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当然同意。
Pépé Le Moko,法国导演杜维威尔的同名影片(一译《逃犯贝贝》)中的主人公。
4
“别告诉女大夫,”哈威尔坐到记者对面并且一把抢过菜单,说,“但我有一个基本的饮食原则:严格避免所有不想吃的菜。”然后他问年轻人想喝什么开胃酒。
编辑没有饭前饮酒的习惯,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酒,就说:“一杯伏特加。”
哈威尔大夫显得不高兴:“伏特加,散发俄国精神臭气的东西!”
“正是。”年轻人说,从这时起,他就完蛋了。他就像评审委员会面前的中学毕业会考的考生。他并不寻求说他想说的话,做他想做的事,而是尽力让评委满意;尽力猜测他们的意图、他们一时的想法、他们的趣味;他希望与他们相符。无论如何,他只能承认他的那些正餐是低劣、粗俗的,而该吃什么样的肉,该喝什么酒他完全没有概念。哈威尔大夫无意之中让他颇感痛苦,没完没了地询问他选什么冷盘、什么主菜、什么酒、什么奶酪。
当记者看出考官给他的美食学口试打了低分后,他想用更大的努力去补救这次失败。在冷盘过后等待主菜的间隙中,他毫不掩饰地打量餐馆中的女人;他想随后品评一番以显示他的趣味和经验。他又一次倒了霉:当他说和他们隔着两张桌子的一个红发女人肯定是个出色的情人时,哈威尔大夫不含恶意地问他凭什么这样说。编辑作出一个含糊的回答,而当大夫询问他与红发女人交往的经验时,他陷进了扯不清的弥天大谎中,并很快就住了嘴。
相反,哈威尔大夫在记者羡慕的目光下越来越自如和高兴。他为肉菜要了一瓶红葡萄酒,而年轻人借酒壮胆,开始了一个新的尝试,以表明不愧于大师的宠爱;他详细地谈了他近期相识的一名年轻姑娘,几个星期以来他向这个姑娘献殷勤,并很有成功的希望。他的自白相当晦涩,而且他的满脸窘笑,他有意的模棱两可,说明事情尚无定论,只不过表明他勉强克服了某种不确定性。哈威尔清楚地感觉到这一切,他出于同情,向记者询问那个年轻姑娘各种各样的身体特征,以使他可以停留在他所珍爱的话题上,并且更加自由地谈话。但这一次年轻人还是失败了:他的回答明显的过于笼统:他不能稍微确切地描述年轻姑娘身体的总体结构,也不能描述她解剖学上的各个不同方面,更别说她的特点了。于是,哈威尔大夫最后让自己成了谈话的中心人物,并且任由自己渐渐沉浸于夜晚的享受和酒的陶醉中。他给记者灌输由他自己的回忆、他那些轶事、他那些玩笑构成的一种精神独白。
记者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酒,听着,此时,他体验到一些矛盾的情感。首先他是不幸的:他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并且愚蠢,是坐在不可怀疑的一位大师对面的值得怀疑的一个学徒,他羞愧于开口;但同时,他是幸运的:他感觉受到了恭维,因为大师坐在他的对面,作为朋友同他谈话,向他吐露了各种各样绝顶珍贵的个人意见。
因为哈威尔的话语滔滔不绝,年轻人就想自己也开口说话,插入自己的看法,随声附和,表现自己是出色的合作者;所以他又一次把话题引到自己的女朋友身上,并私下里问哈威尔是否同意次日见见她,以便可以告诉记者,以他的经验,如何评价她;换句话说(是的,这是他激动中说出的话)以便他认可她。
这主意从哪儿来的?这难道只是一个从酒气中、从想说点儿什么的狂热欲望中突然冒出来的吗?
