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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作者:美-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译者:朱巧蓓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眼下,我用于独处的时光居多。约翰往往留在城里监护重症病患者,珍妮很乖顺,我若叫她让我一个人单独呆会儿,她便不来打搅。

于是我会在花园里面,或是沿着那条可爱的甬道走一走,在玫瑰悬垂的门廊上坐坐,也时常在楼上这儿躺卧下来。

免谈壁纸也罢,我对这个房间确乎由衷喜欢起来。莫非正因为壁纸的缘故。

它久居心间,萦绕不去!

我躺在这里坚固难移的这张大床上——我相信,它下面被固定住了——接下来的这个钟头,我视线都在追随着壁纸上的那一图案纹路。我向你保证,这过程恰似体操的操练模式那般工整不苟。我们说,我开始,就从底部,那边那个角落下方还没碰过的位置,接着我第一千次下定决心,紧盯住那徒劳、无聊的设计模式,我终归能探出点啥眉目来。

我懂得一点点设计原则,我还晓得设计这玩意并非是按任何规律排列组合而来的一种东西,不论是辐射法则,还是间隔交互法则,重复法则,对称法则,或听说过的任何其他法则。

当然,壁纸图纹就幅宽而言,每隔上一段内容会是重复性的,其他则各有殊异。

就某种意味审视一番,每幅壁纸又都是兀自独立的,弧线堆砌,繁芜庞杂——近乎某种“品质低劣的罗马式风格”,染上震颤性谵妄患者的亢奋——于摇晃起伏的蹒跚笔画中,行间隔离开来的每栏图形亦分别透出股愚顽之气。

但是,换一个视角呢,单幅壁纸沿对角线方向相衔接,而拼合出的轮廓线伸肢舞足地延展递进,波状的视觉恐怖大势斜劈过来,仿佛尽遭浪潮裹挟追袭的大量海藻在沉浅中脉脉滚涌、颠沛流离。

壁纸给人的整体印象也呈水平走向,至少看似如此,我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怎么也辨不清楚壁纸暗纹那一趋向间的层次。

至于檐壁,他们使用了一条水平宽度的横条装饰带,它又为这副惶惑不定的混乱之局平增一层乱中添花的奇效。

房间有一端,壁纸几乎原封不动给保留了下来,在那个地方,当交交错的光线逐渐减弱消退,阳光低低地直射到壁纸上面的那会儿,我就只能想象到辐射状结构——围绕一个共同的中心,永无宁息的怪诞人形似乎显影告罄,马上又一头跌入同等的狂乱之中,草草地淡出画幅,不见踪影。

追逐其幻影使得我很疲倦。我想我要打个盹。

我不知道缘何要写这些。

我不愿去琢磨。

我琢磨不透的。

我还晓得约翰会觉得荒唐。但我必须得用某种方式来诉说我的感想——这将如释重负!

但诉诸文字比起寻求解脱来,更是难上加难。

目前多半时候,我慵懒得要命,从没倒头躺过这么久。

约翰说我不能丧失气力,还让我吃鳕鱼肝油,还有大量的滋补品等东西,更不消谈啤酒啦、葡萄酒啦,以及罕见的肉类了。

亲爱的约翰!他特别疼爱我,不愿我生病。那天,我试图同他来一次情恳意切、通情达理的攀谈,并告之我多渴盼他能放我出去,去拜访一次表亲亨利和朱丽亚。

但他说我不能去,就是去后也会受不了的;我又没能给自己找出充分的理由反驳,于是不等话讲完,我便失声哭了出来。

对于我,想要保持思维利索越来越吃力了。我寻思,都是这神经衰弱折腾的。

亲爱的约翰把我拢在他臂弯里,径直抱我上楼,搁到床上躺下,然后坐在近旁,念书给我听,读至我脑困头倦方罢。

他说我是他的至亲挚爱,他的安慰,他的所有,即便看在他的份上,我也必须照顾好自己,还要多多珍重,保持健康。

他说,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帮我摆脱出来,我一定要凭借自己的意志和克己自持,不要允许任何愚蠢的怪念幻想脱缰失控并随之走神。

