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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米兰·昆德拉/译者:余中先 当前章节:1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她经过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一个喝得有些醉醺醺的男人无疑想显示一下自己是多么老于世故,便用法语招呼她:“Combien,mademoiselle ”

姑娘听懂了。她故意挺起胸脯,一步接一步地使劲扭动着胯部;她消失在挂帘后面。

法文,多少钱,小姐?

9

这真是一出滑稽的游戏。比如,其奇特来自这样的一点,小伙子即便完美地扮演了陌生司机的角色,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在搭车姑娘的身上看出自己的女朋友来。而这恰恰是令他难堪的事;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女朋友一门心思地诱惑一个陌生人,而且他还拥有令人忧愁的特权,亲自观赏着这一场景;近距离地看到她的装模作样,亲耳听到她欺骗他(她还将欺骗他)时讲的话;更为悖理的是,他还有幸为她的不忠亲自充当诱饵。

最糟糕的是,他欣赏她远远地胜过他爱她;他总是对自己说,姑娘只有在忠实和纯洁的界线之内才具有现实感,一旦超越这一界线,很简单,她就不存在了;一旦超越这一界线,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就像水一旦过了沸点就不再是水了。当他看到她以一种如此自然的优雅方式越过这一可怕的界线后,他感到胸中的怒火一下子升腾起来。

她从卫生间回来后,忿忿地抱怨说:“一个家伙问我:Combien,mademoiselle ”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您的样子就活像一个婊子。”

“我对此毫不在乎,您知道吗?”

“您本来应该跟那位先生走了!”

“但是,既然我是跟您在一起的。”

“您可以过一会儿再去找他。您只需要跟他谈妥就行。”

“我不喜欢他。”

“可是,一晚上找好几个男人,这可一点儿都于您无碍。”

“为什么不呢?假如他们都是漂亮小伙子的话。”

“您是喜欢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还是全部一起来?”

“两样都喜欢。”

谈话变得越来越下流猥亵;她稍稍有些惊讶,但又无法抗议。在游戏中,人是不自由的,对游戏者而言,游戏是一个陷阱;假如这本不是一场游戏,假如他们是两个陌生人,彼此根本不认识,那么,搭车姑娘恐怕早就感到自己受了侮辱,而且早就走掉了;但是,在一场游戏中,她就没有办法一走了事;在比赛结束之前,球队是不能离开赛场的,象棋中的小卒不能够离开棋盘上的方格,游戏场地的界线是不能超越的。姑娘知道,她被定死了不得不接受一切,因为这恰恰是一场游戏。她知道,游戏越是推向深入,它就越是一场游戏,她就越是应该乖乖地玩下去。无论是向理性求救,还是警告昏沉沉的灵魂尽量保持距离,不把游戏当真,都将无济于事。恰恰因为这是一场游戏,灵魂就不害怕,不自我保护,而是像沉湎于毒品那样沉湎于游戏。

小伙子招呼侍者,付了账。然后,他站起身,说:“我们去吧。”

“去哪里?”她问道,假装不明白。

“不要问,跟我走!”

“您是在对谁这样说话呢!”

“对一个婊子。”

10

他们走上了照明极糟的楼梯;楼梯平台上,一群喝得烂醉的男人等在卫生间门口。他从后面搂住她,把她的一只乳房捂在了他手心中。厕所边上的男人们发现之后,便开始起哄。她想挣脱出来,但他叫她别出声。“给我乖乖地走!”他说,这声吆喝招来了那帮男人的一致赞赏,他们冲姑娘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发出淫秽的信息。两人来到了二楼。他打开房间的门,开亮了灯。

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池。小伙子锁上门,转身朝向姑娘。她就在他的面前,一副挑战的架势,眼睛里闪动着淫荡的傲慢神色。他直直地瞧着她,试图在这副淫秽的神色下,看出他曾那么深爱的熟悉的线条。这就像要在一个相同的对象身上看出两个形象来,两个重叠的形象,一个透过另一个透明地显现出来。这两个重叠的形象对他说,他的女朋友可以包含一切,她的灵魂是那么惊人地无法琢磨,矛盾的对立都可以在其中找到位置,忠诚和不忠诚,背叛和清白,轻佻和害羞;这种野蛮的混淆在他看来是那么令人作呕,就像一堆杂七杂八的垃圾。两个重叠的形象出现了,始终是透明的,一个在另一个之上,小伙子终于明白,他的女朋友和其他女人之间的区别,仅仅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区别,而在她广阔的内心深处,他的女朋友其实跟其他女人是相似的,有着各种各样可能的思想,各种各样可能的情感,各种各样可能的毛病,这一切恰好印证了他心中那些秘密的怀疑和嫉妒;小伙子还明白到,人们印象中能体现出性格的外表轮廓,只是一种幻觉,别的人,观察她的人,也就是说他,往往被这一幻觉所骗。他似乎觉得,他那么喜爱的那个样子的她,其实只是他的欲望、他的抽象思维、他的信任的一个产物,而她现实中那个样子的她,现在站在那里,在他的面前,却令人绝望地是另样,令人绝望地陌生,令人绝望地多形。他仇视她。

“你还等什么呢?快脱!”

