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荷风在欧洲的时候,他的女性观受到当地的影响,入乡随俗。当他在日本的时候,女性观便又回到日本了。他就像是墙头草一样,风吹两边倒。
《虞美人草》中的女主人公。《三四郎》中出现的女性人物。日本的一个妇女文学组织,由评论家、妇女运动领导者平冢雷鸟(1886—1971)等人发起,1911年成立,1916年解散。
夏目漱石在描写那些在恋爱中积极主动的不羁女性时,像《梦十夜》等作品一样,将她们放在了以欧洲为背景的浪漫的架空世界中,这是多么有趣的事实啊。此外,在诸如《虞美人草》《三四郎》等作品中,他在描写所谓才气焕发、美丽动人,在当时能阅读外国小说的女子时,总是拿自然盛开的花草一般的传统女子与她们进行对比,这也是他作品中吸引人的地方。照现在我们的想法来看,无论是漱石笔下的藤尾 ,还是迷羊的女人 ,都相当令人厌恶。那个时代的现实,就是那些希望在青鞜社 时代开创新历史篇章的勇敢的年轻女性们,在不自觉卖弄才学的情况下行动了。尽管如此,我想就像当时漱石的文体所传递出的那样,出于某种喜好,他似乎很少描写藤尾的其他方面。最有趣的是,漱石在《虞美人草》中一边将藤尾与糸子做对比,一边将自身的爱好更多地倾注在没有任何自我意识、将身心托付给父亲和哥哥的糸子身上,她系着友禅染腰带,阳光明媚时就在二楼专心纺织。
莎士比亚1607年左右编写的爱情悲剧。
纵览漱石这10年间丰富的文学作品,可以得出一个非常粗浅的结论,那就是像藤尾那样风趣、爱展现自己学问知识的女性仅出现在他初期的作品中,随后便消失了。在将藤尾性格中喜爱读《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这一具有浪漫色彩的部分去除之后,作为女人,她逐渐展现了更加现实的一面。
鸥外的作品在日本近代文学中的地位稳如泰山,原因之一就是他认为男性和女性在自我的度量和韧性上是同等的。但是,受当时社会和个人境况的影响,漱石认为女性所拥有的自我和她们展露的秉性与男性自我的本质及形态之间是分裂的,且不会再次结合,并从中发现了叛离和对立。他将知识分子的人性之苦形成作品的主题,并通过深刻的凝视在千变万化的局面中对其进行了描写。
尾崎红叶(1868—1903),小说家,明治时代日本文坛重要人物,因绝笔《金色夜叉》被誉为一代文豪。——编者注
那些生动描绘了女性卑俗的斤斤计较、缺乏诗意的庸俗日常的人当中,红叶 也是一员。荷风亦是。只不过,这些人将此种女性的行为当作浮世风俗的一种,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进行描写,但在漱石的世界中,女性,尤其是处于婚姻状态的女性,她们的这种性格,则是导致其丈夫产生精神困扰,逼近死亡边缘的原因。
荷风喜欢看低女性,认为女性是可以被压制、被打击的。他沉浸在自己想法的世界中。漱石将女性描写成可怕的生物,至少在精神上,女性是对男性有杀伤力的。男性想要抓住女性的心理,却因为女性缺乏敏感,在精神上毫无回应,以及在日常事务中惊人的定力,让男性的人性欲求成了手足无措的样子。漱石固执地将这种焦虑的苦恼,通过《行人》中的“哥哥”“不抓住女人的灵魂便得不到满足”的心情描写了出来。
到了漱石的最后一部作品《明暗》,女性世俗的才智和纠葛已经达到了女性之间心理交锋的复杂层面,妻子阿延和吉川夫人围绕着津田像跳梁小丑一样明争暗斗。在箱根的温泉旅馆,与这两位女性的脾性正相反的清子出现了,但作者的死也带走了故事的展开和结局。
即便在《明暗》中,漱石也认为女性结婚后在为人上会变得恶劣,至少会变得不坦诚,品性变差。这种支配性的女性观颠覆了他之前在《虞美人草》中表现出来的看法。漱石在阿延和她表妹之间的对比,以及她从姑父那里得到支票等场景中,用生动的笔调表达了他的女性观。
女人结婚就变坏,这是漱石悲哀的洞察,可他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这一问题的根源,因此也就没有表现出要果敢解决问题的想法。
托尔斯泰最奇特的作品之一,发表于1889年。
托尔斯泰将婚姻生活中人的堕落视为他们对肉体欲求的堕落,为了提倡人性,他从根本上怀疑并否定家庭生活和婚姻的传统观念,这种思想在《克莱采奏鸣曲》 中达到顶峰。漱石虽然认为婚姻使女性压抑了部分人性,也由此让男性产生痛苦,对双方而言都是悲剧,但到头来,他也没有完全反抗婚姻和家庭生活中旧有的常规。从“女人结婚就变坏”的例子来看,到底是什么在婚姻中伤害了女性的人性呢?会不会是婚姻、家庭生活中存在的某种有害物质对结为夫妻的男女造成了伤害?然而这样有着重要意义的怀疑并没有在更大的视野中扩展开来。
“女人结婚就变坏”,在一方面来看是事实。虽然形成这种观念的各种原因很微妙,但日本社会的成规对女性产生的更强烈的影响,男性对待婚姻浑然不觉的随意态度,家庭的日常平稳生活都靠女性在艰难世道中的周旋,所有这些事情都没有让身在家庭中的女性在精神上感受到强烈爽快的悸动。对于家庭的看法、塑造家庭的方法,漱石并没有提出根本性的疑问,他总是在那个框架内提出人性、智性及世俗性的纠缠和自我矛盾的问题。这是漱石在艺术和生活态度上具有历史性的特点之一。即便在今天,荷风也没有正面解决这个问题,漱石则把婚姻和家庭生活看作是避免按照自身喜好和习惯生活的人的社会性结合。虽然他将这个问题直接推到了时代的良知面前,但他持有的历史和文学观却没有对婚姻和家庭——这面社会的镜子原本的样貌提出猛烈质疑,而是呈现出一种在痛苦间徘徊的精神状态。
现在,我们身边的文学作品是如何发展这个遗留下来的、意味深长的矛盾和主题的呢?日本女性的生活现实又是如何自然地推动着这个主题发展的?
