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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美-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译者:朱巧蓓 当前章节:9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她国的女孩

特里的夙愿终于实现了。她们礼貌地邀请我们为大众和女孩们做演讲,当然,是否接受由我们决定。

我还记得第一次赴邀时,我们小心翼翼地挑选服装,蹩手蹩脚地修面理发。尤其是特里,剃个胡子也很讲究,还对我们努力的成果百般挑剔。最后我们把剪刀递给他,请他自便。身处一群高大健硕、留着平头,衣着中性的女人之中,我们开始格外珍惜自己的胡子,因为它似乎是我们唯一区别于她们的标识。她们向我们提供了各种衣服,我们根据自己的喜好挑选着装。当走上台面对满堂观众时,我们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装扮太过隆重,尤其是特里。

特里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穿着华美刺绣的短褂,松松地系上宽腰带,稍长的头发柔化了他硬朗的外形——他倒是让我把头发尽可能剪短;特里颇有几分亨利五世的神态,而杰夫看起来则更像,呃,更像约翰·米莱斯的画作《胡格诺恋人》中的人物。我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怎样,但我觉得很舒服。当我重新穿上自己那边缘被浆硬的护甲后,我才遗憾地意识到她的国里的衣服是多么的柔软舒适。

我们扫视观众席,寻找那三张熟悉的明亮面庞。但却什么都没发现,只看见许多女孩安静热切地关注着,全神贯注地做好了听讲的准备。

她们建议我们尽可能详细地讲授世界史大纲,并回答学生的问题。

“你知道,我们是多么无知。”毛玳曾向我们解释说,“除了自己整出来的那套科学外,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而那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的知识水平。我们觉得,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你们在全球范围内互相帮助、分享发现、共同进步。这样多好,你们的文化一定棒极了!”

索梅尔又建议道:“你们不必像之前教我们一样从头再来一遍。我们根据所学自制了一些摘要笔记,全国人民如饥似渴地学习了这些笔记。想看看吗?”

我们很想看看,之后深受震撼。最初,在我们看来,这些女人身上存在着小孩或是野蛮人式的无知。她们对于我们所认为的常识,几乎一无所知。但随着了解的加深,我们不得不承认,她们的无知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式的无知,她们高度发达的心智,完全可以与古希腊人相媲美。

我是不会浪费笔墨写那些糟糕的授课内容的。真正令人难忘的是她们教给我们的东西,或者说是我们对此的一些模糊印象。而当下,我们主要的兴趣并不全在授课内容上,而在听众身上。

成百上千个神情热烈、眼睛发亮、面庞专注的女孩;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以及,我很遗憾的说,我们越来越无法圆满回答这些问题的窘境。

我们的特别向导当时和我们同在讲台上,她有时候会向我们解释一个提问,更多的时候,是帮我们阐述一个回答。她注意到了我们的窘境,很快结束了当晚的正式演讲部份。

“我们那些年轻的女士想见见你们,私下聊聊,你们愿意吗?”索梅尔问道。

“愿意!”我们脱口而出。这时我看见毛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纵使当时有如此多年轻热情的女孩在等着同我交谈,一个问题还是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们是怎么想的呢?她们是怎样看待我们的呢?”我们后来得到了答案。

特里就像一个欢乐的游泳选手到了海边,兴高采烈地跳入那些年轻人之中。杰夫一本正经的脸上挂着神往,就像去参加圣餐似的。而我则有点被自己最后那个念头给吓到了,保持着警惕。即便我们仨都被大批热情的提问者包围着时,我也时不时看下杰夫那边,观察他是怎样用自己充满尊重的眼神、礼貌得体的举止来取悦并吸引一些女孩的。而另一些女孩看上去拥有更强大的精神,她们离开杰夫转向特里或我这边。

