是打着了但又没打着。所以对你问题的回答是,是和不是。”
我不喜欢那个人的嗓音。那种嗓音和警卫不相符。不是你期望的那种嗓音。
另外两个人抬起头来。年纪较大的正在翻阅一本杂志,吸着烟,另一个人拿着一张报纸。他们放下正在看的东西,转过身来听警卫说话。
“接着讲,查尔斯,”理发师说,“说给我们听听。”
理发师把我的头又转了一下,接着剪了起来。
“我们去了费可尔山。我家老爷子、我和我儿子。我们在鹿出没的地方狩猎。老爷子守一座山头,我和儿子守另一座山头。这小子昨晚喝多了,这该死的东西。他一副要吐的样子,一整天都在喝水,喝我和他的水。那时已经是下午,而天刚亮我们就出门了。但我们还抱有希望。我们盘算山下的猎人有可能把鹿赶到我们这边来。所以当谷底响起枪声时,我们正坐在一根木头后面,窥视着鹿藏身的地方。”
“那下面有几处果园。”拿报纸的男人说道。他有点坐立不安,跷着一条腿,摇晃了一阵靴子,又换了条腿跷着。“鹿常在那些果园附近转悠。”
“没错,”警卫说,“它们晚上溜进去,这帮畜生,去吃那些没熟的小苹果。说回来,我们听见枪声时,正干坐在那里。就在这时,一头巨大的老雄鹿从不到一百英尺远的灌木丛中蹿了出来。我儿子是和我同时看见它的,当然,他立刻趴下,胡乱放起枪来。这个木鱼脑袋。那头雄鹿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至少从结果来看,这小子没有打中它。但它已经分不清枪声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于是我开了一枪。但在混乱中,我只把它给打晕了。”
“打晕了?”理发师说。
“是的,打晕了,”警卫说,“这一枪打在了它的肚子上。像是被吓坏了。它低下头抖了起来,全身都在颤抖。这小子还在放枪。我呢,我感到自己像是又回到了朝鲜战场。我又开了一枪,但没打中。然后老雄鹿先生跑进了树丛。但此时,天晓得,它已经筋疲力尽。那小子毫无目标地乱放了一通枪,把该死的子弹全打光了。但我狠狠地击中了它。我把一颗子弹射进了它的肚子里。这就是我说的把它打晕了的意思。”
“后来呢?”拿报纸的男人说,他已经把报纸卷了起来,用它敲着膝盖,“后来呢?你们肯定追踪它了吧。它们每次都会找一个很难被发现的地方去死。”
“你们追踪它了?”那个年纪大的问道,虽然这不太像是个问题。
“追了。我和我儿子,我俩追踪它了。但这小子没什么屁用。他在路上又难受起来,拖慢了我们的速度。这个傻瓜。”想着当时的情景,警卫忍不住笑了起来,“喝了酒,鬼混了一夜,然后说自己可以去打鹿。他现在算是知道了,天晓得。不过,我们当然去追踪它了。一阵好追。地上有血,树叶上有血。到处都是血。从来没见过一只雄鹿有这么多的血。我不知道这个倒霉蛋怎么可以不停地跑下去的。”
“有时它们会永远不停地跑下去,”拿报纸的男人说,“它们每次都给自己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去死。”
“我把这小子臭骂了一顿,他一枪也没打中,他跟我顶嘴时,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就这儿。”警卫指着他的侧脸,咧嘴笑了起来,“我扇了他好几巴掌,这该死的东西。他还没长大。他需要这个。问题是,天黑了下来,没法再追了,加上这小子落在后面吐个不停。”
“好吧,现在那头鹿该归那些山狼了,”拿报纸的男人说,“还有乌鸦和秃鹰。”
他展开卷起来的报纸,把它抹得平平展展的,然后放在了一边。他又跷起一条腿。他看着我们,摇了摇头。
年长的那人在椅子里转过身,注视着窗外。他点了根烟。
“我也这么认为。”警卫说,“也很可惜。它是个又老又大的畜生。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比尔,我既打到又没打到鹿。但不管怎么说,鹿肉还是摆上了桌。因为后来老爷子打到了一头小鹿,已经把它带回营地,吊起来,干净利索地取出了内脏,心肝五脏包在一张蜡纸里,放进了冰箱。一头小鹿。只不过是一头小畜生。但把老爷子给乐坏了。”
警卫环顾了一下理发店,像是在回想什么。他拿起牙签,把它插回嘴里。
年长的男人把烟灭了,转向警卫。他吸了口气说道:“你现在应该马上去那儿找那头鹿,而不是来这儿剃什么头。”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警卫说,“你这个老狗屎。我在哪儿见过你。”
“我也见过你。”年长的说道。
“伙计们,够了。这是我的理发店。”理发师说。
“我该扇你几耳光才对。”年长的说道。
“你试试看。”警卫说。
“查尔斯。”理发师说。
理发师把梳子和剪刀放在台子上,两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好像我会从椅子上跳起来,搅到这件事里去似的。“艾尔伯特,我已经给查尔斯和他儿子剃了好几年的头了。我希望这事到此为止。”
