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一类的?是不是……”他闭上了眼睛,在朦胧中寻找一个对照点;然后,他想起了我们都认识的一个女朋友:“……是不是西尔薇娅那一类的?”
“比她更强。”我说。
马丁很是惊讶:“你在开玩笑吧……”
“是你的格奥尔婕妲那一类的。”
对马丁来说,自己的老婆就是最高的标准。马丁对我的叙述非常满意,沉浸到了梦想之中。
一次成功的挂钩
随后,一个穿灯心绒裤子的姑娘走进了饮料店。她径直来到柜台前,要了一份柠檬水。随后,她停在我们旁边的一张桌子前,没有坐下就喝了起来。
马丁朝她转过身子。“小姐,”他说,“我们是外地来的,想问您一些事。”
年轻姑娘莞尔一笑。她确实十分漂亮。
“我们实在热得要命,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你们去游泳吧!”
“我们正巴不得呢。不过我们不知道,这个城市里哪里有游泳的地方。”
“没有地方。”
“怎么会没有呢?”
“游泳池倒是有一个,但是,一个月前它就没有水了。”
“那么有没有河呢?”
“人们正在疏通河道。”
“那么,哪里还可以游水呢?”
“就只有霍特尔湖了,不过,那至少要走七公里路。”
“这倒没什么,我们有车子,只要您肯做我们的司机就行了。”
“您来当我们的船夫好了。”我说。
“您将是我们的飞行员。”马丁说。
“我们的星星。”我说。
“我们的北斗星。”马丁说。
“我们灿烂的金星。”我说。
姑娘开始被我们愚蠢的玩笑搞得张皇失措,后来还是同意陪我们去;但她还有些东西要采购,然后还要去取游泳衣;于是我们说好,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在原地等她。
我们很满意。我们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姿态优美地扭着屁股,黑色的鬈发迎风飞扬。
“你瞧,”马丁说,“生命是短暂的,必须好好利用每一分钟。”
赞美友谊
我们又转悠到了公共花园,去察看坐在长椅上的好几对年轻姑娘,但是,当一个姑娘很漂亮时,这种情况倒不少,她的同伴却总是不漂亮。
“这是大自然的一个奇特法则,”我对马丁说,“丑女人往往希望借助她漂亮女友的光彩,而那个漂亮的朋友,则希望在丑陋的对照下放射出更艳丽的光彩;如此说来,我们的友谊就将接受一连串不断的考验了。我引以为自豪的是,我们从来不让偶遇,也不让竞争来决定我们的选择。在我们之间,选择始终是一个礼貌的问题。每一位都向另一位推荐最漂亮的姑娘,在这一点上,我们就像两个彬彬有礼的老先生,让过来又让过去,结果谁也进不了门,因为他们谁也不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之前进门。”
“是啊,”马丁动情地说,“你真够朋友。来吧,让我们先坐一会儿。我的腿都酸了。”
我们就在公园里坐下了,舒服地靠在长椅背上,让阳光洒落在脸上,就在这几分钟里,我们无忧无虑,让世界在我们周围转动,让时光在我们身边流逝。
白衣裙的年轻小姑娘
突然,马丁挺起了身子(无疑被一种神秘的感觉所触动),目光凝视着公园中荒凉的大道,那里正走来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尽管距离太远,我们还不能很清楚地看出她身材的比例和脸部的线条,我们还是在她身上窥见了一种特殊的、显而易见的魅力;那是一种纯洁或者温柔。
当她经过我们身边时,我们发现,她非常非常年轻。说小孩又不是小孩,说姑娘还不是姑娘,这当即使我们神魂颠倒,处于一种极端亢奋的状态中。马丁一下子跳将起来:“小姐,您好,我是导演福曼。您知道,拍电影的。”
他向年轻小姑娘伸出手去,姑娘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极度惊诧的表情,握了握他的手。
马丁回过头来指着我,说:“我向您介绍我的摄影师。”
“我叫翁德里切克。”我说,也跟着伸出了手。
她只是点了点头。
“小姐,我们正在犯难呢。我在这里为我的下一部电影选外景。本来我有个助理,很熟悉这一带,说好了在这里等我们,但是,他还一直没有到。我们心里正在嘀咕,该怎么开始游览这个城市以及郊外。我的摄影师,”马丁开玩笑地说,“正从他那本厚厚的德语书里研究这个问题,但是很不幸,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对我那本书的影射着实让我生气,因为整整一个星期,我被剥夺了和它在一起的权利。我开始对我的导演发起攻击:“很遗憾,您对这本书没有更大的兴趣。假如您想把准备工作做得严肃认真,您就不应该把整个的资料工作全留给您的摄影师来做,那样,您的电影就会不那么肤浅,里面的错误就不会那么多了。”然后,我连忙向年轻的小姑娘道歉:“对不起,小姐。我们本不希望拿我们的职业争论来冒犯您;确实,我们正准备拍摄一部关于伊特鲁里亚文化在波希米亚的历史电影。”
“原来是这样。”她点了点头。
“这是一本很有趣的书,您瞧瞧!”
