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受驱逐
我们都再一次想回家了。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打算过在这里待这么久。但最后因为做了坏事而沦落到被驱逐的地步,却是我们谁都不愿意的。
特里却说他很愿意,还公开表示出对惩罚和审判、还有“这个可悲的半个国家”的所有其它特点的极大不屑。但他和我们都清楚,要是在任何“完整”的国家,我们绝不可能受到这样宽容的待遇。
“要是有人根据我们离开的方向追上来,那事情就大不一样了!”特里这样说。
我们后来才发现为何没有其他人追上来,因为所有我们小心留下的指示都被大火烧毁了。我们很可能就死在那儿,而国内没人知道我们的下落。
现在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监视着特里,认为他是危险的,犯下了她们认为不可饶恕的罪。
特里嘲笑她们冷漠的恐惧。“一群老处女!”他这样称呼她们,“就是群老处女——无论长幼,对性一无所知!”
特里提到“性”的时候,指的是大写的“性”,也就是属于男性的“性”;指有特殊价值的“性”,指绝对相信“生命动力”的“性”,指只注重愉悦而忽略真正生命历程的“性”,以及其完全从自己角度阐释另一性别的“性”。
自从和艾拉多住在一起后,我学会了用极其不同的角度看待这些事;至于杰夫,他简直完全被她的国同化了,一点都不帮着特里,这让被困的特里十分烦躁。
严肃而强壮的毛玳就像母亲对待一名堕落的孩子那样痛心又耐心地看管着特里,身边也有足够多的女人,以防特里再次发狂。他没有任何武器,清楚地知道面对这些严厉安静的女人,自己再怎么用尽力气也只是徒劳。
她们允许我们自由探访他,但他只能在自己的屋子和高墙围住的小花园里走走,而此时我们也在着手准备离开这里了。
准备离开的有三人:一是特里,他没得选择;第二是我,因为要经过漫长航程才能回到对岸,两个人会安全些;还有艾拉多,因为她不让我离她而去。
如果杰夫选择回去,塞利斯一定也会跟他一起走——这对情侣最专一了;可杰夫一点也不想离开。
“我干嘛要回我们那儿去?全是噪音、污垢、恶行、犯罪、疾病、堕落!”他私下这样对我说,我们在女人前从没那样说过,“我说什么都不会带塞利斯去那儿的!”他明确表示,“她会死的!她会因看见那样的贫民窟和医院,而恐惧、羞愧死的。你怎么可以让艾拉多冒这样的险?你最好在她做决定之前慢慢跟她透露一些我们那儿的情况。”
杰夫说得对。我应该告诉艾拉多更全面一点的情况,告诉她所有我们觉得羞耻的事。但想要跨越这两种生活之间巨大差异的鸿沟是很困难的。我尽力了。
“亲爱的,你看,”我对艾拉多说,“如果你真的要跟我回我们那儿,你得准备好迎接一大堆让你震惊的事。我们那儿不如你们这儿美丽——我是说城市,开化了的部分——当然野外乡村也是很美丽的。”
“我会喜欢的,”她说,眼里闪烁着希望,“我明白你们那儿和我们这儿不同,我看得出我们这种平静的生活对你们来说多么单调乏味,你们的生活一定热闹得多。肯定就像你们跟我介绍第二性时说的那些生理上的变化——对我来说是更大的发展,持续的转变,也会为我带来新的成长机会。
我跟她讲过最近提出的生理性别理论,她也深深确信两种性别的好处,相信有男人的世界更优越。
“我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或许在某些事情上,我们用平静的方式而做得更好,但你们拥有整个世界——所有不同民族的人——你们身后的整个漫长又丰富的历史——一切奇妙的新知识。哦,我真是等不及了!”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大费口舌,告诉她我们那儿有自己未解决的问题,有欺诈、腐败、恶行、犯罪、疾病、愚蠢、监狱、医院;可跟她讲这些,就像和一个南太平洋岛民讲北极圈的温度。她可以理性地分析这些事情的坏处,但无法亲身感受到。
我们很容易就认为她国的这种生活是正常的,因为事实如此——没有人会对健康、和平、快乐的工业这样东西发出抗议。而我们无奈之下早就适应了的那种不正常,她却从未见过。
她对两件事最关心,也最想看看:一是美妙的婚姻关系,二是可爱的全职家庭妇女;除此之外她敏锐又活跃的头脑急切地渴求看一下全世界的生活。
“我几乎和你一样急切地想去你们那儿,”她坚持道,“你一定非常想家吧。”
我向她保证没有人身处这样一个天堂还会想家,但她一点都不信。
“哦,对——我懂。我们这儿就像你跟我讲的那些热带小岛,如珍珠般闪耀在碧蓝大海上——可我迫不及待想见一下大海了!小岛或许像花园一样完美,但你总会想要回到你自己的大国家去,不是吗?即使并不那么完美?”