她轻佻地歪了歪脑袋,说:“有必要吗?”

这一语调在他的耳中唤醒一种记忆,仿佛另一个女人很久以前就对他这样说过,只是他记不得那是谁了。他想侮辱她。不是搭车姑娘,而是她,他的女朋友。游戏终于跟生活混淆成一团。戏弄着侮辱搭车姑娘只是一个借口,他侮辱的是他的女朋友。他忘记了这是一场游戏。他仇视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他看穿了她的面目;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克朗的钞票,递给她。“够吗?”

她拿过五十克朗,说:“您真不够大方。”

“你值不了更多。”他说。

她紧紧地靠在他身上:“你对我做得太笨了。应该更加和蔼一些。努一把力吧!”

她搂住了他,把自己的嘴唇凑近他的嘴唇。但是,他伸出手挡住她的嘴,轻轻地把她推开。“我只跟我所爱的女人亲吻。”

“而我呢,你不爱我吗?”

“不爱。”

“你爱谁呢?”

“难道这也跟你有关系吗?快脱!”

11

从来她就没有这样脱过衣服。羞耻、慌乱、眩晕,她在小伙子面前脱衣服时(她不能在黑暗中隐藏自己时)感受过的所有这些感觉,所有这一切全都消失了。她站在他面前,十分自信,十分傲慢,置身于明亮的灯光下,突然很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轻松自如地做起了以前根本不熟悉的、慢悠悠的、具有挑逗性的脱衣舞动作。她一面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一面一件接着一件地脱衣服,充满爱意地品味着这脱衣舞的每一个阶段。

但是随后,当她突然间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时,她在心里说,这游戏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在脱下自己衣服的同时,她也摘下自己的面具,变得赤裸裸了,这意味着,从此,她就只是她自己了,小伙子现在应该走上前来,做一个伸手一抹的动作,把一切抹却,从此之后,留下的只有他俩最亲密的抚摩。于是,她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停止了游戏;她感到十分难堪,她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一丝真正只属于她自己的微笑,一丝腼腆的、茫然的微笑。

但是,小伙子呆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做任何动作来抹却游戏。他没有看到她那如此熟悉的微笑;在他眼前,他只看到他所憎恨的女朋友的陌生而又美丽的肉体。仇恨剥下了他情感上的美丽外表,让他的感官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她想靠近他,但是他对她说:“留在原地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期望的只有一件事,把她当一个妓女来对待。但是,他从来就不知道妓女是什么样子,他只是从文学作品中或者道听途说中得到一些零星的概念。他回想起来的正是这样的一个文学形象,他所看见的第一个形象,是一个穿黑色内衣的半裸女人,在一个闪闪发亮的钢琴盖上跳舞。旅馆房间里没有钢琴,只有一张靠墙而放的小桌子,上面铺着桌布。他命令他的女朋友爬上桌子。她做了一个求饶的手势,但他说:“我付你钱了。”

她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无比坚决的神色,不得不继续把游戏玩下去,但她已经不能再玩了,她已经不会再玩了。她含着眼泪,爬上桌子。桌子只有一平米见方,而且还摇摇晃晃;站在这张桌子上,她直担心会失去平衡。

但他很满意地看到,这个赤裸裸的肉体在他面前站了起来,她那害羞的不自信使他变得更为粗暴。他很想看到摆出各种姿势、从各个角度呈现的这一肉体,就像他想象中其他男人以前看到过它、以后还会看到它的那样。他变得粗暴,淫荡。他满口说着她从未听他说出过口的下流字眼。她想抵抗并摆脱这一游戏,她叫着他的名字,但他让她闭嘴,说她没有权利以这样亲近的口吻对他说话。她不得不茫然地屈从了,眼泪差一点流下来。她按照他的意愿,向前俯身,蹲下来,行军礼,然后,曲起一条腿扭着腰,表演一个摇摆舞;但是,她一个动作做得过猛,桌布一滑,她差点儿摔倒。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拖到床上。

他跟她合二为一。一想到这可恶的游戏终于结束了,想到他俩又能重新像过去那样相亲相爱,她不禁兴奋起来。她想把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去,但是他推开她,又重复说了一遍他只亲吻他所爱的女子。她顿时放声哭了出来。但是,她甚至连哭都不许哭,因为她男朋友狂怒的激情渐渐地夺走了她的肉体,最终,她灵魂的呻吟也窒息了。在床上,很快就只剩下了完全结合在一起的、处于感官愉悦中的、彼此陌生的两个肉体。现在所发生的,恰恰是她迄今为止始终最担心的,恰恰是她始终千方百计要避免的:没有情感、没有爱情的做爱。她知道,她已经跨越了明令禁止的界线,而在这界线之外,她从此就将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只是,一想到她还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跨越了界线——那样,感受到一种如此的快感,一种那么强烈的快感,这时,在她精神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她体会到了某种恐惧。