聊以慰藉的是,宝宝康乐,而且没有必要占用这间壁纸恐怖的育婴室。

如果我们没住这间屋,恐怕那个福气的小家伙该会住了!真幸运,逃过一劫!咳,无论如何,我可不会让我自己的孩子,一个生性敏感的小东西,住这么一个房间。

我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一问题,但幸运的是约翰横竖留我呆在了这屋里,你瞧,忍受这样的房间,对我来说总比对一个小婴孩要容易得多。

当然,我绝不再对他们提起壁纸这码事——我太明智了,——但我照旧持续观望着它。

壁纸里有些啥东西,除我以外,再没别人觉察到,或者说永难有谁能发现了。

潜隐于外显纹理背后,那模糊暗淡的形迹日渐醒目。

身影还是那身影,只不过重叠无数。

而且图案后面好似有一个女人俯身佝偻、蹑手蹑脚地匍匐蹭行。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副模样。我怀疑——我开始意识到——我渴盼约翰能带我离开这地儿!

真是难以跟约翰讲清我的事,因为他那么聪明,也由于他又那么地爱我。

但我昨晚尝试了一回。

黄色壁纸(二)

月色清朗。月华好似阳光般射入房间,辉映着四周。

有些时候,我厌烦看见有月光,它蠕行蜗爬着,动作如此迟缓,不是从这扇窗、便是从那扇窗窜入。

约翰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他,于是我保持安静、一动不动,同时注视着波浪般起伏的壁纸上映照的月光,直到自己顿觉毛骨悚然方罢。

背后模糊的身影似乎摇撼着图案的画幅,好像她就想要一跃而出似的。

我轻柔地起身,上前去感触,看看壁纸是否真的动了,当我回到床上的时候,约翰醒来了。

“怎么了,小丫头?”他说,“别那样到处逛——你会着凉的。”

我考虑到这正是个适合交谈的好时候,于是我便告诉他,说我在这里再待下去也实在好不起来,不如他带我离开。

“为什么呢,亲爱的!”他说,“我们的租约还有三周就到期了,我不明白为何要提前放弃。”

“家里的维修还没完工,我此刻也离不开镇上。当然了,若是你病得厉害,我定能而且也会带你走,但亲爱的,不管你自己意识到没有,你的确好多了。我是位大夫,亲爱的,所以我看得出。你在长胖,也有气色了,胃口也好多了,我确实对你要放心得多。”

“我的体重一点都没增加,”我说,“还未恢复到从前呢;而且晚上有你在这儿时,我胃口可能会好些,但早晨只要你一走,食欲就变糟!”

“上帝保佑她,小心肝!”他说,随即张开一个大大的拥抱,“只要她情愿,想怎么犯病就随她去犯罢了!但现在让咱趁黄金钟点赶紧来睡觉,待一早再说这个不迟!”

“那么说你不走了?”我沮丧郁闷地问。

“哎呀,我怎么能呢,亲爱的?只要再呆上三个星期,然后我们便能花几天来次美妙的小小旅行,而那期间珍妮就会把房子给收拾妥当了。说真的,亲爱的,你好多了!”

“或许身体上好些了——”我开口道,稍稍停顿了一会,因为他挺直了身子坐正,打量我的目光里含有那么一股怨嗔的苛责意味,以至于我吐不出一个字来了。

“亲爱的,”他说,“我求求你了,看在我的份上,也看在我们孩子的面上,同样也是为着你自己,你绝不要有一瞬间让那想入非非的念头蹦进你的脑子里去!对于像你这般性情的人,这是再危险、易入迷不过的事儿了。这是某种虚幻不实的愚蠢幻觉。我作为一名医生这么嘱咐你,难道你连我都信不过么?”