菊池宽(1888—1948),日本小说家、剧作家,文艺春秋社创始人,“芥川奖”“直木奖”创设者,主要作品有《珍珠夫人》《无名作家的日记》《新珠》等。
如果从风俗画的角度来看今天的文学,丹羽文雄描绘的女性本身就是一幅画。就菊池宽 的家庭观、恋爱观而言,除去其中常识性的变化,也呈现出了最宽广的基底。
日本的女性启蒙杂志,自1885年7月创刊至1904年2月为止,由日本女子教育家岩本善治(1863—1942)长期担任编辑。
但是,明治初期发行了《女学杂志》 的人们心中所怀抱的热情,以及在日本半开化的状态下被不断涌来的浪潮拍打过的男男女女对于人类平等的希望,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又在哪里延续着呢?现在在日本,就连浪漫主义也试图将女性塑造成封建的样子,这其中隐藏着一种呼唤,呼唤向着一言难尽的深切痛苦的未来而努力。
1938年1月
女性的历史
——基于文学
我们在观赏各种美丽的浮雕雕刻时,是以什么方式来看它们的呢?我们看到的总是浮雕凸起的部分。但是在那阴影中,有着和凸起部分相同厚度的深深凹陷。人生亦如浮雕一般,在那反射光线的凸起一面的阴影中,同样有凹进去的一面,正因为有了明面,相应地,也就有了暗面。
自由民,古希腊奴隶社会中除奴隶以外的居民的通称,根本特征是享有公民权、政治权和财产权。
文学将人生和社会的林林总总描绘得栩栩如生,让人觉得仿佛这些事就发生在眼前。那么,文学是以什么样的关系来看待社会的明面和暗面的?我想,这里有一个文学的全新视角。要说到女性和文学的问题,如果从人类与文学历史的角度来看,那么首先会产生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迄今为止,女性都不像男性那样活跃在文学史上。女性在文学中的身份、立场正如周知的那样,从文学史的第一页开始,女性就被男性所描绘,被当作创作的对象。我认为这是具有深刻意义的事实。在被称为世界文学史上最为古典的作品,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伊利亚特》中,出现了第一位被描绘的女性。《伊利亚特》中的海伦非常美丽,她被描写成美丽女性的典范。在美丽程度上,海伦可以和维纳斯比肩,但从荷马描写的海伦的社会性存在来看,美丽的海伦是被当作当时统治者斗争中的一个“战利品”。这位在世界文学史上首次出现的女性被当作一个可以抢夺的物品,可见,在写作《伊利亚特》的时代,古希腊已经出现了家长制度。尽管古希腊被视为自由的国度,希腊文化也成为欧洲文明的源头,但那份自由、那种文学是建立在奴隶制之上的。奴隶们耕田、织布、饲养家畜——承担中生活必要的劳动,以此创造出古希腊自由民 文化生活的可能性。在这种带着压迫的自由的基础上,即便我们谈论像是古希腊女性自由之类的事情,但现实社会中是存在女性奴隶的,那么其实根本不存在我们现在情感上所理解的那种真正的自由。在古希腊神话中,也常常出现对女性立场的描写,比如描绘、雕刻维纳斯,将她看作是美丽女性的典型,但无论被刻成哪一尊雕像,维纳斯往往都被当作一个观赏物,是被凝视的女性。有人见过正在织布的维纳斯吗?有人看到过维纳斯以养育孩子的普通女性身姿出现吗?维纳斯的儿子丘比特作为爱的使者,常常拿着金色的弓箭待在她身边,但他也没有见过维纳斯作为母亲、妻子的那部分人生。维纳斯多以裸体示人,展现女性的美丽,但她必然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动作。古希腊只描绘不从事劳动的女性的美,这一事实并未被忽视。当像维纳斯和海伦这样的女性出现在艺术中时,其中亦包含着人类社会历史上出现的权力形式——女性悲剧的发端。
文学自然地反映出女性被动的社会立场。那么在文学中作为被动对象的女性,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文艺复兴起源于14世纪的意大利,那里最早发展起商业活动,市民阶层积累了经济和政治实力。其后,文艺复兴从意大利扩展到法国、英国、德国乃至整个欧洲,成为将自然舒展的人性从过去中世纪黑暗的王权统治和宗教压迫中解放出来的运动。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社会生活和文化开始全面走向近代。
莎士比亚创作的《麦克白》中主人公麦克白的妻子,她是个恶毒的女人,表现了人性罪恶的一面。莎士比亚创作的戏剧作品,出版于1602年。莎士比亚创作的戏剧作品,又译《一报还一报》,据传写于1603—1604年。