主意尽管是自发的,记者却也期待三重好处:
——共同和暗地鉴定(认可)的阴谋在他和大师之间建立了一种秘密关系,可以增强友谊,增强记者向往的同谋关系;
——如果大师表示赞许(像年轻人希望的那样,因为他自己深受这位年轻姑娘的吸引),这将是对年轻人、对他的选择、对他的趣味的赞许,他由此在大师的眼里将从学徒晋升到合伙人,他也由此在自己眼里变得更加重要;
——最后:年轻姑娘本人在年轻人眼中也将更有价值,而他从她的存在所获得的欢乐将从一种虚构的欢乐转变为一种真实的欢乐(因为年轻人有时感到,他生活的世界对他而言是价值的一个迷宫,这些价值的意义在他看来绝顶含混,而价值只有在被核实后才从表面价值转变为真实价值)。
5
哈威尔大夫次日醒来时,感觉因头一天的晚餐胆有些痛;他看表时,发现自己要在半小时后进行水疗,因此要加快速度,尽管加快速度是他最讨厌的事之一;他梳头时,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张让人不快的脸。这天开始就不顺利。
他甚至没有时间吃早饭(他认为这也不是好兆头,因为他非常遵守有规律的生活习惯)就急急忙忙向温泉水疗室走去。在那儿,他进入一条长长的走廊,他敲了一扇门,一个穿白工作服的金发美女出现了,她用一脸的不高兴让他意识到来晚了,并让他进去。哈威尔在更衣室隔板后面开始脱衣服。接着,他听到人家高声问:“嗨,好了吧?”女按摩师的声音越来越没礼貌,刺伤了哈威尔大夫并促使他报复(唉!哈威尔大夫多年来只知道惟一一种报复女人的方式!)。于是,他脱掉裤衩,收腹,挺胸,打算走出更衣室;但随后,他又因这种与他不相称的努力而气馁,这让他觉得在别人那里非常可笑;他又让肚子舒服地垂下去,以他认为惟一符合自己的那种漫不经心向大浴缸走去,并浸到温乎乎的水里。
女按摩师对他的胸脯和肚子毫不在意。她在控制板上转动了几个阀门。当哈威尔大夫平躺到浴缸里后,她把他的右腿按到水中,在水下用喷出强力水流的喷嘴贴着他的脚掌滋水。哈威尔大夫感到痒痒,动了动大腿,女按摩师就提醒他服从命令。
他本来可以用一个玩笑、一通闲聊、一个风趣的问题,让金发女人改变她冷漠的无礼,这并不困难,但是哈威尔大夫太生气,太被冒犯了。他想她该受到一次惩罚,他不能让她这么随心所欲。当她把水管对准他的小腹,而他因为怕被强大水流弄痛而捂住私处时,他问她今天晚上干什么。她看也不看他,问他为什么对她的时间表感兴趣。他解释说,他住的是单人单床的房间,希望她来找他。金发女人对他说:“我想您找错门了。”并让他转过身子。
于是哈威尔大夫趴在浴缸里,抬起下巴呼吸。他感觉强大的水流在按摩他的大腿,并对与女按摩师说话时所用的口气很是得意。因为哈威尔大夫历来都要惩罚反抗的、傲慢的或者任性的女人,他总是冷漠地、没有一点点温情地、并且几乎不声不响把她们引到他的沙发上,再同样无情地把她们从那儿打发走。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知道他刚才同女按摩师说话时是否用了恰如其分的冷漠并没有一点点温情,但是他没有驾驭她,而他或许也不能把她引到他的沙发上了。他知道他被拒绝了,而这是一个新的侮辱。后来,他很高兴单独一个人待在更衣室,裹在一条浴巾里。
然后,他急忙离开水疗室,向时光影院的电影海报栏走去,那里挂着三张电影剧照,其中一张是他妻子的,可以看见她惊恐地跪在一具尸体旁。哈威尔大夫审视着这张因恐惧而变形的漂亮脸蛋,他感受到一种无边的爱和无限的思念。他的眼睛久久地离不开橱窗。然后他决定去弗朗蒂丝卡那里。
6
当女大夫送走病人,请他进诊室时,他说:“请给挂个长途,我必须和我妻子讲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哈威尔说,“我感到孤独!”
弗朗蒂丝卡不相信地看着他,拨了长途台的号码并复述哈威尔给他的号码,然后她挂上电话说:“你,你感到孤独?”
“为什么不?”哈威尔不高兴地回答,“你就像我妻子一样。你们把我看作我早已不再是的那个男人。我卑微,我孤单,我忧伤。我上了年纪。我可以对你这么说,这一点也不愉快。”
“你应该要几个孩子。”女大夫回答说,“这样你就不老想着你自己了。我也一样,上了年纪,而我甚至没想过这事。当我看到我儿子慢慢长大,我就想,他成为一个男人时是个什么样子,而我不为过去的时间哀叹。想想他昨天对我说的话:既然人怎样都得死,要医生有什么用?你怎么说?你怎么回答这个?”
正好,哈威尔大夫不用回答了,因为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一听到他妻子的声音就立即对她说他很悲伤,没有人可以和他讲话,没有人可以看他一眼,他实在受不了一个人待在这里。
从听筒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开始时怀疑,木然,近乎吞吞吐吐,但是最终在丈夫话语的压力下平息了一点。
“求你了,来这儿吧,一有可能你就来这儿找我!”哈威尔对着话筒说,他听到妻子回答说她很愿意来,但是她几乎每天都有一场演出。
“几乎每天,不是每天。”哈威尔说,他听到妻子回答说她明天休息,但是她不知道去一天是否值得。
“你怎么这样说,”哈威尔说,“你不知道,一天,在短短的一生中多宝贵?”
“你真的不怨我吗?”听筒里的微弱声音问。
“我为什么怨你?”