12

随后,一切全都结束。小伙子离开她的肉体,拉了一下悬在床上方的长长的灯绳;电灯熄灭了。他不想看她的脸。他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但他一点儿都不想回归到他们平常关系的世界中;他担心这种回归。黑暗中,他躺在她的身边,避免跟她肉体的任何接触。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压抑的抽泣声;随着一个腼腆的、童稚的动作,姑娘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她碰了碰他,又缩回去,又碰了碰他,然后,传来一个苦苦哀求的嗓音,夹杂着哭泣,它叫着他的名字,说:“我是我,我是我……”

他沉默无声,纹丝不动,心里十分清楚他女朋友的自我肯定为什么充满忧郁而又不踏实,在她的肯定中,未知数是被同一个未知数来定义的。

抽泣声被一声长长的痛哭所代替;姑娘久久地重复着这令人心动的同一串话:“我是我,我是我,我是我……”

于是,他开始求援于同情心(他必须远远地招呼它,因为它根本就不在手头),以求安慰姑娘。他们的面前还有十三天的假期呢。

IV

座谈会

第一幕

值班室

值班室(在无论哪个城市的无论哪个医院的无论哪个科室)里聚集了五个人物,他们的行动和话语编织成一个琐碎的、好不有趣的故事。

这里头有哈威尔大夫和伊丽莎白护士(两人都是上夜班的),还有另外两位医生(某个多少算是无足轻重的借口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凑热闹聊天,一块儿喝几瓶葡萄酒):主任医生是个秃顶,女大夫是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医生,是另一个科室的,但是全医院都知道她跟主任医生睡觉。

(主任医生显然已婚,他刚刚很得意地说了一句至理名言,颇能证实他的幽默感和他的志向:“我亲爱的同事们,一个人的最大不幸,在于一次幸福的婚姻。没有任何离婚的希望。”)

在这四个人物之外,还有第五个,但是说实在的,他眼下并不在这里,由于他年纪最轻,他们刚刚差他出门去再买一瓶葡萄酒。还有窗户,它很重要,因为它朝黑暗的夜空而开,并让月光连同夏季温馨而又清香的夜风连续不断地进入房间。最后,还有融洽的气氛,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聊着,海阔天空地神侃,尤其是主任医生,似乎正在洗耳恭听自己说的那些无聊话。

过了一会儿(正是在这一时刻,我们的故事开始了),某种紧张气氛弥散在房间里:伊丽莎白酒喝得过了一个值班护士不该过的量,更有甚之,她冲哈威尔大夫作出轻佻的挑逗举动,结果把他给惹恼了,反给了她一通严厉的警告。

哈威尔大夫的警告

“亲爱的伊丽莎白,我可实在搞不懂您了。每天每日,您都在化脓的伤口中折腾,您都在老年人干硬的屁股上扎针,您给人灌肠洗胃,您给人端屎端尿。命运给了您令人艳羡的机会,得以从整个形而上来把握男人肉体本质上的虚幻。但是,您的生命活力却拒绝听从理性。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您顽固的意愿,您总是想成为一个肉体,仅仅是一个肉体。您的乳房隔着五米的距离就跟男人们磨蹭!一看到您在那里走动,您那不知疲倦的屁股在那里勾勒出永恒的螺旋线,我的脑袋就犯晕。真见鬼,快离我远点儿!您的乳房就像上帝那样无所不在!您早该去打针了,都已经晚十分钟了!”

哈威尔大夫就像死神那样。他带走一切

当伊丽莎白护士(一脸不开心地)离开值班室,被叫去给两个老屁股打针后,主任医生开口说:“请问,哈威尔大夫,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地拒绝这位可怜的伊丽莎白?”

哈威尔大夫喝了一口酒,答道:“主任,这您可不要怪我。我并不是因为她长得丑,或者因为她不再青春年少。请相信我的话!我曾经有过相貌更丑,岁数更老的女人。”

“是的,我们了解您:您就像是死神;您带走一切。不过,既然您带走一切,那为什么不把伊丽莎白也带上呢?”

“兴许,”哈威尔说,“这是因为她表现自己欲望的方式过于直率,以至于简直像是在发号施令。您说我对待女人就像个死神,死神可不喜欢别人对他发号施令。”

主任医生的最大成功

“我相信我能理解您。”主任医生答道,“前几年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认识一个姑娘,她跟所有人都睡觉,由于她长得很漂亮,我决定把她弄到手。可是你们猜得到吗,她竟然不愿跟我!她跟我的同事睡觉,她跟司机、跟厨师、跟太平间抬尸体的工人都睡觉,而我却是惟一一个她不愿意睡的人。你们能想象得到吗?”