所以我当然说就此不再提及,过后不久我们就睡觉去了。他以为我先入睡了,但我没有睡着,而是好几个小时躺在那儿,试图断定究竟图案的表面和背面真移动合拢为了一体了呢,还是两相隔绝分离了开来。

如同这般的一种图形样式,在白昼日光下看来,显得无序,透出一层对法则的违抗藐视,那是对庸常心智一番无以穷尽的骚扰刺激。

壁纸色彩之丑陋令人惊骇,并且失真得厉害,还让人相当恼火,而花纹的样式对人又不啻是种折磨。

你以为自己把握住要害了,但接下来正当你看好情势,它却仰面朝后翻了个倒栽葱,你也就到位了。它扇你耳光,把你撞倒在地,然后予以践踏蹂躏。整个如同恶梦一场。

外在的纹案是一种绚丽的蔓藤图饰,宛然一束曲霉真菌。若是你能想象一串毗连的伞菌,冗长的一行毒蕈,萌生、发芽,无穷无尽地盘卷回旋——哎呀,简直神形毕肖。

有时候,正是那样子!

关乎这壁纸,有一个明显奇特的古怪之处,除我以外似乎没任何人留意到这么一特点,那就是,它的图案随光线而变化。

当阳光从东边的窗子映射进来时,我总是会留意那第一缕长长的直射光——光线变化如此之快,以至我对它从没十足把握。

我老留神察看它即为此故。

借由月光底下——有月亮露脸的晚上,月华整夜都会映入窗内——我都认不出这是同一张壁纸。

夜里,在任何光线下,于黄昏的薄暮中,烛光下,灯火里,还有最糟糕的便是凭借着月色,花纹的肌理演变、幻化成了栅栏!我的意思是指壁纸外在的图案,而隐藏于其后的那个女人简直呼之欲出,再清晰不过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壁纸背后显现的影像是何物,那个图案里朦胧暗淡的子模式,但现在我可以很肯定那暗纹是一个女人。

在白昼的天光下,她显得柔韧克制,安宁平和。我以为是那时呈现出的图形使得她能如此沉静。好生奇怪。在那几个小时里,我持守缄默。

我现在倒头躺卧的时候万分之多。约翰说这样对我有好处,只要能睡就睡。

实际上每每餐后,他开始习惯于叫我躺上一个钟头。

这是个糟透的毛病,我对此深信无疑,因为你瞧啊,其实我没睡着。

而那即会假不实之诡辩以培植温床,因为我没告曰自己是醒着的——哦,不!

事实上我对约翰都有点生畏了。

有些时候,他貌似怪怪的,甚至珍妮也流露出一副莫名费解的神色来。

偶尔会予我某种印象,觉得犹如推导一个科学假定似的——许是壁纸造的孽!

当约翰一不留神落入我眼帘,我便留意到他突然闯进房间,接着掩饰以最无辜的借口,还有几回我逮住他盯着壁纸审视!珍妮也是一样。有一次,我瞥到珍妮拿她的手放到壁纸上去摩挲。

她没觉察到我在房间里,当我以尽可能克制忍耐的态度,用一种平静的,异常轻柔的音调问询她,她在对壁纸打量些啥——她转过身,好似偷东西被逮了个正着一般,而且看上去相当恼怒——责问我为何要如此吓人!

然后她说,但凡蹭到过壁纸的每样东西都会沾染上颜料而被玷污,她说她已在我的、还有约翰的所有衣物上发现有黄色污迹,她让我们切记更小心些!

那番说辞听上去难道不够天真么?但我晓得她在细考那壁纸的花型,除了我自己以外,我还敢肯定没人能发觉出它的奥秘来的!