“因为那封信。你身体不舒服,而我,我用嫉妒女人的一封蠢信惹你心烦。”
哈威尔用一股温情淹没了话筒,而他妻子表示(现在完全是一种受感动的声音)她明天来。
“不管怎样,我羡慕你。”弗朗蒂丝卡在哈威尔挂上电话后说,“你拥有一切。你想要多少情人就有多少情人,而同时又有一个美好的家庭。”
哈威尔看着那位谈论着羡慕的朋友,但是她也许太善良了,以致不能轻易地就羡慕什么人。他可怜她,因为他知道孩子们带来的欢乐不能代替其他欢乐,负有不得不取代另一种欢乐的责任的欢乐,是一种过眼的欢乐。
他随后去进午餐,餐后睡了一小觉,醒来后,他想起年轻记者在咖啡馆等他,给他介绍他的女朋友。于是他穿上衣服出了门。在疗养院下楼时,他发现衣帽间那儿有一个像一匹漂亮赛马的高个子女人。哎,就缺这样的啦!因为,正是这样的女人一直让哈威尔大夫发狂。衣帽间的女服务员把大衣递给高个子女人,而哈威尔上前帮她穿上一只袖子。像一匹马的女人漫不经心地道了谢,哈威尔说:“我还能为您做点什么吗,夫人?”他对她微笑,但她没有笑脸,回答说没有了,就急匆匆走了。
哈威尔感到脸上仿佛挨了一记耳光,在新一轮的孤零零状态下,走向咖啡馆。
7
记者已经在包间里挨着女朋友坐了不短的时间(他选择了可以看见门口的位子),他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谈话上,往常这种谈话是他们之间愉快的和不知疲倦的窃窃私语。他因为哈威尔而紧张。自打认识女友,这是他第一次试着用批评的目光看她,在她说话时(幸好,她一刻不停地说,以至记者的不安未被察觉),他在她的美中发现了好几个小缺陷;他为此烦乱,但立即一个念头又让他放心了,这些细小缺陷使她的美更引人注目,也正是因为这些缺陷,整个的她才这样亲切地与他相近。
因为年轻人非常爱他的女朋友。
但是如果他爱她,为什么他屈从这个主意,这个让女友那么丢脸的主意,让一个淫荡的医生认可她呢?即使我们同意某些可以开脱罪责的情节,例如,承认这对他只是一个游戏,但为什么一个简单的游戏要让他这么烦乱?
这不是一个游戏,年轻人真不知道该怎么看他的女友,他真的不具备衡量她的魅力和她的美的能力。
难道他就这么幼稚,这么缺乏经验,到了不分美女和丑女的地步了吗?
不,他的经验还没缺乏到这般地步,他结识过好几个女人,和她们有过各种各样的私情,但是他总是关心自己远甚于考虑她们。例如,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特别的细节:他确切地记得他和某个女人出去的那天他是如何着装的,他知道某一天,他穿了一条太肥的裤子并因此而不高兴,他知道另一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绒衣就像一个潇洒的运动员,但他完全记不起来女朋友们那时穿的是什么。
是的,这确实很特别:为了他那些短暂的艳遇,他对着镜子,专心于对自己本人长时间和细致的研究,而对对面的女性只有整体和表面的认识;他关心他给女伴的形象远甚于他女伴给他的形象。这并不是说和他一起出去的女人漂亮与否对他不重要。正好相反。因为,除了他本人要展示给他的女伴看之外,他们两人还要一起展示给其他人看,并接受他们的评价(被世人看和评价),他很看重他的女朋友得到社会的赞同,他知道,在女朋友身上,他的选择、他的趣味、他的层次因而也就是他本人在被人评价。正是因为他靠别人的评判行事,他不敢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相反,直到那时,他都只限于倾听舆论的声音并根据它说话做事。
但是,舆论的声音能和一个大师和内行的声音相比吗?他焦急地看着门口,当他终于透过窗户看到哈威尔大夫的身影时,他假装吃惊地对女友说,纯属偶然,他即将为杂志采访的一位名人进了咖啡馆。他起身迎接哈威尔大夫,并把他带到他的桌边。年轻姑娘被介绍打断了一会儿,接着便忙不迭地继续她滔滔不绝的饶舌。
十分钟前被像一匹赛马的女人拒绝的哈威尔大夫,现在仔细地审视着叽叽喳喳的女孩儿,更深地沉入到自己阴郁的心境里。女孩儿不是一个美人,但她完全是有魅力的,毫无疑问,哈威尔大夫(人们曾认定他是死神,带走一切)会很高兴不声不响地拿走她。事实上,她有些引人注目的特征,尽管这些特征在美学上存有一些暧昧之处:她的鼻根有许多细小的金色雀斑,这可以被看作白皙皮肤上的一个瑕疵,但也是这个白皙上的一个天然瑰宝;她绝顶纤细,与完美女性的匀称相比,人们可以把这称作一种不足,但也完全可以称为成年女性身上尚还留存的令人兴奋的孩子的娇嫩;她过于饶舌,这可以算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怪癖,但也是一个好秉性,它可以让伴侣沉湎于自己的思考而不被发现。
记者偷偷地且不安地观察医生的脸,当他觉得这张脸在危险地沉思时(这不是一个太好的兆头),他招呼侍者,要了三杯白兰地。年轻姑娘不同意,说她不喝酒,随后,在他们的再三劝说下,她终于相信她可以而且应该喝,而哈威尔大夫悲伤地明白到,这个在美学方面存有一些暧昧之处的女人,在滔滔不绝中透露出灵魂的非常单纯,如果他有所企图,可能会是他今天的第三次失败,因为,往日里犹如死神一般至高无上的哈威尔大夫,今非昔比了。
后来,侍者端来白兰地。他们三人一起碰了杯,哈威尔大夫盯着年轻姑娘的蓝眼睛就像盯着一个不会属于他的人的敌意的眼睛。当他把这双眼睛理解为敌意时,他也就报之以敌意,并且一下子在眼前看到一个美的特征完全清楚的女人:一个柔弱的姑娘,有一张被雀斑的污点玷污的脸,不可救药地在那里饶舌。
尽管这一变形让哈威尔大夫高兴,就像年轻人悬在他身上的带着不安询问的目光一样让他高兴,但这些高兴与他身上裂开的苦涩深渊相比显得很小。他想,继续这次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愉快的会面是错误的,于是他开口,向面前的年轻人和他的女朋友说了一番热情的话,表达了同他们一起度过这美妙时光的满意,说他还有事,并匆匆告辞。
当大夫走到玻璃门前,年轻人拍拍脑门,说他把确定采访时间的事忘了个干净。他匆忙离开包间,在街上追上哈威尔。“那么,您认为她怎么样?”他问。
哈威尔大夫长时间地注视着年轻人,后者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仰慕让大夫的心热乎乎的。
相反,大夫的沉默让记者局促不安,于是先开口说:“我知道她不是一个美人。”
“肯定不是。”哈威尔说。
记者低下头:“她有点饶舌,但是除开这点,她是可爱的!”
