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好笑的爱(出版书)》作者:[捷]米兰·昆德拉/译者:余中先【完结】 > 好笑的爱 (米兰·昆德拉.txt

第 6 页

作者:捷-米兰·昆德拉/译者:余中先 当前章节:152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2

对她而言,这一天一开始就不顺利。她丈夫(三十年前,还是新婚夫妇的他们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然后搬到布拉格,丈夫十年前死在那边)葬在这座小城的公墓里,这是他遗嘱中表达的一个古怪意愿。她取得了十年租期,而几天前,她发现忘记了续租而且租期已过。她最初想给公墓管理处写信,但想到与行政部门的书信往来是件无休止且徒劳的事情,她就来了。

尽管她认识通向丈夫墓地的路,可是这天,她觉得是第一次看到公墓。她没能找到墓并感到自己可能迷路了。最后她才算明白:在她丈夫的有镀金名字的砂岩墓碑处,现在矗立着有完全陌生者镀金名字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她确信根据相邻的两个墓认出了这地方)。

震惊的她去了公墓管理处。在那儿,人家对她说租期一过坟墓自动清除。她责怪他们没有通知她应该续租,可人家说公墓位置很少,而先死者应让位于后死者。她愤怒了,强压住抽泣说,他们既无人类尊严的意识,也无对他人的尊重,但是她即刻意识到争吵是无用的。就像她阻止不了丈夫的死亡一样,她也无法应付这第二次死亡,这甚至不再有一种死亡之存在权的一位先死者的死亡。

她转回市区,悲伤立即就混进了不安,因为她在考虑该如何对她儿子解释他父亲坟墓的消失,并当着他的面为自己的疏忽辩解。然后,疲倦袭来:她不知道怎样度过把她拉回布拉格的火车发车前的这长长的几个小时,因为她这里已没有熟人,她甚至也不想进行一次感伤的散步,城市这些年变化很大,昔日熟悉的地方如今已向她呈现出完全陌生的面貌。因此,她感激地接受了偶然碰上的(已经被淡忘了的)老朋友的邀请:她可以在浴室洗洗手,然后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她的腿疼),看看房间,听听隔开厨房与房间的隔板后面开水的沸腾声。

3

刚过三十五岁,他突然注意到额上的头发明显稀疏了。这还不完全是谢顶,但是人们已经隐约看到谢顶(头发任皮肤暴露出来):完全不可避免,并且很快。把秃头视为生死攸关的问题肯定是可笑的,但他意识到谢顶将改变他的容貌,因此他的外貌的一部分(显然是最好的部分)的生命行将结束。

于是他自忖,这个渐渐离去之人(头发茂密的人)的总结确切地是个什么样,此人确切地经历过什么,确切地感受过哪些喜悦。他惊愕地发现,那些喜悦,几乎就不算什么;正是这个想法让他感到脸红;是的,他羞愧,因为他不体面地在这个地球上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却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生活经历。

当说到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生活经历时,他到底在指什么?他想到了旅行、工作、公共生活、体育、女人吗?这些他肯定都想到了,但首先是女人,因为,如果生活的其他方面是贫乏的,这的确令他有一些些苦恼,但他并不自认为对那种贫乏负有责任:如果说他的职业没价值,没前途,这完全不是他的错;如果说他既没有钱也没有领导部门的证明,不能旅行,这也不是他的错;如果说二十岁时折断了半月板并不得不结束他喜爱的各种体育运动,也不是他的错。相反,女人方面对他来说是相对自由的一个领域,在这儿,他无法找出任何托词。在这儿,他本来可以表明他是谁,他本来可以表现出他的丰富多彩,女人对他而言成为了生命密度评价的惟一标准。

然而,真不巧!和女人从来没有很顺利过:直到二十五岁(尽管他曾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他都因为怯场而陷于瘫痪。后来他恋爱,结婚,在七年中,他试图说服自己可以在惟一一个女人身上找到性爱的无限;随后他离了婚,维护一夫一妻制的理论(无限的幻象)让位于愉快和放肆的对女人的欲望(女人堆的五颜六色的完美的欲望),但遗憾的是,这种欲望,这种放肆被困难的财政状况(他要为被准许每年能看孩子一两次而付给前妻赡养费)和一个小城的生活条件大大地抑制了,邻居们好奇心无边,而供引诱的女人的选择余地有限。

此后,时间飞逝,突然,他站在挂于浴室盥洗池上方的椭圆形镜子前,右手拿着一面小圆镜子放在头顶上,并且迷惑地看着开始谢顶的头,一下子(没有任何准备)他明白了这个平凡的真理:任其逃脱之物不可追。从此,他时常陷入恶劣的心情不畅,甚至出现过自杀的念头。当然(必须强调这一点,以便不把他看作癔病患者或者白痴),他意识到这些念头具有的滑稽性,且他也永远不会去干(一想到绝命书他自己就笑起来:我永远不承认我是秃子,永别了!),但是这些想法,尽管是柏拉图式的,也只需出现在脑子里就足够了。请努力理解他:这些念头,很像一个竞赛中的马拉松运动员,看到即将失败时产生的那种难以抵抗的放弃的欲望(更有甚者,这是由于他自己的过错)。他也同样,认为比赛已经失利,不想再继续跑了。