知道特里对这一刻期盼已久,再加上在我们那儿他的魅力总是无可阻挡,我特意留心观察他。我可以看见,当然,只是断断续续地,他娴熟、好支配的处事方法似乎惹恼了姑娘们;他的眼神过于亲密让人隐隐厌恶,他的恭维令人错愕且恼火。有时女孩子会脸红,但并非眼波流转、神情娇羞之态,而是满腔怒火高昂着头。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地愤然离去,最后只剩下一小圈围着他问问题。而这些女孩,显然是所有女孩中最没有“少女气质”的。

最初他看上去很高兴,似乎觉得自己给姑娘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最终,当他瞥了杰夫和我一眼后,兴致便似乎有所降低,且越来越低。

至于我,我是最惊讶也最高兴的。在美国,我。我有不错的女性朋友们,但仅仅是朋友而已。并且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们都是同一类人——她们都没有许多追求者。但在这里,我惊讶地发现,我周围聚集了最多的人。

当然,我必须高度概括,将许多感想压缩。但第一晚便很能体现,我们各自给人以何种印象。那晚,杰夫有了一批可以说是多愁善感的追随者——虽然这个词不太准确,或许该是不太现实吧。都是些有点文艺气质、像卫道士或是教师一样的女孩。

特里则被迫面对相当好斗的一群人:观察敏锐、逻辑清楚、长于质疑且不过分敏感——完全就是特里最不喜欢的那一类。至于我嘛,我因为受到大家的喜欢而相当神气。

特里对此相当愤怒。但我们无法责怪他。

“女孩!”那晚结束后,当我们三个又一次独处时,他爆发了,“那些叫‘女孩’?!”

“我叫她们最可爱的女孩。”杰夫说着,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梦呓。

“那你叫她们什么呢?”我温和地问特里。

“男孩!就是男孩,大多数都是!一群冷漠、乖戾的人,爱挑剔、不守礼的黄毛小子,压根不是女孩!”

他当时气急败坏、言语刻薄,我猜,还醋意十足。后来,他弄明白了她们反感的是什么,多少改了改自己的态度,才与她们相处得融洽了些。他必须这么做。因为无论他如何批判,她们终究还是女孩。更何况,这里全是女孩!除了我们仨!——但最近我们也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

接下来,很快就发展到谈情说爱了。让我讲讲自己的恋爱故事,我当然是得心应手的——但我很不情愿去讲这些。

杰夫的事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他时常详尽且虔诚地对我们讲述,他的塞里斯有多么完美、她的情操有多么高尚。至于特里嘛——他尝试了无数次,却都以失败告终。因此当他真正定下心来追求阿利玛时,他已经明智了许多。但就算这样,那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们一次次地吵架、分手。他会冲去一些美丽女子那里寻求安慰——另一些美人儿根本不想要他——然后他又会去找阿利玛,一次比一次忠诚。

阿利玛从不退让。她美丽高大,即使身处在这帮女强人中,也显得格外强壮。骄傲的头颅上,她高挑的眉毛横在漆黑火热的眼眸之上,如同飞鹰展开的双翼。

在我和艾拉多的感情升华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她们三个都是好朋友,但艾拉多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同她和索梅尔的交谈都非常自由。从她们那里,我终于知道了一些她国人对我们的看法。

在我们双翼飞机的轰鸣声撕破这里的天空前,她们与世隔绝、快乐团结。

数英里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轰鸣声、看见了我们的飞机。消息瞬间传遍全国,每个乡镇都为此举行了会议。

以下是她们做出的迅速判断:

“来自其它国家。极有可能是男人。显然拥有高度发达的文化。无疑掌握许多珍贵知识。也许是危险的。如果可能应当将他们抓获;必要情况下驯化他们。或许我们民族可借此机会重返双性状态。”

她们并不害怕我们——三百万个高度聪慧的女人,如果只算成年人的话或许两百万个——不大可能会怕三个年轻小伙。我们以为她们是女人,所以必定天性胆小。但这些女人已经有两千年没什么好害怕的,有一千多年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

