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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米兰·昆德拉/译者:余中先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可是,我并没有对她说过任何可怕的事呀。”弗雷什曼反驳道(但是,在他的话音中有着一丝疑问)。

“好一个没有任何可怕的事,”主任医生嘲讽地说,“当她跳舞的时候,而且实际上只是跳给您看的时候,您取笑了她,您建议她去服溴化物,您对她说她能做得更好的事是手淫。还说没有任何可怕的事呢!当她表演她的脱衣舞时,您居然把她的上衣弄掉在地上。”

“什么上衣?”弗雷什曼反问道。

“她的上衣,”主任医生说,“别干傻事了。最后,您还让她回去睡觉,可她刚刚才服了提神的药。”

“可是,她追的是哈威尔,不是我呀!”弗雷什曼为自己辩护道。

“别再演戏了,”主任医生严肃地说,“既然您没有留意她,您还要让她怎么样呢?她在刺激着您。她渴望的只有一件事,要激起您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嫉妒。而您却是一副绅士风度!”

“现在,您就别再烦他了,”女大夫说,“他很冷酷,但他还很年轻。”

“真是一个专司惩罚的天使长。”哈威尔说。

神话角色

“是的,一点儿都没错,”女大夫说,“瞧他的样子,真是一个美丽而又可怕的天使长。”

“我们这里确实是一个真正的神话世界,”主任医生以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强调道,“因为你,你是狄安娜。冷酷,健壮,残忍。”

“而您,您是一个森林神。年老,淫荡,饶舌,”女大夫说,“而哈威尔,是个唐璜。不算年老,但在老化。”

“得了吧,哈威尔嘛,他是个死神。”主任医生反驳道,回到了刚才的主题上。

唐璜的结局

“假如您要问我,我是一个唐璜还是死神,我就应该违心地赞同主任的意见。”哈威尔说着,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唐璜是个征服者,甚至是一个大写的征服者。一个大征服者。但是,我要问问您,在一块没有人来抵抗您,一切全都顺顺当当,一路畅通无阻的土地上,您怎么还会想成为一个征服者?唐璜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唐璜的后代在今天已经不再征服了,他做的只是收集。继承大征服者这一人物形象的,是大收集者,只不过,收集者跟唐璜已经没有任何共同点了。唐璜是一个悲剧人物。他背负着过错,他快乐地犯着罪,嘲笑上帝。这是一个渎圣者,最终下了地狱。

“唐璜肩负着一个悲剧性的包袱,而大征服者对此根本就没有概念,因为在他的世界中,所有的重负全都没有重量。巨大的岩石变得轻如鸿毛。在征服者的世界中,情人之间的一道目光,就抵得上收集者的世界中十年最热烈的性爱。

“唐璜是一个主子,而收集者是一个奴隶。唐璜傲然违背种种的常规和法则。大收集者只是满头大汗地、乖乖地遵从常规和法则。因为,收集从此就属于得体举止和高雅谈吐的一部分,收集几乎被认为是一种职责。假如我感到自己有过错,那只是因为我没有要了伊丽莎白。

“大收集者跟悲剧、跟正剧也没有丝毫的共同之处。性爱,这个灾祸的萌芽,靠着收集者,成为了一件跟吃早餐或者晚餐、跟集邮、跟打乒乓、跟购物一样的事。收集者使性爱进入了日常生活的平庸圈子。他把它变成舞台的幕侧或者后台,而真正的戏剧将永远不在那里上演。嗨,我的朋友们,”哈威尔高声说道,嗓音中透着一种悲怆,“我的爱情(假如你们能允许我这样称呼它的话)就是一个舞台的后台,那里什么都不上演。

“亲爱的大夫女士,亲爱的主任。你们把唐璜跟死神对立起来,就像一个矛盾的两个极端。你们纯粹是出于偶然巧合,出于疏忽大意,把问题的本质揭示了出来。瞧瞧。唐璜对抗着不可能。而这才是真正人性的东西。相反,在大收集者的王国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死神的王国。大收集者,就是来寻找悲剧、正剧和爱情的死神。前来寻找唐璜的死神。在被武士的石像打发到的地狱之火中,唐璜还活着。但是,在大收集者的世界中,在种种激情和种种感情像一片绒毛那样随风飞舞在空中的这个世界中,唐璜是彻底地死去了。

“亲爱的女士,”哈威尔忧郁地说,“我和唐璜,哪还有什么相干呢!我难道做出什么了,得以看到武士的石像,得以在我的灵魂中感受到他诅咒的可怕重量,得以在我的身心中感觉悲剧的崇高感!怎么会呢,亲爱的女士,我顶多只是一个喜剧人物,甚至连这一点,我都不应该把它归功于我自己,而恰恰应该归功于他,唐璜,因为只是在他悲剧性放荡不羁的历史背景中,您好歹还能抓住我这追逐女性生涯的喜剧性忧愁,没有这一路标的参照,我的桃花运生涯就只能是一片平庸的灰蒙蒙色调,一道单调无味的风景。”