现在,他俯身在小桌上,把一杯咖啡放在沙发前(他随后要坐在那儿),另一杯放在舒适的扶手椅前,那里坐着来访的女客。他自忖,正当他处于这么不好的精神状态时,在他不再可能抓住任何东西时,遇到这位他曾疯狂地爱过且又任她逃脱了的女人(由于他自己的错)是命运的一种非同寻常的恶毒。

4

她肯定猜不到在他眼里她是他任其逃脱的那个人;当然,她一直记着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一夜,她记着他当时的样子(二十岁,不懂着装,羞得面红耳赤,孩子般的举止令她开心),她也记着她自己当时的样子(年近四十,一种对美的渴望把她抛进一些陌生人的怀抱,但是立刻又迫使她退出来;因为她向来认为,她的生活应该像一场完美的舞蹈,她害怕那些婚外情成为一种陋习)。

是的,她要自己美,就像他人要一种精神需求;一旦在自己的生活中发现丑,她就会绝望。因为她知道,十五年后男主人肯定认为她很老了(以及由老带来的所有的丑),她急忙在自己面前展开一把想象的折扇,向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她想知道他怎么来到这座城市;她询问他的工作;她夸他的公寓,认为非常舒适,可以俯视城市的那些房屋(她说这种景色没有什么特别,但是给人自由的感觉);她说出镶在镜框里的那些印象派绘画复制品的作者名字(这不难,因为在大部分捷克穷知识分子的家里都可以看到同样的廉价复制品),随后,她站起来,端着咖啡,俯身到小书桌上,那里有好几张排在镜框里的照片(她看到里面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也没有),问照片中上年纪的妇女是不是他的母亲(他说是)。

随后,他问她刚见面时提到的那些要处理的事务。她毫无心思谈公墓(这里,在这幢楼的六层,她就像悬在一片房屋之上,而且,更愉快的感觉是悬在她的生活之上);但是,鉴于他的追问,她最终说出(但很简短,因为一种过分直率的粗鲁总让她不习惯)她曾住在这座城市,这已经是不少年前的事情了,她的丈夫埋葬在这里(她只字未提坟墓的消失),而每年的诸圣瞻礼节她都要同儿子一起来这儿。

5

“每年?”这一番坦陈让他伤心,他又想到命运的恶毒;如果六年前在他来这座城市定居时见到她,任何事情还都是可能的:她的岁月之痕尚没到这般程度,她与十五年前他爱的那个女人的差别尚没到这般程度;他还有能力克服差别并把这两个形象(现在的和过去的)视为同一个形象。但是现在,这两个形象,它们已经无可挽回地分离了。

她喝完咖啡,她谈着,而他在竭力精确地确定这种形变的程度,因为这个形变,她将第二次从他这里逃脱:脸上有了皱纹(多层的粉竭力去抹平也是徒劳);脖子枯萎了(她竭力用高领掩饰也是徒劳);面颊下垂了;头发(啊,这几乎是美丽的!)开始花白。然而,最引起他注意的是这双手(遗憾啊,无论是粉还是膏都不能美化它们),凸现的青筋使得它们几乎成了男人的手。

遗憾与愤怒交集的他想借酒忘记这次太迟的会面;他问她是否想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他有一瓶已经打开的,放在隔板后面的壁橱里);她回答说不想,而他记起十五年前她几乎不饮酒,可能害怕酒剥去她那种得体稳重的做派。看见她为拒绝白兰地而做的优雅手势时,他意识到曾经令他陶醉的这种得体的魅力、这种诱惑、这种优雅,尽管隐藏在年岁的面具之后却依然如故,尽管隔了一道栅栏,却依然那样撩人。

当他想到这道栅栏是年岁的栅栏时,他感到对她的一种巨大怜悯,而这怜悯更使她贴近他(这位往昔的花颜女子,让他失语的女子),他不禁渴望像异性朋友之间那样,同她在伤感的听天由命的忧郁气氛中作一番长谈。于是,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结束时,他流露出一些日子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那些悲观念头。当然,他只字未提新出现的谢顶(就如同她只字未提消失的坟墓一样);谢顶的念头质变为哲学味道的话语,什么过得太快以致人不可能跟上的时间啦,由不可避免的解体标志的生命啦,以及其他类似的话,他等着女客以同情的意见作出回应,但是白等了。

“我不喜欢您整个这番话,”她几乎激昂地说,“您所说的一切肤浅得可怕。”

6

她不喜欢人家谈论衰老和死亡,因为这些话中有令她反感的身体丑陋的形象。她多次几乎动情地对男主人说,他的观点是肤浅的;她说,人不仅是他那日趋衰老的身体,因为最重要的是人的事业,人留给他人的东西。这对她来说,不是新论点;在三十年前她就用过,当时她爱上了比她大十九岁的她后来的丈夫;她一直由衷地尊重他(尽管她有他不知道或者完全不想知道的所有那些不忠);也尽力说服自己,丈夫的才智和作用补偿了他的高龄。

