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日本来到明治时代。与近代欧洲社会不同,明治维新并不是兴起的资产阶级颠覆统治封建社会的王权,推动历史向前的革命。日本的资产阶级妥协于萨长藩阀 统治下的政府权力,其特殊性在于它靠屈服于改变了形式的旧势力而进入社会。新的明治在其中具有怎样的陈朽,这在樋口一叶的小说中也得到了呈现。我认为一叶的杰作《青梅竹马》着实是一部美丽的作品。一叶的文章雅俗兼备,具有抒情性,成为古典的一个典型。
半井桃水(1861—1926),日本小说家,东京朝日新闻社记者,曾传闻其与樋口一叶是恋人关系。中岛歌子(1845—1903),明治时代的歌人。
樋口一叶年仅25岁就去世了。在她开始想要创作小说的时候,因请教文学问题而和一位叫作半井桃水 的文学家有了来往。像樋口一叶这样的才女,为什么会和桃水这种平庸的作家来往密切,这一点常常成为研究者们讨论的话题。樋口一叶的小说《雪日》是她在下雪天的日记,从这部作品能清楚地了解到半井桃水和樋口一叶一样贫穷。当时,一叶住在中岛歌子 的萩舍中,像是她的弟子一样。那里名流汇集,但在那些骄横任性的年轻贵妇人中,一叶的才能受到了怎样的嫉妒、遭到了多少白眼,这在零星的闲话中亦可窥知。一叶在日记中写过,贫穷是多么令人懊恼啊。半井桃水负债累累,为躲避行踪,隐居在一间小屋子里。一叶带着稿子去过那里。既然贫穷的生活是一叶面临的现实,那么可以想见,她会认为毫无保留地坦露这一切的半井桃水是自己的同伴、最亲近的男性。类似的生活现实,贫穷同伴的心情,这些无疑是一叶对桃水感到亲切的强烈动机。但是他们的交往遭到了中岛歌子的反对。一叶以自己和桃水的恋情是个意外为由,断绝了和他的来往。樋口一叶在和桃水来往期间,没有写一首关于恋爱的和歌。实际上,她和桃水断绝来往之后,像是再也没有非难自己的人了一样,终于从封建压力中跳脱出来,开始吟诵恋歌。不仅如此,她还写了很多恋歌,多到像要喷涌而出。我想,这也是出现在明治这个时代的一块苔丝狄蒙娜的手帕。
在此,一叶生活的明治十九年(1886),其时代的强烈封建性告诉了我们许多东西。从世界历史中来看明治十九年这一年,那是美国首次有了劳动节的一年。同时,也是世界劳动者开始争取8小时工作、8小时教育和8小时休息的一年。明治二十三年(1890),日本压迫并禁止自由民权运动,拥护专制权力的绝对性。那一年,世界上首次确立了国际劳动节。我们在这样远落后于欧洲、美国的历史本质的基础上,延续着今天的历史。一叶的《青梅竹马》兼具封建性和藤村等人带来的近代欧洲文学中的浪漫主义,如同一颗展现出罕见和谐性的露珠,是一部有特色的名作。
田村俊子(1884—1945),日本大正时代的女性小说家、剧场演员,师从幸田露伴。
明治四十年代(1907—1912)左右,日本出现了由平冢雷鸟等人领导的青鞜社的运动。该运动反对封建成规,主张女性作为人也可以发挥自己的才能,应该拥有感情的自主性。田村俊子 的文学作品反映了一个阶段,即从明治中叶到大正期间,日本女性是在哪个方向上谋求独立的。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在田村俊子对于女性作为人的感情自由的主张中,含有理解错误的、朴素的男女平等观念。例如,她认为同样都是人,女性也可以和男性一样任意妄为,男人可以抽烟,女人当然也可以抽。她以男性为中心,也就是没有对封建的社会习俗进行批判,而仅仅是主张男性能做的女性也可以做,其思想具有局限性。田村俊子没有看到本质上的发展。尽管如此,女性还是开始有了生而为人的自我主张,逐渐理解女性经济独立的必要性。从这一点来看,从明治末期到大正时代的女性解放运动仍是有意义的。
昭和时代伊始,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各国社会主义运动的兴起,日本也开始了无产阶级文学运动。那个时代首次明确了一点:提高女性社会地位和女性解放的课题,与提高一个国家的大众生活整体水平和实现解放的问题是同步解决的。同时,人们也理解了,男性和女性不是性别上的对立问题,而是作为劳动群体的男女所处的社会地位和剥削他们的阶级之间发生的近代社会的阶级问题。
无产阶级文学在文学领域首次开始探索并弄清了一点:在资本主义日本仍残留封建性的诸多社会组织中,文化被迫经历了怎样的歪曲,女性又是因为什么被削弱了文学创造能力的。女性群体发现,在社会现实条件及导致其不幸的社会条件的成因中,不仅是女性受困于那种不幸和不平等,男性同样也感到不幸福。她们觉得必须书写、表达在过去的小说中不曾被提及的人民的声音,他们的控诉、欢愉、悲伤以及对未来的希望。只有培养女性将埋藏在自己内心的声音,想要诉说的故事、要求和希望表达出来的能力,并创造那样的表达机会,无产阶级文学才算是真正肯定了女性文学。