“当然能。”女大夫说。

“假如您想知道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主任医生对自己的情妇以“您”相称,这会儿,他有些不太高兴地继续说,“在那个年代,我刚毕业还没几年,取得了很大成功。我当时坚信,任何女人都是可以到手的,我也成功地证明了这一点,把更难到手的女人都弄到了手。可是您瞧,对这个如此轻浮的姑娘,我却吃了闭门羹。”

“以我对您的了解,您当然会有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个。”哈威尔大夫说。

“是的,”主任医生说,“性爱不仅仅是对肉体的渴望,在同样的程度上,它还是对荣誉的渴望。一个为我们所拥有的性伴侣,看重我们并爱着我们的性伴侣,变成我们的一面镜子,她衡量着我们的重要性和我们的价值。从这一观点来看,对付那个小婊子对我来说就不是一项容易的使命。当您跟谁都上床睡觉,您就不再相信,跟性行为一样平庸的一件事情还能具有一种重要性。这样一来,您就得从反面来寻求真正的性爱荣誉。只有一个想得到她却遭到她拒绝的男人,才能为我们这个小婊子提供一面镜子,衡量出她的价值。正因为她想在她自己的眼中成为最好的和最漂亮的女人,她才需要选中惟一的一个男人,通过拒绝他,通过对他表现出极端的严格和苛刻,来证实自身的价值。她最终选定的男人就是我,我明白,这对我是一种例外的荣誉,直到今天,我还把这个看成是我爱情生活中最大的成功。”

“您拥有一种超人的本领,可以变水为酒。”女大夫说。

“我没有把您看成我最大的成功,您是不是生气了?”主任医生说,“您一定得理解我。尽管您是一个有德行的女人,我对您来说,却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您不可能知道,我对这一点是多么耿耿于怀),而对那个小婊子来说,我却是。请相信我的话。她始终没有忘记我,直到今天,她还恋恋不舍地回忆,她曾经将我拒之门外。要知道,我对你们讲起这一段故事,只是为了揭示,它跟哈威尔对待伊丽莎白的态度有多么相似。”

赞美自由

“我的天呢,主任,”哈威尔说,“您该不是想说,我要在伊丽莎白的身上寻找衡量我人性价值的镜子吧。”

“当然不是!”女大夫冷嘲热讽地说,“您早就对我们解释清楚了。伊丽莎白的挑衅举止对您起到了发号施令的效果,而您还想保留那样的一种幻觉,是您自己在选择可以跟她们睡觉的女人。”

“您知道,既然我们开诚布公地说透了,我要说,情况并不完全如此,”哈威尔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当我说让我难堪的是伊丽莎白的挑衅举止时,我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说实在的,我有过比她更具挑衅性的女人,她们的大胆泼辣正合我的心思,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很顺利,丝毫不会拖延。”

“那么,您说说,魔鬼,您为什么不要伊丽莎白?”主任医生已经嚷嚷起来。

“主任,您的问题并不像我一开始想象的那样荒唐,因为我发现,我实在很难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自己出于什么理由没有接受伊丽莎白。我接受过更丑陋、更年老、更泼辣的女人。人们可能会就此得出结论,认为我最终必定会接受她。所有的统计学家都会这样想。所有的电脑都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你们瞧,兴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接受她。我兴许想对必然性说一声不。把因果规律绊倒在地。以一个自由仲裁者的任性,来改变万物的规律,来挫败无聊的预见。”

“可是,为什么在这一目标中选择了伊丽莎白?”主任医生还在嚷嚷。

“恰恰是因为这根本就没有原因。假如有一个原因的话,人们可能早就发现它,并由此早就规定了我的行为。而恰恰是在这种没有原因中,上帝赋予了我们一点点的自由,我们应该孜孜不倦地追求这一自由,让这个充满着铁定规律的世界中,还能留存一点点的人类无序。我亲爱的同事们,自由万岁!”哈威尔说,他忧郁地举起酒杯来干杯。

责任的范围

就在这个时候,一瓶新的葡萄酒来到值班室,立即吸引了所有在场医生的注意力。一个笨手笨脚的漂亮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酒,他就是弗雷什曼,在科室里实习的医科大学生。他把酒瓶(慢慢地)放在桌子上,(久久地)寻找着开塞器,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开塞器插进瓶塞,(若有所思地)把它钻入塞子,最终(梦游似的)拔出了软木塞子。上面这些括号强调的是弗雷什曼动作的迟缓,他的这种缓慢所体现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欣赏,而不是笨拙,我们这位年轻的实习医生就是带着这种漫不经心的欣赏,认真地注视着人的内心,而忽略着外部世界无足轻重的细节。

“所有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哈威尔大夫说,“不是我拒绝伊丽莎白,而是她不想要我。嗨!她疯狂地爱上了弗雷什曼。”

“我?”弗雷什曼抬起了脑袋,随后,他迈着大步,把开塞器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小桌子前,往酒杯里倒酒。

“您确实是个好小伙,”主任医生附和哈威尔的意见,“除了您,所有人全都知道这一点。您的脚一踏进我们科室的门槛,她就寝食不安。到如今,这已经持续两个月了。”

弗雷什曼(久久地)瞧着主任医生,说:“我确实一无所知。”接着,他又说:“无论如何,这跟我没有关系。”

“那么,您所有那些庄严的誓言呢?您所有那些关于尊重女性的结论呢?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哈威尔说,假装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您让伊丽莎白深受痛苦,难道您能说这跟您没有关系吗?”