新的信号

似乎这一番冗长的演说(在这演讲期间,主任医生昏昏欲睡,有两次他的脑袋都耷拉到胸口上)把他累坏了,哈威尔闭上了嘴。在充满激情的片刻停息之后,女大夫说话了:“大夫,我不知道您还是一个如此优秀的演说家。您把您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喜剧人物,死气沉沉,厌烦,几乎等于零!不幸的是,您的表达方式却过于高贵了些。您的精致细微实在是该诅咒:您自认为是个乞丐,您却为此选择了王公贵族的词语,这样一来您就更像是一个王子,而不是一个乞儿。哈威尔,您是一个老骗子。甚至在您陷入泥淖时,您还要趾高气扬地硬充虚荣。您是一个可恶的老骗子。”

弗雷什曼朗声大笑,因为他十分得意,以为在女大夫的话音中听出了对哈威尔的蔑视。在女大夫的讥讽以及自己的笑声鼓舞下,他不禁勇气倍增,于是,他走到窗户前,意味深长地说:“今晚的夜色多美啊!”

“是啊,”女大夫说,“一个美妙绝伦的夜晚。而哈威尔却在扮演死神!哈威尔,您有没有注意到,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吗?”

“当然没有啰,”弗雷什曼说,“对哈威尔来说,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夜晚就跟另一个夜晚一样,冬天和夏天,也都是一回事。哈威尔大夫拒绝区别次要的属性。”

“您真是把我看破了。”哈威尔说。

弗雷什曼认为,这一次他跟女大夫的幽会将会成功:主任医生喝多了,几分钟之前就已经昏昏欲睡,看来丧失了任何的警惕。“噢!我的膀胱又涨了。”弗雷什曼悄悄地说,朝女大夫瞥了一眼之后,就向门外走去。

煤气

刚走到走廊中,他便十分快活地想到女大夫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嘲弄那两个男人,主任医生和哈威尔,刚才她还很贴切地把他们看作了骗子。他很振奋地看到一种有利的情景在反复显现,每一次都令他惊讶不已,因为它重复得实在太有规律了:看来他很讨女人们的欢心,她们喜欢他胜过那些有经验的男子,女大夫——显然,她是一个极端挑剔、极端聪明、相当(却又令人愉快地)盛气凌人的女人——就是一个例子,他没想到,自己对女大夫已经取得了一种新的胜利。

弗雷什曼怀着这样的心境穿越了长长的走廊,朝出口走去。他几乎已经到了朝向花园的大门,这时候一股煤气味突然传到了他的鼻子里。他停住脚步使劲地嗅了嗅。气味来自女护士休息室的那道门。弗雷什曼一下子意识到他的心中十分害怕。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去找主任医生和哈威尔,但是紧接着,他决定去抓那道门的把手(无疑是因为,他猜想那门被锁住或者闩上了)。但是,让他大为惊讶的是,门居然自己开了。顶灯开着,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赤裸裸地躺在长沙发上。弗雷什曼环视了一遍室内,一步冲到小煤气灶前。他关上了大开着的煤气开关。接着他又跑到窗户前,一把推开玻璃窗。

括号中的评论

(可以说,这事儿弗雷什曼干得干净利索,而且沉着镇静。然而,有一点他却没有以足够冷静的头脑记录下来。当然,差不多有一秒钟时间,他直瞪瞪地盯着伊丽莎白的肉体,但当时他是如此的害怕,以至于他没能透过这一害怕的屏障,抓住我们现在可以充分欣赏到的一切,其实只要稍稍地后退一下,这一切就都在他的眼前了:

这个肉体美妙无比。它仰天而躺,脑袋微微地斜侧,双肩略略地弯曲,两个美丽的乳房紧紧地挤靠在一起,满满地臌胀着。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腿微微地有些弯,这样,人们可以看到她那特别鲜艳的丰满的大腿,还有极其浓密的黑乎乎的阴毛。)

呼救

把窗户和门全都打开后,弗雷什曼便冲到了走廊中,大声呼叫着求救。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全是那么的迅速和有效:人工呼吸,给急诊室打电话,运送病人的担架车来到,把病人交给值班医生,新一轮的人工呼吸,病人苏醒,输血,最后,当伊丽莎白显然脱离生命危险后,则是众人轻松下来时的深深叹息。

狄安娜(Diana),来源于古代拉丁姆地区的内米女神。后来合并了月女神露娜、希腊的阿尔忒弥斯等女神,是罗马神话中的月亮与狩猎女神。她不仅是森林和动物的保护神,而且还是植物和野兽的保护神,狄安娜取代老一辈的女神露娜之后,被当作罗马神话中的月神。她是天神朱庇特与拉托娜的女儿。狄安娜原来是罗马地区里乡野森林里的女神,是一位伟大的自然之神。狄安娜热爱户外生活,在林莽和山野间,手持弓箭,由众犬伴随,与众女仙侍从一起以狩猎为戏,有时乘坐两圣鹿所曳之银车出行。狄安娜和女工的保护女神弥涅尔瓦一样终身保持着贞洁,是一位严厉的处女神,她反对男女婚姻,因此,在英语中to be a Diana可用来表示“终生不嫁”。