佐多稻子(1904—1998),日本无产阶级女作家,曾获川端康成文学奖、每日艺术奖等。平林泰子(1905—1972),一生颠沛流离的日本女小说家,曾获日本艺术院奖恩赐奖。——编者注松田解子(1905—2004),日本女小说家,二战后参加了新日本文学会。壶井荣(1899—1967),日本女作家、儿童文学家,以反战为创作主题,代表作有《二十四只眼睛》《萝卜叶子》《有柿子树的人家》等。
昭和初期,日本出现了无产阶级文学运动,这使得许多在明治维新中没有得到解决的社会、文化矛盾,将首次在近代社会科学的影响下得到梳理和解决。女性占总人口的一半,人们提出,女性和社会、文学的问题与她们的幸福和创造力的发展有关。那个时代开始涌现出具有新素质的女性作家,如现在仍进行创作的佐多稻子 、平林泰子 、松田解子 和壶井荣 等。和过去的女性作家们不同,这些女性作家经历过贫穷,体会过劳动的滋味,体验过女性的沧桑。这些人让真正认识了社会矛盾,希望在人性上有所发展的女性的声音开始出现在文学中。
日本天皇被迫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编者注
如果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发展顺利的话,想必现在的日本新民主主义文学也会有十分不同的光景。但是,日本的统治阶级在压制民众的进步性方面实在严厉,尤其是最近十几年来,净是为了军事目的而持续扼杀民意。无产阶级文学说到底也还是追求新社会的发展,倾向于否定半封建性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和桎梏,所以带有军事性质的日本专制统治权力应该不会接受。无产阶级文学和为人民解放而兴起的所有运动一道被扼杀了。女性也开始直抒胸臆。如果放着不去管它的话,那些思考、语言和行动都会逐渐变得成熟。所以统治阶级趁现在要堵住那些对男性产生深刻影响的女性的心理、语言和行动。女性几乎被绑住了手脚,与解放运动一起,她们真正迈向独立的道路被切断了。这种压抑且漫长的岁月一直持续到1945年8月15日 。
战时,少年和青年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他们中间也有被特攻队带走的人吧。被征用后在各种地方工作,因为学生动员导致人生目标受挫的也不在少数。还有很多家被烧了,失去亲人,生活就此动荡不安的人吧。每个人的人生中都刻下了深深的伤痕,就这样,战争结束了。
日本接受了《波茨坦公告》,承诺必须进行民主化改造。世界强行让现在的日本政府承担起了解放日本人民、打造民主社会的责任。换句话说,现在的日本政府之所以被允许存在,正是因为它有这些责任。但是,又有多少年轻的新作家被输送到当下的民主文学中?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自己是与新日本一同诞生的新作家,要生机勃勃地活着,带来新的作品。这中间包含着当下深刻的问题。
现在二十四五岁到三四十岁的人,无论男女,都比没有经历过战争年代的日本青年有更丰富的人生经验。他们曾一度否定自己的生命,而后又挣扎着活了下来。他们要么见过饿死的人,要么自己就经历过营养失调,勉强得以生存。为什么没有从中产生出新的文学?凭什么说他们被卷进了历史性的野蛮行为中,却连苦恼、偷偷地哭泣、渴望歌颂人性的心都没有呢?另外,又是为什么没有出现一本关于这些事情的小说呢?明明有这么多被击碎了爱情的女人,为什么没有迸发出声音来?我想,这才是我们现在面临的真正严重的问题。
书写文学作品,不仅是描写对现象的记忆,还是对一种经验进行复杂的人性解读,也就是你自己是如何看待的,有什么样的想法,从中获得了什么。小说由此诞生。如果仅依靠肉身的体验就能创造出文学,那么可以说,那些经历了痛苦,多次生产的女性谁都可以写出杰出的作品。可是,没有一部小说仅从肉体经验而来。在平和的人民看来,这场战争原本是什么样的?如果这是一场日本的民众谁都可以讨论其得当与否的战争,投出自己的一票,决定是否参加的话,那么人们会对这场战争的历史意义及其对个人命运的影响进行反思,而且可以从中吸取某些人性方面的东西。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从脑子里取出脑髓,碾碎心脏,在仅有的忍耐中,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被耗尽了。用石头做心脏,给脑袋套上仿佛要压出脑髓的钢盔,戴上防毒气面罩,所有人都在赌,赌上了命运,赌上了生命。日本的女性连自己的爱情都无法做主,这甚至会让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女性都不敢相信。我们要如何反抗这样的状态?在权力的压迫下被强行拖入战争;要不然做一个坚决反对战争的人,被打入监狱。