艾拉多心甘情愿跟我回去。可在这片干净、平和、美丽的土地上住了这么久之后,越临近离开,越临近带她回到我们那个“文明”的时候,我便越是恐惧,也就越想向她解释。
当然我们起初的确很想家,那是在我们还被囚禁的时候,在我遇到艾拉多之前。当然起初我在描述家乡和那里的做事方式时,的确理想化了很多。而且,我也总是认为某些不太好的东西是我们文明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却从没思考过。甚至我想向艾拉多讲讲最坏的部分时,有些事我从来都记不起来——而如果她亲眼见到,一定会立刻留下深刻印象,而这些却从来不会给我留下什么印象。现在,随着我极力的解释,我也开始比以前更敏锐地注意到家乡那些令人讨厌的缺点,以及她的国取得的非凡进展。
我们三个游客面对全是女人的环境,自然觉得失去了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也下意识地以为她们肯定也失去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特里到现在也没意识到——没有男人对她们来说根本毫无影响。当我们说到“男人们”、“男人”、“像男人一样”、“男子气概”以及其它与男性特质相关的衍生词时,我们脑子里的背景是整个世界及其一切活动的模糊而拥挤的画面。长大并“成为男人”,“做事像个男人”——这些话的意思和内涵确实很广泛。那片广阔的背景中,都是一排排前行的男人、不断变化队列的男人、排队行进的男人;是驾船前行的男人,他们开山、驯马、放牧、耕地、播种、收割、炼钢、挖煤、造桥、修路、建教堂、做生意、教书、布道;是无处不在的男人,做着一切事情——他们代表着“全世界”。
而当我们说到“女人”,我们想到生理意义上的“雌性”——想到“性”。
但对这些女人来说,在这个两千多年来未遭破坏的女性文明中,“女人”这个词同样让人想起那种宏大背景,只要她们的社会发展中经历过这些活动;而“男人”这个词对她们来说也仅意味着生理意义上的“雄性”——即“性”。
当然我们可以告诉她们,在我们的世界中,男人无所不作;但那并不会改变她们脑中出现的背景画面。“男人(雄性生物)无所不做”对她们来说只是一句陈述,完全不会改变她们的观点,就像我们当初面对“在她的国,女人就是‘全世界’”这个让我们震惊的事实时的感受。
我们在她的国住了一年多,学了她们短暂的历史,那些笔直、平滑、向上发展的时间线,越升越高、越升越快,直到达到今天这种平稳、舒适的生活。我们也学了一点她们的心理学,这个领域比历史广泛得多,但并不容易学习。我们现在早就习惯把女性看作是人而非雌性生物,各种各样的人,做着每一样工作。
特里的这次发狂,以及她们对此强烈的反应,进一步揭示了她们真正的女性特质。艾拉多和索梅尔都给我解释得很清楚,她们的感觉相同——让人反感厌恶又恐惧,就像严重亵渎神明带给她们的感觉。
她们头脑里对那事完全没有欲望,对我们那种夫妇间享受的习俗一无所知。对她们来说,长久以来,母职唯有一个崇高目的,即支配人生的法则,她们所了解的父亲的贡献无疑就是达到同样目的的另一种方式,因此她们再怎么也想不通雄性生物的想法——把自己的欲望置于养儿育女之上,只为了寻求那种——用我们所说的委婉语就是——“爱的愉悦”。
当我告诉艾拉多我们那里的女人也有同样的感觉时,她后退一步,很努力地用理性的方式想要理解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产生共鸣的东西。
“你是说——你们那儿的人——男女之间的爱是用那种方式来表达出来——而完全不考虑母职吗?我是说,身为父母的职责吗?”她小心地补充道。
“是的,当然如此。这是我们认为的两人之间深刻甜蜜的爱。当然我们也想要孩子,也确实生了孩子——但那不是我们所考虑的。”
“但是——但是——那似乎完全违背天性啊!”她说,“我们不知道有什么生物会那样做啊,难道你们国家的其它动物会那样做吗?”
“我们不是动物!”我明确地告诉她,“至少我们是更高级的动物。这是一种更崇高、更美丽的关系,就像我之前给你解释过的那样。你的观念对我们来说很——我该怎么说,很实际?很乏味?你们仅仅把这当成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而我们——哦,亲爱的——你看不出来吗?感觉不到吗?这才是相爱最持久、最甜蜜、最崇高的境界。”
她显然被打动了,在我怀里颤抖着,我抱紧她,饥渴地亲吻她。可她眼里又出现了那种我太熟悉的目光,那种遥远而清晰的目光,就像她虽然美丽的身体紧靠在我怀里,灵魂却早已远去,飘在某座雪山顶上远远地望着我。
“我清楚地感觉到了,”她对我说,“我能深切地体会到你的感受了,无疑是最强烈地体会到了。可是亲爱的,我的感受,甚至你自己的感受,都无法说服我认为这是正确的。除非我确信这是对的,否则我当然不会如你所愿的。”
这种时候,艾拉多总是让我想起古希腊哲学家爱比克泰德。“我要把你关起来!”他的主人说。“你的意思是把我身体关起来。”爱比克泰德平静地回答。“我要砍你的头!”他的主人说。“我从未说过我的头不能砍。”爱比克泰德的确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一个在你怀里的女人,灵魂却早已离你远去,彻底消失,直到你怀里抱着的就像悬崖表面那样完全无法接近,多么不可思议!