进入文艺复兴时期,女性的社会生活方式也开始得到扩展,西班牙的科尔多瓦大学里出现了多名女性学者。莎士比亚是代表文艺复兴时期的丰富性和充沛人性的艺术家之一,他的戏剧作品常常成为人们讨论的话题。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出场人物丰富多样,正如社会现实一样多彩,这也是其戏剧的特征。他在作品中描写了人类的可怜、狡猾、奸诈、智慧、天真无邪和一切强烈的欲望,其中登场的女性也绝不相同。这些女人千变万化,有麦克白夫人 一样可怖的女性,有李尔王的三个女儿那样性格不一的女性,有在与罗密欧的悲恋中殒命的贵女朱丽叶,有《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量罪记》 中豁达奔放的女性,也有哈姆雷特不幸的爱人奥菲利娅,等等。
但是,现在我们看莎士比亚的著名杰作《奥赛罗》时,会对女主人公苔丝狄蒙娜的命运感到十分痛切。
奥赛罗是一位出生于非洲的武将。他作为勇敢的胜利者,迎娶了美丽的欧洲贵族小姐苔丝狄蒙娜。但是奥赛罗手下有一个叫作伊阿古的奸诈小人。伊阿古天性卑鄙,向来喜欢用自己的奸智搅扰单纯正直的人们的生活,并以此为乐。苔丝狄蒙娜顺从且无比美丽,黑人奥赛罗和蔼可亲,这些激发了伊阿古想使坏的心思。一直在等待机会的伊阿古抓住了一个时机。他向奥赛罗隐瞒不幸的遭遇,同时成功激起了奥赛罗对自己妻子的猜疑和嫉妒。奥赛罗是一个黑人,作为苔丝狄蒙娜的丈夫,他因而产生了嫉妒;同时,作为一个人,他也感到苔丝狄蒙娜的轻浮损害了他的威严,于是不堪忍受,最终杀死了苔丝狄蒙娜,然后自杀了。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作品中,《奥赛罗》凭借着伊阿古的奸智、奥赛罗的耿直、苔丝狄蒙娜纯洁的爱情等特点,直到现在仍是有血有肉、让人感动的作品。苔丝狄蒙娜有一块重要的手帕。那是奥赛罗给她的,奥赛罗告诉她,不要丢了这块手帕,如果它不见了,他会认为她的爱也消失了。这块手帕是作为他们之间爱的证据而送出的。它吸引了伊阿古的注意。伊阿古用巧妙技巧从苔丝狄蒙娜那里偷走了这块手帕,然后让周围人都认为手帕是苔丝狄蒙娜偷偷送给他的。
丢失了手帕的苔丝狄蒙娜明明被困恼和担心折磨着,却没有将手帕丢了这件重要的事情透露给奥赛罗一个字,也没有请求他帮助一起寻找。
只是,看了这出悲剧,我们女性在心中同情苔丝狄蒙娜的同时,也生出了不耐烦和愤怒。为什么,苔丝狄蒙娜!如果你真的那么爱自己的丈夫奥赛罗,为什么不早点坦白手帕被偷了的事实,为什么不让他一起分担这份不安和困恼呢?苔丝狄蒙娜深爱着奥赛罗,但另一方面也害怕他。她承受着奥赛罗强烈的爱,受压于“不要丢了这块手帕”这句话的力量而麻痹。因为苔丝狄蒙娜这种无判断力的过度顺从和纯净、良好的品格,才没能阻止奥赛罗悲剧的发生。
文艺复兴时期出现了这样的作品,对此,我们必须严肃看待。文艺复兴虽然解放了女性的人性,但那人性体现在苔丝狄蒙娜身上是多么被动,多么模棱两可、摇摇欲坠啊。从我们现在的常识来看,非常重要的手帕不见了,我们会对对方说:“您送给我的手帕掉了,请和我一起找找吧。”即便没有找到,被骂得狗血淋头,也能使对方认识到自己的爱情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产生变化,丢失手帕只是一个灾难。这是因为手帕不过是件物品而已。其中本质的问题是夫妇之爱。即便失去了手帕这一爱情信物,爱情也必须得到保护,爱情也可以被守护住。这其中,应该有可以通过人的自主性来化解困难的爱情。但是,通过苔丝狄蒙娜,人们会认为文艺复兴时期的上层女性就像这样,尚不具备守护自己的爱情、防止自己发生悲剧的能力。这是女人的可怜之处,也是男人所看到的苔丝狄蒙娜的性格。苔丝狄蒙娜的悲剧在于,因为缺乏明确的判断力和坚强的意志力,她对奥赛罗毫无底线的顺从、奉献,使事态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最后让伊阿古的奸智有了得逞的机会。在想到这样的苔丝狄蒙娜的时候,我们的心中自然会接着刚才的海伦思考女性立场的问题。
指梵蒂冈西斯廷教堂的《创世纪》天顶画和壁画《最后的审判》。
在苔丝狄蒙娜身上,文艺复兴让她爱上了肤色不同的奥赛罗,但没有给予她能让这份爱开花结果的智慧。文艺复兴时期,除了文学,绘画和雕刻中也出现了众多伟大的作品。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米开朗琪罗的画中总是带着某种忧郁。看看著名的梵蒂冈的壁画 ,在米开朗琪罗宇宙般的雄浑中透露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忧郁。读过米开朗琪罗的传记就能充分了解他拥有多么惊人的天赋,同时又因教皇的随性和反复无常受到了怎样的压迫。文艺复兴的另一面仍存在封建的痛苦内涵,它甚至残存在教皇和艺术家的关系中。
当时的教皇虽然认可米开朗琪罗的才能,但他相信自己的绝对权威,这一习惯带来的封建性,使他并不十分认同米开朗琪罗作为艺术家的人性。在米开朗琪罗那巨大的才能和宽广的人性中,总有因无法完全展现自己而产生的不安。恰好和苔丝狄蒙娜对奥赛罗又爱又怕一样,米开朗琪罗对自己的才能和教皇不得不感到畏惧。