我把书递给小姑娘,她怀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敬畏之心接过书,开始随手翻阅起来,仿佛意识到我希望她翻阅一下。
“我想,普察切克城堡离这儿不会太远,那曾是捷克伊特鲁里亚文化的中心,但是,怎么去那里呢?”我问道。
“不远,走两步就到,”小姑娘说,她突然变得活跃了,因为她熟悉去普察切克城堡的路,这终于给了她一块更坚实的地盘,能在这场稍稍有些晦涩的对话中站稳脚跟。
“怎么?您熟悉这个城堡吗?”马丁问道,装作如释重负的样子。
“当然啦,”她说,“一个钟头的路就到。”
“走着去吗?”马丁问。
“是啊,走着去。”她说。
“可是,我们有一辆车呢。”我说。
“您来当我们的司机吧。”马丁说。但是,我不希望再继续那种文字游戏的客套了,因为,我的心理判断比马丁更为准确,我觉得,随便的玩笑再开下去的话,就可能会坏我们的事,只有绝对的严肃才是我们最好的王牌。
“我们不想耗费您的时间,小姐,”我说,“不过,假如您真的乐意为我们贡献一两个小时,为我们指点一些我们想参观的本地景点的话,我们将会不胜感激。”
“当然很愿意啦,”年轻的小姑娘说,又点了点头,“我很乐意,但是……”只是在这一时候,我们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购物网袋,里面有两棵生菜……“我得先把菜给妈妈送去,不过,我家离这里很近,我马上就回来。”
“当然应该这样,先把菜给您的妈妈送去,”我说,“我们就在这里等您。”
“好的,我最多只要十分钟。”她说。
她又点点头,匆匆地跑走了。
“真见鬼!”马丁说。
“确实是一流的,难道不是吗?”
“你这话绝对没错。为了她,我宁可牺牲两个女护士。”
Milo Forman(1932- ),捷克著名电影家。
过分轻信的陷阱
十分钟过去了,然后,一刻钟过去了,小姑娘一直没回来。
马丁还一个劲儿地宽慰我:“不要担心,如果天下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确信的话,那就是她一定会回来。我们的表演没有一丝破绽,小姑娘已经着迷了。”
我也是这样的看法,于是,我们一直在原地等着,每一分钟都在激发我们对那个还是孩子的少女的欲望。由于这样,我们硬是错过了跟穿灯心绒裤子的姑娘约会的时间。我们被白衣裙小姑娘的形象迷得心猿意马,甚至没有想到站起来。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听我说,马丁,我想她是不会再来了。”我终于说。
“你怎么解释这一切?她相信了我们,就像相信在天的主。”
“是啊。而这恰恰是我们的不幸。她太相信我们了。”
“这又怎么了?您难道愿意她不相信我们吗?”
“这样可能反倒更好。一种过于热烈的信任,便成了最糟糕的盟友。”这一想法占据头脑后,我开始了一番话语:“人们一旦把一件事情太当真了,那么,信任就会把这件事推向荒诞的地步。一种政策的真正捍卫者,永远不会把这一政策的诡辩看得太认真,他们看重的,只是掩藏在这些诡辩之后的实际目标。因为,那些政治谎言和那些诡辩的存在,并不是让人们来相信的;它们更多地是被人们用作心照不宣的借口;那些把它们太当真的天真的人,迟早都会发现这里头矛盾多多,漏洞百出,都会开始反叛,最终可耻地成为叛徒和变节者。不,一种过分的信任永远也不会带来任何的好处;不仅对宗教体系和政治体系是如此,而且对我们为吸引小姑娘所采用的体系也是如此。”
“我不明白你的话。”马丁说。
“这话很好理解:对那个小姑娘来说,我们只是两位严肃认真的先生,在我们面前她一心只想表现得好一些,就像在有轨电车上为老年人让座的有教养的孩子。”
“可是,她为什么不一直这样表现到最后呢?”
“这恰恰是因为,她太相信我们了。她把生菜给她妈妈送去了,并满怀着热情把一切讲给她听:历史电影,波希米亚的伊特鲁里亚文化……而她妈妈……”
马丁打断了我的话:“是啊……我明白结局了。”说着,他站了起来。
背叛
太阳在城市的一座座屋顶上慢慢地落下去;清风带来微微的凉意。我们随心所欲地去了那家自助饮料店,想看一看那个穿灯心绒裤子的姑娘是不是还在那里等我们。当然,她不在那里。六点半了。我们朝汽车走去。突然之间,我们把自己看成两个被放逐的人,被赶出一个陌生的城市,失去了它的那些快乐。我们只有到我们的车子里去寻找庇护,似乎只有在那里,我们还能享有一点点治外法权。
“好啦!”刚刚钻进汽车,马丁就叫嚷道,“别这样垂头丧气了!好戏还在我们面前呢!”