“我当然对女性富有同情心,我永远也不会有意地伤害她们。”弗雷什曼说,“但是,我无意中所做的,当然跟我没有关系,因为我对此无能为力,所以我也没有任何责任。”

这时候,伊丽莎白回来了。毫无疑问,她的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她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彻底忘却刚才的侮辱,装得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于是,她的举止反倒体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别扭。主任医生为她拉过一把椅子,给她倒上酒。“喝吧,伊丽莎白!忘了所有那些不愉快!”

“那当然。”伊丽莎白满脸微笑着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时,主任医生又一次对弗雷什曼说:“假如人们只对自己有意做下的事情负责,那么,白痴不管犯什么罪过,事先就已经得到了宽恕。只不过,我亲爱的弗雷什曼,做人就应该有自知之明。做人就应该为自己的无知行为负责。无知的行为就是过错。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为您开脱,我宣布,您对待女性就像是一个乡巴佬,即便您否定也没有用。”

赞美柏拉图式的爱

哈威尔又朝弗雷什曼发起攻击:

“您最终有没有为克拉拉小姐搞到答应过给她的公寓套房?”他说,以此提醒他,他追求某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姑娘是没有结果的。

“还没有,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请您注意,弗雷什曼在女人面前是一位绅士。他不向她们讲故事。”女大夫插话说,为弗雷什曼作起了辩护。

“我无法忍受人们粗暴地对待女性,因为我对她们富有同情心。”实习医生重复道。

“不管怎么说,克拉拉在吊您的胃口。”伊丽莎白对弗雷什曼说。她很不礼貌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主任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便接过话头说:

“吊胃口也好,不吊胃口也好,都不像您想的那么重要,伊丽莎白,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阿贝拉尔被阉了,但这不能阻碍他和爱洛绮丝成为忠实的情侣。乔治·桑和弗雷德里克·肖邦一起生活了七年,但纯洁得如同一个处女,人们至今仍在谈论他们的爱!当着如此尊贵的诸位的面,我不愿意再一次提及那个小婊子的情况,就是那个通过拒绝我,从而给了我一个女人能给一个男人的最高荣誉的小婊子。好好记住这一点,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在爱情和您一直在想的那东西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反正比人们想象的少得多。不要怀疑了,克拉拉爱着弗雷什曼。她待他很不错,然而她拒绝他。这在您看来很不合逻辑,但是,爱情恰恰就是不讲什么逻辑的。”

“可是,这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呢?”伊丽莎白说,又一次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克拉拉需要一套房子,正因如此,她才待弗雷什曼不错。但是,她并不想跟他睡觉,因为她兴许已经有别的在一起睡觉的人了。但是,这个别人又无法为她解决房子问题。”

这时候,弗雷什曼抬起脑袋说:“您也够让我烦的了。简直像一个小女孩,她犹豫不决,兴许是由于害羞吧?您难道就没有过类似的情景?或者,她兴许有病,要瞒着我?身上有一道很难堪的伤痕?有些女人有一种可怕的羞耻心。反正,那是一些您还不太明白的事情,伊丽莎白。”

“或者,”主任医生说,过来声援弗雷什曼,“当克拉拉跟弗雷什曼面对面相处时,爱的焦虑使她惊慌失措,以至于无法跟他做爱。您可能无法想象,伊丽莎白,您爱一个人会爱到根本无法跟他做爱的地步吧?”

伊丽莎白承认她无法想象。

信号

在此,我们可以暂时撇开他们的谈话(永远添加着一些新的无聊话)一阵子,来解释一下一个现象,从这天晚上开始,弗雷什曼一直在使劲地盯着女大夫看,因为,自从他第一次见到她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他就深深地喜爱上她。她三十岁成熟年龄透出来的庄重令他神魂颠倒。到目前为止,他每次见到她都只是匆匆相遇,而今天晚上是上帝赐予他的第一个机会,可以在一段时间里跟她坐在同一个屋子里。他仿佛觉得,她也在时不时地回应他的飞眼,为此他心里十分激动。

就这样,在交换了一阵子眼色之后,女大夫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前:“夜色多么美啊。月亮这么圆……”她的目光又一次机械地落到弗雷什曼的身上。