文艺复兴的表面,是华丽奢侈的厚实浮雕的历史,但其内里依旧残留了浓厚的封建性。列奥纳多·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将什么样的微笑留给了今天的世人呢?蒙娜丽莎的微笑,从她被描绘出来的那个时代开始就被称作谜一般的笑容。她的微笑能蛊惑人心,是足以让凝视这微笑的人内心发狂的笑。我认为,蒙娜丽莎的微笑不是被解放的女性的微笑,它终归还是与苔丝狄蒙娜的不安及米开朗琪罗的忧郁有关。
蒙娜丽莎的意大利名字。——编者注
达·芬奇的这幅女性画像拥有让世界以之为谜的微笑,画中的女性只有嘴唇、脸颊和眼中带着笑意,并不是那种露出牙齿的非常开心的笑。蒙娜丽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眼神非常深邃,淌进了人的心里,但绝非开心灿烂。在她那沉重、丰满又美丽的眼睑下是忧郁的视线。她却那么专注地看着,一直带着笑容。蒙娜丽莎或者说乔孔达 的笑容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想从我们女性自身的内心出发,来试图接近蒙娜丽莎和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内心世界。
列奥纳多·达·芬奇为这幅美丽的蒙娜丽莎画像花费了许多年,到头来却没有完成。像列奥纳多·达·芬奇这样的画家,用数年画一幅肖像画最后却没有完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或许可以说,在列奥纳多·达·芬奇自己认为蒙娜丽莎画完了之后没多久,蒙娜丽莎的脸上,她的眼睛里,甚至嘴唇上忽然出现了列奥纳多未曾发现的一种新的人类情感,闪现出了女性的美丽。
梅列日科夫斯基(1866—1941),俄国作家、诗人、文学评论家,俄罗斯文学“白银时代”的杰出代表。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为背景,反映列奥纳多·达·芬奇的生平与创作活动。
在描绘富贵美丽的蒙娜丽莎时,列奥纳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装饰画室,奏响音乐,让她感到愉悦的呢?在梅列日科夫斯基 的一本以列奥纳多·达·芬奇为主人公的历史小说《诸神的复活》 中,对这一场景有详细的描写。蒙娜丽莎那幽玄的表情经由列奥纳多·达·芬奇无限宽广深邃的智慧,完整地呈现了出来,但我想,充斥在那幽玄之中的感官上的强烈压力,绝不是列奥纳多的智慧制造出来的东西。蒙娜丽莎是位成熟美丽的女性,她的整体存在中有着一种热情,让她忍不住要用那样带着深深哀愁的视线凝视某处。她也有着强烈悸动,让她不由自主地将优美的双手放在那丰腴的胸脯上。而列奥纳多何其敏感,他捕捉到了这种感觉,一边感受着一边用画笔描绘。被描画的美丽女性和善于绘画的列奥纳多之间,如没有合流一脉的感情,那才是不自然的。蒙娜丽莎用自己的感觉感受着列奥纳多的知性,列奥纳多则用可见于他所有素描作品中的令人可怖的人类观察能力,把握住了蒙娜丽莎这位女性内心深处的微妙感觉。当异性之间产生这样的共鸣时,这种感情不是恋爱的情况非常少见。因为人类同伴相谐最深刻的表达,恰恰存在于这种和谐之中。
蒙娜丽莎或许在她丈夫的身上,感受到了发生在她与列奥纳多·达·芬奇之间复杂微妙的和谐,也可能并不是这样的。同时,对于心中涌起的新的人生感觉到底属于哪一类,蒙娜丽莎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否则的话,为什么她的脸上始终浮现那种接近于无限、意向不明的微笑呢?当她清晰地抓住自己女性情感的本质时,那样的微笑会突变成痛苦的表情吗?若非如此,也许也会变成巨大的喜悦闪现出光辉。
这样一来,也可以想见文艺复兴时期的感情形态了。蒙娜丽莎凝视着,那样凝视着令她无法移开视线的愉悦情感,她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反映了她不自觉的、无所言说的内心,但作为文艺复兴时期的女性,她终究没有将那种憧憬付诸行动。因那凝视、微笑和在内心激荡的情感,列奥纳多意识到这会是一幅永远未完成的肖像。可以推断,列奥纳多也有意让这幅画处于未完成的状态。未完成的肖像最终没有送到它的委托人蒙娜丽莎的丈夫的宅邸。蒙娜丽莎究竟会对列奥纳多不画完这幅画,还总是将它放在自己身边而感到不满吗?蒙娜丽莎并没有试着用自己的热情打破一个意大利女性的命运,而是听从父亲、兄弟的命令,和他们选好的对象结婚,最终不得不在丈夫的权威下度过一生。文艺复兴赋予了蒙娜丽莎人的自由,让她可以拥有那样的笑容,却控制了此后她作为独立个体的女性的社会行动。