我们认为——至少是特里认为——这些女人们应该由我们随便挑。而她们认为——她们非常谨慎且有远见地认为——应当由她们来挑我们才比较明智。

在我们受训的那段时间里,她们一直在了解我们、分析我们、准备关于我们的报告,而这些信息在全国范围内被广泛传播。

整个国家里,没有一个女孩不是花费了数月的时间,来学习能收集到的一切关于我们国家、文化,和性格的资料。难怪她们的问题如此难以回答。但当我们最终被带出去展览时(我讨厌这么说,但这是事实),并没有很多人来“认购”。可怜的特里老兄还以为,自己终于能自由徜徉在“妙龄少女的玫瑰园”里了呢。况且——看吧!玫瑰花蕾们个个瞪着眼睛在研究我们,给我们估价呢!

她们很感兴趣,极其、非常感兴趣。但却不是我们希望的那种兴趣。

想要了解她们的态度,你必须记住她们有极强的团结意识。她们并非都会找一个爱人,她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爱——或者说性爱。对这些女孩来说,母职就是她们的指导原则,它超越了个人功能,被当作最崇高的社会服务、一生一次的圣礼来期盼。如今,她们面临一个改变她们所有现状的机会、一个让她们重返双性秩序的机会。

除开这些基本考虑外,她们对我们的文明确实有着无尽的兴趣与好奇,但却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且受制于一种令我们相形见绌的心灵状态。

我们的演讲没有成功并不值得惊讶,我们的,或者至少是特里的探险如此失败也不足为奇。我个人相对成功的原因起初可绝不值得我骄傲。

“我们最喜欢你,”索梅尔告诉我,“因为你更像我们。”

“更像一群女人!”我满心厌恶地想着,然后想到在我们损人的思想里,她们是多么的不像“女人”。而索梅尔此时正对着我微笑,读着我的心思。

“我们很清楚,在你们眼中我们并不像女人。毫无疑问,在双性种族里每种性别的特征必然会被强化。但势必还有许多属于民族的共性吧?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更像我们——你更像我们的人。和你在一起我们觉得自在。”

杰夫的问题则出在他高贵的绅士风度上。他把女人理想化了,总想要找机会“保护”或是“服务”她们。但这些女人不需要保护也不需要服务。她们生活在安全、富裕和权力之中。我们才是她们的客人、她们的囚犯,我们才是完全依赖她们的人。

如果她们能来美国,我们当然可以随意吹嘘任何可能更先进的东西。但越了解她们,我们的牛就吹得越少。

特里的珠宝和小饰品像古董般的被宝贝着。她们传来传去,询问着工艺上的问题,却对它们的价值毫无兴趣。而且,她们讨论的并非谁将拥有这些东西,而是该把它们放进哪个博物馆。

当一个男人不能给女人任何东西,只能全靠自己的个人魅力时,他追起女孩子来就困难重重了。

女人们在考虑两件事:一、重返双性社会是否明智;二、自己如何能最好地适应这一转变。

以下是我们同这三个敏捷的丛林女孩独自过招时的优势。也正是凭借这些我们才走到了一起。

关于艾拉多:想象你来到一片陌生国度,并发现这里颇为合意——比一般的合意还要合意那么一点点。然后你发现了富饶的农场,又发现了极美的花园。还发现了宫殿——里面装满了无穷无尽的奇珍异宝。还有喜马拉雅那样的高山,还有大海。

那天她站在我面前,努力在树枝上保持平衡,并介绍三人组姓名时,我便喜欢上了她。后来我时常想起她。当我们第三次见面时,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之后我们变成了熟人。在杰夫的过度奉献使塞利斯感到苦恼,两人间快乐的时光不复存在时、当特里和阿利玛吵架、分手、复合、再分手时,艾拉多和我渐渐成了亲密好友。