Satyr,一个长有公羊的角、腿、尾巴的半人半羊的怪物,性好欢娱,耽于淫欲,转义为性欲无度者或色情狂。

在莫里哀的剧作《唐璜》中,唐璜作恶多端,从不悔改。后来他面对一尊被自己杀死的武士的石像,不但没有认罪,反而对石像百般嘲弄。栩栩如生的石像警告唐璜:“作恶到底,必然横死。”结果,天上果然落下一记雷电,把唐璜劈死,唐璜化为一团火,掉下地狱。

第三幕

谁说了什么

当四个医生走出急诊室,来到院子中时,他们似乎已经疲惫不堪。

主任医生说:“她搅了我们的座谈会,这个小伊丽莎白。”

女大夫说:“不满足的女人总是带来厄运。”

哈威尔说:“真奇怪。她不得不打开煤气才能让我们发现,她原来长得真漂亮。”

听到这话,弗雷什曼(久久地)瞧着哈威尔,说:“我再不想喝酒了,也不想贫嘴了。晚安。”说完,他朝医院的大门走去。

弗雷什曼的理论

弗雷什曼觉得同事们的话令人恶心。从这些话语中,他看到了正在衰老的男人和女人的无动于衷,看到他们成熟年龄的冷酷无情,像一个敌对的堡垒那样横在他的青春面前。因此,他很高兴眼下能独自一人信步而行,充分体味他心中狂热的激情:他带着一种透着甜美的恐惧,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说,伊丽莎白离死神只有咫尺之遥,而她若真的被这死神带走了,该负责任的恰恰就是他。

当然,他不是不知道,一次自杀并非只有一个原因,一般来说,它往往是多种原因的综合结果;只不过他无法否定,其中的一个原因,而且无疑还是决定性的原因,就在他的身上,在于他的存在,在于他今天的行为。

眼下,他正痛心疾首地指责自己。他对自己说,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只知道虚荣地沉湎于他情场上的得意。他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居然被女大夫对他表现出的兴趣弄得神魂颠倒。他责备自己,当嫉妒成性的主任医生破坏了他的夜间幽会时,他就把伊丽莎白当成一个简单的物件,当成一个出气筒,随便地拿来发泄自己的怒气。他到底有什么权利可以如此对待一个无辜的造物呢?

然而,年轻的医科实习生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的每一种精神状态都自在地包含着肯定与否定的辨证对立,因此,针对作为起诉者的内心之声,作为辩护者的内心之声出来反驳了:诚然,他对伊丽莎白的那些冷嘲热讽不甚得体,但是假如伊丽莎白不爱上他的话,这些嘲讽也不至于造成如此悲剧性的结果。然而,一个女人如果真心地爱上了他弗雷什曼,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他就自动地对这个女人负有责任了吗?

他久久地思索着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一问题就是人类生存的整个奥秘的钥匙。他甚至停住脚步,极其严肃地得出了答案:是的,刚才,当他对主任医生说,他对他无意中造成的后果没有责任时,他是错了。确实,他难道可以把他自己简化为有意识的、有觉悟的那一部分吗?他无意识中给别人带来的影响,难道就不属于他个性的组成部分了吗?除了他,还有谁要对此负责呢?是的,他是有过错的;错在伊丽莎白的爱;错在不知道这一爱;错在忽视了这一爱;总之,有过错。出于一点点的过错,他差点儿害死了一个人。

主任医生的理论

正当弗雷什曼在思想意识的深处苦苦反省的时候,主任医生、哈威尔和女大夫回到了值班室。他们实在没有了喝酒的欲望;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哈威尔大夫开了口:“伊丽莎白的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要多愁善感啦。”主任医生说,“当一个人干出这样的蠢事时,我是绝不会激动的。再说,假如您不那么顽固不化,假如您跟她做了您会毫不犹豫地跟其他任何女人做的事,这件蠢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我感谢您把一次自杀的责任加在了我的头上。”哈威尔说。

“让我们说得更明确些吧,”主任医生说,“这不是一次自杀,而是一次自杀性示威,精心策划得足以避免灾难性后果。我亲爱的大夫,当一个人想被煤气熏死时,他首先要把门锁死。仅此还不够,他还要小心翼翼地把房间中所有的缝隙都堵死,以便弥漫的煤气尽可能晚地被人发现。因此,伊丽莎白根本没有想去死,她只是想到了您。