理发师来回看着这两个人,他的手一直放在我的肩膀上。
“到外面说去。”拿报纸的男人说,他脸上泛着红光,希望发生点什么。
“够了,”理发师说,“查尔斯,我不想再听见任何和这有关的事情。艾尔伯特,下一个该你了。就现在。”理发师面向那个拿报纸的男人。“我从来没见过你,先生,如果你不插一杠子的话,我会很感谢你的。”
警卫站了起来。他说:“我想我待会儿再来剃头。现在这里的人没什么劲。”
警卫走了出去,使劲把门带上。
年长的坐在那儿吸烟。他看着窗外。他查看着手背上的什么。他站起来并戴上帽子。
“对不起,比尔,”年长的说道,“我可以等几天再来剪。”
“没事,艾尔伯特。”理发师说。
年长的出去后,理发师走到窗前,看着他离去。
“艾尔伯特得了肺气肿,剩下的日子不多了。”理发师在窗前说道,“我们过去常一起去钓鱼。他教了我所有和鲑鱼有关的东西。还有女人。她们曾缠着这个老小子不放。不过,他现在火气不小。但说实话,这次是有人惹了他。”
拿报纸的男人怎么也坐不住。他站起来四处走动,又停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查看一番——帽架、比尔和他朋友的照片、来自五金店的附有每月风景的日历。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甚至站在那儿仔细查看比尔挂在墙上裱起来的理发执照。然后他转过身来说:“我也走了。”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走掉了。
“我说,你还让不让我把这个头剃完?”理发师对我说道,好像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
理发师把椅子里的我转到面向镜子。他把手放在我头的两侧。他最后一次为我摆正位置,然后把头低下来,紧挨着我的头。
我们一起看着镜子,他的手仍然扶着我的头。
我看着我自己,他也看着我。但就算他看出了什么,他也并没有说出来。
他用手指捋着我的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他用手指捋着我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像一个恋人。
那是在加州的新月市,靠近俄勒冈州边界。我不久就离开了那里。但如今我回想起那个地方,回想新月市,回想我和妻子怎样在那里尝试过一种新的生活,以及那天早晨我怎样坐在理发师的椅子里,做出离开那里的决定。如今我回想起当我闭上眼睛、让理发师的手指在我发间移动时感到的平静,那些手指传递的温柔,那些已经开始生长的头发。
维他命
我有一份工作,帕蒂却没有。我每晚在医院工作几个小时,这是个无关紧要的工作。我随便干点什么,打八小时的卡,然后就和护士们一起去喝酒。过了一阵,帕蒂想出去工作。她说出于自尊,她需要有个工作。于是,她开始挨家挨户推销复合维他命。
刚开始,她只不过是一个在临近的陌生街区跑来跑去、上门推销东西的女孩。但她很快找到了窍门。她脑子灵光,上学时各方面就很优秀,是个惹人喜爱的人。公司很快就提拔了她。一些干得不好的姑娘归到了她手下,没多久,她有了自己的一班人马,在商场里有了一间小办公室。但是,给她工作的姑娘总在变。有些做上一两天就不做了,有些只做了一两个小时就不做了。但总有干得好的女孩,她们能把维他命卖出去。这些女孩和帕蒂一起干下去,逐渐成了这班人马的核心。但有些女孩连把维他命白送人都送不出去。
干不好的女孩干脆就不干了,直接不来上班了。如果她们有电话,就会把话筒从座机上拿开,有人来敲门也不开。帕蒂为失去这些女孩而痛心,就像这些女孩是些迷途的羔羊。她责怪自己,但后来她还是想开了。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了,想不开也得想开。
有时,有的女孩会突然僵在那里,无法去按面前的门铃。或者到了门口,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要不就是把问候语和进了门才该说的话搞混了。遇到这种情况的女孩就会决定放弃这次拜访,拿着样品盒回到车里,在周围闲逛,直到帕蒂和其他女孩做完她们的工作。大家会开个会,然后一起开车回办公室。她们会说些鼓劲的话,像“越是困难,越要努力”和“只要认真,无事不成”等等。
有时,会有女孩在外出时连同样品盒和其他东西一起消失,她会搭辆车子回镇里,然后逃之夭夭。但总有女孩来顶替她。那年头姑娘们来了走,走了来。帕蒂有个名单。每隔几周她就会在《省钱人》上做个小广告,然后就会有更多的女孩、更多的培训。女孩多得没完没了。