“亲爱的,要对我有耐心,”她体贴地对我说,“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我也开始有点意识到,特里为什么会被逼到犯罪的地步了。”
“哦,不要这样,你说的也太严重了。毕竟,你知道,阿利玛是他妻子。”我强调着,这一刻突然对可怜的特里产生同情之心。像他这种脾气、习性的男人,那一定是他憋到无法忍受了才会做的事。
可是尽管艾拉多理性地试图理解这点,而且她们的宗教信仰也教导广泛的同情心,她却还是无法容忍这对她来说简直要遭天谴的暴行。
这更难向她解释了,因为在我们为她们介绍世界其它地区的一次次演讲中,我们三人自然地避开了我们国家丑恶的一面;并不是想要刻意欺骗她们,而是面对她们这样美丽舒适的国家,也希望把我们文明中最好的部分作为最重要的展示出来。并且,我们也确实想到过一些我们觉得正确,或者至少用不着回避的东西,但不难发现这一定会令她们厌恶,所以我们也没有谈及。还是那句话,我们世界中的很多东西我们自己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意识到值得向她们描述。再进一步讲,这些女人有些异常天真,很多我们确实提到过的东西她们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我现在如此详细地说明这点,是因为这显示了当艾拉多最终进入我们的文明时,这个文明给了她何等出乎意料的强烈印象。
她让我对她有耐心,我也确实很有耐心。你看,我如此爱她,甚至她那么坚定建立起来的种种限制也给我带来了许多快乐。我们是情侣,这一点当然就够让人开心了。
别以为这些年轻女人彻底拒绝她们称之为“伟大的新希望”的双亲制度。她们正是因为那个才嫁给我们的,虽然结婚是向我们的偏见妥协,而非她们的。对她们来说,过程是神圣的——她们想要保持这种神圣。
但目前为止只有塞利斯可以带着不可名状的喜悦与自豪宣布她即将成为母亲,她碧绿的双眼里含着幸福的泪水,内心因激动而起伏,成为母亲是她们民族至高的热情。她们称之为“全新的母职”,整个国家都知道了这事。塞利斯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喜悦、照顾和荣誉。她们带着深切敬畏与热情期待迎接这个全新联姻方式带来的奇迹,那巨大的崇敬之情就像两千年前,数量日益减少的女性见证了单性生殖的奇迹时那样。
她国的所有母亲都很神圣。对她们来说,长久以来,成为母亲就是凭借最强烈细致的爱与渴望,凭借至高欲望,即难以抑制的对孩子的需求。与承担母职的过程相关的每一个想法都是正确的,简单却神圣。每一个女人都把母职置于其它职责之上,而且其地位高得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其它的事情可以称作是职责了。她们一切广博的互爱、一切友谊与帮助之间微妙的相互影响、对进步思想和创造的强烈愿望、对宗教的深切信念,每一种感觉和行为都与这个伟大的中心力量相关,都与涌经她们的这条“生命之河”相关,这让她们真正实践着“上帝的精神”。
我在这些方面学到的越来越多——从她们的书籍、讲座,尤其是从艾拉多那里学到的。起初,她有过那么短暂的一刻很羡慕有了孩子的塞利斯——但她立刻永远抛弃了这个想法。
“幸好,”她对我说,“幸好还没在我身上——应该是我们身上——发生这样的事。因为要是我跟你回你们国家去,我们或许会经历像你说的那种‘越洋跨海的探险’(后来我们确实经历了),而带个孩子可就不太安全了。所以我们不要再试了,亲爱的,直到我们安全了——行吗?”