而这一位,对这一类的情景可谓嗅觉灵敏,立即明白到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发给他的信号。恰恰就在这一时刻,他觉得胸中涌起一阵浪潮。他的胸膛确实是一件敏感的乐器,完全称得上是斯特拉迪瓦里作坊的杰作。他不时地体验到这样一种汹涌澎湃的感觉,每一次他都坚信,胸中的浪潮拥有一种不可避免的预见力,预示着某种崇高的、前所未知的、超乎他梦想的东西的来临。

这一次,他被这一浪潮冲得神魂颠倒,而且(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还没有被冲颠倒的隐蔽角落)十分震惊:他的欲望怎么可能有一种如此大的力量,在其召唤下,现实竟会乖乖地跑来听从命令?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惊诧自己的能力,惊诧之余,他始终窥伺着时机,只盼着大伙儿的谈话变得更为热烈,好趁机从对手的眼皮底下溜走。当他认定这一刻终于来到时,他便悄悄地从值班室消失了。

叉着手臂的漂亮小伙子

正在举行这次即兴座谈会的科室,位于一座漂亮小楼房的底楼,这小楼房(紧挨着其他的小楼房)建造在医院的大花园中。弗雷什曼刚刚走进的正是这个花园。他背靠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点燃一支香烟,凝望着夜空:现在正是盛夏季节,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圆圆的满月悬挂在黑乎乎的空中。

他努力想象着将要发生的事:刚刚向他发出开溜信号的女大夫兴许正等着某个时机,一旦她那位秃顶谈得起了兴,放松了警惕,她就会悄悄地暗示他,一种小小的自然需要将迫使她不得不离开一会儿。

随后又将发生什么事呢?随后,他更希望不去想象,什么都不去想。他胸中的浪潮预告了一段艳遇,而这于他就足够了。他相信他的机会,相信他的爱情之星,相信女大夫。他在他自信心(总有点吃惊的自信心)的安慰下,沉湎于一种惬意的消极状态中。因为,他总是看到自己成了一个富有诱惑力的、被人渴望被人爱的男人,他很喜欢就这样(风度潇洒地)叉着手臂,等待艳遇的来临。他坚信,叉着的手臂可以刺激并征服女人和命运。

应该趁此机会强调一下,弗雷什曼会常常——即便不能说永远的话——看到自己,以至于他总是有一个重影陪同,而他的孤独也彻底地变得很有趣了。比如说,今天晚上,他不仅仅倚靠着一棵梧桐树,吸着烟,他同时还兴味盎然地观察着这个靠着一棵梧桐树、漫不经心地吸着烟的(漂亮而又朝气蓬勃的)男人。他久久地享受着这一情景,最后终于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从小楼房那里传来。他故意不转过身来。他继续吸着烟,吐出一口烟,眼睛一直望着夜空。当脚步声越来越近,响到了跟前时,他以一种温柔而又得意的声调说:“我知道您会来的。”

撒尿

“这又没有什么太难猜的,”回答他的是主任医生,“我更喜欢在大自然中,而不是在现代化的设施中撒尿。这里,很快地,金色的细水柱将把我跟腐殖质、跟青草和土地神奇地结合在一起。因为,弗雷什曼,我是灰尘,过一会儿,我就将回归于灰尘,至少是部分地。在自然中撒尿是一种宗教仪式,我们通过它向大地承诺,总有一天,我们将全部地回归于它。”

弗雷什曼一声不吭,主任医生问他:“那么您呢?您是出来欣赏月色的吗?”弗雷什曼还是固执地一声不吭,于是,主任医生继续道:“您真是一个跟月亮有缘的人。弗雷什曼,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喜欢您的。”弗雷什曼把主任医生的话当作了一种讽刺挖苦,便用一种冷冰冰的口气说:“别拿什么月色来烦我了。我也是来这里撒尿的。”

“我的小弗雷什曼,”主任医生温情脉脉地说,“我把您的这句话当成是您对您这个上了年岁的头儿特别表示的友好感情。”

于是,他俩一齐站到梧桐树下,来完成那个举动,我们的主任医生总是怀着一种永不熄灭的热情,并通过不断刷新的形象,把这一行动比作一种神圣的仪式。

Abélard和Hélo se,法国历史上和传说中的一对忠贞不渝的情人。在历史上,阿贝拉尔和爱洛绮丝确有其人。皮埃尔·阿贝拉尔(1079-1142)是个神学家,爱洛绮丝(1101-1164)是他的学生,两人相爱后偷偷结婚。他们的爱情遭到爱洛绮丝的叔叔大司铎富尔拜的反对,阿贝拉尔甚至因此而遭到富尔拜手下人的阉割。后来,阿贝拉尔和爱洛绮丝分别进了修道院,但两人一直保持通信关系,长达二十多年。

George Sand(1804-1876)年长Fryderyk Chopin(1810-1849)六岁,他们从一八三八年起保持了长达七八年的亲密关系。

Antonio Stradivari(1644-1737),意大利小提琴制造家,使小提琴制作的手艺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Iunatique,除了有“受月亮影响的人”的意思外,还有“古怪的”的意思。