较之往常,现在生活令人兴奋得多了。你瞧,有更多的东西值得我去指望,去期冀,去守候。我真的饮食更有胃口了,也比原来更平静了。

眼见我状况渐佳,约翰是那么乐!前几天,他微微一笑说,尽管有我那壁纸作祟,我仍然看似舒枝展叶、枯木润春了。

我以一笑岔开。我并不打算告诉他,正由于壁纸的原因——他会取笑我的。兴许他甚至欲带我离开呢。

我现在倒不想走了,要等到我侦察出秘密为止。还有一个多礼拜,我以为时间足够了。

我感觉万分之好!在夜里,我睡着的时候不算多,因为监察事态的发展是如此有趣;但在日间,我睡得很多。

白天乏味而困窘。

真菌总有新芽增生,墙面上满布簇新的黄色。纵然我尽心尽责试图将它们数数清楚,但还是难计其数。

这是种极陌生的黄色,那壁纸!它让我联想起一切我见到过的黄色的东西——不是像毛茛那类漂亮的植物,而是些老旧污秽、腐败恶劣的黄东西。

但关于壁纸,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气味!我们步入房间的那刻,我就注意到它了,但当空气通透、阳光明媚的时候,气味不算难闻。我们经历了一周的雾雨天气,此刻,无论是将窗子敞开还是关闭,屋子里都有这股气味。

这味窜得满屋子无处不在。

我发现它在餐室内逡巡,在客厅里潜伏,在门厅间隐匿,倚靠在楼梯上等候着我的到来。

它卷入我的发丝。

甚至当我去骑马的时候,只要我猛一扭头,马都会受惊——都是那气味熏的!

这么一股怪味,还如此蹊跷!我费了几个钟头,设法辨析研究这股味道,想弄明白它闻起来像啥。

起先——气味不刺鼻,还较和缓,但无比微妙,其气息经久不散、缕缕不绝,乃我闻所未闻。

在这种潮湿天气,味道就糟糕了,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为之缠绕、深陷其中。

最初,它搅扰得我难以安身。我真想烧毁这房子——撵出这股子味儿。

但现在我已习惯于此了。我唯一能联想起来的,便是屋里的气味有如壁纸的色彩!某种泛着黄晕的气色。

墙壁上有个很有意思的痕迹,在下层低处,靠踢脚板的附近。绕屋周边有一列条纹。除去床铺之外,这行斑痕从每件家具后面划过,一道长且平直的污迹,仿佛被摩搓过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形成的,又是何许人干的,以及他们缘何要划出这道纹路。绕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转啊,旋啊,转——绕得我头晕目眩!

最后,我真的发现了什么东西。

通过这么多的夜间观察,当它一有变化,我就终于发觉了。

壁纸正面的图案确有动静——毋庸置疑!背后那女人在摇撼它!

有时候,我觉得有很多的女人在背面,有时候又感觉只有一个人,她到处飞快地匍匐而行,她的攀爬让前列图形整个摇晃震颤了起来。

其次,在光线强烈的地方她则保持静止不动,而在全然阴暗之处,她便抓住栅栏,用力猛烈地撼动它们。

并且她一直试图匍匐着超越。但没人能躬身爬越那道设计模式——它的钳制尤盛;我想这就是暗影里人头攒动的因由。

她们穿越过去了,然而接着,固有模式化却将其限制殆尽、扼杀至死,而且颠覆众生,令她们首足倒置、眼白上翻!

若是遮掩住那些女人头部,或者从画幅上截去人脑,视觉效果之恶劣将难及其半。

我想那女人在日间时分,抽身逃逸开去了!

我还能告诉你理由——私下地——我已见到她矣!

透过每一扇窗口,我都能看见她身影!

那是同一位女人,我明白,因为她总是蹑手蹑脚地徐行缓缓,而大多数女性在大白天难扮蹒跚蠕动状。

我在树底下那条漫漫长道上见到她,独自蜗爬,当一有马车路过,她便掩藏在黑莓藤蔓之下。

我一点也不会责难怪罪她。曝露天光下徐徐蛇行,被人捉住必定是有伤自尊的!