这话可真让一个深爱着妻子的丈夫难以理解。
“除非,”她继续说,“如果真的有了孩子,你就把我留下。你可以再回来,我也可以生下孩子。”
一阵寒意触动我心,连自己的孩子都会让我心生嫉妒,这是自远古以来就存在的男性嫉妒。
“我宁愿要你,艾拉多,也不要全世界的孩子。我宁愿你和我在一起——在你心甘情愿的前提下——也不要失去你。”
这话很傻,但却是大实话!如果她不在我身边,那么我只会一心想要得到整个她,却实际上什么也得不到。如果她像一个符合我一切理想的姐妹,只是对我更亲密更温柔,那我为何要独独在乎“拥有她的孩子”这一件事?我开始发现艾拉多的朋友情谊、艾拉多的同志情谊、艾拉多的姐妹情谊、艾拉多毫无瑕疵的真诚之爱——这些她毫无保留的深切感情——足够让她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我发现自己无法描述这个女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谈起女性时总会说些好话,但在内心深处却认为她们是见识不广的生物——大多数都是。我们尊敬女性是因为她们的生理功能,虽然我们使用了这种功能之后还会侮辱她们;我们尊敬女性是因为她们被强制灌注的美德,虽然在我们自己的言行举止中从未注意过那些美德;我们由衷地重视女性,因为那些扭曲的家务劳作把我们的妻子变为最体贴的仆人,她们的收入完全由我们决定,为了生计而受缚于我们,除了暂时的母职外,她们的所有付出就是为了来满足我们的日常需求。哦,我们重视女性,对啊,“在她们的地方”,她们的地方就是家庭,她们在那里能干地履行着各种职责,正如美国女作家约瑟芬·培根描述的那样,我们明确地指定“主妇”提供的服务项目。约瑟芬·培根是位很聪明的作家,也了解她笔下的写作对象——从她自己的观点去了解。但男主外女主内的组合方式虽然便捷,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很经济,却无法引发她国女人的情感共鸣。这是些必须“向上”爱的女人,她们高高在上,让人无法低头俯视,她们不是宠物,不是仆人,不会害羞,不会懵懂,不会示弱。
等我度过内心不快重拾自信后(我真的觉得杰夫从没不快过——他生来就喜欢崇拜别人,而特里一直不能释怀——他在自己关于“女人的地位”的观点上非常坚持),我发觉“向上”爱竟然给我带来很好的感觉。我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激起了某种古老昏暗的史前潜意识,感觉她们是对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我不是说那种穿着法兰绒衬衫、炸着甜甜圈的母亲,那种大惊小怪的母亲服侍你、宠溺你,却从不真正了解你。我说的是那种很小的孩子才有的感受,就像走失了很久的孩子重回母亲的怀抱。感觉像回到了家;感觉干净整洁、平和舒适;感觉安全与自由并存;感觉一种一直在那儿的爱,它温暖如五月的阳光,却不像火炉或羽绒床褥那样炽热——那是一种不会激怒、不会窒息的爱。
我就像从没见过艾拉多那样望着她。“要是你不走,”我说,“我会把特里带到海岸然后再回来的,你可以给我放根绳下来。如果你要走——你这有福的神奇女侠——我宁愿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像这样——我不要任何别的女人。你会跟我回去吗?”
她很希望跟我走。因此计划照旧。她原本很想等到塞利斯肚子里的“奇迹”生下来再走,可特里毫无此意,他疯了似的想摆脱这里的一切。这让他觉得恶心,他这样说,恶心;这种没完没了的“母亲-母亲-母亲”让他恶心。我觉得特里头里那块骨相学者称之为“喜欢孩子的骨块”完全没有发育好。
“就是一群病态、片面的残废!”他这样称她们,即使从他屋子的窗户里可以看见外面的生机与美丽;即使此刻毛玳也好像未曾帮阿利玛抓住并捆绑特里似的,耐心又友善地坐在屋子里,显示出智慧又安详的力量。“一群性冷淡、没发育好的无性动物!”他继续怨恨地骂道,听上去就像憎恨女性的莱特阿姆洛斯·莱特爵士[1]。
哎——事情可真不容易。特里疯狂地爱着阿利玛,真的;比以前更甚,两人间激烈的求爱、争吵、和解一次次使两人间的形势更加紧张。然后他想要达到对他那种男人来说非常自然的那种至高征服,强迫阿利玛把他当作主人一样去爱——结果让这个体质如运动员般强健的女人狂怒反抗,反过来成了他的主人——当然也有她朋友的帮忙——难怪特里要发狂呢。
回头一想,我还真想不出历史或小说里有过类似的情形。女人总会选择自杀,而不会屈于暴行;她们要么杀了施暴者;要么选择逃离;要么最终还是妥协,与胜利的一方和好如初。就像那个罗马王子——“虚伪的塞克图斯”,他“发现朋友之妻卢克丽霞在月光下梳理绒衫”,我记得他当时威胁说若卢克丽霞不屈服,他就会杀了她,还会杀掉一个男奴隶,把两人的尸体放在一起,让她名誉扫地。我总觉得这个威胁漏洞百出,如果卢克丽霞的丈夫问起塞克图斯为何来他妻子卧室,他会如何回答?难道只是为了来监视她有无出轨吗?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卢克丽霞妥协了,而阿利玛却没有。
“她踢了我,”被囚禁的特里愤愤不平地向我倾诉——他总得和人说说话,“我当然痛得弯下腰,她还扑向我,叫来那个老女妖(毛玳此时听不到他说的话),她俩很快就把我捆绑起来。我相信阿利玛一个人也能制服我,”他的语气中带着极不情愿的钦佩,“她壮得像匹马,当然,踢男人要害处总能成功,只要有点礼貌的女人都不会——”
我只能咧嘴一笑,连特里也苦涩地跟着笑了。他并不是热衷于和别人理论,只是这确实让他觉得像那样的攻击完全顾及不到体面不体面了。