“什么事业,请问您!您希望我们留下什么事业!”他带着一丝苦笑反驳道。

她不想提及已故的丈夫,尽管她被丈夫充分发挥的才智的经久价值牢牢地征服了;她只是回答说,世间任何人都在完成一项事业,无论它多么微小,但恰是这个,也惟有这个,赋予人价值;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自己,谈她在布拉格郊区的一个文化宫里的工作、她组织过的诗歌讲座和诗歌晚会,她谈起(带着一种让她显得不得体的夸张)“公众感激的面孔”;随后,她说她很满意有一个儿子,并且看到她自己的相貌(她的儿子像她)渐渐变化,变成一张男人的脸,说她很满意给了儿子一个母亲可以给的一切,并且不声不响地在他的生活印迹上慢慢消失。

她开始谈论儿子并非偶然,因为那一天,儿子出现在她的每个思绪中并责怪她在公墓的失败;这是奇怪的;她从未允许一个男人把意愿强加给她,但是亲生儿子却把她束缚在桎梏中,她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公墓的失败使她烦乱不安到这种地步,那也主要是她感到愧对儿子,并且害怕他的指责。她的儿子心怀嫉妒、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那些她理应纪念他父亲的事情(是他坚持主张每年的诸圣瞻礼节不能忘记去扫墓!),她很早就想到:这种担心与其说是出于对父亲的爱,倒不如说是出于专横地压迫母亲,把她限制在符合寡妇身份的范围内的愿望;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尽管他从没有承认而她也努力(徒劳)不理睬这件事:想到母亲还可以有性生活就令他反感,厌恶考虑她身上任何可以靠性存在的东西(哪怕是潜在性),且因为性概念是与青春概念相关的,也厌恶考虑她身上任何可以靠青春活力存在的东西;他不再是一个儿童,而母亲的青春活力(与母亲的关怀的攻击性相关)在他和开始对他感兴趣的那些女孩子们的青春活力之间形成一个障碍;为了使他可以承载母爱,能够爱母亲,他必须有一位年迈的母亲。而她呢,尽管有时意识到儿子这样做是在把她推向坟墓,但最终还是顺从儿子,屈从儿子的压力,甚至将这种屈从理想化,让自己相信她的生命之美正是源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另一个生命的后面。出于这种理想化(没有这个理想化,她脸上的皱纹将会更加刺痛她),她在与男主人的争论中投入了如此意想不到的热情。

但是,她的男主人突然俯身到隔开他们的小桌子上,抚摩着她的手说:“如果我说了蠢话,请您原谅。您很清楚我一直就是一个傻瓜。”

7

他们的争论并未让他生气,相反,在他看来,女客只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在她反对他自己的那些悲观想法中(难道不是首先反对丑陋和粗俗吗?),他认出了他曾认识的那个她,以至她这个人和他们昔日的艳遇越来越多地充满他的思绪,他只期待一件事,就是什么也别打断如此有利于谈话的忧郁气氛(所以他才抚摩了她的手并把自己称作傻瓜),并且可以对她谈他现在觉得最重要的事:他们共同的艳遇;因为他相信,他和她一起经历了她没有意识到的完全异常的什么事情,对此他一定要寻找并自己找到达意的字眼。

他甚至记不起来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她可能是来会一伙大学生朋友,但是他还完全记得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不起眼的布拉格小酒吧:在装饰着红天鹅绒的一个小单间里,他坐在她的对面,局促不安,沉默不语,但同时,她用来让他明白她的好感的那些优雅手势又令他激动不已。他试图想象(没敢希望实现这些梦想)如果他拥吻她,给她脱衣服,和她做爱时她会怎样,但是他想象不出来。是的,这很奇怪:他无数次地试图想象性爱中的她,但徒劳:她的脸带着同样的安详和温柔的微笑一直对着他,而他不能(哪怕付出持久的想象力)从中看到性爱的欣快的面容。她完全逃脱了他的想象。

这是他一生中再也没有重现的一种状态:他觉得在对质于不可想象之物。他刚刚经历了一生中这段过于短暂的时期(天国时期),此时,想象尚未被经验充斥,没有成为常规,人们此时认识不多的事情,了解不多的事情,因而不可想象物还存在;但如果不可想象物即将转变为现实事物(没有可想象物作中介,没有形象作纽带),人们就恐慌和眩晕。在另外几次他什么决定也没能做的会面之后,他确实眩晕了,她那时开始详细地,带着一种很能说明问题的好奇,询问大学城里他的那间学生宿舍,几乎迫使他邀请她。

