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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捷-米兰·昆德拉/译者:余中先 当前章节:15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好笑的爱(出版书)》

作者:[捷]米兰·昆德拉

译者:余中先/郭昌京

内容简介:

《好笑的爱》是米兰·昆德拉的短篇小说集,最初是1963年与1969年之间在布拉格出版的三本“小册子”的题目。作者从它们收录的十篇小说中抽出八篇组成小说集于1970年在布拉格出版,同年出版了法文的第一版,在法文版中,篇数最终减少为七篇。印行世界三十七国,在法销售逾六十万册。本书以冒渎不恭的轻佻手法,提出对生命本质最沉痛的质疑。这般嬉笑怒骂始让我悟得,我们甚至连向往悲剧的权利也被这个现代社会剥夺殆尽了。

I 谁都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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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 永恒欲望的金苹果

马丁

历险开始

一次成功的标定

一点点理论

游戏与必然

家的光芒

欺骗

一次成功的挂钩

赞美友谊

白衣裙的年轻小姑娘

过分轻信的陷阱

背叛

懊悔

永恒欲望的金苹果

Ⅲ 搭车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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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座谈会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Ⅴ 让先死者让位于后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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Ⅵ 哈威尔大夫二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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Ⅶ 爱德华与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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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谁都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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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给我倒一杯斯利沃维什。”克拉拉冲我说,我也不反对。我们为开酒瓶找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借口,不过,理由十足:我有一篇很长的论文发在一本艺术史杂志上,那天,我刚刚收到了相当丰厚的一笔稿费。

要说呢,我的论文实在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得以发表的。我早先写的东西,招来了不少争议和批评。所以,老派而又审慎的《造型艺术思维》杂志回绝了这篇文章,我只得把它转投给另一家对手杂志。尽管它的名气实在不太大,但它的编辑比较年轻,顾忌也比较少。

邮递员把汇款单送到学校,还捎带来一封信。一封无关紧要的信,上午,我由于陶醉于新赢得的声誉,只是匆匆地浏览了一遍:但是,等到回家后,夜深人静之际,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为了逗乐子,我从写字台上拿起那封信,冲克拉拉念道:

“亲爱的同志——假如您允许的话,我愿使用这样的称呼——亲爱的同行——敬请您原谅一个您素昧平生的人冒昧地给您写信:我找您不为别的,只求您能读一读随信奉上的拙文。我并不认识您,但我很尊敬您,因为您在我眼中并非平凡之人,您的观点,您的推理,您的结论,始终以令人惊奇的方式,证实我本人研究的结果……”接着,就是对我名誉的一番盛情赞美,临了还有一个要求:请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他的文章写一份阅读报告,推荐给《造型艺术思维》杂志,半年来那家杂志始终拒绝他的文章,并把它贬了一通。他们对他说,我的意见将是决定性的,于是,我从此就成了他惟一的希望,成了他在漆黑的深夜中惟一的一道微光。

我和克拉拉,我们就这一位扎图莱茨基先生开着各种各样的玩笑,这个崇高的姓氏刺激了我们;当然,我们的玩笑都是真诚的,因为他写给我的赞美辞令我慷慨大方,尤其当我手中还握着一瓶美味的斯利沃维什酒时。在这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刻,我慷慨到了极点,简直可说是感受到了对全世界的爱。虽不能给全世界赠送礼物,我至少给克拉拉送了。就算谈不上是礼物,至少还算是允诺。

克拉拉是一个良家少女,芳龄二十。我说良家少女还是轻了,简直是名门闺秀!她父亲早年是个银行经理,因此算是大资产阶级的代表,一九五〇年前后被赶出布拉格,下放到切拉科维采村定居,离首都有老远的一段路程。姑娘受了牵连,被打发到布拉格的一家制衣厂去踩缝纫机,成天在一个偌大的车间里干活。这天晚上,我坐在克拉拉面前,一边千方百计地讨她的欢喜,一边轻巧地夸口说,我可以托朋友帮忙,为她寻找一个更好的工作,改善她的处境。我肯定地说,绝对不能允许让一个如此漂亮的姑娘在缝纫机面前耗尽她的美,我决定让她成为一个模特儿。

克拉拉没有反驳我,我们十分和谐地度过了美妙的一夜。

2

我们被蒙住眼睛穿越现在。至多,我们只能预感和猜测我们实际上正经历着的一切。只是在事后,当蒙眼的布条解开后,当我们审视过去时,我们才会明白,我们曾经经历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才能明白它们的意义。