“天知道她等了多少个星期,好容易才等到可以跟您一起值夜班,今天晚上从一开始,她就毫无顾忌地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您身上。您越是犯倔脾气,她就越是喝酒,于是,她就越是表现得咄咄逼人:她使劲地说话,她使劲地跳舞,她想表演一场脱衣舞……

“您瞧,我在问自己,在所有这一切中是不是有什么令人激动的东西。当她意识到,她既没有办法吸引您的目光,也没有办法吸引您的听觉时,她便把全部赌注押在您的嗅觉上,于是,她打开了煤气。在打开煤气之前,她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她知道她的身材很漂亮,她想迫使您认识到这一点。您还记得她离开时说的话吗:要是你们知道的话。可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您终于知道了,伊丽莎白的脸虽然不好看,她的身材却非常漂亮。您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您看得很清楚,她的推理并不太傻。我甚至在问我自己,现在,您也许不会任人摆布了吧。”

哈威尔耸了耸肩膀。“也许是吧。”他说。

“我敢肯定。”主任医生说。

哈威尔的理论

“您说的话可能很有说服力,主任,但是,在您的推理中有一个漏洞:您过高地估计了我在这一事情中的作用。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我什么事。毕竟,我又不是惟一一个拒绝跟伊丽莎白睡觉的人。谁都不愿意跟她睡觉。

“刚才,您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要伊丽莎白,我回答了您几句鬼知道什么样的蠢话,什么自由判断的美啦,什么我要为自己保留自由啦。但是,那只是一些空话,为的是掩盖正好相反的、根本不谄媚人的真实:我之所以拒绝伊丽莎白,是因为我无法像一个自由的男人那样行为处事。因为不跟伊丽莎白上床睡觉是一种时尚。谁都不跟她睡觉,而假如有人跟她睡觉了,他也是决不会承认的,因为一旦他承认了,所有人都会嘲笑他。时尚是一条可怕的恶龙,我只能对它俯首称臣。只不过,伊丽莎白是一个成熟的女人,这就让她怒火中烧。兴许,比任何别人的拒绝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我的拒绝,是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对女人向来是来者不拒统统接纳的。只不过,时尚在我看来要比伊丽莎白的怒火更为宝贵。

“主任,您说的不错:她知道她有一个漂亮的身材,而她认定她所处的那一情景是完全荒诞的和不公正的,于是她想抗议。您应该记得,在整个晚上,她就没有停止过把别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她的身材上来。当她说到她曾在维也纳看到的瑞典脱衣舞女郎时,她在抚摩着自己的乳房,而且宣称它们要比那个瑞典女郎的更漂亮。您应该还记得:整个晚上,她的乳房和她的屁股就像一大群示威者那样侵占了这个房间。我说得很严肃,主任,那就是一次示威。

“您应该还记得她的脱衣舞,记得她跳得是怎样的惟妙惟肖啊!主任,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忧愁的脱衣舞。她充满激情地脱着衣服,却始终没有摆脱她那身护士服可咒的重负。她在脱衣服,但她又无法脱掉衣服。她明知道她脱不掉衣服,却依然在脱衣服,因为她想让我们明白她那忧愁的和无法实现的脱衣愿望。主任,那不是一次脱衣服,而是一曲脱衣的哀歌,吟唱的是关于脱衣服的不可能性,是做爱的不可能性,是生活的不可能性!而即便是这个,我们都不愿意倾听,我们低垂着脑袋,一脸茫然的神色。”

“噢,浪漫的好色之徒!您真的相信她想去死吗?”主任医生嚷嚷起来。

“您还记得,”哈威尔说,“她跳舞的时候对我说的话吧!她对我说:我还活着呢,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您还记得吗?从她开始跳舞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将要做什么了。”

“而她为什么要全身赤裸裸地死去呢,嗯?您对此又该作何解释呢?”

“她想跟投入到一个情人的怀抱中那样,投入到死神的怀抱。正因为如此她才脱光了衣服,梳了妆,涂了脂……”

“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锁上门吗,嗯?这又如何解释呢?我请您不要顽固地坚信她真的想去死。”

“兴许她并不确切地知道她想干什么。您自己,您知道您想干什么吗?我们中有谁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想死,但她又不想死。她很真诚地想死,而同时,她又(同样很真诚地)想推迟会导致她死亡的、她为之而感到自己很伟大的行为。您很明白,她并不想让人们在她已经被死神弄得浑身变褐、发出腐臭、面目全非的时候才看到她。她想为我们展现她的肉体,如此美丽、如此遭人低估的肉体,在其最高的荣耀中去和死神结合的肉体;她想,至少在这一关键时刻,我们会艳羡死神手中的这一肉体,我们将会渴望它。”

女大夫的理论

“先生们,”一直认真地听着两位大夫、但始终还没有吭声的女大夫开始说话了,“你们二位所说的,在我看来都很合逻辑,反正我作为一个女人可以这样认为。你们的理论,就其自身来说都还相当有说服力,而且体现出一种对人生的深刻认识。它们只有一个缺陷。它们并没有包含一丝一毫的真理。伊丽莎白没有想到死亡。既没有想真正的自杀,也没有想假装的自杀。根本没想自杀。”