这一切之中,我们承受着无法言说的残酷,那并非我们自愿想要拥有的经验。我们被不值得人类夸耀的战争逼着走。在这场完全像牲畜一样被追赶的战争中,我们牺牲了自我,几乎只是埋头忍受着肉体上的痛苦,根本无法保持精神来创作文学。当时的男男女女都在拼命活着,太过消极被动了。明明对民主主义文学抱有很高的期待,但为什么女性作为人民不写批判战争的文学;作为母亲、爱人,对于女性在负担重重的社会中通过工作承担家庭经济责任的经历,也不创作一些文学?现在来看,不仅是因为这些经历都是被动的,更与战后生活的不稳定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她们失去了可以治愈战争中受伤的心灵,能够产生文学的生活前景,也失去了劳动可以带来的生活保障。通货膨胀在短短两三个月内使物价急速上涨,随着每个人的经济破产,女性为社会生活、为家务事而产生的担忧也空前加剧。首先,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文学。反过来说,文学是对人生最深刻的表达。
我们在其中领悟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文学的发展需要有与之相适应的社会基础,劳动阶层对安稳生活的要求与我们对具有人性的文化所要求的恰好是完全一体的。修改后的宪法认为男女平等,但在现实生活中,男性和女性的劳动薪酬并不相同。即便说男女拥有平等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可是作为基础的经济、社会生活的平等却远未实现。尽管女性的24小时和男性的24小时在时间的使用上存在自然的差异,但为了使其在社会品质的高度上实现平等,工会和所有民主阵营要求的改善薪水及待遇的问题、家务社会化的实现等,就成了绝对必要的前提条件。
让我们来看看所有文化的基础——教育。宪法规定所有人都可以接受教育。但是现在,每天都去上学的学生几乎都是有产阶级家庭的孩子,这对民主日本的建设是多么严重的不利因素啊。学生们为了生存,甚至做起了黑市交易。全民接受教育只在宪法里说说是不行的,如果不创造出现实可行的条件,教育民主化的问题终将沦为骗局。
所有人都可以工作。这样的话,就必须保证可以让人们通过劳动来达到最低限度的生活安定,必须确保劳动人民得到社会保护。这种全体人民对社会生活方式的要求以及为达成它而付出的努力,也扩大了民主文学的可能性。对人民而言,劳动时间和薪酬的问题是人生存的问题,也是文化的问题。作为一个人,生命是由时间塑造的。是将时间用于为人和社会谋幸福,还是成为被剥削的对象,两者之间有着本质上的命运的差异。难道有什么可以否认这一点的吗?
日本战败后,根据新的学校教育法,义务教育为六年制小学教育加上新的三年制初中教育。——编者注
谈到文化、文学的问题,就有必要重新审视“六三制” 。美国的教育视察团报告称,日本国民学校六年级毕业生的实力水平只有四年级的程度。为了建设民主日本,提高国民普遍智力水平,文部省不得不延长义务教育的年限,确立了“六三制”。这不是九年义务教育,而是将9年分为6年和3年,称为“六三制”。为什么不把它们统称为九年制呢?如果国库无法保障每个孩子在9年间完成学业的话,那么对于在通货膨胀下越来越贫困的父母而言,每个月的伙食费和购买学习用品的费用将成为一种负担。
文部省应该不会不了解这样的现实情况,所以试图通过立法将9年分为6年和3年,后3年仅接受函授教育即可。之后的3年即便不去学校,仅参加函授课程也可以认为是完成了义务教育。首先,为了新增加的学生而设立的初级中学的学校数量不足,没有老师,连教科书也不全。而且,已经读完6年书的孩子也到了可以帮父母做事的年纪,他们要协助采购,况且因为生活困难,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多数情况下,战争受难者、退伍的人和撤回日本的人都很穷困,他们不得不让读完6年书的孩子帮忙操持生计。无论是进工厂、做勤杂工还是当店员,他们都非常迫切地需要雇主给一口饭吃。实际上,在职人那里做学徒的人明显多了许多,像是铁匠和木匠等。劳动基准法对少年的劳动设有保护性规定,工会也要求改善青少年和女性的劳动待遇。生活必需品价格上涨,人们要求提高薪酬待遇,从700日元提高到1500日元,现在是1800日元打底。物价飞速上涨,官方牌价也提高了,1800日元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了。现实情况是,即便是一个过着简朴生活的四口之家也需要5600日元。一个大学生没有2500日元也是过不下去的。“六三制”的后3年如果是函授教育,那么无论在哪里,只要是邮政可以到达的地方,应该都可以完成义务教育。但那些没法去学校,为了谋生不得不进工厂的孩子,那些住在师傅家里当学徒的孩子们,他们又有多少余裕来学习呢?