那天晚上,我为我的成功而畅饮,我根本没有想到,这竟是我末日的序幕。

由于我什么都没有预料到,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心情舒畅。克拉拉还在幸福的熟睡之中,我就拿起扎图莱茨基先生随信附来的文章,带着一种好玩的漠不关心的心境,坐在床上,读了起来。

这篇题为《米科拉什·阿莱什,捷克绘画的一位大师》的文章,根本不值得一读,我为它花费半个小时都是冤枉了。通篇堆积了陈词滥调,没有一丝儿合逻辑的展开,没有一丝儿独特的思想。

毋庸置疑,这是一大堆蠢话。确实,就在当天,《造型艺术思维》杂志的主编卡劳塞克博士(不过,他是最让人讨厌的人物之一)在给我的电话里,就这样给它定了性。他把电话打到我的学校,对我说:“你收到了扎图莱茨基先生的论文没有?这样,请你帮我一个忙,给我写一篇阅读报告吧,五位专家已经否定了他的文章,但他还是一味固执,他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权威。请写上几行字吧,就说它怎么怎么站不住脚,你有资格说这话,你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尖酸一点,这样,他就会让我们清静了。”

但是,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对:为什么偏偏是我,恰恰是我,要成为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刽子手?再说,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造型艺术思维》曾自认为很有道理地拒绝过我的文章呢;此外,对我来说,扎图莱茨基先生的这个姓,还跟克拉拉,跟那瓶斯利沃维什酒,跟一个美妙的夜晚密切相连呢。无论如何,我不会否定它,那样做不人道,我只需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就能数出有谁把我当作“独一无二的权威”,甚至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就够了。为什么要把这个惟一的崇拜者变成我的敌人呢?

电话说到最后,我使用了一些巧妙而又含糊的措辞,让我们两人谁都以为其中的意思很明白,卡劳塞克认为是一种承诺,而我认为是一种脱身之计。我挂了电话,拿定主意,坚决不写那篇关于扎图莱茨基先生论文的阅读报告。

于是,我从抽屉中拿出信纸,给扎图莱茨基先生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小心地避免对他的研究作出任何形式的评判,我对他解释说,我关于十九世纪绘画的想法,通常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尤其是在《造型艺术思维》的编辑眼中,因此,我的介入不仅不会有用,反而可能坏事;同时,我回敬了扎图莱茨基先生一大堆友好的客套话,我相信他不会看不出字里行间对他的一种感激之情。

信投进邮筒之后,我就立即忘记了扎图莱茨基先生。但是,扎图莱茨基先生并没有忘记我。

3

有一天,我刚刚讲完课(我在大学里教绘画史),系里的秘书玛丽女士就来敲教室门。玛丽是一个有了一些年纪的和蔼可亲的女人,她常常为我煮咖啡,每当电话中传来讨厌的女人声音找我时,她就替我回答说我不在。玛丽从门缝里探了一下脑袋,对我说,一位先生在等我。

先生们的来访,我是不怕的。我跟大学生们告了别,轻松地来到走廊中,一个小个子先生等在那里,他穿着黑颜色的旧西服,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他向我致意,然后恭恭敬敬地自报姓名,他叫扎图莱茨基。

我把来访者请进一个空教室,请他在一把扶手椅中坐下,以一种欢快的语调开始谈话:我海阔天空地神侃一通,从糟糕透顶的夏天,一直谈到布拉格的那些画展。扎图莱茨基先生彬彬有礼地赞同着我的那通无聊话,但随即拼命地把每一个话头引向他的论文,突然之间,他的文章就来到我们中间,尽管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像一块磁铁那样,不可抗拒地成了实实在在的物体。

“我倒是很愿意为您的研究写一篇报告,”我终于说,“但是,我已经在信里向您解释过,谁都不会把我当成研究十九世纪捷克绘画的一个专家,再说,我跟《造型艺术思维》编辑部的关系也闹僵了,他们把我看成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现代派,这样一来,即便我这里给您一个有利的评判,结果也只会有损于您。”

“噢,您实在是太谦虚了,”扎图莱茨基先生说,“一个像您这样的专家,怎么可能如此悲观地看待自己的地位呢!编辑部的人对我说,一切都将取决于您的意见。假如您看重我的文章,它就会发表。您是我惟一的机会。这篇论文费了我整整三年的心血,整整三年的研究。现在,一切都在您的手心中攥着呢。”