这样看的话就能明白,文艺复兴的华美艺术并没有完全解放那个时代的人们。
到了18世纪,法国出现了像卢梭那样拥有近代唯物主义哲学思想的人们。工业革命使人们进入了必须工作的状态,也是从那个时代开始,产生了认真工作、必须靠工作生存的勤劳大众,这一点影响延续至今。
伊丽莎白·盖斯凯尔(1810—1865),也称盖斯凯尔夫人,英国小说家,代表作有《南方与北方》《玛丽·巴顿》等。斯塔尔夫人(1766—1817),法国评论家、小说家,浪漫主义文学前驱。乔治·桑(1804—1876),法国著名小说家、传记作者,被公认为欧洲浪漫主义时期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凭借发表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英迪亚娜》(1832)一举成名。
历史上开始出现无产阶级女性。那时,英国和法国也涌现出了多位女性作家。19世纪的英国文学中,有让人无法遗忘的乔治·艾略特、简·奥斯汀、勃朗特三姐妹和盖斯凯尔夫人 。法国则有以斯塔尔夫人 为首的,日本读者也十分熟悉的乔治·桑 等作家。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女性作家中,除了斯塔尔夫人,其余的都是中产阶级女性。乔治·桑第一次婚姻破裂之后,在为生活打拼的同时,写成了主张女性权利的《英迪亚娜》。艾略特作为一位不得不依靠稿费生活的女性,也开始写起了小说。以上这些女性作家在作品中触及了各种不同的主题。后来卢梭出现了。相对于当时社会强加给女性生涯的、在法国绝对王权的基础上造成的形式主义和宗教性思考,他强烈要求人的自然性。
德尼·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文学家、美学家,百科全书派代表人物。
对于法国路易十四世到十六世时代猛烈的专制主义,作为哲学家、教育家的卢梭主张人的平等与自由独立,提倡女性和男性在人性上的自由平等。除了近代民主主义先驱卢梭之外,还出现了像伏尔泰、狄德罗 那样的近代思想启蒙家。
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妻子,在法国大革命中被处死刑。玛丽亚·特蕾西亚(1717—1780),奥地利首位女大公,哈布斯堡王朝历史上唯一的女性统治者,匈牙利、波希米亚女王,神圣罗马帝国弗兰西斯一世的皇后。
1793年的法国大革命在法国乃至整个欧洲吹起了新风。玛丽·安托瓦内特 是法国大革命的核心人物,在极尽腐败的法国宫廷生活中度过了短暂轻浮的一生。她是其中被利用得最彻底的一位女性。她的命运完全是被动的,从历史的各个维度来看,她的一生都充满了话题性,但她自己什么都没有写下来。玛丽·安托瓦内特是奥地利女大公玛丽亚·特蕾西亚 的女儿,她接受了最高等的教育,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但她所书写的,却仅限于给奥地利宫廷的密书,甚至连一首小诗都没有。明明那个时代那么流行诗歌,贵妇人之间也掀起了文学热。即便是这样的例子,也可以让人断定仅仅依靠女性的地位或学识是无法创造出艺术的。
乔治·艾略特原名玛丽·安·埃文斯(Mary Ann Evans)。——编者注艾丽查·奥若什科娃(1841—1910),波兰小说家,代表作《涅曼河畔》被誉为波兰现实主义小说的杰作。
到了19世纪,欧洲各国的资本主义社会发展接近顶峰。文艺复兴后的18世纪,人类解放已明确了方向,其中的问题亦越来越具象化,尤其是英国率先进行了使用蒸汽机器的工业革命,纺织产业十分发达。英国有大量的女性和儿童在工厂工作。值得注意的是,机械的力量使许多在工厂中从事体力活的男性失去工作,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也一直在与桎梏做斗争。乔治·艾略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女人,会受到各种无理的差别对待,她对此感到厌恶,甚至用了一个男性的名字作为笔名 。即使是简·奥斯汀,也在《傲慢与偏见》中讽刺地描写了英国中产阶级家庭对婚姻有着什么样的算计,会上演什么样的滑稽大戏。我们身边那些女儿尚处在适婚年龄的母亲,只要一有时间、一逮住机会,她们就变了眼色,连饭都不吃,买来衣柜,做好衣服,像是卖东西一样随时等人来买她们的女儿。“明明是个女人”,这句话不仅男人,甚至连女人自己也会说出口。19世纪奥斯汀极尽讽刺所描写的状态,在保留了许多封建习俗的日本仍屡见不鲜。同样是19世纪,波兰女性作家奥若什科娃 写下了小说《玛尔塔》。今天因战争失去家庭支柱的妇女们在读这部小说时,她们会不会因玛尔塔的艰难处境与自己的悲惨境地极为相似而感到惊讶?