把纺织产业当作女性问题来看,就能充分了解现在女性劳动最糟糕的状态。无论哪里的纺织工厂,几乎都是寄宿制,几万名刚刚结束国民学校6年学习,不过十四五岁、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在那里工作。伙食由公司提供,而关于劳动工资,所有工厂都不会给姑娘们全额发放,只会给她们其中的百分之几,剩下的都由公司积攒。去年秋天,位于四国的郡是工厂里,女孩们普遍的工资收入是230日元。如果公司从成千上万的女孩的工资中抽取一半,并将这些钱给公司挪用一个月时间,这将产生多少经济效益啊。这些刚刚走出六年制国民学校的大门,还像孩子似的女工们也无法判断个中细节。公司为了给这些年轻女孩造梦,将工厂里的建筑涂成白色,修建美丽的花坛,开演艺会,在工厂内建起像女子学校一样的建筑,让她们参加茶道、花道等活动。毫无疑问,这些年轻女孩的文化水准正是日本女性文化水准的基础。在劳动条件最为落后的日本纺织业中工作的女孩,她们的最低文化水准,就是日本民主文化标准的底线。
人民文学、民主文学的课题必须从这里迈出第一步。如果说6年的义务教育只相当于4年的实力水平,那么显而易见,在“六三制”下只读了6年书出来的年轻人就是四年制毕业生。大多数智能低下、没有习得思考判断能力的人,为了克服自己的贫困,比起有组织地去行动,更容易陷入无政府主义,即便他们拥有选举权,也不知道要投给哪一派。如果人民大众被教育成对资本主义的压榨毫无质疑的人,日本的民主化别说实现了,还会因为政府的不作为或比标榜不作为更严重的算计,很有可能让人民大众沦落到完全奴隶化的状态。因为自己国家的政府的原因,人民被迫站到从属的立场上,这谁能接受?
将这样的现实当作现实本身来看,并努力引导其往改善的方向发展,才是对今天的日本人而言鲜活的文化性,是文学的内容和素材。比起芭蕉的风流,现在的文学在社会因素上更为深刻,并立足于客观的必然性上。
在爱情的问题上,也必须丢掉苔丝狄蒙娜的手帕。女性的生活不是为了自己的主宰者——男性而精心打扮,展现出女人味,而是要和男性在建立人民幸福的道路上真正相互依靠,真正为创造女性生活的条件而付出热情。为了创造一个理想的社会,必须一步一步地坚持向前,走向建设的道路。那里有新一代的诗歌文学和进行曲。
虽然文学一贯被视为远离现实生活,但事实并非如此。文学可以说是一种历史性、阶级性的行动。为了生存的意义,行动当然有一个发展的方向。在这多灾多难的社会生活中,知道自己的脚尖朝着哪个方向是非常重要的。文学中蕴含的非常重要的个性,要在现实中得到锻炼和打磨,换句话说,就是要理解社会及社会中存在的阶级和自己的关系,要知道如何积极处理这种关系。对我们的一生而言,我们迈出的一步是无可替代的一步。我们有生存的权利。我们有凭借自己的良心肯定某些事情、拒绝某些事情的权利,有为了社会和自己而劳动,唱热爱生命的歌曲的权利。我们也有知道这些权利并实现它们的义务。
提到文学,经常提及“才能”二字。对于“才能”,我想说一句让我铭刻在心的话:
“所有的才能都是义务。”
1947年4月
女性的书写
前不久,借着制作小年表的机会,我重新回顾了以前的出版年鉴。虽然我只是想要知道有多少女性文学力作得以出版,但在翻看年鉴的过程中,内心仍涌出了各种各样的感想。
大体来说,直到最近,女性著作出版的比例都非常低。虽说无论哪一年,出版中所占比例最大的都是文学类书籍,但其中由女性书写的作品数量实在是非常少,有些年份里甚至没有出现一本值得称道的作品。
数量少却年年均有出版的是家务、家政、烹饪、育儿、缝纫、手工艺等方面的书,这些书无论怎么说,大多还是偏向于讲解、补习类的。
把这样的情况做成一目了然的统计图,现在日本的年轻女性若是看到这张图,她们对于自己在文化实力上的积淀会有怎样的感想?
众所周知,日本的出版物数量之多、种类之丰富,在世界上都是首屈一指的。且不论这些好书、烂书的泛滥,女性作品所处的位置就是那么狭窄、消极,让人联想到好不容易在波涛间露出头来的贫瘠小岛。这座小岛终于、终于留住了一些逐渐微弱的声音。
此外,还有一点令我格外感兴趣。想一想那些令人发出“哟,稍微活跃点了,女性也出书了”之感慨的年代,会发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日本社会全体对一种积极的新文化抱有期盼的年代,比如大正初期、昭和初期。
直到现在,女性著作的数量都只有那么一点点,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是因为女性都筋疲力尽以至于懈怠了吗?是因为她们没有任何表达的欲望和热情吗?还是因为社会对女性著作之类的根本就视而不见?