我真想回敬他说,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演好戏了,因为他的格奥尔婕妲,还有她的牌。但是,我还是选择沉默。
“再说,”马丁又说,“这一天过得很好。标定了普兹德拉尼村的小妞,跟灯心绒裤子的姑娘也挂上了钩;在这个城里,我们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只要再来一次就成。”
我什么都没说。是的。标定和挂钩都很漂亮地成功了。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但是,我突然想到,这个马丁,除了那些标定和那些挂钩,一年来还什么事都没有做成过。
我瞧着他。他的眼睛像往常那样,放射出永远贪婪的微光;在这一刻,我感觉到,马丁对我是多么宝贵,我是多么珍爱他的这面旗帜,他一辈子都在这面旗帜的指引下前进,这是一面永远追逐女人的旗帜。
时间在流逝,马丁说:“七点钟了。”
我们把汽车停在离医院栅栏门十米远的地方,这样,我可以通过后视镜观察到医院的大门。
我在继续想着那面旗帜。我心想,随着岁月的流逝,在对女人的这种追逐中,女人越来越少,而纯粹意义上的追逐却越来越多。只要涉及的是预先就知道无用的追逐,那么,我们每一天都可以去追逐无数的女人,并由此把追逐变成一种绝对的追逐。是的:马丁已经处在绝对追逐的境况中。
我们等了有五分钟。女郎们还没有来。
这根本就不让我担心。她们来也好,不来也好,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就算她们来了,我们能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中,先把她们带到遥远的小木屋,然后赢得她们的信任,跟她们睡觉,然后在八点钟彬彬有礼地向她们告辞,然后溜之大吉吗?不,从马丁作出决定,让一切都在八点钟结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这一历险转移到了(跟以前那么多次一样!)幻觉游戏的领域。
我们等了有十分钟。没有任何人出现在医院的门口。
马丁恼怒不已,几乎吼叫起来:“我再给她们五分钟,我不再多等了。”
马丁不再年轻了,我还在想。他忠实地爱着他的妻子。说实在的,他过着一种最循规蹈矩的夫妻生活。这是现实。而在这一现实之上,在一种清白无辜和令人感动的幻觉的水平上,马丁的青春时代还在继续,一种不甘心、不安分、不吝惜的青春,简化为一种简单的游戏,再也无法超越自己地盘的界线,无法达到生活的真实,无法变成现实。由于马丁成了一个盲目听从必然性的骑士,他自己的爱情历险也随之变成了一种清清白白的游戏,自己却浑然不知;他继续一如既往地投身于其中,乐此不疲。
好,我对自己说,马丁已经成了自己幻觉的俘虏,那么我呢?那么我呢?我为什么还在这可笑的游戏中充当他的助手?我不是早就知道所有这一切只是一个圈套吗?我不是比马丁还更为可笑吗?既然我已经很清楚,一切早都预先确定了,我所能期待的,最多不过是跟那两个陌生的、无动于衷的女人耗费一个小时,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装作期望一种爱情历险呢?
就在这个时候,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两个年轻女郎穿过了医院的栅栏门。尽管离她们有一段距离,我还是注意到她们的脸上涂脂抹粉,她们的衣着特别讲究,看来,她们的姗姗来迟跟她们的精心打扮不无关系。她们看了看四周,便朝我们的汽车走来。
“活该,马丁,”我说,假装没有看见那两个女人,“一刻钟过了。我们走吧。”我踩下了油门。
懊悔
我们驶离B城,抛下最后一片房屋,进入田地和树林相间的乡野,太阳落到了山岭上。
我们一声不吭。
我想到了加略人犹大,有一位很有头脑的作家说,犹大之所以背叛耶稣,是因为他无限地信仰耶稣;他没有耐心等待奇迹来到,没有等到耶稣借助奇迹向所有的犹太人表现自己神圣的强力;于是,他把他交给暴徒,迫使他最终行动。他背叛了他,因为他想让他胜利的时刻快速来到。
嗨,我心想,假如我背叛了马丁,那正好相反,是因为我不再相信他(他追逐姑娘神圣的强力);我是加略人犹大和那个被人叫做不信者多马的卑贱的混杂体。我觉得,由于我的罪孽,我对马丁的同情在不断地增长,他那面对女人永恒追逐的旗帜(这面旗帜,人们听到它在我们的头顶上不断地哗啦啦地飘扬)令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开始指责我的贸然举动。
确实,将来某一天,我是不是也能自行放弃那些意味着青春年华的行动呢?除了满足于模仿它们,除了在我理性的生活中,试图为这一非理性的活动找到一个小小的地盘,我还能做什么别的吗?一切本来就是一个无用的游戏,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我早就知道了这一点,这又有什么要紧呢?难道因为它是无用的,我就将拒绝玩这一游戏了吗?