我们不停地说话,一起去远足。她给我看一些东西并做出说明,详细解释许多我不懂的事。由于她聪颖且善解人意,我开始越来越理解她国人的精神、也越来越欣赏它非凡的内在发展与外部完善。

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囚犯、是个陌生人,而是产生了理解感、认同感和使命感。我们无所不谈。随着了解的加深,我探索着她那丰富甜美的灵魂世界。而一种全新的、更深刻、更广博,也更复杂的感情,从原来的美好友情中产生。这种奇妙的感受着实令我目眩神迷。

正如我曾说过的,不像特里,我从来不太在乎女人,她们也不太在乎我。但是这一次……

一开始,我绝没有像那些女孩说的那样,把她往“那方面”想。我来到这个国家,没带半点寻找土耳其式后宫的想法,况且我也不是杰夫那样的女性崇拜者。我对她只是我们说的“朋友之间的喜欢”。这份友情就像一棵成长着的树苗。她真是个有风度的女人!我们什么事都一起做。我们教对方游戏,追逐胡闹,干尽各种趣事也建立了更深厚的“革命友谊”。

随着我的进一步探索,宫殿、珍宝、雪山一一呈现在我面前。我从来不知道世上还能有这样的人类。如此——伟大。我并非指才能卓越。她是护林人,是最好的护林人之一,但这并非我所指的天赋。我所说的“伟大”就是伟大——大气,从头到脚都显露出大气。如果我私下对那些女人有更多的了解,我或许不会觉得她如此与众不同。但即使是在她们之间,她也是伟大的。她的母亲是一位超母——后来我听说她的祖母也是。

她告诉我关于这个美丽国家的事越来越多,而我也告诉了她同样多的——是的,比我想的要多——我们国家的事。我们简直成了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随后我们间的钦慕之情愈发浓烈。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好似张开了翅膀,向上飞升一般。生活之路也变得更为广阔。我好像意识到——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我也可以成才,也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只要她愿意帮我!于是突然间这一切就发生了——突然同时发生在我俩身上。

风和日丽的一天,在世界的边缘上——她们世界的边缘。我和她眺望着脚下茂密的森林,谈天文、谈地理、谈人生,谈我的国家和其他的国家、谈他们需要什么、谈我希望为他们做什么……

“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说。

她转过头来,带着一贯高贵甜美的表情。然后,她的眼睛停在了我的眼底,她的手停在了我的手中——于是刹那间,情欲的烈焰在我们之间燃起,来势汹汹,无法抵挡——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表。

塞利斯有着湛蓝的眼睛,金色的头发,以及玫瑰色的脸庞;阿利玛则是一个黑瞳雪肌,头发火红的美人儿。艾拉多是棕色的:她那深棕色的柔软头发,如同海豹皮一般;光洁的棕色肌肤泛着健康的红晕;褐色的眼睛——介于黄宝石和黑色天鹅绒的颜色之间。她们似乎各不相同,但都是极出色的女孩子。

我们尚在山下的湖泊处时,她们仨便最先看见了我们,并在我们开始第一次探险航行前就将消息传遍了全国。她们盯着我们降落,跟着我们迅速穿越森林,藏在那棵树上并且——我猜准没错——还故意咯咯的笑。

她们一直轮流监视我们那个被盖住了的机器。当我们逃跑的消息传开后,她们跟踪了我们一两天,最终到达了那里——我之前说过的。她们觉得对我们拥有特殊的所有权,称呼我们为“她们的男人”。当我们能自由研究这个国家和民族,且被她们研究时,她们智慧的领导者认可了她们的声明。

但我觉得,我们三个都觉得,即使是在百万人之中,我们也会准确无误地选择她们。

虽说“通往真爱的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但这段恋爱历程中布上的陷阱简直算是最让人难以预料的了。