当我在白日里蠕蠕蜿蜒时,我始终锁闭上房门。晚上我无法这么做,因为我晓得约翰立马会疑心些什么的。

况且约翰现在感觉这般可疑,我不想刺激他。我盼着他能住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此外,我不想让任何人在夜里放那女人出来,除了我自己以外。

我常常想知道,是否即刻就能从所有的窗子里望见她。

但是,我尽最快的速度掉头,同一时刻也只能透过一扇窗口向外张望。

尽管我时常看到她,但较之我转身的节律,她或许能以更迅敏的速度蠕步前行!

我有时候目睹着她从空旷的原野地带离去,摇曳中疾逝,如同狂风中的一片云翳。

唯一只有假设能够去表存里,下面底层的设计模式能摆脱掉顶层前端的模式桎梏!我的意思是说要一点一点地,尽力尝试着褪去束缚。

我还发现一桩趣事,但我这次不告诉你!对人太过轻信则万万行不通。

欲脱去这层壁纸,还只有两天多的时间了,而且我相信约翰开始注意到了。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

我还听到他从职业角度向珍妮问询了很多关乎我的问题。她已很好地予以禀报了一通。

她说我在白天睡眠很多。

约翰知道我晚上睡得不太安稳,因为我毫无动静!

他也盘问了我各式各样的问题,并且扮出一副慈爱有加的模样来。

仿佛我看不透他似的!

睡卧于壁纸下历时三月之久,我愈益不会惊讶于他的此等举动。

它只不过引起了我的兴趣,但我确信约翰和珍妮暗地里悄然受其影响了。

万岁!这是最后一天了,但时间足矣。约翰得留在城里过夜,而且一直到傍晚都不会外出。

珍妮想跟我睡——这个狡猾鬼!但我告诉她,独自一人过夜无疑将会休息得更好。

那么表态是聪明之举,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觉孤单!只要是月光拂照之夜,那可怜的家伙开始爬墙,将模子耸动得摇摇晃晃,我就从床上起身,跑去帮衬她一把。

我扯拽,她就摇晃,我摇晃,她便拖拉,这样拂晓之前我们已将壁纸剥落了几码。

大约为高及我头部、绕房半圈长的那么一条。

然后当太阳出来时,那令人难受的图模开始取笑我了,我宣布我要竣工这项工程,就今朝!

我们明天离开,他们正在把我所有的家具又搬下去,以便复归原貌。

珍妮惊骇地打量着墙壁,但是我欢欣地告诉她,我对这档恶毒之物下手,纯属解气作对。

她笑了,还说她倒不介意自己来干这份差使,我可一定别累着身体。

那一刻,她显得多么违心而言不由衷啊!

但有我在这儿啊,除了我,便没人碰这壁纸了——没个大活人会碰!

她设法让我跨出房门——这企图太明显了!但我说这会儿真安静,又空又干净,我想我又得躺下,尽量睡会儿;晚餐也别喊我了——睡醒了,我会唤人的。

于是她此刻离开了,仆佣们均不在,东西都搬走了,空无一物,唯独剩下这副被钉牢的大床架,包括我们见到搁之于上的这张帆布床垫。

我们今晚会睡到楼下去,明天就乘船回家了。

我很享受这间房,目前它又变得空洞洞、光裸裸的了。

那些孩子是如何在这儿东奔西窜一气的!

这床架磨损得相当厉害!

但我得工作去了。

我已把门给锁好,还把钥匙扔到房前小径上去了。

我不想出去,我也不想让任何人进屋里,一直到约翰来为止。

我想叫他吃一惊。

我弄了条绳子存在楼上这里,珍妮都没发现过它。若是那女人出离,并企图抽身逃脱,我就能捆缚住她!