那间大学城宿舍——跟他合住宿舍的那一位以一杯朗姆酒作条件,答应那天晚上午夜之前不回来——同今天的公寓没有相像之处:两张铁床、两把椅子、一个壁橱、一盏没有灯罩的炫目的灯、一派混乱。他收拾了房间,七点整(她总是准时,这是她优雅的一部分)她敲响了门。那是在九月,黄昏开始慢慢降临。他们坐在一张铁床的床边,开始拥抱。后来天越来越暗,但他不想开灯,因为他很高兴别人看不到他,他希望在她面前脱衣服时,黑暗能减轻他一直感觉到的手足无措。(如果说他好歹能解开女人的胸衣,但当着女人的面脱衣服时却因害羞而匆匆忙忙。)但是那一次,在解开短袖衫的第一个扣子之前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想,脱衣服的最初动作一定是那些有经验的男人才能做出的一种优雅、细致的动作,而他害怕暴露出他的没经验),以至于还是她自己站起身来,微笑着对他说:“我脱掉这副盔甲是不是更好?……”于是她开始脱衣服,但是天黑了,他只能看到她动作的影子。他急匆匆地脱掉衣服,直到他们开始(多亏她表现出来的耐心)做爱时,他才感到了某些自信。他看着她的脸,但是在昏暗中,她的表情逃脱了他,他甚至分辨不出她的脸部轮廓。他遗憾没有开灯,但是觉得此时再起身,走向门口,打开灯是不可能的;于是,他继续白白地劳神自己的眼睛:他没有辨认出她;他感觉在与别的什么人做爱;一个假的、抽象的、没有了个性的人。

后来,她坐到他的身上(即便此时,他也只能看到她那挺立起来的影子),摆动胯部,她气喘吁吁,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但是很难知道这是对他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他听不清这些话,他问她说的什么。她继续耳语,甚至在他重新紧紧搂住她的时候,他也没能明白她的话。

8

她听着男主人说,并且越来越被这些久已忘却的细节所诱惑:例如,这件浅蓝色的轻薄夏装,他说,她穿着就像一位不可触摸的天使(是的,她想起这件衣服);或者头上别着的这个贝壳大发夹,他说,赋予她贵夫人的有些老套的庄重;或者她的习惯,在他们约会的酒吧里,总是点一杯朗姆酒(她惟一的酗酒罪孽)。所有这一切愉快地带走了她,远离公墓和消失了的坟,远离疼痛的腿和文化宫,远离她儿子谴责的目光。啊,她想,我像我现在这个样子活着也是白活,假如我的一点点青春继续活在这个男人的记忆中,我就不白活了;她随后想,这正是对她信念的再次认可:人类存在的整个价值就在于超越自我,存在于自我之外,存在于他人中并为他人而存在。

她听着他说话,而且在他不时抚摩她的手时也不反抗;这动作与谈话的亲密气氛合拍,并散发出使人无法生气的一种暧昧(这动作做给了谁?做给人们谈论着的她,还是做给他正与之交谈的她?);另外,她喜欢抚摩她的这个人;她甚至想,他比十五年前的那个小青年更让她喜欢,那个小青年的笨拙,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稍稍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当他说到她活动的影子从他身上挺立起来,说到他徒然地想听到她的话时,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她(天真得如同他知道这些话,如同他想在这么多年后,把这些话作为一个被忘却的秘密提示给她)温柔地问:“我说了什么?”

9

“我不知道。”他回答。确实,他不知道;她那时不仅逃脱了他的想象,而且逃脱了他的知觉,逃脱了他的视觉,也逃脱了他的听觉。当他打开大学城小房间的灯时,她已经重新穿好衣服,她身上的一切重又是光滑、炫目、完美的。他徒劳地寻找这张被照亮的脸与不多会儿前他在黑暗中猜测的那张脸的联系。那天晚上,他们尚未分手,他就要依靠他的回忆了:他尽力想象刚才,在做爱之中,她的脸是什么样的(隐藏在半明半暗中的),她的身体是什么样的(隐藏在半明半暗中的)。没用,她总是逃脱他的想象。

他打算下一次和她在亮处做爱。但是没有下一次了。她机智灵敏而又彬彬有礼地躲避他,而他顺从了疑问和失望:他们的做爱是圆满的,可能吧,但他也知道,之前,他是多么令人讨厌,他为此而羞愧;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指责,因为她躲避他,于是,他再也不敢强行去看她。

“请告诉我,您为什么躲避我?”

“对不起,”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我还能记住什么?”但是,当他进一步追问时,她说:“不要总是回忆过去。我们违心地为它花费了这么长时间,这足够了!”她说这话是为了稍稍缓解他的坚持(而带着一声轻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或许把她拉回到最后一次公墓之行),但是,他误解了她的表白:犹如这个表白使他一下子明白到(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两个女人(今日的女人和昔日的女人),而是惟一一个女人,同一个女人,并且,这个女人,十五年前逃脱了他,现在在这里,伸手可及。

“您的话有道理,当前更重要。”他意味深长地说。说到这,他紧紧地盯着她那微笑的脸,半启的双唇露出一排牙齿;此刻,一个回忆出现在脑海里:那天晚上,在大学城的小房间里,她曾经抓住他的手指放进她嘴里。她使劲咬,咬得他很疼,在这期间,他触摸了她整个口腔,并且还清楚地记着,一侧的后面缺了几颗牙(当时,这一发现并没使他反感,相反,这个小缺陷符合他女伴的年龄,吸引他和刺激他的年龄)。但现在,从她齿间和嘴角张开的缝中,他可以看到洁白得太过分,并且一个不少的牙齿,他对此感到恼火:又一次,两个形象相互错开。但是他不想承认这点,他想用力,用暴力把它们合到一起,他说:“您真的不想来一杯白兰地吗?”由于她以一个迷人的微笑和眉毛的微微上扬拒绝了,他就退到隔板后面,拿出一瓶白兰地,嘴对着瓶口快速地喝起来:他随后想,她可能因他呼出的气味发现他刚刚偷偷干的事,就拿起两个酒杯和酒瓶,带进了房间。她再次摇头。“至少象征性地。”他说,并给两个酒杯斟上酒。他和她碰了杯:“为我只谈现在的您,干杯!”他一饮而尽,她湿湿嘴唇,他坐到她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抓住她的双手。