Thomas,耶稣十二门徒之一,耶稣死后复活,他不相信,直到看到耶稣身上的钉痕,并用手探到耶稣的肋旁,才相信他的复活。
永恒欲望的金苹果
马丁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开始慢慢地消了气。
“你说说,”他对我说,“你那个学医的女大学生,她确实那么出类拔萃吗?”
“我早对你说过了,她属于你的格奥尔婕妲那一类。”
马丁又问了我一些别的问题。我不得不再一次为他描述那位医科女大学生。
随后,他说:“以后,你或许可以把她转给我,行吗?”
我演得跟真的似的:“我担心我很难做到。这会让她很尴尬的,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她是有原则的……”
“她是有原则的……”马丁忧郁地重复了一遍,我看得出来,他为此颇有些遗憾。
我不想折磨他。
“除非我假装不认识你,”我说,“你兴许可以把自己当成是另一个人。”
“好主意!比如说,假装成福尔曼,就像今天那样。”
“她对电影家不感兴趣。她喜欢体育明星。”
“为什么不呢?”马丁说,“一切都是可能的。”于是,我们重新激烈地争论起来。计划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明确,它马上就要在我们的眼前,在开始降临的暮色中摆动起来,像一个成熟的、闪闪发光的漂亮苹果。
请允许我以一种夸张的方式,把这个苹果叫做永恒欲望的金苹果。
Ⅲ
搭车游戏
1
油量指针突然朝零字倾斜,年轻的司机说,这辆敞篷汽车吃油可真是吃疯了。“但愿不要像上一次那样把油耗干。”年轻的(大约二十二岁)姑娘指出,她提醒他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小伙子回答说他并不担心,因为跟她在一起时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具有历险的魅力。姑娘不赞同这一观点,她说:每当他们在荒郊野地断油时,永远都只是她的历险,是她一个人的历险,因为,那时候他总是藏了起来,于是,她就得运用并衡量自己的女性魅力:她招呼着搭上一辆车,让人把她捎到最近的加油站,然后,提着满满的油桶,再搭乘另一辆车回来。小伙子指出,那些让她搭车的驾车者想必是一些讨厌的人,要不然,她怎么一谈到她的差事就像是在谈服劳役呢。姑娘(带着一种笨拙的轻佻)回答说,他们有时候还很殷勤,不过她很少去利用他们,因为她有那只油桶缠着自己,还不等她有时间开展些什么,她就得离开他们了。“魔鬼。”他说。她反驳说,要是说有一个魔鬼的话,那就是他自己。天知道当他一个人行驶在公路上时,曾有过多少年轻女郎截过他的车呢!他一边开着车,一边伸过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知道她爱他,她嫉妒了。嫉妒并不是一种可爱的性格,但是如果人们不滥用它的话(如果它和谦逊伴随在一起的话),它的所有不当就被扯平了,它就有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动人之处。至少,他是这样想的。因为他只有二十八岁,他以为自己老了,想象自己从女人身上了解到一个男人所能了解的一切东西。他之所以喜欢坐在他身边的姑娘,恰恰是因为他在她身上发现了一般女人身上罕见的东西:纯洁。
当他在公路右侧发现一块牌子,上面标明前方五百米是加油站时,车上的油量指针已经停在数字零处。她几乎还来不及说她感到如释重负,他就已经打亮左转弯灯,驶上了油泵前的平台。但是,前面停了一辆巨大的卡车,挺着一个庞大的油罐,正通过一根很粗的管道往油泵中灌油呢。“来得不是时候。”他说,然后下了车。“要等很长时间吗?”他冲加油工嚷嚷道。“一分钟吧。”“一分钟,我可知道什么叫一分钟。”他想重新坐到车上去,但是他发现,姑娘从另一侧的车门下了车。“请原谅,”她说。“你去哪里?”他故意问她,想惹她难堪。他们彼此认识已经有一年时间了,但她在他面前还是要脸红,而他则十分喜欢她那一刻的难为情;首先,是因为那种羞涩使她有别于他在她之前认识的那些女人,其次,是因为他认识万物稍纵即逝的普遍规则,这使他女朋友的羞涩在他眼中显得格外珍贵。
2