女大夫停了片刻,以便品味她话语的效果,随后她接着说:“先生们,我看出来,你们的心术不正。当我们从急诊室回来后,你们故意没有去伊丽莎白休息的房间。你们再也不想看它了。但是我,当你们给伊丽莎白做人工呼吸时,我对它作了一番仔细的观察。煤气灶上有一只小锅。伊丽莎白当时是在煮开水准备沏咖啡,但她睡着了。水潽了,浇灭了火苗。”

两个医生随着女大夫去了护士休息室。一点儿没错,煤气灶上搁着一个小小的锅,里面甚至还剩有一点点水。

“可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脱得光光的呢?”主任医生依然很纳闷。

“瞧仔细了。”女大夫说,指着休息室的四处:浅蓝色的护士裙拖在窗子底下的地上,乳罩耷拉在小药品柜上,小小的白色内裤扔在另一个角落的地上,“伊丽莎白把她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这一点证明,她本来是想表演一场脱衣舞的,专门为她自己单独表演的,因为您,谨小慎微的主任,阻止了她的当众表演!

“当她脱得浑身赤裸裸时,她无疑已经感到非常疲劳了。这可不合她的心意,因为,这个晚上,她还一直没有放弃希望呢。她知道我们最后都要离开,只有哈威尔会留下。正是因为这个,她才讨了提神的药,好保持清醒。她想给自己煮一杯咖啡,她把锅放到炉火上,随后,她又接着瞧着自己的身体,这让她兴奋。先生们,伊丽莎白有一点比你们谁都强。她看不见她的脑袋。这样,对她来说,她就拥有了一种完美无缺的美。她的身体让她兴奋,她淫荡地躺倒在沙发上。但是,很显然,困意赶在肉欲之前攫住了她。”

“当然,”哈威尔说,“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给了她安眠药!”

“您就会做这样的事,”女大夫说,“那么,这里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还有。”哈威尔说,“您还记得她对我们所说的:我离死还早着呢!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我活着!而那些最后的话语:她把它们说得如此悲怆,就仿佛它们是告别的话语:要是你们知道的话。可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瞧瞧,哈威尔,”女大夫说,“难道您还不知道吗,人们所说的全部话语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空话。就说您自己吧,在大多数情况下,您难道不是在为了说话而无话找话吗?”

医生们又闲聊好一会儿,随后就离去了;主任医生和女大夫握了握哈威尔的手,就告辞了。

夜空中暗香浮动

弗雷什曼终于来到了郊区的那条街,他随他的父母一起住在这里的一个小别墅中,周围是一个花园。他推开栅栏门,没有一直走向屋门,而是坐在了一条长椅子上,椅子的上方,盛开着由他妈妈精心培育的玫瑰花。

夏季的夜空中飘浮着暗暗的花香,“罪过”、“自私”、“恋人”、“死神”等字词在弗雷什曼的胸膛中翻来覆去地折腾不停,使他心情激昂,充满愉悦;他仿佛觉得自己的背上长出了翅膀。

在这股透着忧郁的幸福浪潮中,他明白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爱。当然,好些女人早已经给过了他爱慕之情的可靠证明,但是,眼下,他迫使自己保持一种冷静的清醒:它难道真的始终是爱吗?他是不是有几次沉湎在了幻觉之中?他有时候是不是更多地在空想,而不是脚踏实地?比如说,克拉拉考虑更多的难道不是利益,而是爱情吗?她心里想得更多的,难道不是他答应给她的公寓房,而是他吗?在伊丽莎白的那一幕戏之后,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了。

一些伟大的字眼在空中浮动,弗雷什曼对自己说,爱情只有一个惟一的标准:死神。在真正爱情的尽头,是死神,而只有一直爱到死的爱情,才是爱情。

空气中暗香浮动,弗雷什曼扪心自问:是不是会有某个人像这个丑女人那样爱他?但是在爱情面前,美丽或丑陋又都算得了什么呢?在一种体现出绝对崇高的感情面前,一个丑陋的脸蛋又算得了什么呢?

(绝对?是的。弗雷什曼是一个少年,刚刚被抛入了成年人不稳定世界之中。他竭尽全力地诱惑女人,但是他所追求的,更多的是一个给人以慰藉的怀抱,一个无限的、赎救性的怀抱,能把他从刚发现的世界那可怕的相对性中拯救出来。)

第四幕

女大夫的返回

当哈威尔大夫听到有人敲玻璃窗时,他已经在长沙发上躺了好一段时间,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在朦胧的月光下,他隐约看见女大夫的那张脸。他打开窗户,问道:“出什么事了?”