日本现存最早的和歌集,收录了4500多首和歌,共计20卷,7世纪后半期至8世纪后半期编辑完成,被誉为“日本的《诗经》”。吟歌者从天皇、贵族、下级官人到街头艺人、农民等。防人,古代日本的驻防士兵。——编者注日本最早的史书,成书于和铜五年(712)。由奈良时代的文官太安万侣奉元明天皇敕命,笔录稗田阿礼的口述内容而成。全书由自天地创始至推古天皇为止的“帝纪”(即天皇世系)和“旧辞”(即神话和传说)两部分组成。——编者注奈良时代编撰而成的日本历史书和神话,是日本现存最早的正史,以编年体叙述了从神代到持统天皇的历史。——编者注日本神话中的女神。——编者注日本古代的一种官职,在宫中“大学寮”“阴阳寮”教学。——编者注
然而在历史中,日本的女性创作了什么样的文学作品呢?我们有《万叶集》 。《万叶集》收录了当时各个阶层的女性创作的优秀作品。有从女帝到皇女,以及其他宫廷女性的歌,也有从东北山区上京的防人 及其母亲、妻子的歌。同时,甚至连妓女、乞丐等这些人咏唱的歌,只要是有趣的,《万叶集》都毫无偏见地收录其中。日本的古典文学中,不曾有过像《万叶集》一样属于大众的歌集。在《万叶集》之前的《古事记》 和《日本书纪》 中,最早被描写的女性是伊邪那美命 。尽管当时命令编撰《古事记》的人贵为女帝,但撰写它的博士 们仍依照儒教观念,将伊邪那美命放在男尊女卑的框架下。
《万叶集》如实地反映了在这部歌集诞生的时代,日本整个社会及其生产方式是多么原始。其中也表现了日本人的感情,人们言行坦率,认为美丽的事物就是美丽的,想哭的时候就哭,如果爱一个人就全身心投入这份爱。读《万叶集》可以窥知当时的统治权力绝不像后世那样确切、稳固。
894—1185年。——编者注指天皇掌握政治实权的时代,狭义上指平安时代(794—1185)。——编者注又名《世继物语》,平安时代的历史物语,描述了从宇多天皇到堀河天皇15代天皇200年间的宫廷历史。平安时代女作家清少纳言创作的随笔集,大约成书于1001年。平安时代中期写就的回忆录。作者是贵族菅原孝标的女儿,内容为其13—52岁约40年间的事情。赤染卫门(约956——约1041),平安时代中期的女歌人,“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编者注藤原道长(966—1028),平安时代中期的公卿。藤原家族自藤原道长开始,有将女儿送予皇室联姻的惯例。——编者注日本天皇之妻的一种称呼,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的总称,即正宫。——编者注
万叶集时代之后来到藤原时代 ,那是女性活跃于文学的时代。大众普遍认为王朝时代 的文学是由女性建立的。《荣华物语》 《源氏物语》《枕草子》 《更级日记》 及其他女性文学都是女性写成的。其中紫式部的名字最广为人知。虽然《源氏物语》无人不晓,但这位叫作紫式部的女性,她的真名究竟是什么?紫式部这个名字是宫廷里的称呼。大阪一带的封建商人等,常常把女佣叫作“阿竹殿”或“阿梅殿”。这样的情况下,原本叫“小夜”的女孩在那里工作时也会被称呼为“阿竹殿”,而紫式部、清少纳言、赤染卫门 就是她们在宫廷中服务时各自使用的名字。历史上并没有关于紫式部曾叫作藤原某某的记录。清少纳言也是一样。以往清楚地出现在日本历史家谱中的女性,只有藤原家道长一族 的皇后、中宫 、王子的母亲。就像美丽的海伦一样,在藤原一族的权力斗争中,只有那些有利用价值、被当作赠品或者赌注的女性,她们的名字才会被记录下来。
日本皇族的近侍者;牛车御者或乘马执缰者。——编者注指法国画家亨利·马蒂斯。指《源氏物语》的男主人公光源氏。——编者注
紫式部拥有巨大的文学才能和丰富的人生经验,能够写出《源氏物语》这样的作品,但现实中,作为女性,她的生活和男性的并不一样。我们也不知道写《更级日记》的女性是谁。作者在这部描写中层女性生活的《更级日记》中,将那些有着不称职父母的女性受生活锤炼的样子描述得既优美又生动。《枕草子》具有非常鲜活的色彩感。例如,穿着代赭色和服的舍人 手拿紫花绿叶的鸢尾走来的样子就十分明丽,月夜里乘着牛车行过,车辙留下的浅浅水洼里倒映出月亮熠熠的光辉也很有趣。清少纳言的美感于当时生活在宫廷中的人来说,是少有的动态的美。这种感觉之新,恐怕连马蒂斯 见了都要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这是11世纪日本的作品。然而,我们无法判断这位叫作清少纳言的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她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即便在文学的历史中,也没有留下一个普通的女性个体的生活印记。在当时那样的社会中,是什么驱使清少纳言、紫式部和其他女性写下了那样的文学作品?藤原家的权力争斗向来激烈,那些将女儿送进后宫和中宫的父母们,为了通过社交来维护政治上的权力,会安排有文学才能的宫女陪伴在他们女儿的身边。这既是装点,也是一种防卫。紫式部也好,清少纳言也好,都是为了装点女主人,用优秀宫女的名声来提高女主人的地位才被雇用的。此外,从《更级日记》中我们也能了解,对于那些并非出身豪门,必须通过自己的才智来获得好姻缘的中层女性来说,进宫侍奉也是一种谋生之道。《源氏物语》中的“雨夜品评”可以证实,在女性生涯这个层面上来看,紫式部是现实主义者。她将光君 描写为当时贵族社会的男性典型。现在看来,她主张的是在漫无边际的放浪的感情生活中,仍不要丧失人性。