10

当她同意随他一起来他的公寓时,她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一次接触,立刻,她就对此害怕了;犹如这种接触发生在她有时间为此做好准备之前(因为她久已丧失了成熟女人懂得的这种常备状态);(在这种惊恐中,我们或许可以觉察出某些同刚刚第一次被拥吻的少女的惊恐共同的东西,因为如果少女尚未准备好,如果女客不再有所准备,那么这个“不再”和这个“尚未”就是神秘地联系在一起的,就像老年和童年联系在一起)。然后,他让她坐到沙发上,搂住她,抚摩她的整个身体,而她在他的臂中感到软弱无力(是的,软弱无力:因为她的身体久已失去至高无上的肉体感觉,这种感觉把收缩和放松的节律和美妙反射的上百次活动传达给肌肉)。

但是,最初的惊恐很快就在他的抚摩下消解了,而她,尽管远不再是那个漂亮的成熟女人,现在还是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回到那个逝去的存在中,回到那个逝去的存在的感觉和知觉中,她找回老练情人的昔日的自信,而因为她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自信,她现在体会到的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更强的自信;她的身体,顷刻之前,还曾惊讶、惊恐、被动和软弱无力,现在已经活跃起来,以她自己的抚摩作为回应,她感觉到这些抚摩的精准和老到,而这让她充满幸福;这些抚摩,她把脸贴在他身上的方式,这些精巧的、令他的上身回应拥抱的运动,她重新找到所有这一切,这不像是一件学来的事,不是某种她熟知的,目前用一种冷静的满足做着的事,而像是本质上就属于她的某些东西,在醉意和狂热中与她融为一体的东西,像是她回到她熟悉的大陆(啊,美的大陆!),她曾经从那儿被驱逐出来而她又庄严地回到那儿。

现在,她的儿子在无限远处;当男主人抱紧她时,她看见儿子在她思想的一隅指责她,但是他很快就消失了,而现在,方圆百里之内,只有她和正抚摩她、搂着她的这个男人。但是,当他把嘴贴上她的嘴并要用舌头开启她的双唇时,一切都变了:她回到了现实。她紧紧咬住牙(她感觉到粘在她腭上的假牙,她似乎感到满嘴都是假牙),然后,温柔地推开他:“不。真的。请原谅。不要这样。”

因为他还坚持,她抓住他的手腕并重申她的拒绝;然后她对他说(她说话很吃力,但她知道,如果想让他听话,她就一定要说)他们要想做爱已经太迟了;她提醒他她的年龄;她说如果他们做爱,他只能感到对她的厌恶,她也将对此失望,因为他对她说的关于他们昔日艳遇的那些话,对她永远是美丽的和重要的;她的身体是乏味的并且损坏了,但她现在知道这身体尚存某种非物质的东西,就像星星虽然已经熄灭,但仍然闪亮着一束光;如果她的青春未损,出现在另一个生命中,她的衰老也就无所谓了。“您在您的记忆中为我竖起一座碑。我们不能允许它被推倒。请理解我。”她说,拼命自卫着,“您无权,您无权这样。”

11

他向她保证她始终美丽,事实上什么都没变,始终还是老样子,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撒谎,而她是有道理的:他太了解自己对身体的过度敏感,对女性身体的种种缺陷所感受到的厌恶与年俱增,而这种厌恶,最近几年,导致他去接近一个更比一个年轻的女人,就像他痛苦地意识到的,也是一个更比一个愚蠢的女人;是的,在这个问题上他不会有任何怀疑:如果他说服她做爱,最终将是厌恶,而这厌恶不仅能玷污这个时刻,还要玷污他长期爱着的一个女人的形象,他把这形象当作一件瑰宝保存在他的记忆中。

这一切他都明白,但这一切不过是一些概念,概念根本不能对抗意愿,意愿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触不着抓不到的女人让他十五年来不得安宁,这个女人就在这儿;他终于可以在光亮中看到她;他终于可以在她今日的身体中辨出昔日的身体,在她今日的脸上辨出昔日的脸;他终于能够揭示她做爱时面部表情的不可想象,做爱时痉挛的不可想象。

他搂住她的肩膀并直视她的眼睛:“请您不要抵抗我,抗拒没有意义。”

12

但是她摇头,因为她知道抗拒他一点也不荒谬,她了解这些男人和他们对女性身体的态度,她知道即使是最狂热的理想主义者在做爱时也不能让身体的外表失去它可怕的权力;的确,她还有十分得体的身材,保存着其原有的匀称,她还有完全年轻的外表,特别是穿着衣服时,但是她知道在脱去衣服后,她就露出脖子的皱纹,她就袒露出十年前做的一次胃手术所留下的那条长长的疤痕。