“快给我开门。”女大夫说,说完便敏捷地朝小楼房的门走去。

哈威尔赶紧系上衬衣的扣子,叹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当他打开这座楼房的大门时,女大夫不由分说一直往前走着,当她一屁股坐到值班室里的一把椅子上后,她才开口解释说,她没法回家了,她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慌乱不安,她无法入睡,她来求哈威尔跟她再聊一会儿,这样她兴许还能恢复一下平静。

哈威尔对女大夫说的话一句都不相信,他一副很不礼貌(或者很不耐烦)的样子全流露在脸上。

于是女大夫对他说:“当然,您不相信我的话,因为您坚信,我回来只是为了来跟您睡觉。”

哈威尔做了一个表示否认的手势,但是女大夫继续道:“虚荣的唐璜!显而易见。一旦有一个女人看到您,她就只想着这个。而您,您是被迫带着厌恶来履行您这忧郁的使命的。”

哈威尔又一次做了一个表示否认的手势,但是女大夫点燃一支香烟,吐了一口烟雾,接着说道:“我可怜的唐璜,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不是来让您难堪的。您跟死神没有任何的共同点。所有这一切,只是我们亲爱的主任的悖论。您并不能带走一切,因为理由很简单,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准备被人带走的。比如我吧,我就可以跟您打赌,我对您绝对具有免疫力。”

“您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兴许吧。我是来安慰您的,是来对您说您跟死神不一样。我要说,我是不会被人随便带走的。”

哈威尔的道德观

“您真是太好了,”哈威尔说,“您不让人随便带走,而且还来告诉我这一点,真是太好了。您说得对,我跟死神没有任何的共同点。我不仅不带走伊丽莎白,而且我也并不更想带走您。”

“噢!”女大夫哼了一声。

“我并不是就此想说您不让我喜欢。事实正好相反。”

“这话还差不多。”女大夫说。

“是的。您非常让我喜欢。”

“那么,您为什么不想把我带走呢?难道是因为我对您不感兴趣吗?”

“不,我想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哈威尔说。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您是主任的情妇。”

“这又怎么了?”

“主任很嫉妒的。这会让他很难受。”

“您居然有所顾忌了?”女大夫说着笑了起来。

“您知道,”哈威尔说,“在我的生活中,我跟女人们有过不少的风流韵事,我从中得出教训,在这一类的艳遇中,我应该更加看重男人之间的友谊。这种友谊不应该溅上色情蠢事的污点,它是我在生活中认识到的惟一价值。”

“您把主任看成是一个朋友?”

“主任帮了我不少忙。”

“可他帮我的就更多了。”女大夫反唇相讥。

“这很可能,”哈威尔说,“但那不是什么感恩不感恩的问题。他是一个朋友,仅此而已。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而且他很看重您。假如我试图拥有您,我就不得不把我自己看作一个恶棍。”

主任医生受到诽谤

“我没有料到,”女大夫说,“我还能从您的嘴里听到一曲如此热烈的友谊赞歌!我发现您,大夫,还裹有这样的一层外表,对我来说,它是那么的新,绝对出乎我的意外。您不仅出人意料地拥有感觉能力,而且您还把这种能力运用到(真是令人感动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头发灰白的、秃了顶的先生身上。而这个老先生,人们仅仅注意到了他的滑稽可笑。您刚才观察他了没有?您有没有看到他在不停地炫耀自己?他总是想证明谁都无法相信的一些事情。

“首先,他想证明他有聪明的头脑。您都听到他说了。他整个晚上一直都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废话,他哗众取宠,他扯皮逗乐,他说什么哈威尔像是死神,他炮制什么幸福婚姻最不幸的悖论(我已经听他讴歌了一百遍!),他试图牵着弗雷什曼的鼻子走(就仿佛必须头脑聪明才能做到这一点!)。

“其次,他想让人把他看成一个慷慨大方的家伙。而实际上,他痛恨任何一个头顶上还长着头发的人,然而,他为此要更艰难地尝试一切手段。他奉承您,他奉承我,他对伊丽莎白表现出父亲一般的慈爱和温柔,他嘲弄弗雷什曼,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让弗雷什曼发觉。

“其三,这也是最严重的,他想证明自己不可抗拒的魅力,他拼命地试图把他今天的形象掩藏在他往昔的外表底下。然而,不幸的是,往昔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中没有任何人还能记得。您也看到了,他是如何轻松自如地给我们讲起那个不跟他睡觉的小婊子,他讲这个故事,仅仅是为了找一个机会,回顾一下自己以往的形象,由此使我们忘却他那可怜兮兮的秃顶,难道不是这样吗?”