姑娘恨自己不得不求他(他常常连续开上好几个小时的车)在某个小树丛前停一会儿车。当他装傻充愣地问她为什么要停车时,她总是恼羞成怒。她的羞涩是可笑的和过时的,这她知道。在工作中,她已经好几次注意到这一点,别人也因为她的端庄而取笑她,并拿话无情地刺激她。一想到她将要脸红,往往她就先脸红了。她渴望在自己的肉体中感到轻松自如,没有烦恼,也没有焦虑,就像她周围的大多数女人都能做到的那样。她甚至特地为自己发明了一套独特的自我劝导法:她反复对自己说,任何一个人在生下来时,都在几百万可供使用的肉体中获得了一个肉体,就仿佛人们分配给了她一套住所,它就像一座巨大的大厦中其他几百万套住所一样;她对自己说,肉体是一种纯属偶然的、非个体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件借用的和现成的物品。她常常把这些车轱辘话来回倒着对自己说,每次都带有一些小小的变奏,但她总是无法把这种感觉方式真正灌输到自己的头脑中。这种灵魂和肉体的二元论,对她来说实在太陌生了。她总是对自己的肉体迷惘不已,以至于不能不为自己的肉体感到担忧。
这种担忧,她甚至在跟这位小伙子相处时也会感到;她认识他已经一年,她感到很幸福,无疑,这是因为他从来不把她的灵魂和肉体区分开来,以至于跟他在一起时,她可以身心合一地跟他分享生活。幸福来自于那种二元论的消失,但是,从幸福到怀疑,距离就不太远了,而她心中满是怀疑。比方说,她心里常常想,比她更有诱惑力的女人(没有忧虑的,那些女人)有的是,她的男朋友是那么了解那一类女人,而且对此毫不隐讳,总有一天会离开她去找那样的一个女人。(当然,小伙子声称他认识的这类女人已经够他一辈子受用的了,但是她知道,他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年轻。)她愿意他全身心地属于她,而她也全身心地属于他,但是,她越是努力地全身心给予他,就越是感到自己拒绝了他一种轻薄的、肤浅的爱所能给予的东西,一种调情所能给予的东西。她便指责自己不善于把严肃和轻浮结合在一起。
但是,今天,她却不折磨自己,她一点儿都没有类似的想法。她感到心情愉快。这是他们假期的第一天(十五天的假期,是她整整一年里渴望的焦点),天空碧蓝(整整一年里,她都在焦虑地自忖,到时候天空是不是会碧蓝如洗),她和他在一起。听到他问“你去哪里”之后,她脸红了,一言不发地匆匆跑开。她绕过孤零零地矗立在路边的加油站;大约一百米以外(沿他们驱车前进的方向),就有一片树林。她朝那个方向飞跑,消失在一片荆棘丛后面,沉浸于一种愉悦的感觉中。(在孤独时,心上人的出现会给她带来欢乐,但是,倘若他一直跟她待在一起,欢乐就会渐渐地消失,必须在孤独一人时,她才能彻底地感受它。)
然后,她从树丛中钻出来,回到公路上;从她所处的地方,可以看到加油站;庞大的油罐车已经开走了。那辆小汽车在向红颜色的油泵柱靠近。她沿公路走着;只是她还不时地回头,看他来了没有。她终于瞥见了他;她停住脚步,开始打出一个手势,就像是一个要搭车的女人向一辆陌生的汽车招呼。小汽车刹住了,恰好停在她的身边。小伙子摇下车窗,从中探出身子,微笑着问她:“请问小姐,您去哪儿?”“您去比斯特里察吗?”她反问他,脸上带着一种轻佻的微笑。“请上来吧,”他说着,打开车门。她上了车,车子便启动了。
3
每当看到她心情愉快,小伙子总是很高兴;这可不是常有的事:她的工作相当辛苦(工作环境恶劣,经常加班加点,得不到充分休息),家里还有一个患病的母亲;她常常累得筋疲力尽,而且她的神经也不太坚强,缺乏自信,动辄沉陷到担忧与焦虑之中。对她快乐心情的任何表示,他都会像一个兄长那样,回报以温柔的关切。他冲她莞尔一笑,说:“我今天很走运。开车五年以来,我还从来没有捎过一个这么漂亮的搭车女郎。”
对男朋友再细微不过的恭维,姑娘都报以感激;为了把这一热情维持下去,她说:
“您可真会撒谎。”
“我有撒谎者的样子吗?”
“您的样子就像一个特别喜欢对女人撒谎的人。”她说。一丝惯常的忧虑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她的话语中,因为,她真的相信了,她的男朋友喜欢对女人撒谎。
通常,他对他女朋友过分的嫉妒总是很生气,但是今天,他轻易地就做到了对此毫不在乎,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着一个陌生的驾车者。他满足于回敬一个庸俗的问题:“您在意吗?”
“假如我是您的女朋友,我当然在意啰。”她说,这可是针对小伙子的一堂微妙的道德课;但是,句子的结尾却只是说给陌生的司机听的:“我倒不在意,反正我也不认识您。”
“一个女人总是更容易原谅一个陌生人,对她的朋友,她反倒不那么会原谅了。”(这是他反过来针对姑娘的一堂微妙的道德课。)“既然我们彼此都是陌生人,那么,我们完全可以相处得很好。”
她假装没有明白他话中有话的微妙训诫,决定接下来只用针对陌生司机的口气说话。“既然我们在几分钟之后就要分手,这对您又有什么利害关系?”