我们竟然如此无忧无虑地,用如此可怜的材料,炮制着我们的借口。我不知道回答扎图莱茨基先生什么才好。我机械地抬起眼睛,正面凝视他,看到了老式的小小眼镜片,那么朴实无华,还有他额头上一道深深的皱纹,垂直而下,那么苍劲有力。在一瞬间的清醒中,我的脊椎上掠过一丝颤抖:这道凝重而又固执的皱纹,不仅反映出它的主人为米科拉什·阿莱什的绘画艺术付出的智力牺牲,还显示出一种非凡的意志力。我一下子惊慌失措了,怎么也找不到足够灵活的托词。我知道,我是不会写那份阅读报告的,但是,我也知道,我没有勇气,当着这个苦苦恳求的小个子男人的面,把这话明说出来。

我只得微笑着,含糊其辞地允诺了一声。扎图莱茨基先生赶紧致谢,说他不久后会再来找我打听结果;我满脸堆笑地离开了他。

几天后,他真的又来了,我灵敏地躲开了他。但是,第二天,有人告诉我,他又来学校找我了。我这才明白到,事情坏了。我立即找到玛丽女士,准备采取紧急应对措施。

“玛丽,请您帮我一个忙,假如那位先生再来找我,您就告诉他,我去德国作学术考察了,要一个月以后才回来。另外:我所有的课程不是都排在星期二和星期三吗?从今天起,我改为星期四和星期五教课。您只去通知我的学生就行了,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事,课程表上也不要改。我不得不转入地下。”

4

没过多久,扎图莱茨基先生果真又来学校找我,当女秘书告诉他,我有急事去了德国时,他显得有些绝望。“可是,这不可能呀!助教先生应该为我的文章写一份报告的!他怎么能这样说走就走了呢?”“这我就无可奉告了,”玛丽女士回答他说,“不过,他要一个月之后才回来。”“还要一个月啊……”扎图莱茨基先生十分沮丧。“您知不知道他在德国的地址?”“我不知道。”玛丽女士说。

我清静了一个月。

但是,这个月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扎图莱茨基先生又站在了女秘书的办公室里。“不,他还没有回来,”玛丽女士对他说。而当她看到我时,便带着一种恳求的口气问我:“您的那位老先生又来了,您到底想让我怎么跟他说?”“您对他说,玛丽,就说我在德国得了黄疸病,在耶拿住院。”几天后,当女秘书告诉他这一消息的时候,扎图莱茨基先生嚷了起来:“住院了?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呀,助教先生应该为我的文章写一份阅读报告的!”“扎图莱茨基先生,”女秘书带着指责的口吻说,“助教先生在国外得了重病,而您却只惦记着您的文章!”于是,扎图莱茨基先生脑袋缩回肩膀中间走了,但是半个月之后,他又来了:“我给耶拿的医院发了一封挂号信。可是信却给退了回来!”第二天,玛丽女士见到我时,冲我抱怨:“您的老先生都快把我逼疯了。请您别生我的气,您又让我怎么对他说才好呢?我告诉他说,您已经回来了,得了,您现在就自个儿琢磨着去对付他吧!”

我当然不怪玛丽女士,她已经尽心尽力了,再说,我还远远没有服输呢。我知道我是抓不住的。我的生活完全转入了地下,我偷偷地在星期四和星期五上课,而在星期二和星期三,我却偷偷躲在学校对面,藏在一栋大楼的过道里,幸灾乐祸地看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好戏,看他等着我从学校中出来。我真想给我自己戴上一头假发,粘上一把假胡子。我把自己当成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开膛者杰克,当成了穿越城市的隐身人。我真是开心死了。

但是,有一天,扎图莱茨基先生终于厌倦了捉迷藏,咚咚咚地敲响了玛丽女士办公室的门。“我倒要问一问,助教同志到底什么时候上课呢?”“这个问题,您只要查一下课程表就知道了。”玛丽女士反唇相讥,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大图表,那上面一清二楚地写着每门课程的上课时间。

“我知道,”扎图莱茨基先生可不愿意被人糊弄,“但是,助教同志从来就没有在星期二来上过课,星期三也从来不来。难道他停课了吗?”

“没有呀。”玛丽女士答道,显然有些难堪。

于是,小个子男人把矛头对准了玛丽女士。他指责她把课程表安排得一塌糊涂。她不无讥讽地问,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教师们在什么时候上课:他威胁说,他要去校长那里告她。他大吵大闹。他口口声声说,他同样也要控告助教同志,他排了课竟然不上。他问她校长在不在。

不幸的是,校长在。

于是,扎图莱茨基先生敲开校长室的门,走了进去。十分钟之后,他又回到玛丽女士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地问她要我的私人地址。

“利托米什尔市,斯卡尔尼科瓦街二十号。”玛丽女士说。

“怎么,他住在利托米什尔市?”