“我宁愿少活一年也还想和她再单独见一面。”他慢慢地说道,握紧了拳头,直到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但他没能如愿,阿利玛彻底离开了我们住的这块地方,爬上最高山坡的冷杉林,住到那儿去了。我们走之前,特里极度渴望再见阿利马一面,但她没有下来,特里也无法上山去。她们像山猫一样盯紧着他(我想知道山猫比捕鼠猫更厉害吗?)。
我们要检修一下飞机,确保燃料足够,虽然特里说启动后就可以一路滑行到湖边。当然,一星期后,我们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启程,但因为艾拉多也要离开,整个国家都要做很多准备。她与几个主要的伦理学家见面交谈,那都是些聪明沉着的女人,她还和最好的老师们见面。到处都是激动、紧张、兴奋的氛围。
我们向她们介绍世界其它地区,这让她们产生与世隔绝的感觉,就像整个国家的边远样本,被民族大家庭忽视、遗忘。我们称之为“民族大家庭”,她们非常喜欢这个词。
她们对进化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事实上,整个自然科学领域都让她们难以抵抗。她们中任何人都愿意不顾一切去那片陌生未知的土地学习;但我们只能带一人,自然只能是艾拉多。
我们为再次回来计划了很久,计划靠水建一条连接路线;计划穿过那片广阔的森林,开化——或消灭——危险的野蛮人。我们男人最后才讨论消灭野蛮人——当然没有女人在场,她们肯定对杀戮深恶痛绝。
但同时她们那些最聪明的智者也在举行高级会议,那些一直都在收集我们故事的学生和思考者把这些事都整理出来,相互关联,做出推论,在会议前将她们劳动的成果展示出来。
我们从没想过百般谨慎选择的隐匿处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发现,而且她们从没向我们透露过什么。她们追问我们光学的问题,问一些关于眼镜之类的天真问题,知道了我们的视力有缺陷,而且在我们那里很常见。
靠着最不经意的接触,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时间问各种问题,再把所有回答像拼图一样放在一块,她们把我们的患病率整理出了一张框架图。她们甚至更精细地收集了关于贫穷、恶习、犯罪等事实,虽然并不真实,但非常清楚,而且她们完全没有恐惧或谴责的意思。她们甚至还列举出了我们那儿可能面临的大量危险,都是从问我们保险之类的天真问题中得出的结论。
她们对不同的种族所知甚多,从山下的毒箭土著,扩展到我们向她们介绍的广阔的种族划分。她们从未露出震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抗议的意思;她们一直以来都在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提取证据,而现在又极其热忱地研究起之前准备的东西。
结果很让人苦恼。她们先完整地向艾拉多解释了所有事,因为她是准备去拜访“世界其它地区”的那个人。她们对塞利斯什么也没说,因为整个民族都在等待着她肚子里的“伟大工程”,因此绝不能给她添烦恼。
最后,我和杰夫被叫去了。索梅尔和扎瓦在那里,一块儿的还有艾拉多和许多我们认识的人。
她们有个很大的地球仪,非常清晰地标出了我们那份概要中的各个部分的小地图。她们把地球上的不同人群粗略地标示出来,也标注了各自的文明程度。她们制作了各种图表数据,都是根据那本背叛我们的小书和从我们口中得知的东西所做出的评估判断。
索梅尔解释说:“我们发现你们的历史远比我们的悠久得多,在这整个历史阶段里,尽管你们有各种服务,互相交换发明与探索,也取得了很好的进步,这些令我们很羡慕,但在你们这片广阔的‘另一个世界’里,还存在许多疾病,而且很多都是传染病。”
我们当下就承认了这点。
“而且,你们那儿还有不同程度的无知、偏见、以及不受控制的情感。”
我们也承认了这点。
“我们还发现尽管你们取得了民主的进步,提高了生活水平,你们仍然有动荡不安的局面,有时还有战斗。”
对,对,我们全都承认。我们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完全看不出这些有什么大不了。
“鉴于这些,”她们说,其实提到的这些还不到她们真正考虑的百分之一,“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愿意与世界其它地区接触,进行自由交流。如果艾拉多回来时,我们通过了她的报告,或许以后会与外界沟通,但目前为止还不行。
因此,先生们(她们知道这个词在我们那儿带有敬意),我们有如下请求,你们必须保证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我们国家的地理位置,直至艾拉多回来后得到我们的允许。”
杰夫非常满意,他觉得她们这样做没错,他总是站在她们一边,我从没见过一个外族人这么快就被驯化。
我想了一会儿,想象如果我们那儿的有些传染病蔓延的话她们将会怎样,以此得出结论,她们的做法还是对的,因此我同意了。
特里是最大的阻碍。“我才不会呢!”他抗议道,“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一支探险队,强行闯入这个‘母亲国’。”
“既然这样,”她们镇定地说,“他必须永世被彻底囚禁,绝不能放出来。”
“打个麻醉会好一点吧。”毛玳提议。
“也更安全。”扎瓦补充道。
“我想他会保证的。”艾拉多说。
而他确实答应了,带着这个承诺,我们最终离开了她的国。
[1] Sir Almwroth Wright,英国细菌学家、免疫学家。
黄色壁纸(一)
像约翰和我自己这样纯粹的普通人,很少有谁能拥有几间祖堂屋舍以供度夏消暑。
一幢殖民时期的公馆,一座世袭的庄园,我得说一栋鬼神出没的府第,而建筑样式企及罗曼蒂克风格之典范——那可得凭相当的运气!