第二幕

冷嘲热讽的漂亮小伙子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返回,主任医生兄弟般亲热地搭着实习医生的肩膀。实习医生心里很清楚,这个嫉妒成性的秃顶一定猜透了女大夫的信号,现在正用各种虚情假意来讥讽他呢!当然啰,他不可能把主任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挪开,这使他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只有一件事还能让他心中感到宽慰:他确实是怒气冲天,但他也在这一怒气中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自己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很满意这个年轻小伙子怀着满腔的怒火回到值班室,而且,在这惊奇之中,突然显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锋芒毕露,尖酸刻薄,如恶魔一般。

当他们走进值班室时,伊丽莎白正站在屋子的中央,大幅度地扭动着腰肢,嘴里还哼着一段旋律。哈威尔大夫低下了目光,女大夫为了平息刚进来的人的震惊,连忙解释道:“伊丽莎白在跳舞。”

“她喝多了。”哈威尔补充说。

伊丽莎白在低着脑袋的哈威尔大夫面前,不停地扭摆着腰胯,抖动着胸脯。

“您是在哪里学会这种漂亮舞蹈的?”主任医生问。

弗雷什曼冷不丁放肆地大笑起来:“啊!啊!啊!一场漂亮的舞蹈!啊!啊!啊!”

“这是我在维也纳的一家脱衣舞夜总会看到过的一个节目。”伊丽莎白回答主任说。

“行了,行了,”主任医生有点生气,轻微地责备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女护士开始光顾脱衣舞夜总会了?”

“这可没有被明令禁止啊,主任!”伊丽莎白一边说,一边团团地围着他转,同时使劲地抖动着胸脯。

一股怒火在弗雷什曼的胸中升腾,寻找着一个发泄的出口。“您需要的,”他说,“是溴化物,而不是脱衣舞。您最终将把我们都强暴了。”

“您,您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毛头小子根本引不起我的兴趣。”伊丽莎白当即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围着哈威尔大夫团团地转,同时抖动着胸脯。

“您很喜欢它吗,这脱衣舞?”主任医生很友善地问道。

“您说得没错!那里有一个瑞典姑娘,乳房巨大无比,但是我,我的乳房,要比她更为漂亮!(她一边说着,一边抚摩着自己的胸脯),那里还有一个姑娘,躺在一个硬纸板的浴缸中,假装在肥皂泡沫中洗澡,还有一个黑白混血姑娘当着众人的面手淫,而这,这才是最绝的呢!”

“啊!啊!”弗雷什曼说,把他的冷嘲热讽推向极端,“手淫,您现在需要做的,恰恰就是这玩意!”

一种屁股形状的忧郁

伊丽莎白继续跳着舞,但是,毫无疑问,她的观众不如维也纳脱衣舞夜总会的看客那样,谈不上是好观众:哈威尔低着脑袋,女大夫带着一脸的狡猾,弗雷什曼则带着一副指责的表情,主任医生则带着一种父爱般的宽容。伊丽莎白的屁股上裹着白色的护士裙,在房间里来回晃动,就像是一轮无与伦比的滚圆的太阳,但这是一轮熄灭了的、死亡了的太阳(包在一块白色的裹尸布中),一轮被在场医生们以默然的、尴尬的目光不无同情地视为无用的太阳。

这时候,人们真的以为伊丽莎白就要一件接一件地脱衣服了,主任医生竟然忍不住焦虑地干涉道:“但是,伊丽莎白,我们这里可不是维也纳呀!”

“您有什么好害怕的,主任?至少,您将见识一下一个裸体女人该是个什么样子!”伊丽莎白尖声尖气地说。说着,她又把身子转向哈威尔大夫,她用自己的乳房威胁着他:“好了,我的小哈威尔!干吗这样垂头丧气?抬起你的头来!有谁死了吗?你在给谁哭丧呢?瞧着我!我还活着呢,我!我离死还早着呢!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我活着!”她这样说着,她的屁股早已经不是一个屁股,而是忧郁本身,是一种被无与伦比地紧紧裹住的忧郁,飘舞着穿越整个值班室。

“我想现在该收场了,伊丽莎白。”哈威尔说,眼睛盯着地板。

“收场?”伊丽莎白反问道,“可是,我是在为你而跳舞啊!现在,我要为你表演一场脱衣舞!一场伟大的脱衣舞!”她从腰上解开裙带,脱下她的护士裙,以一个舞女的姿势,把它扔到了办公桌上。

主任医生又一次怯生生地说:“伊丽莎白,您要为我们表演一场脱衣舞,这很好,不过,请到别的地方去跳。这里,您明白,我们是在医院里。”