“为什么?”他问。
“您心里很清楚,我要在比斯特里察下车。”
“假如我跟您一起下车呢?”
听了这话,她抬起眼睛看看小伙子,证实他确实如她想象的那样,已经到了让她嫉妒得心如猫挠的地步;她为他对待她(对待一个陌生的搭车姑娘)时的轻佻举止而惊诧不已,她吃惊地看到,他的轻佻竟使他变得那么有诱惑力。于是,她故意用一种挑衅的口气回敬道:
“我倒是很想知道,您会怎么对待我?”
“我根本用不着多考虑,就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如此漂亮的姑娘,”他很风流殷勤地说,而这一次,他针对的依然更多的是自己的那位姑娘,而不是搭车姑娘那位人物。
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对她来说就像是被她当场抓住的犯罪证据,就像是被一个狡猾的花招给套出来的供认;她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仇恨所攫住,便说:“您把自己的欲望看成现实了!”
他观察着她:姑娘坚毅的脸上已经皱起眉头;他体会到一种对她的奇特的怜悯,希望重新看到她平常的、熟悉的眼神(他知道它是清纯的、天真的);他朝她探过身子,搂住她的肩膀,他想取消游戏,便甜甜地叫着她的名字。
但是,她挣脱出来,说:“您也太心急了一点!”
“对不起,小姐。”他说,灰溜溜地碰了颗钉子。随后,他直瞪瞪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再也不说一句话。
4
姑娘迅速地从这一嫉妒中摆脱出来,一如她迅速地陷入。她有着足够的理智,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把她的男朋友推到了一种嫉妒的状态中;她不希望他觉察到这一点。幸亏她拥有一种神奇的本领,能在事后改变自己行动的意义,她决定要演好这出戏,要显得当时拒绝他不是出于恼恨,而是出于把游戏继续下去的目的,因为这无忧无虑的游戏跟度假第一天的气氛确实十分吻合。
于是她重又变成搭车姑娘,她刚刚拒绝了心太急的司机,这只不过是为了推迟一下他的得手,并给他带来更多的刺激。她微微地侧身转向他,语气温存地对他说:“我不想伤害您,先生。”
“请原谅,我不会再碰您了。”他说。
他抱怨她没有理解他,抱怨她在他渴望的那一刻拒绝成为她自己;既然她坚持保留着她的面具,他便把他的愤怒发泄到她所代表的陌生搭车姑娘的头上;于是,他微妙地找到了他该扮演的角色:他放弃了曾作为讨好女朋友得意手段的风流殷勤,开始扮演一个专横粗暴的男人,说到跟女人的关系,这个角色显然把重点放在男性的粗暴一面上:独断专行、恬不知耻、自以为是。
这个角色跟他平时对姑娘的温柔体贴是彻底背道而驰的。尽管在认识她之前,他对女人体现得远没有后来那么温柔,但即便在那时,他身上也没有一丝粗暴男人的味道,没有半点穷凶极恶的痕迹,因为他的与众不同既不在他的意志力,也不在他的肆无忌惮。不过,如果说他跟那一类男人很不相像,有时候,他倒是非常渴望跟他们相像。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幼稚的愿望,但这又有什么办法:童稚的渴望摆脱了成人精神的一切樊笼,继续存在下去,有时候甚至在遥远的老年期依然还要冒出来。这种童稚的渴望抓住机会,在别人建议他的角色中体现了出来。
小伙子冷嘲热讽的间离很合姑娘的心意:这使她从她本人身上解放了出来。因为她本人,首先就是嫉妒。一旦她的男朋友不再展示自己诱惑者的才能,而只是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那么她的嫉妒也就随之化为乌有。她可以在她的角色中忘却自我,抛弃自我。
她的角色?什么角色?一个从糟糕的文学作品中学来的角色。她叫住一辆汽车,并不是为了去某个地方,而是为了诱惑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搭车姑娘只是一个邪恶的诱惑者,她神奇地善于利用自己的魅力。姑娘轻而易举地滑入了这一可笑的小说人物的皮肤底下,轻松得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觉得陶醉。
就这样,他们并排坐着,各怀心事:一个成了司机,一个成了搭车姑娘;两个陌生人。
5
小伙子在生活中一直没能找到的,是无忧无虑的心情,这是他感到最遗憾的。他的生活道路被划定得严格至极:他的工作每天消耗了不止八小时的能量;它还以不得不参加的讨厌的会议和家庭学习,浸润到八小时之外;而且,它还通过无数同事的目光,浸润到他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私生活时间,私生活也从来得不到遮掩,它已经好几次成了人们流言蜚语和公开谈论的对象。甚至连两个星期的假期,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解脱或者历险的感觉;这里也笼罩着一种严格规划的灰色的阴影;由于假期旅游中住宿很紧张,他不得不提前半年就在塔特拉山的一处旅馆预定下一个房间,而为预定旅馆,他还需要工作单位的工会为他开一封介绍信,于是,单位那个无处不在的幽灵,也就时时刻刻地追踪着他的行为举动。
他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但是他总是十分痛恨这样的一条生活道路,他始终暴露在他人的目光底下,从来就无法躲避。而就在这一时刻,幻象出现了,在他的头脑中,想象中的道路通过一种奇特的短路,跟现实中他正行驶着的道路混为一体;这种奇特而又简短的概念混淆,使他突如其来地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您刚才说,您要去哪里来的?”