和泉式部(约978——?),平安时代中期歌人,“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与《枕草子》作者清少纳言、《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并称平安时代的“王朝文学三才媛”,写有《和泉式部日记》。——编者注《源氏物语》中的人物,光源氏的侧室之一,貌陋又缺乏情趣,处境孤凄。——编者注
当时人人皆云风流,以物哀为雅趣,恋爱和结婚都是流动的、顺其自然的,女性不属于任何人,在现实中被男人所爱,又被男人抛弃。就连和泉式部 这样对恋爱生活有着积极行动力的女性,也终究结束在被动的热情里。我想紫式部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作为一个文学者,她在用美好而有力的笔触描写围绕光君展开的几段恋情时,也始终主张人与人之间羁绊的真心实意。像“未摘花” 这样的人物,从当时的文学惯例来看,具有不拘传统的趣味性,而正是基于此写成的《源氏物语》,体现了对女性命运无常的反抗。紫式部绝没有陶醉于“雅爱红叶”的趣向。
不在自己所有农地的所在地居住的地主。——编者注从12世纪末镰仓幕府建立到1867年江户幕府终结的700年间,拥有独立权力和组织的武士进行政治统治的时期。——编者注15世纪末至16世纪末,日本全国各地的诸侯、领主频频交战的时期。——编者注
藤原时代荣华的基础庄园制度,即不在地主 的经济失衡崩溃,领地的直接统治者地主和庄园主之间开始争夺土地。放到现在来看,这种斗争是以黑社会组织的形式被雇用的武士和地方豪族势力勾结起来,将不在地主的公卿赶下统治地位,接着武家时代 出现了。不久,便进入了战国时代 。我想我们不能忘记,日本是从欧洲的文艺复兴发端时进入武家时代的。这一事实影响了明治维新,与现在日本的民主化问题亦紧密相关。
细川忠兴(1563—1646),战国时代至江户时代初期的武将、大名。大名是日本古时封建制度对领主的称呼。细川伽罗奢(1563—1600),原名明智玉,细川忠兴的正室。明智光秀(1516或1528—1582),战国时代至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大名,归于织田信长帐下,后发动本能寺之变致织田信长身亡。——编者注石田三成(1560—1600),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大名,是结束战国乱世、实现日本再统一的丰臣秀吉的家臣。
进入武家时代之后,女性的生活实际上变得比海伦更加凄惨。越是美丽的女性,她作为人质的命运就越悲惨。女性被当作人质,又被当作讲和的礼物给嫁出去。战国时代女性的爱情和人性是如何被践踏的,只要看看细川忠兴 的妻子伽罗奢 那悲壮的一生就能明白。明智光秀 的三女儿阿玉信仰基督教之后,得到了伽罗奢这个洗礼名。当石田三成 入主大阪城,想要对抗德川家康时,作为辅佐德川的细川忠兴的妻子、被秀吉灭门的明智光秀的女儿,她拒绝了被强行带入大阪城的要求,在屋子里放了一把火,让老臣将自己刺死。在36年的短暂生命中,阿玉尝尽了武家女人的痛苦。
简称“谣”,日本能乐的词曲,在演剧中相当于剧本。——编者注在身体之外自由活动的活人灵魂,甚至附到其他人身上。——编者注
那个时代,作为文学创作者的女性已不复存在。在谣曲 这一具有时代特色的文学中,倒是出现了对女性的描写,但要说的话,那也都是些癫狂发疯的形象,要么活着却因为爱情而变成了“生灵” ,要么死了但仍以魂灵出现,表现了苦闷的女性心理。我们可以知晓当时的女性是如何抹杀掉自己的希望活下去的,以及想要杀死别人的那种沉默的恐怖是如何流淌在男人们的潜意识里的。疯狂、生灵、死灵,这些说法中含有对不寻常人类的恐惧。谣曲被认为是僧侣的文学。那些靠着现代的黑市买卖过上了有闲生活的人们,卖力吟唱着女性的哀伤物语,这真是令人愤怒的滑稽景象。
日本江户时代中期之后广泛流行的女子教育书。贝原益轩(1630—1714),日本江户时代的儒学家,留下了诸多著作,领域涉及医学、民俗、历史、教育等。参考沿用了中国古代离婚的条件“七去”,即古时妇女遭到休弃的7种原因。——编者注
德川家康给战国时代画上了休止符,接下来,开始了江户时代长达300年的低迷。那个时代的女性地位,只用《女大学》 一部作品举例就能让人充分理解。虽然说“德川三百年”,但在这短短几个字中,隐藏着很多我们现在仍未能解决的封建性问题。日本模仿中国的儒教精神,将“家”作为封建时代的绝对中心。与家风不符的不行,不生孩子不行,嫉妒不行。贝原益轩 在《女大学》中大书特书“七去之法” ,例如,作为妻子应该早起晚睡,女子必须料理饮食。这位贝原益轩还写了《养生训》,长篇累牍地叙述了男性长寿的秘诀。如此一对比,我们的心里不禁感到震惊。一定要让睡眠不足、营养不良、身体寒凉的女性生孩子,不然就要赶她们离开,该如何看待这种残暴呢?将没有孩子这件事全都归罪于女性,这样的人还写什么养生训!