回看最近这两三年,会发现在这点上出现了让人大吃一惊的变化。市面上出现了相当多女性写的书,这些书都销量可观。各种日报甚至一天不落地给女性著作打广告,稍微有些规模的书店最近也开辟了专门的区域来摆放女性写的作品。文学作品虽多,但诚然,从严格意义上而言,也有很多算不上是文学的杂书。
多年来所说的出版通胀现象,是随着社会态势全面的急速变化,过去的文化传统展现出变动的一种面貌。我想,若要说的话,出版通胀现象正逐渐渗透到过去出版业者不曾踏足的未开拓之地,即女性的世界。
丰田正子(1922—2010),日本随笔家,曾多次访问中国。小川正子(1902—1943),日本医生,毕业于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小岛之春》是其诊疗手记。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强制推行的“产业报国运动”期间,以提倡节约消费、加强劳动、增强体力等日常道德主义为特征的文学。如实展现文章的素材、材料的文学形式。
丰田正子 的《作文教室》、小川正子 的《小岛之春》等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作品。在文学领域,生产文学 、素材主义 出现了,人们因为缺乏对生活的实际感受,内心开始感到饥渴,比起专业人士仔细雕琢过的作品,人们更想读到普通人对真实生活的记录。在这种情绪下,女性文章中率真的美开始被评价为有一点点多愁善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丰田正子、小川正子等人的作品出现了,其出版量之大,仅就这点而言,这些书也创造了纪录。
有人这样说过:“如今,同样无聊不实用的书,只要作者是年轻女性就可以了。”确实如此,女性的著作一部接着一部被出版了。“要不出本书吧”,当这样的念头在年轻女性的脑海中闪过时,或多或少都掺杂着经济层面的原因。
我认为就当下这种现象的复杂性来说,我们不能轻易断言:归根结底就是重视盈利的书店老板在网罗看起来能畅销的女性著作。
为什么近来女性写的书备受关注呢?女性写的书,总体来说仍然稀少。这或许是一个原因吧。同时,不知为何,社会让人感到口干舌燥,人们总想要感受一些朴素的、本真的人类情感所具有的温情、柔软和张力,所以有些本不会买书的人也买书了。还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人们的购买力增强了,读书人的阶层完全从过去的范围中扩张开来,这体现出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可以随意支配金钱的年轻男女越来越多了。我想,这种现象也说明年轻女性比过去更加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生活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同时,也说明了这些逐渐成为社会普遍性问题的方面受到了大众的关注。
我想,女性之所以理解那些试图以女性身份展开叙事的书,是因为她们想要知道女性所处的新的社会环境和自身面临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是因为她们希望接纳自己生活中的问题,并用真实的语言将它们表达出来。
正因为女性写的书和这些书籍的读者的心中具有立足于当下生活现实的动机,所以最近也出现了男性写的关于女性职业及婚姻问题的书。
谷野节(1903—1999),日本官僚,日本最早的女性行政官,因其在调查女性劳动环境方面的开创性工作而闻名。
虽然现在我们确实会感到在医术上有时男性医生比女性医生更可靠,但是就书写贴合女性生活的书籍来说,人们认为有身份地位的男性写的书比女性写的更有分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女性更能从自己生活的现实出发去阅读。那些不满足于仅仅阅读抒发感想的书籍的人,也在追求专业精准的东西,例如,她们会特别关注谷野节 近来所做的关于女性劳动者生活调查的小册子。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现在这种女性也有一定可能出版书籍的时候,女性应该在所有种类和范围内继续出版大量的书籍。我认为有质量、有深度,专业且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精良著作要多一些、再多一些才好。
随着女性劳动范围的拓宽,在文化层面出现她们活跃的身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我希望,这种劳动不要仅仅变成女性历史发展中的一种消耗。如果女性的书写成了从眼前飘过的文化泡沫,该是多么悲哀的事啊。
如果说过去是出版通胀的话,那么就现实来看,其中最鲜活、最为滋养、最有诚意且具备发展可能性的一部分,或许就是女性著作领域了吧。除了少数拥有特殊写作天赋的女作家,日本的女性总体上离写书还有些距离。可即便是无聊、不实用的书,作者也倾注了最大的努力。在我看来,其中隐含着从最低水准一步步向上、不断成长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1941年9月