“去比斯特里察。”
“去那里做什么呢?”
“我有一个约会。”
“跟谁约会?”
“跟一位先生。”
小汽车恰好来到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小伙子减慢速度,去看指路的牌子;然后,他向右拐弯。
“如果您不去赴约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将是您的错,您就应该来照料我。”
“您难道没有看到,我刚才已经拐上去新扎姆基的路?”
“真的吗?您真昏了头!”
“不要担心!我来照料您好了。”他说。
游戏一下子获得了一种新的性质。汽车不仅远离了想象中的目标——比斯特里察,而且也远离了现实中的目标,离开了它从一早起就一直在驶向的目的地:塔特拉山,以及预定好的房间。游戏的存在侵占了现实的存在。小伙子既远离了他自己,也远离了他迄今为止还从未偏离过的严格规定的道路。
“您毕竟对我说过,您要去塔特拉山的。”她惊讶地说。
“我会去我想去的地方,小姐。我是一个自由的男人,我会做我想做的和喜欢做的事。”
6
当他们来到新扎姆基时,夜幕刚刚开始降临。
小伙子从来没来过这里,费了好大劲才辨明方向。他好几次停下车子,问过路人旅馆在哪里。街道坑坑洼洼的,他们行驶了大约一刻钟,绕了很多弯,兜了好多圈,才来到了原本很近的旅馆(问过路人之后方知如此)。旅馆没有丝毫动人之处,但它是城里惟一的一家,小伙子车也开得厌倦了。“请在这里等着我。”他说,他下了车。
一旦下了车,他就成为了他自己。突然,他有些讨厌置身于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人迫使他来这里,而且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这样。他指责自己的心血来潮,然后,他决心不再为此担心:塔特拉山上的房间可以留到明天去住,以某种意外的方式庆贺这个假期的第一天,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穿越了烟雾腾腾、人声鼎沸的餐厅,寻找着前台。有人给他指了指大厅的尽头,在楼梯的脚下,有一个枯黄色头发的女人,待在一个挂满钥匙的牌子底下;他好不容易才拿到了最后一个空房间的钥匙。
一旦剩下孤独一人时,姑娘也从她的角色中跳了出来。但她并不讨厌行程的改变。她对她的男朋友是那么的忠贞不贰,以至于从来不对他所做的事情有什么怀疑,她满怀信任地把自己生命的每一个时刻都托付给他。然后,她想象着,他以前在旅行中遇到的别的年轻女郎也曾经在这辆车子里等待过,就像她眼下等着他那样。事情也奇怪,这种想法并没有让她难受;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一次,是她成为这个陌生女人,这一想法让她觉得很不赖;她竟然成了这个陌生女人,一个不负责任,大大咧咧的女人,她成了她曾如此嫉妒的女人中的一个;她以为这样就把她们连根铲除;这样就找到了办法,夺下她们手中的武器;这样就最终送给了她的男朋友她还从来没有送过的东西:轻浮放荡,无忧无虑,恬不知耻;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就可以集所有的女人于一身,由此独占(她独自一人)她爱人的整个心思,并完全地吸引住他,她就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满足。
小伙子打开车门,领着姑娘走进餐厅。在一片油腻腻的乌烟瘴气中,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在一个角落发现惟一的一张空桌子。
7
“现在,让我们看看,您到底怎样来照料我。”姑娘以一种挑衅的口吻说。
“您来不来一点儿开胃酒?”
她平时几乎不沾酒精;她只喝一点葡萄酒,最喜欢波尔图甜酒。但是这一次,她故意回答说:“一杯伏特加。”
“好极了,”他说,“我希望您不会喝醉。”
“醉了又怎样呢?”她说。
他没有回答,叫来侍者,点了两杯伏特加和两份牛排。过了一会儿,侍者端来两杯酒,放到他们面前。
他举起他的那杯酒,说:“为您的健康干杯!”
“您就不能说些更独特一点的话吗?”