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4),江户时代人形净琉璃(用三味线伴奏说唱的木偶戏)和歌舞伎的作者,日本的“莎士比亚”,与同时代的井原西鹤、松尾芭蕉并称为“元禄三文豪”。——编者注井原西鹤(1642—1693),江户时代人形净琉璃、社会风俗小说的作者,俳谐师。——编者注曲亭马琴(1767—1848),江户时代后期的畅销读本小说作家。——编者注
德川时代的文学家有近松门左卫门 、西鹤 、芭蕉,还有在文学上不如前者但依旧有名的马琴 。但是在德川统治的300年间,竟没有出现一位女性作家,硬要说的话,也只有俳句领域留下了一些女性的名字。女性如果不服从于父母、兄弟、丈夫和儿子,就没有生存之路。她们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去生活。就像男性绝对服从于君主一样,女性也必须服从男性,在这样的时代,那些女性不可能去创作文学。武士阶层也逐渐脱离了文学创作。他们不可以在战争中思考深刻的事情。直到最近,这种军事教育在日本仍是一种颇为怪异的存在。一个被砍掉头颅换上了铁头盔的人,要如何像个人一样去创作文学这种具有人性的事物?在连自己是自己内心的主人这件事都无法承认的时代,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产生文学。
芭蕉的境遇又是如何?他是下级武士,最终还是从武士转而投入俳谐之道。芭蕉所谓风流的基准是建立在极低的经济基础之上的,这值得我们深思。芭蕉在他屋子的柱子上挂了一个葫芦,仅需要放进葫芦里的米和其他一些现实中微薄的经济基础。他追求从权力斗争和金钱焦虑中获得解脱的艺术境界。这是因为在芭蕉生活的时代,商人已经掌握了武士阶级的经济基础,芭蕉由此陷入不安,丧失了武士的自尊,比常人敏感的他自是无法忍受那虚张声势的武士生活。
以江户时代町人的现实生活为背景的作品,属于浮世草纸文学样式的范畴。
放弃做大商人而隐居的西鹤则与之不同。西鹤的短篇作品《日本永代藏》 从经济方面描绘了大阪当时的社会风貌,他的其他作品亦和芭蕉有着截然不同的现实性。武士出身的芭蕉决心精修艺术,他追求新的感性世界,力图摆脱从中国传入的文化,直接描绘日本生活。这种追求之强烈,使他在某个时期创作了大量使用禅言的俳句。那一时期之后,芭蕉对实际世界的直观表现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得到了完善。芭蕉的弟子中也有女性俳人。但就女性的生活来说,即便她想要创作俳句,也只有在完成了德川时代附加给女性的所有义务之后,才能艰难地走上风流的道路。如芭蕉的艺术一般精炼、浓缩,穷尽感觉的艺术之路,在那样的女性生活中是难以展开的。她们受累于家事,用一点点的时间在方形纸罩座灯下悄悄地进行艺术创作,在这种情景下,女性要扩展才能几乎没有希望。
近松门左卫门通过悲剧的净琉璃,表现了逐渐从封建的条条框框中摆脱出来的武家和町人们丰富肆意的人性。这些作品让当时的人们泪流满面,但不同类型的女性在其中是以牺牲、献身的惨酷样子被刻画出来的。然而,近松和西鹤描写的女性都没有为自己发声的能力。当时社会中严格的阶级、身份制度建立了一道无法撼动的壁垒,让男女、亲子、朋友之间不能互诉衷肠,这些情况通过净琉璃者绵绵深情的抒情性讲述了出来。义理和人情的紧张关系是近松文学的一个主题。在近松门左卫门的文学中,他描写的那些不幸的恋人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殉情自杀了。虽然幕府禁止殉情,但在世上无法实现爱情的男女对这个世界不抱希望,最终都走向了死亡。
即使到了明治时代,像这样表达哀怨人性的方式也没有从日本社会中消失。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当下人们不因恋爱而自杀,但因为生活艰难而自杀的亲子却不在少数。
藩阀,由明治维新前的旧封建主结合成的政阀。萨长藩阀指萨摩藩和长州藩。——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