随着她重新意识到刚才被她忘记了的她身体现在的样子,今天上午的种种焦虑也从街道深处升到公寓的窗户(她曾认为公寓的高度足以使她不受生活的侵袭),它们充满房间,落在带框的绘画复制品上、扶手椅上、桌子上、空咖啡杯里,而儿子的脸统领着它们的行列;她一发现儿子,脸就红了,并试图躲进自己内心的什么地方:她真是疯了,差一点脱离他给她标示的,直到现在她还一直面带微笑遵循的路,差一点背离了激情的诺言;她曾想(尽管是一闪念)逃走,瞧,她必须现在顺从地重新走她的路,并认定这是惟一适合她的路。她儿子脸上的冷嘲热讽,让她在羞怯中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小,直至耻辱至极地剩下胃部的疤痕。

男主人抓住她的肩膀再次说:“抗拒没有意义。”而她摇头,但完全是机械地,因为她的眼睛没有看见男主人,看到的是她儿子那张敌对的脸,随着她感觉自己变得更加渺小,更加屈辱,她就更加厌恶的那张脸。她听见他在为消失的坟墓指责她,而她冲着他的脸狂怒地喊出这样的一句话,它从回忆的混乱中,不顾任何逻辑地迸出:先死者应该让位于后死者,我的宝贝儿!

13

他丝毫不再怀疑这将以厌恶告终,因为,目前,就是他投向她的目光(探究的和锐利的目光)都不免带有几分厌恶,然而,奇怪的是,这不妨碍他,这让他兴奋并刺激他,就仿佛他盼望着这种厌恶:在他身上,性交的欲望与厌恶的欲望十分近似;辨认这么长时间他都不熟知的她身体的欲望,跟立即玷污新近破解的秘密的欲望交织在一起。

这种狂热来自何方?不管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惟一的机会给了他:他的女客对他而言化为他不曾拥有的这一切,逃脱他的这一切,他所不足的这一切,他缺失的这一切,因为这缺失,他才无法容忍他现在这个头发开始脱落的年龄和这份可怜地空着的总结;而他,无论具有清醒的意识还是隐约感觉到,他现在都可以让曾经拒绝他的所有这些乐事丧失意义(其乱糟糟的五颜六色使得他的生活如此悲惨地失去颜色),他可以揭示这些乐事是微不足道的,这些乐事只是表象和衰退,这些乐事只是炫耀自己的尘埃,他可以报复它们,侮辱它们,消灭它们。

“不要拒绝我。”他又一次重复道,同时强行把她搂紧。

14

她一直面对着儿子挖苦的眼光和面孔,当男主人使劲搂紧她时,她说:“原谅我,请让我安静片刻。”她挣脱了他;事实上,她害怕打断她的思绪:先死者应该让位于后死者,而这些碑毫无用处,包括现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为十五年中所敬畏的她而立的碑,所有的碑都毫无意义,毫无意义。这就是她对思绪中的儿子说的话,她带着复仇的满足看着儿子这张愤怒的、对她喊叫的脸:“你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妈妈!”她很清楚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但是此刻充满了光亮,这光亮使得整个事情清清楚楚:

面对生活,她没有任何理由偏爱这些碑;她自己的碑对她而言仅仅只有一个惟一的存在理由:她现在可以滥用它,为了她那受轻视的身体的利益;因为她喜欢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他年轻,并可能是(甚至几乎肯定是)最后一个喜欢她的男人和她可以拥有的男人;这是惟一的考虑;如果随后她让他感到厌恶,摧毁了他头脑中她自己的碑,她会对此嗤之以鼻,因为这块碑和这个男人的记忆是她身外之物,而她的身外之物是根本用不着考虑的。“你从没有这样说过话,妈妈!”她听到儿子的惊呼,但并不在意。她微笑了。

“您说得对,我为什么要抗拒?”她温柔地说并站起来。然后,她开始慢慢地解开裙子的搭扣。夜晚还早呢,这一次,房间中完全是明亮的。

哈威尔大夫二十年后

1

哈威尔大夫起程去疗养那天,他的漂亮妻子眼泪汪汪。这大概是同情的眼泪(哈威尔一些日子以来患上了胆囊炎,而他的妻子从没有见他生过病),但三个星期离别的景象也的确在她身上唤起嫉妒的苦恼。

您说什么?这位漂亮、令人仰慕、年轻得多的女演员嫉妒一个老先生?老先生几个月来,为了预防奸诈的疼痛,每次出门都要在口袋里装上一瓶药。

但事情就是这样,没人能理解她。就是哈威尔大夫也不例外,从她的外貌看,他也一样认为她是无懈可击和高贵无比的;他只能比几年前更受诱惑,那时,他开始了解她,并发现她的单纯、她深居简出的性格、她的羞怯;这很奇怪:就是他们结婚之后,女演员也没有一刻想到过她的青春赋予她的优势;她似乎被她的爱情迷住了,被她丈夫了不起的色情声望迷住了,她觉得丈夫总是不可捉摸和抓不住,尽管他一天一天地努力说服她,用了一种无限的耐心(和一种彻底的真挚),她没能也永远不能和他平等,她痛苦而强烈地嫉妒;只是与生俱来的庄重可以盖住暗中翻腾得更加猛烈的这种卑劣情感。