卷二
行进中的女人
新的起航
——女人味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对于女人味,女性自身是如何感受、如何看待的呢?这个问题十分微妙有趣。而“女人味”这种说法又是从什么时代开始,在人们日常生活的情感中成为一种观念的?我对此亦颇有兴趣。
读过《万叶集》的人都知道,那个诗歌世界自然如实地流露了男女心绪。其中有诸多对可爱的、美丽的、娇艳的女人们表达爱慕、称赞的句子,但竟无一例是因她们符合女人味之标准而受到赞美。这实在是令人感到欣慰。在那个时代,女人和男人的生活较为原始,但女人因为具备许多先天自然的条件,她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美女、丑女、贤女、愚女等个体之间的差异,对于女人味这一自然属性并无特别的看法。毫无疑问,紫阳花就是紫阳花,红梅就是红梅,并没有附加的深意。评价时仅针对事物本身。如果紫阳花开了颜色珍奇的花朵,仅将此现象视为自然——这在紫阳花中是少见的颜色啊,并始终怀着这样的心情欣赏。无论牝鹿有时表现得多么温顺,有时又流露出多么凶猛的一面,女性还是将其视为牝鹿本性的自然流露。所以,女性也是用同样的态度看待她们身上的女人味的,即女人味在社会的情感中会流动、变化。
在近松门左卫门的笔下,他已经非常明确地将女性的女人味放在与男性气质相对的位置上,并在其艺术作品中对这种女性心绪的独特波动进行了描写。无论结局好坏,女性总是积极主动地迎合男性喜好——身为女儿则为父母,身为人妻则为丈夫,身为母亲年老后则为子女,磨平自己的喜怒哀乐。这种不得不压抑女人天性的苦闷,近松都在丰富多彩的情节中予以描绘。近松的艺术在日本文艺史上占据了极重要的地位,由此可见,近松作品里的情感世界在日本社会历史中是如何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引起他们情感上的共鸣的。那个封建时代的女性故事引得男男女女潸然落泪,此番情景直至今日,在我们的生活中也并不陌生。
要论女性在“女人味”这一表述成为其生活规范的社会历史过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可以说将这一观念附着在女性身上的绝不是女性自身。随着社会逐渐成形,男性在积累财富的同时,开始注重可以将财富传承下去的家系。从统治社会和家庭的立场出发,他们以其中利害关系的视角看待女性,将他们需要的女性素质作为基础,总结形成女人味这个观念。所以,在女人味这一具有社会性的观念逐渐固化的过程中,女性被迫扮演的角色亦表明了她们在社会中丧失了女性的实权。
虽然女人味常常与家庭生活联系在一起,但回溯这一观念产生的历史就会发现,在现代所说的家庭形式与父权一同开始形成之初,女性自发的天性表达就受到了某种束缚,她们绝不可能再像万叶时代的女性一样天真烂漫。这着实耐人寻味。
佛教用语,指欲界、色界、无色界。指女人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即便在《源氏物语》的时代,女人味也如紫式部描写的那样充满艰难。佛教和儒教多对女人味强调忍耐的一面。比起孟母三迁这种女性将自己的判断积极付诸行动的例子,它们认为女性在三界 中是没有居所的,女性必须遵守三从 ,这才是女人味。因而女性在那种痛苦的生涯中,只能放弃可以使她们实现个人成长并变得达观的道路,“放弃”也因此在女人味这一观念定式中被视为非常重要的一个要素。
战国时代,某位大名的夫人在战败后城池陷落时,拒绝了父亲派来营救她的使者,与自己的两个女儿一同自尽,与城池共命运。这个故事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当时男性规制的女人味的框架下,那位夫人最初被许配给了一位大名,但是,基于那个时代的政治谋略,她的亲生父亲与丈夫不和之后,就强制将她带了回去,再次许配给别的大名。不幸的是,这次她的父亲和第二任丈夫爆发了战争,丈夫战败了,所以父亲和以往一样要将她接回去。这一次,父亲也希望一直以来都遵从父命行动的女儿可以顺利脱险、平安回归,并用她光彩照人的美貌成就第三段姻缘,这样就可以守住他的利益了。只不过,那位美丽聪慧的夫人的苦恼使她有了截然不同的决心。其实就连最初的婚配也不是因为她不爱了才离开的。她和第二任丈夫结婚后,有了两个美丽的女儿,她完全了解如果现在抛下这一切,未来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她的两个女儿作为女性,她们的结局也会和自己一样——被他人的意志摆布,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这样看来,即使让她们继续活下去也是悲哀的,因此她在留下了一封遗书,亲手杀死两个女儿后自杀了。那位夫人不得不用一种悲怆的方式来展现包含在她无瑕心灵中的女性特质,这与当时社会所要求的女人味完全不同。即使在过去,女人味的真实流露也有如此不同的表现,这不正说明女人味中存在深刻的矛盾吗?虽然后来女人味的形式一变再变,但如今的我们,也正苦于一种女人味的矛盾,其本质相同却更加错综复杂。