“助教先生在布拉格只有一个临时落脚点,他不希望我把地址告诉别人……”

“我要求您把助教先生在布拉格的家庭地址告诉我。”小个子男人叫嚷起来,嗓音颤声颤气的。

玛丽女士彻底地慌了神。她说出了那个地址,我的小阁楼,我可怜的藏身之地,我幸福的巢穴。这一回,我在劫难逃了。

Jack the Ripper,生活于维多利亚时代伦敦底层社会的一个杀手。

the Invisible Man,英国作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的科学幻想小说《隐身人》中的主人公,隐身后引起社会恐慌。

5

没错,我的固定地址是在利托米什尔市。我在那里有我母亲,还有我父亲的遗物;我一有可能,就会离开布拉格,回到家里工作和学习,回到妈妈的小小居所。所以,我一直把我母亲的地址留作我的永久性地址。但是,在布拉格,我一直无法如我期望的那样,找到一个合适的单身公寓,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于是,我在环城马路附近的一个街区,从二房东的手里,租了一间完全独立的小小的阁楼房,我尽可能悄悄地隐居其中,以免无谓地遇上那些不受欢迎的拜访者,省得他们老是看我三天两头调换女朋友。

当然,我不敢夸口,我在公寓楼里的声誉就一定好到什么程度。而且,每当我去利托米什尔市小住时,我差不多总是把房间借给我的伙伴们,他们在阁楼中一玩起来就大吵大闹的,弄得全楼的人夜里都睡不好觉。所有这些激起一部分居民的愤怒,他们向我发起了一场无声的战争,其战斗形式具体表现为:时不时的,街道委员会便会有专门的意见传达给我,甚至还会有控告信递到房管处。

在我这故事发生的年月里,克拉拉开始觉得,每天要从切拉科维采村赶来布拉格上班,实在是一件难事,就决定夜里住在我这里,一开始她还有些腼腆,只是在例外情况下才留下过夜,后来,她留下了一条裙子,再后来,又留下好几条裙子,一段时间之后,我的两件西服就挤到了大衣柜的角落里,而我的小阁楼变成了妇女服装的专柜。

我确实很喜欢克拉拉;她很美丽;我们一起出门时,见别人频频地回头看我们,我心中就别提有多美了;她比我小十三岁,这一情况只会在学生的眼中增添我的魅力;总之,我有一千个理由看重她。然而,我又不愿意别人知道,她就住在我那里。我怀疑,可能已经有人因此而责怪我那位善良的房东,这个上了年纪的人为人谨慎,从不管我的闲事;我担心他有朝一日来找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无可奈何地请我把我的女朋友打发出门,以保全他的良好声誉。因此,我严肃地告诫克拉拉,无论谁来敲门,都不许开。

那一天,她独自在家。白天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小阁楼中闷热异常,几乎能叫人窒息。于是,她赤裸裸地躺在长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屋顶。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咚咚地敲响房门。

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既然我的小阁楼门上没有门铃,来访者就得直接敲门。这样,克拉拉丝毫不为这一阵骚乱所动,根本就不打算中断自己面对屋顶的沉思。但是,敲门声一直响个不停;而且,它体现出一种冷静而又无法理解的固执:克拉拉终于变得神经质起来;她开始想象站在门前的一位先生,想象他慢慢地、优雅地翻开上衣的里子,随后突然就开口问她,为什么她不马上开门,她到底想掩藏什么,她是不是登记了住在这里。她屈从了一种犯罪感,不再凝视屋顶,目光巡视了房间一周,想找到她放衣服的地方。但是,门敲得那么紧,她在慌乱中竟找不到自己脱下的衣服了,只看到门口挂着的我的那件雨衣。她匆匆套上雨衣,打开了门。

在门口,她看到的,不是一张凶残的老奸巨猾的脸,而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他问了一声好:“请问助教先生在家吗?”“不在,他出去了!”“真遗憾。”小个子男人说,彬彬有礼地道歉,“助教先生应该为我的一篇文章写一份阅读报告的。他答应过我了,现在,这件事情十分紧迫。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至少给他留一张字条。”

克拉拉给了小个子男人一张纸和一支笔。当天晚上,我就从那张字条上读到,他那篇关于米科拉什·阿莱什的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扎图莱茨基先生正恭候着我撰写早已允诺的报告。他还补充了一句,说他还会到学校找我。

6

第二天,玛丽女士对我说,扎图莱茨基先生已经威胁过她,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如何跟她大吵大闹,如何告了她的状;可怜的玛丽眼泪汪汪的,嗓音都变得颤巍巍了;这一次,我真的动怒了。我心里清楚得很,始终玩着藏猫猫游戏的玛丽女士,实际上迄今为止一直是在开玩笑(更多地出于对我的同情,而不是纯粹的取乐),然而她现在感到了威胁,她自然会把我看成是这种冒犯的起因。这些损害还不算,还有更糟糕的事实没有算在里面呢,瞧瞧,玛丽女士被迫泄露了我的小阁楼的地址,有人连续敲了十分钟我家的门,克拉拉已经被吓坏了,想到这一切,我气不打一处来,心中的怒气立即冒了出来。