但关于这所房子,我还是自得地宣称有些古怪之处。
要不,为何它这么便宜就给出租了呢?又为何闲置这么久都无人租赁呢?
自然,约翰对我的质疑感到好笑,但婚姻中的女人预料得到这一招。
约翰是极其现实的。约翰对信念这一说法无法忍耐,对迷信怀有强烈的恐惧,而且言及任何无法感知、未经目睹且无法以数字记录的诸事,都会遭其公开嘲笑。
约翰是位内科医生,又或许——(自然,我不会说给一个活生生的人听,但此乃死气沉沉的稿纸,而且这么说也是对我心思的一个纾解)——或许那是我无法更快好起来的一个原因。
你瞧,他不相信我生病了!
这让人怎么办?
如果一位高水平的内科医生,同时又是这人自己的丈夫,向朋友及亲戚们确保此人真的啥事也没有,只是暂时的神经衰弱罢了——一种轻微的歇斯底里倾向——这叫人如何是好?
我兄弟也是名内科医生,而且医术也很高明,他也这么说。
于是就让我服用上了磷酸盐或者亚磷酸盐——无论是哪样,还有补养药奎宁水,再加上旅旅游,透透气,健健身,当然还要绝对禁止“工作”,直到我再次康复为止。
就我本人而言,我对他们的想法有异议。
就我本人而言,我相信那种能予人趣味上满足的差事,凡能令你兴奋起来,又并非一成不变的活计,都会于我身心有所裨益。
但你又有啥办法呢?
我径自写了一阵,没理会他们那茬;但这确实耗尽了我大量的精力——至于写作这事,不得不掩藏得如此诡秘不觉,否则便会招致强烈反对。
我有时候幻想,就我的健康情形,若是我少遭到些反对,多参与些社交、多感受些刺激——但约翰说对我而言最糟的事即琢磨自己犯的心病,我承认这老让我心情恶劣。
所以我就由它去了,而来谈谈房子。
这一美轮美奂之地儿!这里相当僻静,远离公路,距村子足足有三英里。这叫我想起你们读过的一些英式建筑,有树篱,有墙垣,有上锁的栅门,还有许多单独间隔开来的小房子给园丁和下人们住。
有一个风味宜悦人心的花园!我从未见过这么样的一个庭院——阔大而阴凉,满布木板小径,排列着长行的乔木,葡萄覆顶,下设座椅。
也有着花房,但它们目前都残破了。
有些法律方面的麻烦,我确信,当属关乎继承人及共同继承人方面的那些个事儿;不管怎样,这地方已经空了些年头了。
恐怕那倒宠坏了我幽灵附体似的乖僻之气,但我不在乎——这所房子有些蹊跷之处——我能嗅出这气味。
一个月夜,我甚至这么跟约翰说了,但他说我感觉到的是气流,然后关上了窗子。
我有时无端地对约翰生气。我确信从未有过这般敏感。我认为这都归因于神经紧张。
但约翰说,如果我这么敏感,就会疏忽了适当的自我控制;所以我尽力克制着自己——至少在他面前,但那使我觉得很累。
我一点也不喜欢我们的房间。我想要楼下面对广场的那间,而且那间带有满窗的玫瑰,还悬挂着如此漂亮的老式擦光印花帘布!但约翰不肯听。
他说那里只有一扇窗子,又放不下两张床,若他给自己另外要间房的话,附近又无房可择。
他非常细心,也很关爱我,很少任由我目的不明地搅和一气。
在白天,我有份作息计划一览表,每个钟点都预先安排好了;他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于是乎,对其这份寝居时刻处方单,我若不更加予以重视,便自觉不识好歹、不知感念了。
他说我们来这儿,全然是为了我,我需要得到绝佳的休息,还要好好地透透气。“你的活动量取决于你是否有足够体力,亲爱的,”他说,“你吃得好不好某种程度上又取决于你的食欲是否旺盛;但新鲜空气是你随时都可以呼吸得到的。”因此我们就要了屋顶的育儿室。
这是一间大而通风的房间,几乎占据了整个楼层的面积,有各个朝向的窗子,空气和阳光充足。我断定,它起先是保育室,后来做了游戏室和健身房;因为窗子有栅栏阻隔着,用以保护年幼小孩,墙上还装嵌有些圆形环圈等东西。
从装饰画和壁纸来看,这儿好像曾被一间男校占用过。墙壁剥落——墙纸——我整个床头的墙纸都被剥成一大块一大块的补丁,直至我所能企及之处都如此,对面墙的墙根处也脱落了一大片。我一生再未见过更糟的壁纸了。