核心小组由帕蒂、唐娜和希拉组成。帕蒂是个美人,唐娜和希拉只能算说得过去。一天晚上,希拉对帕蒂说她爱她超过这世上的一切。帕蒂告诉我那是希拉的原话。当时帕蒂正开车送希拉回家,她们停在希拉家门前。帕蒂对希拉说她也爱她。帕蒂对希拉说她爱她所有的姑娘,但不是希拉所想的那种爱。而后希拉摸了帕蒂的乳房。帕蒂说她拿掉希拉的手,握住它。她说她告诉希拉,她不搞那个的。她说希拉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抓过帕蒂的手,吻了一下,就下了车。
那是在圣诞节前后。当时维他命生意很糟糕,所以我们想开个派对给大家鼓鼓气。在当时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希拉第一个醉倒了,她站着就昏了过去,摔倒在地上,一昏就是好几个小时。她刚刚还站在客厅中间,突然就眼睛一闭,两腿一弯,端着杯子倒在了地上。她倒下时,拿着杯子的手砸在了茶几上。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弄出其他的响声。酒洒在了地毯上。帕蒂、我和另一个人把她拖到后面的门廊上,把她放在一张小帆布床上,然后尽量不再去想她。
所有人都喝醉了,回了家。帕蒂上了床。我还想继续喝,就端着杯酒坐在桌旁,直到天蒙蒙亮了。这时希拉从后面的门廊回到屋里,她说她头疼得就像有人在用铁丝捅她的脑袋。她说她疼得太厉害了,她害怕她的眼睛从此睁不开了。她确信她的小指头断了,然后给我看,它看上去发紫了。她抱怨我们让她戴着隐形眼镜睡了一整晚。她想知道到底还有没有人在乎她。她把手指凑到眼前看着,摇摇头,又把手指伸到不能再远,看了一会儿,就像是她无法相信昨天晚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是真的。她的脸肿着,头发乱成一团。她用冷水冲着手指,“天哪。哦,天哪。”她边说边在洗碗槽那边哭了一会儿。但她曾很认真地向帕蒂示爱,我对她没有一丝同情。
我正在喝着掺了牛奶的苏格兰威士忌,加了一点点冰。希拉靠在沥水架那儿,透过细缝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我喝了点酒,什么都没说。她接着告诉我她有多难受,需要去看医生。还说她要去叫醒帕蒂,说她不想干了,要离开这里,去波特兰。然后她说她必须先和帕蒂说声再见。她不停地说着。她要帕蒂开车送她去医院,去看她的手指和眼睛。
“我开车送你。”我说。我不想做这个,但我会去做。
“我要帕蒂送我。”希拉说。
她用没受伤的手抓住受了伤的手的手腕,小手指肿得像袖珍手电筒一样粗。“此外,我们需要谈一谈,我还要告诉她我要去波特兰,我要和她告别。”
我说:“看来只能让我替你转告了。她睡着了。”
她火了。“我们是朋友,”她说,“我必须和她谈谈。我要亲自和她谈。”
我摇摇头。“我刚才说过了,她睡着了。”
“我们是朋友,我们都爱着对方,”希拉说,“我一定要和她告别。”
她做出要离开厨房的样子。
我站起来,说:“我说了我会开车送你。”
“你喝醉了!而且你一点觉都没有睡。”她又看了看她的手指头,说:“真该死,为什么会这样?”
“还没有醉到不能开车送你去医院。”我说。
“我不会坐你的车的!”希拉大喊道。
“随你的便。但不许你叫醒帕蒂。同性恋婊子。”我说。
“杂种。”她说。
她就是这么说的。说完,她走出厨房,出了前门,也没有用一下卫生间,甚至没有洗把脸。我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见她正沿着一条路向欧几里得大道走去。路上没有其他人,天太早了。
我喝完杯子里的酒,想着再去倒一杯。
我倒了一杯。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希拉,反正我们这些和维他命有关的人都没再见过她。她向欧几里得大道走去,走出了我们的生活。
后来帕蒂说:“希拉怎么了?”我说:“她去波特兰了。”
我对唐娜有点意思,她是核心小组的另一个成员。在开派对的那个晚上,我们伴着艾灵顿公爵的音乐跳了一会儿舞。我把她搂得紧紧的,闻着她的头发,带着她在地毯上移动时,我的一只手一直放在她后背的下方。和她跳舞感觉真棒。我是派对上唯一的男人,一共有七个女孩,她们中的六个互为舞伴。只要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感觉就会很好。
我正在厨房待着,唐娜端着个空杯子进来。我俩单独待了一会儿。我稍稍搂抱了她一下,她也抱了抱我作为回应,我们搂着站在那里。
稍后她说:“别这样。现在不行。”
听到那句“现在不行”后,我松开了手。我觉得这事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希拉举着她的手指进来时,我正在桌旁想着刚才的搂抱。
我又想了一会儿唐娜。我喝完酒,把电话筒从电话上取下来,就进了卧室。我脱掉衣服,在帕蒂边上躺下。我躺了一会儿,放松放松,然后进入了帕蒂。但她没有醒。完事后,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