为主任医生辩护

“您说的这一切几乎全是真的,亲爱的女士,”哈威尔答道,“但是我从中看到的,反倒是一些补充的理由,而且是很好的理由,使我更爱我们的主任。因为,所有这一切比您能想象的还更令我感动。您怎么会想到我要嘲笑他的秃顶,有朝一日,我自己不是也不可避免地会谢顶吗?您怎么会想到我要嘲笑他这种固执的努力,谁不想改变自己的现实形象呢?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要不就随遇而安,接受他眼下的状况,就是说,接受这个令人同情的他自身往日形象的残骸,要不他就不接受:而假如他不接受的话,他又该怎么办呢?他只有假装不是他现在的样子;他只有通过一种精心的掩饰,重新创造他所不再有的一切,他所失去的一切;去发明、扮演、模仿他的快乐,他的生命力,他的友善;去激活他的青春形象,努力跟它融为一体,用它来代替他自己。在主任的这一出喜剧中,我看到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未来。但愿到时候我还剩有相当的力量可以拒绝屈从,因为比起那种忧郁重重的喜剧来,屈从当然是一件更糟糕的坏事。

“至于主任玩的游戏,您也许看得很清楚。但是,我却因此而更喜欢他,我永远也不会去伤害他,基于这一原因,我永远也不会跟您睡觉。”

女大夫的回答

“我亲爱的大夫,”女大夫答道,“我们之间的分歧,其实比您所想的要少得多。我也很喜爱他。我也很同情他,就跟您一样。而我应该比您更感激他。没有他,我就不会有一个那么好的地位。(您知道得很清楚,所有人都知道得实在太清楚了。)您以为是我在牵着他的鼻子走吗?您以为我欺骗了他吗?您以为我另有所爱吗?要是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将幸灾乐祸去告诉他这一点啊!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既不伤害他,也不伤害我,正因为如此,我比您想象的要更为不自由。我彻底地被束缚住了。但是我很高兴我们两个人能够彼此理解。因为您是惟一一个我可以为之背叛主任的男人。确实,您真心地爱着他,您永远也不愿意伤害他。您实在是太谨小慎微了。我是可以信任您的。由此,我是可以跟您睡觉的……”说着,她坐到哈威尔的膝头上,开始解他的衣服扣子。

哈威尔大夫做了什么?

他能做什么呢……

第五幕

在高尚情感的一种旋涡里

黑夜消逝,黎明来临,弗雷什曼来到花园,剪下一束玫瑰。随后他乘有轨电车赶往医院。

伊丽莎白住在急诊室的单人房间里。弗雷什曼坐到床头边,把玫瑰花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抓住伊丽莎白的手腕为她号脉。

“感觉好点儿了吗?”他随后问道。

“好多了。”伊丽莎白说。

于是弗雷什曼用一种感情充沛的嗓音说:“您本不应该做一件这样的蠢事,我亲爱的。”

“您说得对,”伊丽莎白说,“但是当时我睡着了。我煮着开水准备为自己沏咖啡,但我竟像一个傻瓜那样睡着了。”

弗雷什曼十分惊诧地打量着伊丽莎白,因为他万万没料想到,她竟然会如此的慷慨大方:伊丽莎白不希望激起他的悔恨,她不想用她的爱情来压垮他,她否认了这一爱情!

他抚摩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沉湎于温柔之中,开始用“你”来称呼她:“一切我都知道了。你用不着撒谎的。但是我要为你的谎言感谢你。”

他明白他在任何别的女人身上都找不到那么多的高贵、忘我、忠诚,必须听从诱惑的力量,请求她成为他的妻子。但是,在最后一刻,他控制住自己(来日方长,我们总会有时间来求婚的),只是说: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亲爱的。我是为你带来了这些玫瑰的。”

伊丽莎白吃惊地盯着弗雷什曼,说:“给我的?”

“是的,给你的。因为我很幸福能来到这里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很幸福你还活着,伊丽莎白。兴许我爱上了你。兴许我非常爱你。但是这无疑更是一条理由,让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我认为,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不生活在一起时,当他们彼此仅仅只知道对方的一件事,即他们还活着时,当他们彼此感激对方,因为他们都还活着,因为他们知道他们都还活着时,他们会更加相爱。这就足以使他们幸福了。我感谢你,伊丽莎白,我感谢你还活着。”

伊丽莎白一点儿都没听明白,但她微笑着,这是一种怡然自得的微笑,一种愚蠢的微笑,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幸福,一种模模糊糊的希望。

接着弗雷什曼站起身来,一只手紧紧地捏了一下伊丽莎白的肩膀(这是一种恰如其分的、小心谨慎的爱的信号),转身离开了。

万物的不确定性

“我们漂亮的女同事今天早上真是春风满面啊,她为昨晚上的事作出的解释无疑是最确切的。”当主任医生、女大夫和哈威尔都来到科室中时,主任医生对他们说,“伊丽莎白在煮开水,准备给自己沏咖啡,她煮着开水就睡着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您瞧瞧。”女大夫说。

“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瞧出来。”主任医生接着说,“无论如何,谁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兴许那个小锅早就放在煤气灶上了。假如伊丽莎白真的想用煤气自杀,那她为什么要拿走那个小锅呢?”