哈威尔知道这一切,他时而感动,时而恼火,并且已经有些厌倦,但因为他爱他的妻子,他用尽各种办法减轻她的这些苦恼。这次也是,他试着帮助她:他夸大他的痛苦和症状的严重性,因为他知道,想到他的疾病时,他妻子体会到的恐惧对她来说是一种补体强身的恐惧,而他的健康(充满了不忠和诡计)给她带来的害怕则使她虚弱;这就是为什么他经常把话题引到在疗养期间将负责他的弗朗蒂丝卡大夫那里;演员认识女大夫,女大夫的外貌非常宽厚,与任何淫荡形象绝对不相干,这让她放心。

当哈威尔大夫最终上了汽车,看到站在站台上的漂亮妻子那泪汪汪的眼睛,说实话他感到宽慰,因为他妻子的爱固然惬意,但也沉重。可是在矿泉疗养院还是一样,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每天三次要用水灌饱肚子,喝过水后,他出现疼痛,他感觉疲乏,而当他在拱廊下看到漂亮女人时,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老了,她们激不起他的向往。惟一能让他饱览一番的女人就是善良的弗朗蒂丝卡,她给他打针,给他量血压,给他做腹部触诊,并且没完没了地跟他谈起矿泉疗养院发生的事和她两个孩子的事,特别是她那个长得非常像她的儿子。

当他收到妻子的一封信时,他正处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哎,真倒霉!这次他妻子的庄重没能顶住压着沸腾的嫉妒的盖子。这是一封充满呻吟和抱怨的信:她说她什么也不想责怪他,但是她夜里无法合眼;她说她很清楚她的爱令他不舒服,而她不难想象他能够离开她清静一下是多么高兴;是的,她实在是太明白了她让他心烦;也知道她是太软弱了因而改变不了他那有成队女人经过的生活;是的,她知道这个,她不反对,但是她哭泣并且不能入睡……

当哈威尔大夫读完这张长长的哀诉单,他想起这徒劳的三年,在这三年中,他耐心地尽力在妻子那里以一个懊悔的放荡鬼和一个多情丈夫的样子出现;他感到非常灰心和失望。他生气地把信揉了,扔进纸篓。

2

次日,他感觉好了些。他的胆囊不痛了,他略微地、但明显地对早晨看到的在拱廊下散步的好几个女人产生了兴趣。遗憾的是,这微小的进步被一个重大得多的发现抹去了:这些女人毫不在意地从他身边经过,对她们来说,他已经同喝矿泉水的脸色苍白的病人队伍混在一起……

“你看,见好了,”女大夫弗朗蒂丝卡在早晨听诊之后对他说,“尤其要严格遵循你的饮食起居规定。幸好,你在拱廊下遇到的那些女病人太老、太弱,不会撩拨你,这对你更好,因为你尤其需要安静。”

哈威尔把衬衫塞回裤子里;这时,他站在挂在屋角盥洗池上方的小镜子前,悲伤地审视着自己的脸。然后他十分凄凉地说:“你错了。我注意到在拱廊下跟老太太们一起散步的,有几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只是,她们看都不看我。”

“我真想相信你想要的一切,但不是这个!”弗朗蒂丝卡反驳道。而哈威尔大夫把眼睛从他在镜子中看到的悲伤景象移开,直视着女大夫轻信和忠诚的眼睛;他对她怀有几分感激,同时也非常清楚,她只是按照传统做法表达一种相信,对她已习惯的、他扮演给她看的角色的相信(她总是怜悯地责怪这个角色)。

然后有人敲门。弗朗蒂丝卡打开门,一个毕恭毕敬地点头致意的年轻男人探进了脑袋。“噢,是您啊!我完全把您给忘了!”她让年轻人进到诊室并对哈威尔解释说,“两天前本地杂志的主编就想见见你。”

年轻人开始滔滔不绝地为这么不合时宜地打搅哈威尔大夫道歉,并努力(可惜!用了有些不自然的、令人不快的表达方式)用一种轻松的口气;哈威尔大夫不要怪罪女大夫透露他在这里,因为不管怎样,记者最终也会发现他,必要时在温泉浴缸里;哈威尔大夫也不要怪罪记者的厚颜无耻,因为这正是记者职业不可或缺的素质,没有这种素质他就无法谋生。然后他详尽地谈了矿泉疗养院每月出版一期的画刊,每期都有对在疗养院疗养的一位名人的访谈,他列举了多个名人,其中有一位政府官员、一位女歌唱家、一位冰球运动员。

“你看,”弗朗蒂丝卡说,“拱廊的漂亮女人对你不感兴趣,相反,你让记者感兴趣。”

“这是一种可怕的衰退。”哈威尔说。但是他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他对记者微笑,并言不由衷地回绝了显然令他感动的记者的提议:“至于我,先生,我既不是政府官员,也不是冰球运动员,更不是女歌唱家。当然,我无意贬低我的科学研究,但是对此感兴趣的是一些专业人士而非大众。”

“可我想采访的不是您;我甚至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简洁坦率地回答,“我想采访您的夫人。我听说您疗养期间,她要来看望您。”