“是的,可爱,”哈威尔说,“但是一条狗,一只金丝雀,或者一只在农场院子里摇摇摆摆的鸭子也可以是可爱的。在生活中要考虑的,并不是拥有尽可能多的女人,因为这只是一种表面的胜利。更应该培育专门针对自己的一种需要。记住这点,我的朋友,真正的钓鱼人把小鱼扔回河里。”
年轻人开始道歉,并确认他自己也对女友存有重大疑问,他要听哈威尔大夫的意见本身正说明了这点。
“这并不重要,”哈威尔说,“您不必为这种小事不安。”
但是年轻人继续道歉并为自己辩解,他最后说,秋天,疗养院的漂亮女人不多,人们不得不碰到一个是一个。
“在这点上,我不同意您的观点,”哈威尔说,“我在这里就看见好几个绝对吸引人的女人。我要对您说一件事。外省人的趣味错误地把女人的一种表面的俊俏看作是美。此外,女人真正的性感美是有的。但是,当然啦,第一眼就看出那种美并不是一件容易事。这完全是一种艺术。”然后,他跟年轻人握别,走了。
8
记者失望了: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蠢货,迷失在自己青春的无边荒漠中(是的,他认为是无边的);意识到哈威尔大夫给他打了个坏分数;他觉得,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他的女朋友无价值、无趣,也不美。当他重新坐到她旁边,他觉得咖啡馆里的所有顾客,以及两个来回忙活的侍者都知道他,并且带着一种恶意的怜悯看着他。他要了账单,并对女朋友解释他有件紧急的工作,只能同她分手了。她脸色阴沉,而他感到心揪得紧紧的:他完全知道,他将像一个真正的钓鱼人那样把她扔回水里,但他还继续在他内心最深处(真挚地并带着某种惭愧地)爱着她。
第二天没给记者阴郁的心情带来任何微光,但当他在疗养院前与伴着一位优雅夫人的哈威尔大夫相遇时,他屈从于一种近乎仇恨的羡慕:这是个魔鬼般美丽的女人,而哈威尔大夫的心情也是魔鬼般地灿烂,他一见到记者就快活地同他打招呼,以至年轻记者更觉得自己悲惨。
“我给你介绍一下疗养院刊物的主编,”哈威尔说,“他想方设法认识我只是为了能有机会见到你。”
当年轻人知道他站在曾在银幕上见到的女人面前时,他的窘迫就更厉害了;哈威尔一定要他陪着他们,而不知道说什么的记者开始解释他的采访计划,并给这个计划加了一个新主意:在他的杂志上刊登哈威尔夫人和大夫的双重采访。
“我亲爱的朋友,”哈威尔辩驳道,“多亏您,我们之间曾进行的谈话是愉快的,甚至是有趣的。但请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刊登在面向肝病和十二指肠溃疡患者的杂志上呢?”
“我一下子就能想象出你们的谈话。”哈威尔夫人讽刺道。
“我们曾谈论女人。”哈威尔大夫说,“我认为先生是一个一流的合作者和健谈的人,我凄惨日子里的有见识的同伴。”
哈威尔夫人转向年轻人:“他不曾让您烦吗?”
记者因大夫把他称作有见识的同伴而高兴,他的羡慕中混进了感激。他最后说:确切地说是他曾让大夫烦;他实在太清楚他的无经验、他的缺乏趣味和他的毫无价值。
“啊,亲爱的,”女演员说,“你大概自吹自擂了一番!”