正当我在玛丽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紧咬着嘴唇,心中盘算着怎么实行报复,这时,门开了,扎图莱茨基先生出现了。

他一看到我,脸上就放射出幸福的光芒。他向我鞠了一躬,还问了一声好。

他来得太早了,我还来不及考虑复仇计划。

他问我,昨天是不是看到了转给我的字条。

我一声不吭。

他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是的。”我终于答道。

“这么说,那篇报告,您就要写了?”

我看着眼前的他:弱小,执拗,令人生畏;我看到了他额头上垂直的皱纹,它描画出一条表示一种惟一激情的纹路;我看到这道纹路,我明白,这是一条由两个点规定的直线:一个点是我的阅读报告,另一个点是他的那篇论文;除了这条顽固不化的直线的瑕疵,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一样东西存在,一种惟有圣徒才做得到的苦行。于是,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邪恶的弥补计划。

“我希望您能明白,在昨天发生的事情之后,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对您说的了。”我说。

“我不明白您的话。”

“不要演戏了。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抵赖是没有用的。”

“我不明白您的话。”小个子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但是,这一次,语调更为强硬。

我则以一种欢快的、近乎友善的语调说:“听我说,扎图莱茨基先生,我是不打算责备您的。我也一样,很喜欢女人,我理解您。我也一样,换了我的话,我也会对一个年轻姑娘大献殷勤的,假如我独自和她待在一个房间里,而她又光着身子裹在一件雨衣中,保不齐我会做出什么来呢。”

小个子男人的脸唰地就变白了:“这是诬陷!”

“不,这是事实,扎图莱茨基先生。”

“是那位女士对您说的吗?”

“她对我无话不说,没有任何秘密。”

“助教同志,这是诬陷,我可是结了婚的人!我有老婆!我还有子女!”小个子男人向前迈了一步,迫使我后退。

“这样就罪加一等了,扎图莱茨基先生。”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结了婚这一事实,使得追女人的人罪加一等。”

“请您收回您刚才说的话!”扎图莱茨基先生说,语气中透着威胁。

“同意!”我摆出和解的姿态,“婚姻并不一定就使追女人的人罪加一等。但是,这算不上什么。我对您说过,我并不责怪您,我非常非常理解您。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始终弄不明白,您在企图诱惑一个男人的女朋友之后,怎么还可以强迫他为您的论文写阅读报告呢?”

“助教同志!这完全是卡劳塞克博士,科学院主办的刊物《造型艺术思维》杂志主编的意思嘛,是他要求您写这报告的,您就得写!”

“请您抉择吧!是要我的阅读报告,还是我的女朋友。您不能两者兼得!”

“您怎么能这样呢!”扎图莱茨基先生嚷了起来,愤怒得近乎绝望。

事情也怪了,我突然觉得,扎图莱茨基先生曾确确实实对克拉拉图谋不轨了。我也光起火来,跟他对嚷起来:“您居然也有资格厚着脸皮教训我?您应该为您的所作所为当着女秘书同志的面向我真诚地道歉!”

我转过身,背对着扎图莱茨基先生,他被我说得有些晕晕乎乎,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办公室。

“好极了!”在赢得这一番艰难的战斗之后,我总算叹了一口气,我转而对玛丽女士说:“现在,我想他再也不会拿那篇阅读报告来惹我的麻烦了。”

一阵沉默之后,玛丽女士不无腼腆地问我:

“您为什么不想为他写报告呢?”

“我亲爱的玛丽,因为他的文章是一大堆蠢话。”

“那么您为什么不写一篇报告,说他的文章是一大堆蠢话?”

玛丽女士瞧着我,满脸宽容的微笑: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开了;扎图莱茨基先生出现了,伸长胳膊指着我说:

“我倒要看看,到头来究竟谁向谁道歉!”