在欧洲社会,女人味的观念也在和日本大同小异的社会历史中出现了。在那里,不是佛教和儒教,而是基督教对女性的天真烂漫造成了相当大的伤害。在早期基督教中,马利亚是第一个看见基督复活后模样的人,在爱的深度上,她接近于神。但之后,黑暗时代的教会还是认为女性与地狱一样罪孽深重,在女性的女人味中强调生活上的被动性。
即便是在19世纪的欧洲,女性的生活也被女人味压得喘不过气来。读一读乔治·桑的《英迪亚娜》及其序言就能感受到,看一看简·奥斯汀和勃朗特三姐妹的真实生活,也会有同样的感受。20世纪初期,英国处于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的时代,那时所谓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风俗反映在女人味中有多么卑躬屈膝、荒唐滑稽,对于女性来说有多可悲,不仅有许多小说对这一点进行了描写,现在就连“维多利亚”一词本身,也被理解为是对当时女人味成规的悯笑。
女人味,对女性而言是十分不自然的重担。这也给追求女性,将对方视为真正伴侣的男性造成了痛苦。因此,大约从18世纪开始,有心的男女就开始持续地与这一固定观念开展斗争,我认为这是值得关注的。这些斗争不仅仅是反对家长式视角下对女人味的定义,更包含着真正的女性心绪的发育、表现、向上的欲求,要求在社会生活中增加其发展的可能性。今天不会有人不明白,为了消除在社会形成的过程中产生的、对女性而言不自然的女人味观念,社会生活本身就必须往前迈进数步,这样才能在实质上推动女性生活的进步。
女人味之类的表达,就像说雨有雨味一样,可以说是很怪异的。当社会发展到了和《万叶集》完全不同的时代,且在自然合理的情况下,女性可以自由经营生活的时候,像女人味这样带有社会情感的词语还会继续存在吗?我想,到那时,它肯定会被认为是一个过时的词语。“过去,女性因为女人味这样的观念吃了不少苦头。”“是啊。”几个世纪之后的女孩们,当她们纯真阔达的心对过去感到恐惧和同情时,可能就会这样对话。我们如此眺望历史,绘制成可以实现的未来图景,带着喜悦的心情将其作为自己生涯的一个目标,这一点也是事实。
我认为,虽然未来的图景是透明的,充满生机与活力,但现在我们的生活却实实在在地被裹挟在女人味的魑魅魍魉中。对于女性而言最困难的是,在不知不觉中,她们自身将女人味这一观念内化成自己真实的样子,或者深信这是自己本心所产生的东西。女性的悲剧在于,在自己人生的态度举止上,自身在这个社会上的行动轨迹中,她们常常自发地有了女人味的感觉,并试图遵从这个感受来行动,将身心交付给这种感受。如今,几乎没有人去质疑正面意义上的女人味和负面意义上的女人味,就连女性自身也试图用这个词来进行自我判断。也就是说,女人味这一观念的产生与女性内部无关,它是为了顺应外部支配而发展起来的。但在历史的代代更迭中,生活的范围被缩小,女人味这一观念的影响甚至渗透进女性自身的内在感受。所有想要认真生活的女性,都开始在自我中感受到正面的和负面的女人味,这似乎也是现在女性与自我抗争的根源所在。
二战期间的日本妇女组织,统一的服装是写有会名的白色围裙。这一组织在战时向军队提供各种服务,女性成员被洗脑到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编者注
在以男性为主导,由男性处理一切事务的社会中,要求女性具备女人味、处事被动,认为在那之中展现出来的才是女性真正的美德。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如今的现实里,在男性自身和女性自身的真实感受中,这种态度都是非常落后的。如果坚持过去女人味的定义,遵守女主内的观念,那么连国防妇人会 的工作形式在现实中也是与这种观念对立的。女主内的形式,因各种复杂的经济情况也变得愈发复杂起来。妻子早晨用布包着头送丈夫出门,晚上穿着围裙迎接丈夫回家,将丈夫微薄的薪水作为安稳度过一生的唯一依靠。是因为她爱他,才与他保持夫妻关系;还是因为他每个月都会带薪水回来,才将他当作丈夫来认真对待:她的生活态度会有明显的区别。那些真正希望在人性上有所成长的男性,对于这样的女人味与其说是怜爱,倒不如说是感受到肩上沉重的负担。
我想有很多年轻女性已经有了自觉,认为自己绝不能用这样的心态安稳度日。为了实现作为人的真正成长,也为了培育真正的爱情,她们希望能活在广阔的社会生活中,拥有工作和婚姻生活。我认为这种希望也是现在女性从本心出发而来的。但是,当女性遭遇困难时,像是因工作种类难以遇到结婚对象,或者,精力上难以兼顾婚姻生活和工作之类的,她们并不会认为这是由于现在所处的社会落后而导致男女都遭受了损害。她们的内心大都会先响起一个老旧的喊声——到头来女人还是要像女人,然后她们就放弃了为创造新的生活需要做出的努力。
就连男性,在遭遇这样的社会阻碍时,往往也有一种倾向。他们常用女性来对照自己的不满和不自在,脑海中浮现出女人味这一咒语,并开始觉得女性就该有女人味。这就导致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一个更明显的事实:如果以这样的要求去解决问题,那么他们与自己的妻子等于是被非文明的力量捆绑在如今所称的文明的深渊之中。