但我忘了,没有任何东西可垫脚足的话,我是够不到远处的!

这张床移动不了!

我试着抬起来,推动它,一直推到我腿跛脚瘸,然后一怒之下,我将一只床角边上的一小块咬掉了,但磕痛了自己的牙。

然后我剥掉了站在地板上所能够得着的全部壁纸。它粘贴得死死的,壁纸上的图案简直是乐得其所!所有那些被扼杀的头颅、圆溜溜的眼珠、蹒跚滋生的霉菌仅仅报以嘲弄的尖叫!

我火冒三丈,欲做出孤注一掷的绝望之举。从窗口跳出去将是可钦可敬的举动,但栅栏太坚固,即便想要尝试下的可能性都没有。

此外,我也不愿这么干。当然不行。我很明白迈出那么一步不大妥当,还有可能招致误解。

我甚至都不愿往窗外瞧——有如此众多的女人那样蠕动着,飞快地爬行。

我不知道她们是否都同我一样,是挣脱掉壁纸出来的?

但现在我被自己藏得很好的那条绳索给拴牢了——你别把我扔出去,抛在那路边!

我想等夜幕降临时分,我必当退回到图案的背后去,尽管很难办!

能走出来、在这个大房间里呆着,令人如此舒心,只要乐意,我尽可以蹑手蹑脚!

我不想出去。我不会出去的,即使是珍妮叫我去。

因为到了外面,你得着落地面徐徐蠕动,一切事物都是绿色而非黄色了。

但在这里我能在地板上平顺地蠕爬,而我肩部恰好与绕墙一周的那圈长长污迹齐高,所以我不会迷失方向。

哎呀,约翰在门口!

不管用的,年轻人,你打不开房门的!

他叫着门,并怦怦好一阵猛烈叩击!

此刻,他哭喊着想要一把斧头。

将那扇漂亮的门砸开、破门而入将是一桩可耻的事情!

“约翰,亲爱的!”我以最温柔的声音说道,“钥匙落在了在宅前台阶旁,一片车前草叶子底下!”

闻此,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道——事实上非常平静,“开门,亲爱的!”

“我开不了,”我说,“钥匙落在了前门边上,在一片车前草叶子下面!”

接下来,我又说了一遍,重复了好多遍,非常轻柔,非常和缓,而且几次三番地这么念叨,他只得过去看了看,当然,他找到钥匙了,走进室内。在门边,他忽然止住脚步。

“怎么啦?”他喊道,“老天,你在干嘛!”

我继续保持着完全一样的爬行姿势,只是越过我的肩头注视着他。

“我终于出来了,”我说,“尽管有你和简。我已经把绝大部分壁纸扯掉了,所以你没法让我复归原位了!”

此刻,那人凭什么就昏厥了过去?但他确实晕倒不醒人事了,而且就在墙角边,横亘在我的路径上,以至于我每次都不得不从他身上爬过去!

CHAPTER 1. A Not Unnatural Enterprise

This is written from memory, unfortunately. If I could have brought with me the material I so carefully prepared, this would be a very different story. Whole books full of notes, carefully copied records, firsthand descriptions, and the pictures—that's the worst loss. We had some bird's-eyes of the cities and parks; a lot of lovely views of streets, of buildings, outside and in, and some of those gorgeous gardens, and, most important of all, of the women themselves.

Nobody will ever believe how they looked. Descriptions aren't any good when it comes to women, and I never was good at descriptions anyhow. But it's got to be done somehow; the rest of the world needs to know about that country.

I haven't said where it was for fear some self-appointed missionaries, or traders, or land-greedy expansionists, will take it upon themselves to push in. They will not be wanted, I can tell them that, and will fare worse than we did if they do find it.

It began this way. There were three of us, classmates and friends—Terry O. Nicholson (we used to call him the Old Nick, with good reason), Jeff Margrave, and I, Vandyck Jennings.