那些纷乱艳丽的图样,居其一便可属任何艺术之罪过了。
循着墙纸看时,它枯燥得叫人视线混淆,突兀得使人止不住恼怒、惹人欲要探个究竟,而一旦你的目光尾随壁纸上那些瘸腿般游移不定的曲线、跟踪短短一程,那些图案就猛然间亡逝自尽了——以骇人的荒唐角度暴然跌落,在此等未曾耳闻的不谐调氛围中,将自身毁灭殆尽。
那色彩令人拒斥,恶心得作呕;那是郁积起来、污秽不洁的一种黄色,因着缓慢移动的日照而褪成了奇怪的颜色。
在某些部位,壁纸显出滞暗晦钝又或苍白寡淡的橙黄色,而其他地方,则为一种病态的硫磺色。
难怪孩子们嫌恶这壁纸!倘若得久居此屋,我自己也会对它生出憎厌之情来的。
约翰过来了,那我须得把这个收好了,——哪怕撞见我写一个字,他都不乐意。
我们在这儿已经呆上两个星期了,自头天开始,我就一直没什么抒写欲。
我此刻正凭窗而坐,就在上头的这间糟糕透顶的保育室,除了自感精力不济以外,什么也不能妨碍我随兴尽情地抒写。
约翰整天都不在,当他病人情形危急时,甚至夜难归宿。
我感觉欣慰的是我这病倒并不严重!
可这些精神困扰令人沮丧之极。
约翰不甚明白我究竟遭受着多大痛苦。他晓得的就是应当没道理苦闷烦愁啊,而且那想法让他信服。
当然,这不过是神经紧张兮兮而已。但一想到束手无策去克尽职守,我心头就罩压着沉沉的思想包袱!
我本来期望能帮约翰一把,能让他真正有一刻休息和安逸的闲暇。殊不知,相对而言,我在这已然沦为他的累赘!
没人会信,我虽百般尽力,却百事难成,——就连穿衣着装、待人接客、订货购物,我都几乎无力应承。
幸运的是,玛丽把宝宝照料得太好了。多可爱的一个宝宝!
但我仍旧没办法同他呆一块,那会让我心神不宁。
我猜约翰在日常生活中从没一刻心慌意乱、魂不守舍。他嘲笑我对这壁纸那般神经过敏!
起初,他本打算要重新贴下这个房间的壁纸,但之后他说我在放纵厌恶情绪压倒自己,对于神经衰弱的病人来说,任凭此等幻觉主宰自己,再没啥事堪比这种境况更糟糕了。
他说在壁纸被换掉以后,该更新的就会是这副沉重的床架了,再接下去便是封有栅栏的那些窗子,再以后是楼梯口的那扇门,以及等等其他东西。
“你知道这个地方对你有好处,”他说,“而且说真格儿的,亲爱的,我可不想单单为了租住三个月就把这所房子翻修一新。”
“那么,就让我们搬下去,”我说,“楼下有些那么漂亮的房间。”
于是,他揽我入怀,称我为享福的小鹅,还说如果我想的话,他会到地下室去,还会找人把它粉刷一遍。
但至于说床啊、还有窗户啊,以及家居物用等等,他足够满意的了。
这是一个通风、舒爽的房间,谁都难免会心仪的,自然了,我也不至于傻成那样,只顾一时心血来潮而弄得他不自在舒心。
我开始真有点喜爱上这个大房间了,一切都不错,唯独那些恐怖的墙纸。
从一个窗口看出去,我能望见花园,那些浓荫中神秘的乔藤凉亭,缤纷茂盛的古典花式,还有灌木丛以及扭曲而粗糙的多瘤节树木。
从另一扇窗子向外眺望,我的视野所及之处,可见到迷人的海湾风光,以及隶属于这庄园的一个私人小码头。有一条美丽的林荫小道,从房子一直往下延伸到那儿。我总是想象着在这些不计其数的小径上和凉亭里,能见到有人漫步穿行其中,但约翰曾警告让我丝毫不要耽于幻想。他说,以我的想象力和编故事的习惯,必然会将我这般脆弱的神经引向各种兴奋的幻想,而我应该用我的意志和理智遏止这一可能的趋势。好吧,我试试。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身心康复程度尚佳,哪怕能够稍稍写一点,便可排遣掉那些不必要思绪的逼迫挤压,让我感觉轻松惬意。
我试了试,却发现很累。
真是叫人沮丧,既无人能给我任何工作上的建议,又没同侪与我为伴。约翰说,待我真正好起来了,我们会邀请表亲亨利和朱丽亚过来多待上一阵子;但他又说恨不得此刻就立马把烟花塞进我的枕套里,好让我能尽快将那几个令人兴奋的主儿邀过来。
真希望能快快好起来。
但我老念叨这事可不成。这壁纸在我看来好像知道它能对我产生多恶劣的影响!