伴随着颤抖的声音,这些话一股脑儿从他嘴里倒出来,随后,他就消失了。

7

我记不太清楚了,是那一天,还是几天之后,我们在信箱中发现一个没有写地址的信封。信封里有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几行很大的字:“女士!星期天请来我家,我们谈一谈我丈夫遭受的诬陷问题!我全天都在家。假如您不来的话,我将不得不采取行动。安娜·扎图莱茨基,布拉格第三区,达利摩洛瓦街十四号。”

克拉拉害怕了,开始责怪起我。我反手一挥,就扫干净了她的担心,我宣称,人生的意义恰恰在于游戏人生,假如人生过于懒惰地对待这一切,就必须再轻轻地给它一个小小的推动力。人应该不断地骑上新的种种历险的马背,无畏地驰骋在奇遇的疆场,不然的话,它就会像一个疲惫的步兵,在滚滚的尘埃中拖着沉重的脚步。当克拉拉回答我说,她不想骑上任何历险的马背,我便向她担保,她将永远不会撞上扎图莱茨基先生,也不会遇到他的妻子,我自己选择的冒险驰骋,不用依靠任何人的帮助就可以驾驭。

早上,我们走出公寓楼时,看门人把我们叫住了。看门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前些日子,我已经聪明地塞给了他五十克朗,从此,我就生活得很自在,我愉快地坚信,他对我的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楼里的敌人找我麻烦时,他也不会火上浇油。

“昨天有两个人来找您。”他说。

“谁?”

“一个小矮个儿和他的太太。”

“他太太长什么样?”

“她比她丈夫高两个头,一个精力很旺盛的女人。严厉无比,杂七杂八的事她全都打听。”接着,他对克拉拉说:“尤其打听您的事。她想知道您是谁,您叫什么名字。”

“我的老天,您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克拉拉惊叫起来。

“您想,我又能对她说什么呢?难道我还知道谁来过助教先生的家吗?我对她说,他每天回来都换一个女的。”

“好极了。”我说着,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十克朗的钞票,“以后您就这样说!”

“什么都别担心,”我接着对克拉拉说,“星期天你哪里都别去,没有人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星期天到了,而在星期天之后,则是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什么事都没有。“你瞧。”我对克拉拉说。

可是,星期四有事了。我像往常那样,在偷偷换了时间的那节课上,向大学生们讲解着野兽派,说那些青年的野兽派画家如何怀着满腔的热情,真诚无私地亲密协作,把色彩从印象派的描绘中解放出来。正当我讲得起劲时,玛丽女士打开教室门,进来悄悄地对我说扎图莱茨基的妻子来找您了!”“您知道,我不在学校,让她去查课程表好了。”但是,玛丽女士摇摇头,说我说了您不在,但是她朝您的办公室瞥了一眼,她看到您的雨衣挂在衣架上。于是,她一直在走廊里等着您。”

急能生智,身陷一条死胡同,反倒激起了我最漂亮的灵感。我对我最得意的学生说:“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快到我的办公室去,穿上我的雨衣,然后走出学校!一个女人会上来认定您就是我,但是,您的任务很简单,无论如何,要一口咬定您不是我。”

那个学生出去了,一刻钟之后才返回。他告诉我说,任务已经完成,道路已经疏通,那个女人已经打发掉了。

这一回合,我赢了。

可是,星期五又有事了,晚上,下班回家后,克拉拉在那里颤抖个不停。

那一天,一个彬彬有礼的先生突然推开车间的门,那位先生平时负责在缝纫厂的漂亮客厅接待一些女顾客,今天却来到了克拉拉工作的车间。当时,克拉拉正和其他十好几个女工埋头踩着缝纫机。只听得那位先生高声嚷道:“你们中可有哪一位住在城堡街五号?”

克拉拉立即意识到,这是冲着她来的,因为,城堡街五号,正是我的住址。不过,我平时特别提醒她的小心谨慎起了作用,她并没有答腔,因为她知道,她是偷偷地住在我那里的,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瞧瞧,我正是这样对她解释的。”彬彬有礼的先生见女工们谁都没吱声,就嘟囔一声,出去了。后来,克拉拉得知,原来,他是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一个恶狠狠的嗓音在电话中逼着他检查所有女工的地址,并且花费了整整一刻钟,竭力地说服他相信,在这些女工中,有一人应该是住在城堡街五号。

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影子笼罩在了我们那伊甸园一般的小阁楼上。

“可是,她是怎么发现你的工作地点的呢?这里,在这楼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情况呀!”我说着,提高了嗓门。

是啊,我确确实实坚信,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生活情况。我活得就像那些怪人一样,他们以为,靠着几堵高墙,就躲避别人冒失的目光,他们却根本没料想到一个微小的细节:那些高墙只不过是用玻璃做的,透明若无。

我早已收买了看门人,让他不要泄露克拉拉住在我这里的消息,我也迫使克拉拉行为要谨慎再谨慎,举止要诡秘再诡秘,尽管如此,整个楼里的人还是都知道了她住在这里。某一天,她在跟三楼某个女房客的闲聊中,竟说漏了嘴,只这一次足矣,全楼的人都知道她在哪里上班。