伟大的脱衣舞

“我知道该怎样做,主任!”伊丽莎白答道。此时,她还穿着规定的工作服,浅蓝色的上衣,白色的领子,仍然在继续摇摆。

随后,她双手手心向内贴在腰上,沿着腰肋慢慢地向上滑动,一直上升到头顶;然后,她的右手沿着高举着的左胳膊向上爬,而左手沿着高举的右胳膊向上爬,做完这些之后,她朝弗雷什曼的方向使劲一抖搂双臂,仿佛把自己的上衣扔给了他。弗雷什曼吓了一跳。“娃娃,他把它掉地上了!”她冲他喊道。

然后,她又把手贴在了腰上,沿着大腿慢慢地向下滑动;她弯着身子先抬起右腿,再抬起左腿。然后,她眼睛盯着主任医生,右胳膊使劲一抖搂,把她想象中的裙子扔给他。主任医生伸出手,捏紧了拳头;他用他的另一只手,回敬她一个飞吻。

又是几个摇摆,几个舞步,伊丽莎白踮起脚尖,将双臂向后扭去,手指头并在了后背的中央。然后,她以几个舞女的动作,向前抬起了胳膊,用左手抚摩着右肩膀,用右手抚摩着左肩膀,接着,她的胳膊又一次做出优美的抖搂动作,这一次是朝着哈威尔大夫的方向,而这位哈威尔,也用手回敬了一个很尴尬的羞答答的动作。

但是,伊丽莎白已经在屋子里迈开大步;她一个接着一个地围着她的四个观众绕起圆圈,在每一个人的面前竖立起她象征性的裸体胸像。最后,她停在了哈威尔面前,又开始扭摆起腰胯,微微地弯着身子,让她的双手沿着腰肋慢慢地滑动;此时(如同刚才那样),她先抬起一条腿,接着抬起另一条腿,她胜利地挺直身子,高举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条看不见的内裤。又一次,她动作优雅地朝哈威尔大夫使劲一抖搂。

她沉浸在自己虚构裸体的整个荣耀之中,对谁都不瞧一眼,甚至对哈威尔都没有瞧一眼。她半闭着眼睛,脑袋侧向一边,瞧着自己不断扭动着的身体。

随后,高傲的姿势散架了,伊丽莎白坐到了哈威尔大夫的膝盖上。“可把我累坏了。”她说着,打起了哈欠。她抓过哈威尔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大夫,”她对哈威尔说,“你有什么提神的药能给我吗?我可不想就这样去睡觉!”

“对您,伊丽莎白,您要什么就有什么!”哈威尔说。他把伊丽莎白从自己的膝盖上扶起来,让她坐到一把椅子上,就朝药品房走去。他找来了一盒强力安眠药,给了伊丽莎白两片。

“这会让我提神吗?”她问道。

“千真万确,就像我叫哈威尔那样没错。”哈威尔说。

伊丽莎白的告别之言

当伊丽莎白吞下两片药之后,她想重新坐到哈威尔的膝盖上去,但是哈威尔把腿躲开了,于是,伊丽莎白倒在地上。

哈威尔当即就后悔不迭,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让伊丽莎白蒙此羞辱,他做出那个动作更多地出于一种机械反应,因为他一想到要用自己的大腿去碰触伊丽莎白的屁股,就不禁感到一种真心的厌恶。

他试图把她扶起来,但伊丽莎白固执地挣扎着,不愿意起来,整个身子重重地粘在地板上。

弗雷什曼站到了她的面前:“您喝醉了,您该回去睡觉。”

伊丽莎白带着深深的轻蔑,从下往上地瞧着他,并(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赖在地上的受虐狂滋味)对他说:“猪猡,你这个白痴。”接着,又骂了一声:“白痴。”

哈威尔再一次试图把她扶起来,但她拼命地挣脱了,嚎啕大哭起来。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伊丽莎白的哭声越来越大,在静静的屋子里像是一曲小提琴独奏。过了好一会儿,女大夫突然灵机一动,轻轻地吹起了口哨。这一招还真灵,伊丽莎白一下子就跳将起来,朝门外跑去,当她的手握住门把手时,她回过头来说:“你们这些猪猡。你们这些猪猡。要是你们知道的话……可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主任医生对弗雷什曼的指控

伊丽莎白走后,值班室里沉静了好一阵子,末了,还是主任医生第一个打破寂静:“您瞧瞧,我的小弗雷什曼。您还说您对女性富有同情心呢。可是您看,如果您对女性有同情心的话,您为什么就不同情一下伊丽莎白呢?”

“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弗雷什曼反驳道。

“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啦!刚才都已经告诉您了。她疯狂地爱上了您!”

“我又能怎么办呢?”弗雷什曼问道。

“您是没有办法,”主任医生说,“但是,您对待她太粗暴了,您让她痛苦了,在这一点上,您是可以做些什么的。在整个晚上,她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她只关心您将做的事情,希望您能够朝她看一眼,冲她笑一笑,对她说一句温馨的话。可是,您想想您对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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