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图案,貌似一副折断的脖颈懒洋洋地耷拉着,两颗眼球则眼白上翻、倒吊着逼视你。
对它这等没完没了的鲁莽无礼,我极其恼怒。它们纵横匍匐着上下来回,左倾右斜地游来爬去,更何况那些荒谬可笑、一眨不眨的眼睛满墙整壁无处不在。有一处地方两端幅边不对称,因而墙面上这些眼睛就一高一低地沿着对缝的那条线一路上上下下。
原先我从来未在一桩毫无生命的事物中见识到如此丰富的表情,谁知道它们能有多少表情!孩提时代,较之大多数孩子能在玩具店里面发现乐趣,我总是更习惯于睡醒了还躺在那里,从空空四壁和寻常家具家私中不是寻见更大乐子,便是觅到更多惊吓。
我记得我们那张老大的旧写字台曾有个多么光泽闪烁、亲切慈爱的旋柄把手啊,还有张椅子,总似一位坚不可摧的友伴。
我过去常想若是任何其他东西看似太过凶神恶煞,我总可以跃入那把椅子而求得安全庇护。
然而,这个房间里的家具之糟莫过于不协调,因为都得从楼下搬上来。我猜测在这间房用作游艺室的时候,他们还得将保育用品清理出门,难怪!我从未想见孩子们能把这儿糟蹋至这般惨不忍睹的田地。
壁纸,如我前面所述,在某些地方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但黏密之状依胜亲兄弟——既百折不挠,又怨憎敌视。
然后便是地板被划凿得剜痕累累、裂纹斑斑,石膏的灰泥被挖得露了出来,弄得处处都是。还有这张沉甸甸的大卧床,它是我们在这间屋子里见到的全部家当了,看上去似曾饱经战乱之浩劫。
但我一点也不在乎——除了这壁纸。
约翰的妹妹来了。她是如此可爱的一个女孩儿,并且对我百般体贴!我不能让她瞅见我写字。
她是位理想完美、尽心尽职的女管家,看来没啥职业比这个更合适她了。我完全相信,她肯定认为正是写作让我惹病上身的!
但当她出门的时候,我可以写,并且透过这些窗子,能望见她一路离去远远一程。
有一扇窗的视野俯临这条路,一条林荫遮蔽、蜿蜒曲折的宜人小道,还有一扇刚好眺望乡村风光。也是一个可爱的乡村,遍布着高大的榆树以及天鹅绒似的草地。
这壁纸还有一种不同色调的内隐花纹,特别令人恼火,因为你只有在一定的光线下才能得见,然而还看不真切。
但在壁纸上面某些尚未褪色的角落,当阳光的映射刚好合适的那会——我能见到某类奇奇怪怪、寻寻衅衅、模模糊糊的图样,似乎那才是隐匿于愚蠢滑稽、显而易见的表层设计背后的蕴意。
妹妹上楼来了!
啊,七月四日过去了!人都走空了,我也累坏了。约翰认为会会客、结结伴将会对我有好处,这样我们才刚邀请了妈妈和内莉,还有孩子们过来住上一个礼拜。
我自然是没啥事可干。目前珍妮看顾、照料一切。
但我还是觉得疲乏倦怠。
约翰说如果我不能快些振作精神,到秋天,他就送我上威尔·米切尔那儿去。
但我一点也不想去那里。我有一个朋友曾在他手上看过一次,而她说他几乎跟约翰和我兄弟一模一样,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外,远道而去,舟车劳顿,可不是一桩轻而易举的小事。
言及任何事,一旦预感到自己有可能出尔反尔,我就觉着不值得费心一试了,我开始变得极其焦躁不安、吹毛求疵。
我不明就里地哭泣,甚而多半时候都以泪洗面。
当然约翰或别人在这儿的时候我不会哭,独自一人时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