在她国和我自己的国家里经历过许多后,再写下这些事,我如今终于可以理性看待那些当时觉得让人惊得回不了神、且常常感到伤感的事了。

毋庸置疑,在大多数求爱恋爱过程中,性吸引力是长时间苦苦追求的动力。然后逐渐在两人性情气质允许的范围内,发展出特定的情谊。之后结婚后,要么是在日积月累中形成深厚的情谊,双方关系中最深刻、最柔软、最甜蜜的部分,全都被爱情的火焰所点燃、所温暖;要么便是完全相反——爱情冷却凋零,友谊不复生长,整段感情从美好变为灰烬。

但在这里每件事都是不同的。这里没有性冲动的激发,或者说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被激发起来。长达2000年的弃用,使这种本能几乎不复存在。同时我们还必须记得,那些偶尔有返祖现象怀念男人的人,通常会因此被剥夺母职。

但是既然孕育生命的方法仍就存在,男女的本质差异也还在。那么谁说那被长久遗忘、模糊无名的感觉,不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在某些母亲心中翻滚呢?

在我们接触的过程中,更让我们困惑的是,这里没有任何形式的性别传统。她们没有公认的“男人味”和“女人味”的标准。

当杰夫拿过塞利斯的果篮,说:“女人不该拿任何东西。”塞利斯非常吃惊地问:“为什么?”杰夫无法看着这个行动敏捷、胸膛厚实的年轻护林人说:“因为女人比较弱小。”她一点也不弱小。赛马不会因其长得不像拉车马而被认为是虚弱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女人天生就不该干体力活。

塞利斯举目望向田野,一些女人正在上面劳作,用大石头建造一堵新的墙;她又回头看看附近村庄里女人们修建的房子;又低头看着我们正走着的平坦结实的道路;然后看向他拿走的那只小篮子。

“我不明白,”她非常温柔地说,“难道你们国家的女人柔弱得拎不动这么一个东西么?”

“这是惯例,”他说,“我们认为母职已经是一种很大的负担,所以男人应该承担其他所有东西。”

“多美的感觉啊!”她说着,宝蓝色的眼睛闪着光。

“这管用吗?”阿利玛敏锐直率地问,“你们那儿所有国家里所有的男人,都为女人承担一切吗?还是只是你们的国家?”

“别那么死心眼嘛,”特里懒洋洋地恳请道,“为什么不愿意让男人来爱慕、呵护你们呢?我们很愿意这么做。”

“但你们不愿意由我们来爱慕呵护你们。”她回答。

“这是两码事。”特里恼怒地说;而在她问“为什么?”之后,他彻底生气了,把她推向我,说,“范是哲学家。”

艾拉多和我对此事早就进行过详尽的讨论,所以当真正奇妙的时刻来临时,我们才得以顺利度过。同样在我们之间,我们同杰夫与塞利斯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了。但特里是听不进道理的。

他爱阿利玛爱得痴狂。他想要强行占有她,却差点永远失去了她。

你知道,如果一个男人爱上的这个女子,一来年轻且毫无经验;二来身处在注重雄性欲望的环境中,被浪漫诗歌、爱情故事灌脑,还被教导对“某件事”集中所有不言而喻的期望与兴趣;三来,她完全没有其它名副其实的期望或兴趣——那么,用突袭来推倒她简直轻而易举。特里是这方面的行家。他在这儿试过,阿利玛觉得深受冒犯,非常排斥。直到数周过后,他才能再次靠近,再试一次。

她的拒绝越是冷淡,他的决心越是坚定。他并不习惯被真正拒绝。他的花言巧语被她一笑置之;礼物之类的“关注”我们无法使用;哀婉动人的言辞、抱怨残酷的语句,只会引起理性的询问。特里花了很长时间才搞定。

我怀疑她是否像塞利斯和艾拉多那样完全接纳她的陌生爱人。特里太常伤害她,也太常冒犯她了。她对他有所保留。

但我认为阿利玛拥有某些远古情愫的模糊残余,这使她比其他人更适合特里。况且她已经下定决心投身实验,并不想宣布放弃。

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我们都得到了充分的理解。我们严肃地面对对她们来说无比重要的一步——一个重大的命题,同时也是一种巨大的喜悦;对我们来说,则是一种新奇的快乐。