在姑娘的游戏中,已经有一些东西开始令他恼怒;既然现在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他明白,如果说她在他的眼中成了另外一个女人,那不仅仅是由于她的话语,还因为她的整个人都已经变形,在所有的动作中,在整个的姿态中,她都已经变了,她以一种令人遗憾的忠实,变得很像是那一类女人,那一类他再熟悉不过的并引起他些微厌恶的女人。
于是,他更改了他的祝酒词(同时一直伸着胳膊举着酒杯):“好,我不为您的健康干杯,而为您这一类把动物的优点和人类的缺点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人干杯。”
“当您说到我这一类人时,您是不是在说所有的女人?”她问道。
“不,只是跟您相似的那些女人。”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把动物跟女人相提并论,并不是一个太聪明的做法。”
“好吧,”他接着说,手里始终举着那杯酒,“我将不为跟您类似的那些人干杯,而只是为您的灵魂;这您同意吗?为您的灵魂干杯,当它从头脑下降到肚子时,它就闪亮,而当它从肚子上升到头脑时,它就熄灭。”
她举起了酒杯:“同意,为了我那下降到肚子里的灵魂干杯。”
“还有一个小小的修正,”他说,“让我们为您那灵魂所下降到的肚子干杯。”
“为我的肚子干杯。”她说,而她的肚子(当他们指出了它的名称时)似乎回应了这一呼唤;她感觉到了她每一毫米的皮肤。
随后,侍者端来了牛排。他们又点了第二杯伏特加,还有苏打水(这一次,他们为姑娘的乳房干杯),而谈话在一种令人惊奇的轻佻语调中继续。他越来越恼怒地看到,他的女朋友对淫妇荡娃的举止娴熟到了何等的程度;他心想,既然她那么善于变成这一人物,那就意味着,她真的就是这样的人;确实,那不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并钻进她皮肤底下的人的灵魂;她如此体现出来的这个灵魂,就是她本人;或者,至少也是她的一部分,平时被她深深地掩藏起来,而凭借着游戏从樊笼中挣脱出来的本性的一部分;她兴许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这一游戏否定自己;但是,事情难道不会是正好相反吗?难道不正是这一游戏还她以她本来的面貌吗?使她自己挣脱出来了吗?不,在他面前的,并不是藏在他女朋友肉体下的另外一个女人;那就是他的女朋友,就是她本人,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他瞧着她,心里感到一种不断增长的厌恶。
但是,还不仅仅只是厌恶。她在道德上越是于他陌生,他就越是在肉体上渴望她;灵魂的陌生使得她作为女人的肉体更为奇特;更有甚之,这种陌生最终使这一肉体只是一个肉体,就仿佛对他来说,这一肉体迄今为止只是在同情、温柔、友谊、爱情和激情的迷雾中才存在;就仿佛它已经迷失在这一迷雾中(是的,就仿佛肉体已经被丢失了!)。生平第一次,小伙子相信自己看到了他女朋友的肉体。
喝下第三杯掺了苏打水的伏特加后,她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轻佻的微笑说:“对不起。”
“我能不能问一下,您要去哪里,小姐?”
“尿尿,如果您允许的话。”说着,她在餐桌之间穿行,朝餐厅尽头的法兰绒挂帘走去。
8
姑娘很满意,她总算用这个词把他甩在那里呆如木鸡,当然,这是个无足轻重的词,但是,他从来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在她看来,没有什么能比她放在这个词里头的轻浮的夸张更好地表现出她所体现的这个女人;是的,她很满意,她处于最佳的状态中;游戏令她亢奋;它为她带来一些全新的感觉:比方说,一种满不在乎的无忧无虑的情感。
一直为未来那一刻而心惊胆战的她,突然感到一种彻底的轻松。她置身其中的这另一个人的生活,是一种没有羞耻的、没有传记确定性、没有往昔和未来,没有介入的生活;那是一种彻底自由的生活。成为搭车姑娘后,她就无所不能了;一切都在允许之中;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感受任何情感。
在穿越餐厅时,她注意到所有桌子上的人都在观察她;这同样也是一种新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她的肉体带给她的猥亵的快感。直到目前为止,她还从来不知道怎样彻底地从十四岁少女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她一直像个小姑娘那样为她的乳房感到羞耻,每当她想到它们在胸脯上高高隆起显得特别扎眼时,她的心中就会产生一种令人不愉快的下流感。尽管她为自己长得漂亮、身材匀称而自豪,这种骄傲却会立即被羞耻感冲淡:她感到,女性之美首先通过其性挑逗的能力起作用,而这对于她恰恰是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她希望她的肉体只对她所爱的男人展示;当男人们在大街上盯着她的乳房看时,她似乎觉得,那些目光有些玷污她那只属于她自己和她情郎的最秘密的小天地。但是现在,她成了一个搭车姑娘,一个不被命运支配的女人;她从她的爱情那温柔的锁链中挣脱出来,并开始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肉体;那些盯着她的目光对她越是陌生,这肉体就越是令她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