年轻记者为医生辩护道:“并非如此!您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亲爱的夫人,您不知道一个小城市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住的这块僻壤是什么。”
“可这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女演员辩解道。
“是的,对您是这样,因为您在这儿时间很短。可我,我住在这儿,我还要继续住在这儿总是我已经烂熟的这么一圈子人。总是这些同样的人,他们想着同样的事情,而他们所想的无非是无聊和庸俗之事。我不管愿意与否,必须同他们和睦相处,以致我不知不觉渐渐与他们同流合污。多可怕啊!我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我竟会像他们一样鼠目寸光地看世界。”
记者热情高涨地谈着,女演员相信在他的话语中触到了青春永恒的叛逆气息;她被迷住了,她被震撼了,她说:“不,您决不能同流合污。决不能!”
“决不能。”年轻人同意,“大夫昨天为我打开了眼界。我应该不惜代价离开这地方的邪恶圈子。这个卑劣的、平庸的邪恶圈子。我必须离开它。”年轻人反复说道,“离开它。”
“我们曾说,”哈威尔大夫对他妻子解释说,“外省的平庸趣味成为美的一个虚假标准,这个标准基本上是非色情的,甚至是反色情的,而真正的魅力、色情的、爆炸性的,以他们的这种趣味根本觉察不到。我们周围有一些女人,她们可以让男人知道肉欲的最令人眩晕的奇遇,可是没人看到她们。”
“正是这样。”年轻人同意。
“没人看到她们,”医生重复说,“因为她们不符合这里的标准;事实上,色情魅力更多地由新颖而非端庄表现出来;更多地由表现性而非衡量,更多由非标准化而非平庸的俊俏表现出来。”
“是的。”年轻人同意。
“你认识弗朗蒂丝卡吧?”哈威尔问妻子。
“认识。”女演员回答。
“你知道我的许多朋友只为同她过上一夜,不惜放弃拥有的一切。我拿脑袋担保,这个城市里没人注意到她。告诉我,我的朋友,你们谁知道她吗,您注意到她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吗?”
“没有,真的没有!”年轻人说,“我脑子里从来没把她看作一个女人。”
“这并不令我吃惊,”哈威尔大夫说,“您认为她既不够苗条,也不够饶舌。她没有足够多的雀斑!”
“正是这样,”年轻人可怜地说,“您昨天已经清楚地看到我是多蠢。”
“您是否偶尔注意到她的步态?”哈威尔接着说,“您是否注意到当她行走时,她的大腿在清清楚楚地说话?我的朋友,如果您听到这双大腿说的话,您会脸红的。然而,正像我所了解的您一样,您还算是可恶的色鬼。”
9
“你太喜欢嘲弄那些老实人了。”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女演员对她的丈夫说:
“你知道,这是我心情好的一个迹象,”他说,“我发誓,我到这儿以后,这真是第一次。”
这次,哈威尔大夫没有撒谎;早晨,大客车进站时,他透过窗户看见坐着的妻子;然后,他看见她微笑地站在踏板上时,他感到幸福,由于前几天他根本就没碰过自己身上的欢乐的整个储备,他全天都有些疯狂地显示出他的高兴。他们双双地在拱廊下散步,他们大嚼圆圆的甜蜂窝饼,他们去弗朗蒂丝卡那儿听她儿子的最新话题,他们同记者进行了前一章描写的散步,他们嘲笑在疗养院的路上进行健身散步的那些疗养者。这时,哈威尔大夫注意到一些行人盯着女演员看;回头看时,他可以证实他们停下来在看他们。
“大家认出你了,”哈威尔说,“这儿的人吃饱了就不知道干什么,都酷爱往电影院跑。”
“这让你烦吗?”女演员问。她把自己职业的必不可少的广告视为一种罪孽,因为,就像所有爱真实爱情的人一样,她渴望安静和私密的爱情。
“正相反。”哈威尔说着,笑了。随后他们长时间地玩一个儿童般的游戏,试着猜哪些行人认出了她,哪些行人没有认出她来,并拿下一条街上认出她的人数打赌。而这些人,老先生、农民、孩子,还有几个在这个季节疗养的漂亮女人都回头了。
几天来生活在让人视而不见的丢脸状态中的哈威尔,现在非常高兴路人的关注,并渴望瞩目之光也尽可能多地落在他身上;他搂着女演员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说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和淫言荡语;她也反过来紧紧依偎着他,抬起头向他投去活泼的目光。哈威尔,在这么多目光的注视下,觉得自己重新恢复了他失去的可见度,他模糊的面孔变得可感知和清晰,他重新为他的身体、他的步子、他整个人引起的欢乐而骄傲。
他们就这样,爱意绵绵地缠在一起,沿着主街旁的橱窗走,哈威尔在一家猎具商店看见昨天粗暴地对待他的金发女按摩师,她正在空荡荡的商店里和女售货员聊天,“来,”他突然对吃惊的妻子说,“你是我认识的最美妙的造物,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他拉着她的手把她拖进商店。