“可是,她既然已经把一切都向您解释了!”女大夫提醒他注意。

“在她给我们表演了喜剧,给我们带来恐惧之后,你们就不要奇怪了,她这是试图让我们明白,都是因为一只锅,才发生了已发生的一切。请不要忘记,在这个国家里,谁要是自杀未遂,就会被立即关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这一前景不会向任何人微笑的。”

“那些自杀的故事让您开心了吗,主任?”女大夫说。

“我真想让哈威尔内疚一次,他该后悔了。”主任医生笑着说。

哈威尔的悔恨

在主任医生微不足道的话语中,哈威尔本已痛苦的内心感到了老天向他悄悄发出的一种警告,他说:“主任说得对。这并不见得必然就是一次自杀,但它也可能就是自杀。此外,我坦率地说,我一点儿都不责怪伊丽莎白。请告诉我,在生活中,是不是有着一种惟一绝对的价值,使得自杀从原则上就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爱情吗?或者友谊吗?我可以向您担保,友谊也跟爱情一样脆弱多变,人们不能把任何东西建立在友谊的基础上。或许,至少还有自爱自恋的虚荣心吧?我倒希望它是呢。主任,”哈威尔说着,几乎有些激动,听上去就像是在痛苦地忏悔,“可是,我敢向你起誓,主任,我根本就不爱自己。”

“先生们,”女大夫面带微笑地说,“假如它能美化你们的生活,假如它能拯救你们的灵魂,就让我们作出决定吧,认定伊丽莎白真的想自杀。同意吗?”

完满的结局

“够了,”主任医生说,“让我们换一个话题吧。哈威尔,您的讲话玷污了这个美丽清晨的空气!我比您痴长十五岁。我很不幸地有一桩幸福的婚姻,就是说,我不可能离婚,我在爱情上是不幸的,因为,嗨,我所爱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这位女大夫!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为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很幸福!”

“很好,很好,”女大夫对主任医生说,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柔情,并握住了他的手,“我也一样,我也为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很幸福。”

这时候,弗雷什曼走了进来,融合到三位医生的队伍中,他说:“我刚从伊丽莎白那里过来。她真是一个正直得惊人的姑娘。她否认了一切。她把一切承揽在自己身上。”

“你们瞧,”主任医生笑着说,“哈威尔差一点儿就要推动我们去自杀呢。”

“显然是这样,”女大夫说。她走到了窗前。“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天空是那么的蓝。您觉得怎么样,弗雷什曼?”

就在刚才,弗雷什曼还在指责自己行为伪善,用一束玫瑰和几句美言,就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而现在,他却在庆贺自己没有匆忙行事。他捕捉到了女大夫的信号,并明白了它的意思。艳遇之线将延续下去,就在昨天晚上中断的地方接上了,正是昨晚的煤气事件搅黄了弗雷什曼和女大夫的幽会。弗雷什曼情不自禁地冲着女大夫微微一笑,甚至没有顾及主任医生嫉妒的目光。

于是故事在它昨天完结的地方继续下去,但是弗雷什曼觉得,自己回到这故事中时已经更为成熟,更为有力。他在自己的身后留下了一段爱,如死亡一般伟大。他感到一股浪潮涌动在他的胸膛中,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最汹涌、最澎湃的浪潮。因为如此惬意地刺激起他欲望的,是死亡:人们把这死亡作为礼物献给他:一种灿烂辉煌的、令人振奋的死亡。

让先死者让位于后死者

1

他沿着波希米亚一座小城的一条小街回家,他在这城里住了不少年,屈从一种没有太多趣味的生活、一些搬弄是非的邻居,以及办公室里包围着他的单调的粗俗。他那么漠然地走着(如同我们在走了数百次的一条路上),以至差点和她失之交臂。但是她从远处认出他,一边迎上前去,一边微笑地看着他,这微笑在最后一刻,于他们走到同一高度时,解开了他记忆中的一个扣子,把他从那半昏睡状态拉回来。

“我没能认出您。”他说,但这是一个笨拙的托词,一下子把他们引向他本想避开的沉重话题:十五年未见,两人都老了。“我变化这么大吗?”她问。他回答说不大,尽管这是个谎言,但也不尽然,因为这矜持的微笑(腼腆、适度地体现出永存热情的一种效能)越过多年时光,直到此时,没有改变,并令他动情:因为这个微笑使他非常清楚地想起这位女人的过去的样子,以至他要费一些劲才能忘却这个微笑,才能看到现在的她:这几乎是一位老妇了。

他问她去哪儿,是否有什么安排,她回答说她来处理些事务,现在就等晚上把她拉回布拉格的火车了。他表示愿意同她聊聊他俩意外的重逢,并且因为他们都认为(有道理)附近的两个啤酒馆又脏又乱,他邀请她去他不远的公寓,他可以在那儿为她准备茶或者咖啡,特别是,那是个干净和安静的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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