“您的消息比我的还灵通。”哈威尔大夫颇为冷淡地回答。然后,走近镜子,他又一次审视了自己的脸,它令人讨厌。他扣上衬衫领子的扣子,不再说话。年轻记者陷入一个窘境,这让他迅速失去了如此骄傲地宣称的职业的厚脸皮;他向女大夫道歉,他向大夫道歉,他走出房间后才松了一口气。

3

与其说记者是个蠢货倒不如说是个冒失鬼。他并不很欣赏疗养院的这份刊物,但是因为他是惟一的编辑,他必须什么都干,以便每月用不可或缺的图片和文字填满二十四页版面。夏天还马马虎虎,因为疗养院名流攒动,各类乐团到这里举行露天演出,不缺少轰动的小道消息。相反在多雨的那些月份,拱廊下就涌进了无聊的乡下女人,最小的机会也必须抓住。所以,当他头天得知疗养院现在的客人中有一位著名演员的丈夫,这个女演员恰好在一部新警探片中扮演角色,几个星期以来成功地让沉闷的疗养者们放松了一番,他就闻风而动,立即开始调查。

但是现在,他感到羞愧。

事实上,因为他一向不自信,所以,与同他打交道的那些人相比,他处在卑屈的从属地位,他怯懦地在他们的眼中确认自己表现如何,价值几分。可是,他看出来人家认为他可怜、愚蠢、讨厌,而这种想法尤其令他难以忍受,特别是因为,如此评价他的人乍一看还引起了他的好感。所以被不安纠缠的他当天就打电话给女大夫,询问她女演员的丈夫到底是什么人,他得知这位先生不仅仅是医学界的权威,而且就算他不是权威,也是一个非常著名的人物,记者还能没有听说过吗?

记者承认他没有听说过,女大夫宽容地说:“显然,您还是一个孩子。幸好,在哈威尔大夫享有盛名的专业中您只是一个不知情者。”

当他向其他人问了其他问题之后,他才知道,女大夫影射的那个专业只能是色情领域。据说在国内,哈威尔在这个领域中似乎无人能敌,他为被列入不知情者而羞愧,另外,也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哈威尔大夫这一事实而进一步证实了这一评价而羞愧。因为他一直梦想成为与那个男人一样的行家,一想到,恰好是在那个男人面前,在他的大师面前,他的行为就像一个可恨的笨蛋,他就生气;他想起他的饶舌,他的愚蠢玩笑,他的缺乏分寸,他只能谦卑地承认定论的依据,他相信在大师谴责的沉默中,在大师盯着镜子的茫然目光中看到的定论。

故事发生的这个矿泉疗养院不大,不管愿意不愿意,所有人每天都要多次碰面,年轻记者很容易再见到他脑子里想着的那个男人。那是在傍晚,成群的肝病患者在拱廊下来来往往。哈威尔就着一个平底大口瓷杯啜饮恶臭的水。年轻记者走近他,开始惶恐地道歉。他说他绝没料到著名演员哈威尔夫人的丈夫是他,是哈威尔大夫,而不是别的什么哈威尔;在波希米亚有许多哈威尔,记者说他很抱歉没有把女演员的丈夫和他很早就肯定听说过的著名医生联系起来,他不仅是医学界的一位泰斗,而且还有——他或许可以斗胆说——各种各样的传闻和轶事。

以哈威尔大夫目前的这种阴郁心情,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愿意听到年轻人的这番话。特别是他提到的传闻和轶事,哈威尔大夫很清楚,它们就像他本人一样,也在遵循着衰老和遗忘的规律。

“您无需道歉。”他对年轻记者说,因为他看出记者的拘束,他就轻轻地挽起他的胳膊,请他一起在拱廊下散步。为了安慰记者,哈威尔说:“这甚至不值得再提了。”但同时他自己又滞留在这些道歉的话中,并且多次问道:“这么说,您听到对我的议论了?”且每问一次,都发出高兴的笑声。

“是的,”记者兴奋地答道,“但我想象的您完全不是现在的样子。”

“您想象我什么样?”哈威尔大夫真心关切地问。因为记者回答不出来,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他就伤感地说:“我知道了。小说、传奇或者幽默故事中的人物与我们相反,是由不遵从生老病死法则的一种物质构成的。不,我并不想说传奇和幽默故事是不朽的;它们肯定也会老,它们的人物与它们一起老;只不过他们老的方式不同,他们的面容不变,也不被歪曲,而是变得模糊不清,慢慢消失,最后混入空间的透明中。莫考爷爷和收集者哈威尔,还有摩西和帕拉斯·雅典娜,或者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就这样消失了;想想方济各要和落在他肩上的那些小鸟、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的小鹿、给他遮阴的橄榄枝一起慢慢变得模糊不清,想想整个他的风景要慢慢和他一起消失,和他一起变成令人快慰的蔚蓝色。至于我,亲爱的朋友,像我这样,赤裸裸的,摆脱了传奇,我将当着生机勃勃的青春的面,消失在颜色刺眼不可缓和的一片风景的背景上。”

哈威尔的长篇大论让记者既狼狈又兴奋,两个男人在初临的夜色下又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散步。分手时,哈威尔称他已经吃腻了食谱规定的饮食,想第二天好好吃顿晚饭,问记者能否同他一起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