两个女人不说话了;女按摩师仔细地瞧着女演员,然后快速地瞥一眼哈威尔,然后又瞧女演员,又瞧哈威尔,哈威尔满意地瞟到了,但他看都不看她一眼,迅速浏览了陈列的商品,看见了鹿角、褡裢、卡宾枪、望远镜、手杖、嘴套。
“您想要点什么?”售货员问。
“等一等。”哈威尔说。他最后在玻璃柜台里看见了哨子,并用手指了指。售货员递给他一个。哈威尔把哨子放在嘴上,吹吹,然后又左右审视一番,又轻轻吹了一下。“很好他对售货员说,并把该付的五个克朗放在她眼前。他把哨子递给妻子。
女演员从这件礼物中看到丈夫身上她非常喜欢的一种孩子气的顽皮,一种滑稽举动,它那无意义的意义,她用一个多情的漂亮眼神向他致谢。而哈威尔觉得这还不够,就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你就这样谢我这么漂亮的礼物?”女演员给了他一个吻。两个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并一直看着他们离开商店。
然后他们在街上,在公园里继续散步,他们吃蜂窝饼,他们吹哨子,他们坐在一条长椅上打赌,以猜测多少行人回头为乐。晚上,他们走进餐馆时,险些撞在像一匹赛马的女人身上。她把吃惊的目光投向他们,长时间地投向女演员,然后快速地投向哈威尔,然后又投向女演员,当她再看哈威尔时,似乎很不情愿地同他打了声招呼。哈威尔也回了礼,并弯腰到妻子耳边,低声问她是否爱他。女演员爱意绵绵地看着他,抚摩了一下他的脸。
随后,他们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吃了一顿清淡的晚餐(因为女演员严格监控丈夫的饮食),喝了红葡萄酒(哈威尔大夫惟一有权喝的酒)。哈威尔夫人有了片刻的感动。她向丈夫探过身子,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今天是她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日子之一;她承认在他要来疗养时她感到非常悲伤;她又一次请他原谅她给他写了一封嫉妒女人的蠢信,并感谢他给她打电话约她来相会;她说任何时候她都高兴来相会,哪怕只能见上一分钟;然后她详细解释说,和哈威尔一起的生活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是一种无时无刻的不踏实,犹如哈威尔一直在准备逃脱她,正是这个原因,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一个新生的喜悦,是爱情的一个新的重新开始,一个新的馈赠。
然后,他们一起回到哈威尔大夫的房间,而女演员的喜悦即刻就达到顶峰。
10
又过了两天,哈威尔大夫去做他的水疗,他再次迟到,因为说实在的,他从来就没准时过。还是那个金发女按摩师接待他,但是这次,她没有向他板起一副严厉的脸,相反,她对他微微一笑而且称他为大夫,哈威尔由此断定她已经去疗养院办公室查阅了他的病例,或者她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他得意地注意到这份关怀,并去更衣室的隔板后面脱衣服。当女按摩师告诉他浴缸的水已经满了时,他骄傲地腆起肚子,快乐地躺进浴缸。
女按摩师在控制板上转动阀门,并问哈威尔他的太太是否总和他在一起。哈威尔说不,而女按摩师问他,人们是否很快就能在某个新片子中再次看到他的妻子,哈威尔说是。女按摩师就帮他抬起右腿。由于水流让他的脚板痒痒,女按摩师便微微一笑,并说大夫的身体似乎非常敏感。然后,他们继续闲聊,而哈威尔流露出这里的生活实在乏味。女按摩师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大夫肯定能安排好以使自己不感乏味。当她俯身向前,用水管给他做胸部按摩时,哈威尔从他所处的位置清楚地看到了她乳房的上部并对它大加赞美,女按摩师回答说大夫肯定见过更漂亮的。
从这些话,哈威尔得出结论:他妻子的短暂来访使他在这个强健可爱的姑娘眼中完全改变了形象,他一下子就获得魅力,而且还有:他的身体对她而言成了秘密地与一个著名女演员联系到一起的机会,变成让所有人回头的一位名人的等同物。哈威尔明白,一下子,一切都向它大开绿灯,一切都预先默许给了他。
只是,在生活中经常发生这种事!当我们满意时,我们心甘情愿并骄傲地拒绝提供给我们的机会,以证实我们十分幸福的心满意足。只需年轻的金发女人放弃她的污辱人的傲慢,有温柔的声音和卑微的眼神,哈威尔大夫就没什么再渴望的了。
随后,他应该转身趴下,下巴露在水外,让强力水流从头淋到脚。这种姿势让他觉得像是宗教上表示谦卑和感恩而匍匐在地一样:他想到妻子,他想到她多么漂亮,他多么爱她,她多么爱他,她是他的幸运之星,让他赢得机遇和强健姑娘们的宠爱。