其实,我们早就被发现了,但我们自己却没有料到。只有一件事还不为我们的迫害者所知:克拉拉的名字。全靠了这个惟一的小秘密,我们才得以躲过扎图莱茨基先生的跟踪,然而,他展开的那一番有条不紊的、孜孜不倦的斗争,就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明白,事态变得严峻起来;这一回,我的历险之马已经漂亮地备好了鞍。

8

刚才说的,是星期五的事。而到了星期六,当克拉拉下班回来后,她又是浑身颤抖个不停。事情是这样的:

扎图莱茨基夫人去了,由她丈夫陪同,到了她昨天打过电话的服装厂。她请求厂长同意她和她丈夫去车间里转一圈,辨认一下在那里工作的女工们的脸。当然,这样的一种调查让厂长同志大吃一惊,但是,面对着扎图莱茨基夫人的固执意愿,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抛出的几句话令人心惊胆战,什么事关一个人的名誉啊,生活遭到毁灭啊,要打官司啊,等等。扎图莱茨基先生待在她的身边,一声不吭,紧锁着眉头。

于是,他们被带到了车间里。女工们纷纷抬起脑袋,脸上漠无表情,克拉拉认出了小个子男人;她的脸色变白了,又埋头干起活来,谨慎得格外显眼。

“请吧。”厂长带着一种不无嘲讽的礼貌口吻,对这一对面部僵硬的男女说。扎图莱茨基夫人明白,得由她来开始,便开口鼓励她的丈夫:“我说,你可给我看准了!”扎图莱茨基先生抬起晦暗的目光,在车间里来回扫视。“她在这里吗?”扎图莱茨基夫人低声问道。

尽管戴着眼镜,扎图莱茨基先生的目光还是不够尖锐,无法一眼就把这乱糟糟的宽阔车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这地方满地堆着货,好多服装挂在长长的横杠上,好动的女工们根本无法纹丝不动地面对着车间大门的方向,她们转动着脊背,在椅子上扭着身子,一会儿抬头,一会儿扭头。扎图莱茨基先生不得不决定走进车间,上前一个一个地仔细看。

当女人们被这样细细地端详,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物端详,她们感到心中的一种慌乱和一种羞耻,便讥笑着,起着哄,表达她们的愤怒。其中一个女工,一个强壮的年轻姑娘,还很不客气地叫道:“他在到处找婊子呢,看他把肚子搞得多大呀!”

女人们立即哄堂大笑起来,笑声像雨点一样落到两口子头上,他们腼腆地经受住了哄笑,带着一种奇特的傲慢,坚持在那里。

“他娘,”那个粗鲁的姑娘又对扎图莱茨基夫人不客气地喊道,“您也太不会照看孩子了!我要是有一个这样漂亮的娃娃,决不会让他跑出去的!”

“瞧好了。”老婆对老公悄悄耳语道。可怜的小个子男人,一脸忧郁和怯懦的神色,一步接一步地在车间里转着,就仿佛前行在拳脚和辱骂的双重打击中,但他稳步地走着,没有放过哪怕一张脸。

在这整场戏中,厂长一直面带一种中性的微笑;他了解他的女工们,知道这事情会草草地收场;他假装没有听到她们的笑闹,反而上前问扎图莱茨基先生:“可是,那位女士,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啊?”

扎图莱茨基先生一面回头看着厂长,一面低声地慢慢回答道:“她长得很漂亮……她的确长得很漂亮……”

就在这时候,克拉拉蜷缩在车间的一个角落,她没有跟着那帮如脱缰之马的女工一道起哄,而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埋头在那里干活。啊,她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和被人忽略的姑娘的角色,扮得多糟糕啊!现在,扎图莱茨基先生离她的工作台只有两步路了;她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他识破!

“您还记得她长得很漂亮,但这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厂长同志彬彬有礼地提醒扎图莱茨基先生,“漂亮的女人多得是!她是高个儿还是矮个儿?”

“高个儿。”扎图莱茨基先生说。

“她是褐色头发还是金色头发?”

“金色头发。”一秒钟的犹豫之后,扎图莱茨基先生回答道。

我的故事的这一部分,很可以用作关于美之力量的寓言。那一天,扎图莱茨基先生在我家见到克拉拉时,已经迷惑到了极点,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看过她的脸。美在他的眼前搁置了某种视觉的屏障,一种光芒四射的屏障,像一道帷幕把她隐藏了起来。

事实上,克拉拉既不是高个儿,也不是金色头发。只是美的内在的高大,在扎图莱茨基先生的眼中,为她赢得了一种外表上的高大。同样,也是从美本身放射出的光芒,使她的头发赢得了一种黄金般的颜色。

当小个子男人最终走到克拉拉工作的角落,看到她身穿栗色的工作服,蜷缩着身子,埋头缝着一条短裙子,他没有认出她来。他之所以没有认出她来,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她。

9

当克拉拉断断续续地、令人莫名其妙地讲完她的故事后,我对她说:“你瞧,我们真有运气!”