这个层面上的碰撞其实并非一朝一夕,也并不是单方面可以解决的,因此在近代社会中,有许多人在这一时期为此牺牲。那些被女人味暧昧且顽固的桎梏所压迫,但出于生活需要找到一份职业后,又因为外界强调女人味就是保守、谨慎,所以没有好好体验过恋爱,一生都没有机会展现真正女人味的女性,还有那些在女人味就是贞洁的错误观念下,扭曲了自己和他人的生活而陷入不幸的女性,她们付出的代价,往往会在后来的年轻女性中引起一种模糊的恐惧。我认为这也是必然的。比起在思考为什么她们的生活会陷入那种境地的过程中发现了扼杀女性的女人味,并试图对此强调自己的新态度,多数情况下,她们更有可能在眼下就此打住。想着自己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但要说到依靠到此为止的智慧,如何去引导自己,她们就会带着略显自嘲的表情,投身于即使到了自己女儿那一代,社会环境里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的女人味中。
那些人会如何看待现代的年轻女性在这方面的自嘲式聪明呢?这些年轻女性是否有一颗真正的女性心灵,认为这是意义极其负面的一种女人味呢?无论其外在展现出怎样的近代模式,就这样的生活方式而言,因为她们对过去女性生活地位之低有了更深的认识,所以更能直率地承认其本质更加卑微,并对此感到哀伤。在当下的现实中,可以接触到这样一个悖论,即女性因为我们创造出来的女人味而失去了女性的本心。
即便奋起反抗,赌上一生也难以解决,因此女性主动地利用当今文化中的弱点,即女人味的观念,巧妙地用它来进行交易,达到立身处世的目的,这样的态度在今日女性对生存的盘算中也十分引人注目。实际上,这是建立在现实的女性自作聪明的误解之上的。在矛盾重重的社会现象中,不少应该轻蔑的态度转化成了功利的价值。说到这一点,有人靠这种态度名利双收,但现代的年轻女性不会让人生的评价就此画下句点,她们因此能够达成人性的成长。正因为我们所处的时代有了长足的发展,那些利用女性落后一面生存的女人才暴露了出来。为了真正地拓展女性的生活,有些女人并不想将美带到世界上,而是用女人味来谋生,她们出卖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
当社会走向现在这种特殊的时代,女性的职业发展、从事生产劳动的人数及质量是成反比的,人们将女性的教养、谨小慎微、顺从性统一概括为女人味,进一步要求女性具备这些品质。尽管劳动的年轻女性日夜接触的机器是近代科学的尖端产物,但要求她们具备的女人味的具体内涵,对她们而言却绝非便利,也绝不是她们所希望的。年轻的女性对此感到痛苦,她们的内心不加掩饰地将这种痛苦诉诸社会,在这个层面上,她们天然的女性气质也必须得到认可。我想,可以说女性自身以女性同胞的身份而言,也应该要将此作为应当且自然的事情。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要搞清楚一个事实,即阻碍女性进步道路的绝不仅仅是男性。
女性本心的活动,既与历史中女性的形象分不开,也不能说其是抽象的。就像男性有各种各样表现精神和情感的方式,女性心灵实际上也有不同的表现方式,这难道不好吗?我认为一位拥有真正愤怒的心灵力量的女性是美丽的,一个为了真正值得悲伤的事物感到悲伤的女人是伟大的,一位从心底深处表现出喜悦的女性是这个世界上的珍宝。我认为所有这些表现都是女人味。
有些男性觉得女性单纯率直地展露心情是件好事,但我想,袒露自己真实内心的女性对这样的看法会露出怀疑的微笑吧。现代女性绝不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如此单纯直白地吐露自己的真实心情,这一点她们自己也很清楚。即便有一些伶俐、灵巧的女性用男性可以接受的率真程度表达他们可以理解的心情,但那毕竟不是全部。因为在这个时代,一位女性的真实情感并不都是美好的。
现实是,随着生活圈子的不断扩大和提升,女性内心也和男性一样,不再仅仅满足于一些漂亮话。同时,女性自身也清楚地知道,只有在那些波澜中进一步升华人性情感的生活道路才是真实的。这是女性在追求内心成长时难以避免的需要。
为了在今后越发错综复杂的历史波涛中生存、成长,女性需要创造出第三种人性,那是比过去仅停留在正面和负面两种意义上的女人味更有质的发展的第三种人性。然后就要做好实现自我成长,并使周围环境不断优化的心理准备。在过去正面意义的女人味范畴中,女性充满了对现实强烈且不懈的探求欲,由此必然产生对事物的科学性、综合性看法和判断,以及在生活中寻求一定方向的情感一贯性。如果这些无法成为强韧的生活跟腱,那么无论是在当下还是未来,女性都难以在变化中保证人性的成长。相当多的女性有世俗意义上的胜负欲,但胜负欲这种东西往往建立在与对方的交手上。而在过去,那股建立在女性脆弱感上的坚强力量并未给女性增益,反而给她们带来了更多的伤害。
即便说女性具有非常宽广的人性上的慈爱,但要进一步提升热情,使其更加持久,并在生活中得以实现的话,也是需要巨大的精神力量的。为了找到实现这一目标的方法,或者说是实现的可能性,需要对现实有沉着冷静的洞察,只顾眼前事的态度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