按摩结束,他起身走出浴缸时,皮肤湿淋淋的女按摩师在他看来似乎是那么圣洁、那么可人的一位美女,而她的目光又是那样的卑微顺从,以至他想朝着他所想象的远方妻子所在的方向鞠躬致谢。因为他觉得女按摩师的身体站在女演员的巨手上,而这只手把她给他递过来,就像一个爱的讯息,就像一个赠与。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拒绝这个赠与,拒绝这番温柔的殷勤就是侮辱他的妻子。他对一身汗水的女按摩师微笑,并说他已经把今晚留给了她,七点钟时,他在餐叉餐厅等她。年轻姑娘接受了,而哈威尔大夫给自己裹上了一条大浴巾。
在他穿上衣服,梳好头发时,他觉察到他的心情出奇的好。他想聊天,就去了弗朗蒂丝卡那儿。对她而言这次来访正是时候,因为她也一样,也处在极好的心情中。她什么都谈,也什么都没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可总是回到他们上次见面时曾触及的那个主题:她的年龄;在一些含糊不清的话中,她试图暗示在岁数面前不应该投降,岁数并非总是不利因素,她还说,突然发现人们可以平心静气,可以对等地同年轻人谈话是绝对不可思议的一种感觉。“孩子们不是一切,”她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我多么爱我的孩子们,但是生活中还有其他事。”
弗朗蒂丝卡的反思没有一刻超出一个模糊概念的范畴,对任何不知内情的人,这可能只是一通一般的闲聊。只是,哈威尔知道内情,他也猜到了闲聊后面隐藏的内容。哈威尔总结道,他自己的好心情不过是一串好心情中的一环,因为他有慷慨之心,他的好心情也翻了番。
11
是的,哈威尔大夫判断准确:记者在他的大师赞扬女大夫的当天就去了她家。几句话后,他露出惊人的勇气,对女大夫说他喜欢她,他想见到她。女大夫用胆怯的声音说她比他大,她已经有了几个孩子。对这个回答,记者感到他的自信心增强了,他毫不费力地找到要说的话:他断言女大夫具有比平庸的俊俏更加珍贵的一种神秘的美,他赞扬她的步态并说她走动时她的大腿在说话。
两天之后,正当哈威尔大夫平静地来到餐叉餐厅,从远处看见年轻而又强健的金发姑娘的那一刻,记者正焦急地在他自己那狭小的阁楼里走来走去:他差不多成功在即,只是更怕差错或者意外把胜利从他这里窃走;他不时打开房门,朝楼梯井下张望,终于,他看见了她。
女大夫精心的着装和仔细的梳妆,几乎让人忘记了这个女人穿着白衣、白裤的熟悉外表;激动中,年轻人自忖,直到那时他才仅仅预感到的弗朗蒂丝卡的色情魅力就展现在他面前,近乎无耻地暴露出来,他感觉到由尊敬而生的羞怯;为了克服这羞怯,他甚至没有关上门就把女大夫搂到怀里,并疯狂地拥吻。她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请求他让她坐下。他同意了,但立刻坐在她脚下并隔着长筒袜亲吻她的膝盖。她把手伸进他的头发,试图轻轻推开他。
来听听她是怎么对他说的:首先,她重复了多次:“您一定要理智,您一定要理智,请答应我要理智。”年轻人一边说,“是的,是的,我会理智的,”一边在粗糙的尼龙袜子上向上移动嘴唇,她又说,“不,不,别这样。不,不。”而当他的嘴唇移到更高处时,她突然用“你”称呼他,并断言,“啊,你疯了,啊,你疯了!”
这一断言决定了一切。年轻人不再遇到任何抵抗。他心醉神迷;对他自己,对他取胜的速度心醉神迷,对哈威尔大夫心醉神迷,大夫的才华和他在一起,并浸透了他的身心,对躺在他身子底下交欢中的女人的裸体心醉神迷。他想做一个大师,他想做一个高手,他想表现他的性感和他的欲壑难填。他轻轻起身,以便用贪婪的目光端详女大夫躺着的身体,并低声说:“你真美,你美极了,你美极了……”
女大夫双手捂住肚子说:“我不许你嘲笑我……”
“你怎么那样说!难道我是在嘲笑你!你真的美极了!”
“别看我,”她说,同时为了不让他看到她而紧紧搂住他,“我有两个孩子,你知道吗?”
“两个孩子?”年轻人不明白地问。
“这可以看出来。我不愿意你看我。”
这句提醒让年轻人最初的强烈欲望有些降温,他勉强恢复了适当的兴奋度;为了达到更高状态,他想用话语维持那流逝的迷醉,在女大夫耳边低声说,她赤身裸体,完全赤身裸体,完全赤身裸体地和他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你真可爱,你太可爱了。”女大夫对他说。
年轻人继续谈着女大夫的裸体,并问她,她这样赤身裸体地和他在一起是否也刺激她。
“你真是个孩子,”女大夫说,“这当然刺激我。”但在片刻的沉默后,她说,很多医生看过她的裸体,以至这显得司空见惯了。“看过我裸体的医生多于情人,”她一边做爱,一边开始讲述她的难产,“但这是值得的,”作为结束,她说,“我有两个漂亮的孩子,漂亮极了,漂亮极了!”
又一次,好不容易取得的兴奋离记者而去,他突然感到,这就像是在咖啡馆里,面对一杯茶在同女大夫聊天;他被此激怒了,他的动作变得火爆,想用更多淫荡的评论引起她的兴趣:“我上一次去你那儿,你知道我们将要做爱吗?”
“你呢?”