但是,她带着哭腔反驳我说:“怎么,我们还算有运气吗?他们今天没找到我,明天就会找到了。”

“我倒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会来这里找我的,在你家里。”

“谁敲门我都不开。”

“要是他们叫警察呢?要是他们固执己见,迫使你承认我是谁呢?她已经说了,要告我们,她会指控我诬陷她丈夫。”

“不要这样嘛!我会嘲弄他们一番的。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玩笑。”

“时代不允许开玩笑,在眼前这年头,人们把一切都看得很严肃;他们会说,我是在故意玷污他的名声。当人们看到他那个样子时,你怎么可能让他们相信,他会诱惑一个女人呢?”

“你说得对,克拉拉,”我说,“人们兴许会把你抓起来的。”

“你在说傻话,”克拉拉说,“你知道,我必须行为谨慎。别忘了我父亲是谁。只要我被传讯到治安委员会,就没我的好果子吃,哪怕只是作一些调查,都会在我的档案中留下记录,我就一辈子也休想离开这工厂了。说到这儿,我倒很想知道,你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当模特儿还有戏吗?另外,我不想在你这里过夜了,在这里,我怕他们会来找我,我要回切拉科维采村去。”

这是当天的第一次争论。

还有另一次呢,那是下午,在系里召开全体大会之后。

我们的系主任,一个花白头发的艺术史专家,一个老好先生,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我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您刚发表的研究论文,并没有给您带来什么好处,您明白吗?”他对我说。

“是的,我明白。”我回答道。

“在我们系里,不少教授觉得他们受到了影射,而我们的校长,他甚至认为,这是一次针对他的观点的攻击。”

“对此,还有什么办法弥补吗?”我说。

“没有了。”教授回答道,“但是,助教的聘用期是三年。对您来说,这一期限马上就要满了,而这一位置还有好多人在竞争呢。很显然,按照惯例,委员会将会把这一职位留给一个已经在系里教过课的候选人,但是,依照您目前的情况,您能确信人们还会尊重这一惯例吗?不过,我今天要对您说的,还不是这件事呢。到目前为止,我们听到对您的评价还始终不错:您教课很规矩,您深受学生的欢迎,他们从您这里学到不少东西。但是,您已经不能躺在这一切之上吃老本了。校长刚刚告诉我,三个月以来,您没有上过一堂课,而且您这样做没有任何的解释。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让学校立即解雇您了。”

我向教授解释说,我没有逃脱一节课,所有那一切只是一个玩笑,于是,我对他讲了关于扎图莱茨基先生和克拉拉的整个故事。

“很好,我相信您,”教授说,“即便我相信您,也于事无补了。现在,系里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您一直没有教课。事情已经上报到校务委员会,昨天,学校的评议委员会也讨论了。”

“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为什么没有人对我说呢?”

“您想让人们对您说什么呢?明摆着,一切都很清楚嘛。现在,人们回过头来检查您以前的行为,人们寻找着您的过去和您现在行为之间的关系。”

“在我的过去中,谁又能找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您本人很清楚,我是多么地喜爱我的工作。我从来没有推脱过一堂课。我问心无愧。”

“任何一个人的生活都含有不计其数的变因,”教授说,“依照人的表现方式不同,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过去,都可以变成一个受人爱戴的国家领导人的历史,同样也可以变成一个罪犯的历史。您就彻底地检查一下自己的情况吧。开会时经常没有您的人影,即使您来了,也很少能听到您发言。没人知道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甚至还记得,当大家讨论严肃的问题时,您嘴里会突然蹦出一个笑话来,弄得大家好不尴尬。当然,这些尴尬,大家马上就忘记了,但是,今天,当人们重新回忆起这些往昔的尴尬,它们就突然具有了一种确切的定义。举例说吧,您总该还记得所有那些女人吧,当她们来找您时,您却让人骗她们说您不在!再举例说,您最近的那篇论文,谁都看得出来,它是从一些错误的政治立场出发写出来的。当然了,这些都只是孤立的现象;但是,我们只要把它们跟您现在的不轨行为对照起来看,就能看得很清楚,它们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雄辩地揭示了您的精神思想和您的行为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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