她们对婚姻这种仪式一无所知。杰夫赞成将她们带到美国来完成宗教仪式和婚礼,但无论塞利斯还是其她人都不会同意。

“我们现在还不能期望她们会跟我们走,”杰夫一本正经地说,“耐心点,伙计们,如果真要这样的话,我们必须按她们的规矩来。”这些话,充满他不停失败的悲伤回忆。

“但我们的时代正在来临,”他愉快地说,“你知道,这些女人从未被征服过——”好像这是一个新发现似的。

“如果你珍惜自己的机会,那你最好别试图去征服,”我严肃地对他说。但他只是哈哈一笑,然后说:“人各通其本行!”

我们不能同他做任何事,他只得饮酒解忧。

如果说她们没有恋爱的传统,曾让我们在追求时常感到困惑,那么现在发现她们没有婚礼的传统,这让我们更加茫然了。

纵使我已经尽可能地熟悉她国文化,但这里我不得不利用后来的经验,来解释我们之间的分歧。

一个延续了两千年没有男人的文化。在那之前,只有三妻四妾的传统。她们没有同我们的“家”相对应的词,更别提源自罗马字的“家庭”了。

她们以一种博爱的情感爱着彼此。这种情感上升到高雅、不可破灭的友谊,扩大为对国家和人民的奉献。这种奉献远超我们的“爱国主义”所定义的范围。

赤热的爱国主义,通常与忽视民族利益、欺诈诓骗、漠视百万人的苦难并立。爱国主义大部分是骄傲,很大一部分是好斗。爱国主义一般来说就是总爱和人叫板。

除开远处山脚下那些同她们没有联系的野人,这个国家没有其它国家来对比参照。

她们爱自己的国家,因为这是她们的托儿所、运动场,和工作间——也是她们孩子的。她们为它是工作间而骄傲,为自己不断提高的工作效率而骄傲;她们使它变成一个美丽的花园,一个现实版的迷你天堂;但她们最珍惜它作为教育孩子的文化氛围——在这一点上我们无法理解她们。

毫无疑问,这便是所有差异的关键——她们的孩子。

从最初那些被屏息守卫、悉心呵护的母亲,到现在的这些女孩,她们的主导思想还是通过好好抚育孩子,来创造一个伟大的民族。

我们的女性为个人家庭做出的无用牺牲,她们都献给了自己的国家与民族。男人期待妻子拥有的忠诚与服务,她们都甘心给予,但不单是给男人,而是共同给了彼此。

再说说母性本能吧。我们那儿,女人们常由于自己强烈的母性本能而招致痛苦:因条件不允许而无法满足这一本能;仅将母爱倾注于自己的几个子女;因死亡、生病,或不孕等问题而倍感痛苦;甚至因孩子长大成人,离家在外而倍感失落。而在这里,一代又一代女人们将她们坚定不移、博大宽广、延绵不断的母爱汇成河流,并逐年加深加宽,倾注于该国的每一个孩子身上。

凭借她们的团结与智慧,她们研究并战胜了“儿童疾病”——这里的孩子没有疾病。

她们也曾面对教育问题,但同样将其完美解决,所以她们的孩子像茁壮的小树一样自然生长。孩子是运用各种感官来学习,在持续不断却又不知不觉的过程中接受教育——她们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受教育呢。

事实上,她们对词语的定义同我们不太相同。她们认为教育是一种在半成年时,由专家指导着进行的专业训练。这些求知若渴的年轻人积极投身于所选科目的学习当中,其学习之轻松,涉猎之广泛,理解之透彻,每每令我赞叹不已。

但这些婴儿或是小孩,从未感受到我们所谓的教育——既对精神的“强制灌输”的压力。关于这点,我们以后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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