“我想了,”记者说,“我非常想,”他在“想”字上灌注了巨大的热情。
“你就像我儿子,”女大夫在他耳边说,“他也是,他想拥有一切。我总是问他:你难道不想要一块会喷水的手表吗?”
他们就是这样做爱的,女大夫说着话,并渴望他们的对话。
随后,他们赤裸、无力地并排坐在沙发上时,女大夫把手伸进记者的头发,“你有和他一样的一蓬头发。”
“谁?”
“我儿子。”
“你无时不在说你儿子。”记者隐隐带着责怪指出。
“你知道,”女大夫骄傲地说,“这是他妈妈的宝贝,他妈妈的宝贝。”
然后她起身,穿衣服。突然,在年轻人的这间小屋里,她感觉自己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女人,并且感觉美妙无比。离开时,她拥抱了记者,含泪的眼里有一种感激。
12
对哈威尔大夫来说,在美妙的一个夜晚后,美妙的一天开始了。早餐时,他同像一匹赛马一样的高大女人交换了几句大有希望的话,而十点钟,当他做完治疗回来,妻子的一封充满爱情的信正在房间里等他。然后,他在拱廊下和疗养的人们一起散步;他把装满矿泉水的平底大口杯举到嘴边,身上洋溢着惬意。几天前从他身边走过时看都不看他的这些女人都凝视他,他则微微点头向她们示意。当他看见记者时,就高兴地迎向前和他攀谈:“我刚去过女大夫那里,根据一些逃不过一个出色心理学家眼睛的迹象,我觉得您已经得手了!”
年轻人最珍贵的愿望莫过于向大师吐露隐情,但是头天晚上之事的进展方式给他留下一些困惑;他不能肯定,那一晚是否同它应该的样子一样迷人;他不知道详实的汇报在哈威尔大夫的眼中是会提高还是会降低他的声誉,他在考虑应该向医生供认或者隐匿的东西。
但是,当他看见哈威尔的脸,洋溢着无耻和欢乐,他只能以同样无耻和欢乐的口气回答他,热情赞扬哈威尔大夫向他推荐的女人。他说,当他开始用不同于外省人的眼光看女大夫时,他立即就被她迷住了,他讲述了她很快同意去他家,异常迅速地献出自己的身体。
当哈威尔大夫为了从各种细微处分析这件事,开始向他提出具体而详细的问题时,年轻人不管心中愿意与否,回答越来越接近真实,并最终承认如果说各方面都完满的话,那么,女大夫在做爱中同他说的那些话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哈威尔大夫非常感兴趣,当记者在他的一再催问下详细复述了对话后,他激动地欢呼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好极了!完美无缺!”
“啊,母亲的这颗不朽之心!”还有:“我羡慕您,我的朋友!”
这时,像一匹赛马的女人神气活现地来到了两个男人面前。哈威尔大夫鞠躬致意,高大女人向他伸出一只手。“请原谅,”她说,“我稍微晚了一点儿!”
“没关系,”哈威尔大夫说,“我和朋友有一场非常有意思的讨论。请您稍等片刻,我希望结束这次谈话。”
他没有松开高大女人的手,就转向记者说:“亲爱的朋友,您刚才所说的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期。因为一定要懂得,沉湎于缄默中的肉欲嬉戏带有一种乏味的单调,一个女人在快感中模仿另一个女人,而所有女人在快感中被遗忘在所有女人中。可是,我们之所以投身于爱欲的快乐,就是为了记住它们。为了让它们的光点用一条绚丽的飘带把我们的青春和我们的年龄连接在一起。为了在永不熄灭的情火中保持我们的回忆!要知道,我的朋友,只有在这一情景中,在这最最平庸的情景中说出的话,才可以让一道光照亮这一刻,并让这一刻永远不会被忘记。人家说我是个女人收集者。事实上,更确切地说我是个话语收集者。相信我,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夜,并将终生感受到这一夜的幸福!”
然后他点头同年轻人告别,拉着像一匹赛马的高大女人的手,同她一起沿着拱廊慢慢远去。
Ⅶ
爱德华与上帝
1
让我们从爱德华的哥哥那乡村小房子里开始讲爱德华的故事。他哥哥躺在沙发上对爱德华说:“你可以去找这个娘们,没什么可担心的。没错,她是个婊子。但我相信,即使那种人也有良心。正因为她对我使过一次坏,她现在或许也乐得帮你一把来补偿她的错误。”
爱德华的哥哥始终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也是一个懒汉。或许他在大学生宿舍的阁楼里就是这样赖在沙发上,那已是不少年前的事了(爱德华那时还是个小淘气),斯大林死的那天他一直在家闲待着,睡大觉;次日他去学院什么都没觉察,他发现他的一个女同学,塞查科娃同志,故作庄重地待在大厅中央,就像悲哀的雕像。他围着年轻姑娘转了三圈,在狂笑中离去。年轻姑娘自尊心受了伤害,把这一笑归结为政治挑衅,于是爱德华的哥哥不得不放弃学业,到一个村子里去劳动;现在他在这个村子里有了一处房子、一条狗、一个妻子、两个孩子,甚至还有一幢度周末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