We had known each other years and years, and in spite of our differences we had a good deal in common. All of us were interested in science.

Terry was rich enough to do as he pleased. His great aim was exploration. He used to make all kinds of a row because there was nothing left to explore now, only patchwork and filling in, he said. He filled in well enough—he had a lot of talents—great on mechanics and electricity. Had all kinds of boats and motorcars, and was one of the best of our airmen.

We never could have done the thing at all without Terry.

Jeff Margrave was born to be a poet, a botanist—or both—but his folks persuaded him to be a doctor instead. He was a good one, for his age, but his real interest was in what he loved to call "the wonders of science."

As for me, sociology's my major. You have to back that up with a lot of other sciences, of course. I'm interested in them all.

Terry was strong on facts—geography and meteorology and those; Jeff could beat him any time on biology, and I didn't care what it was they talked about, so long as it connected with human life, somehow. There are few things that don't.

We three had a chance to join a big scientific expedition. They needed a doctor, and that gave Jeff an excuse for dropping his just opening practice; they needed Terry's experience, his machine, and his money; and as for me, I got in through Terry's influence.

The expedition was up among the thousand tributaries and enormous hinterland of a great river, up where the maps had to be made, savage dialects studied, and all manner of strange flora and fauna expected.

But this story is not about that expedition. That was only the merest starter for ours.

My interest was first roused by talk among our guides. I'm quick at languages, know a good many, and pick them up readily. What with that and a really good interpreter we took with us, I made out quite a few legends and folk myths of these scattered tribes.

And as we got farther and farther upstream, in a dark tangle of rivers, lakes, morasses, and dense forests, with here and there an unexpected long spur running out from the big mountains beyond, I noticed that more and more of these savages had a story about a strange and terrible Woman Land in the high distance.

"Up yonder," "Over there," "Way up"—was all the direction they could offer, but their legends all agreed on the main point—that there was this strange country where no men lived—only women and girl children.

None of them had ever seen it. It was dangerous, deadly, they said, for any man to go there. But there were tales of long ago, when some brave investigator had seen it—a Big Country, Big Houses, Plenty People—All Women.

Had no one else gone? Yes—a good many—but they never came back. It was no place for men—of that they seemed sure.

I told the boys about these stories, and they laughed at them. Naturally I did myself. I knew the stuff that savage dreams are made of.

But when we had reached our farthest point, just the day before we all had to turn around and start for home again, as the best of expeditions must in time, we three made a discovery.

The main encampment was on a spit of land running out into the main stream, or what we thought was the main stream. It had the same muddy color we had been seeing for weeks past, the same taste.

I happened to speak of that river to our last guide, a rather superior fellow with quick, bright eyes.

He told me that there was another river—"over there, short river, sweet water, red and blue."

I was interested in this and anxious to see if I had understood, so I showed him a red and blue pencil I carried, and asked again.

Yes, he pointed to the river, and then to the southwestward. "River—good water—red and blue."

Terry was close by and interested in the fellow's pointing.

"What does he say, Van?"

I told him.

Terry blazed up at once.

"Ask him how far it is."

The man indicated a short journey; I judged about two hours, maybe three.

"Let's go," urged Terry. "Just us three. Maybe we can really find something. May be cinnabar in it."

"May be indigo," Jeff suggested, with his lazy smile.

It was early yet; we had just breakfasted; and leaving word that we'd be back before night, we got away quietly, not wishing to be thought too gullible if we failed, and secretly hoping to have some nice little discovery all to ourselves.

It was a long two hours, nearer three. I fancy the savage could have done it alone much quicker. There was a desperate tangle of wood and water and a swampy patch we never should have found our way across alone. But there was one, and I could see Terry, with compass and notebook, marking directions and trying to place landmarks.

We came after a while to a sort of marshy lake, very big, so that the circling forest looked quite low and dim across it. Our guide told us that boats could go from there to our camp—but "long way—all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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