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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米兰·昆德拉/译者:余中先 当前章节:1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现在,他躺在这处乡下房子里的沙发上,对爱德华解释说:“人们称她为工人阶级的复仇之臂。你不必因此被她吓着。她如今是个成熟的女人,也一向偏爱年轻人;所以她会帮助你的:”

爱德华那时非常年轻。他刚刚在学院(开除他哥哥的那所学院)完成学业,正在寻找一份工作。遵照哥哥的建议,次日他去敲女校长办公室的门。他发现这是一个头发乌黑油腻,瘦骨嶙峋的高大女人,黑眼睛,唇上的汗毛很重。这一丑陋省却了他年轻时面对女性的美丽总是感到的紧张,因此,他可以带着完全适度的优雅和风流同女校长无拘束地谈话,女校长显然喜欢这样的语气,她多次带着显见的赞赏断言:“我们这儿需要年轻人。”她答应支持爱德华的申请人资格。

2

于是爱德华成为波希米亚一座小城里的小学教师。他对此既不遗憾也不庆幸。他总是力求把严肃和非严肃区分开,并把他的小学教师生涯划在非严肃的范畴。并不是教书职业本身缺乏重要性(何况他很看重这一职业,因为他不能靠其他手段谋生),而是因为他认为与他自己的本质相比这职业是微不足道的。他没有选择该职业。是社会需求、领导机关的评价、中学的证明、竞争考试的结果把它强加给了他。当年他也是被这些力量共同的作用力从中学抛进大学(就像一台起重机把一个口袋抛进一辆卡车里)。他违心地在那儿注册(哥哥的失败是个不祥之兆),但他最终屈从了。他从中意识到他的职业是他人生中偶然性的一部分。就像引人发笑的假胡子粘在他的皮肤上。

但如果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是一件非严肃的(引人发笑的)事,那么严肃或许就是可自行决定的:在他新的住所,爱德华很快遇到了他认为很美丽的一位年轻姑娘,他以近乎真挚的严肃把自己全部交给了她。姑娘叫阿丽丝。从他们最初的约会起,他就可以十分悲伤地相信,她是矜持和贞洁的。

在他们黄昏散步时,他多次尝试搂住她的肩膀,用手背轻拂她的右乳边缘,可每次,她都抓住并推开他的手。一天晚上,他又一次重复这种尝试,而她也又一次地推开他的手,她停住脚步说:“你相信上帝吗?”

爱德华灵敏的耳朵从这一询问中听出一种隐隐的恳求,他立即就忘了乳房。

“你信上帝吗?”阿丽丝又问,而爱德华不敢回答。我们不要责怪他没勇气坦诚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这座小城是个新来的人,感到备受冷落,并且他太喜欢阿丽丝了,以致不能冒险用惟一的和简单的回答失去其好感。

“那么你呢?”为了赢得时间,他问。

“我,相信。”阿丽丝回答,并再次追问让他回答。

直到此时,他从未有过相信上帝的念头。但是,他知道不能承认这点,恰恰相反,他应该抓住机会,用他的许诺打造一匹漂亮的木马,他可以学古人藏在木马腹中,然后悄悄溜进年轻姑娘的心。只是,爱德华无法做到简单地对阿丽丝说,是的,我信上帝;他不是厚颜无耻的人,也羞于说谎;谎言的赤裸裸的直截了当令他反感;如果谎言是必需的,至少他想在其中保持与事实最大的相似。于是他以一种深思至极的声音回答:

“我还不知道,阿丽丝,怎么回答这个我必须答复你的问题。当然,我相信上帝,可是……”他顿住了,而阿丽丝抬起吃惊的眼睛,“但我希望对你完全坦诚,我可以对你完全坦诚吗?”

“应该这样,”阿丽丝说,“没有这点,我们根本无需在一起。”

“真的?”

“真的。”阿丽丝说。

“我有时怀疑,”爱德华结结巴巴地说,“有时我琢磨他是否真的存在。”

“可是你怎么能怀疑呢?”阿丽丝说,而且几乎是在喊。

爱德华住嘴了,稍许思考后,他想到通常的论据:“当看到我周围这么多的不幸,我常想,一个允许这一切的上帝是否可能存在。”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悲伤,以至阿丽丝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是的,没错,人间有许多不幸,这是事实,但是正因为这样才应该相信上帝。没有他,这全部痛苦就是徒劳,什么都没有了意义。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就不能继续活下去了。”

“你可能有道理。”爱德华说,看起来像是陷入冥想。星期天他就陪她去了教堂。他在圣水缸里沾湿手指,画了十字。然后是弥撒,人们唱圣歌。他和其他人一起唱一首宗教歌曲,他模糊记着其旋律,但是忘了歌词。于是,他决定用不同的元音代替歌词,并在每个音符上都错后半拍,因为他不清楚旋律是否正确。然而,一发现他唱得正确,他就陶醉到让他的声音发挥作用的乐趣中,因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低音非常漂亮。然后,人们背诵主祷文,几个老太太跪下了。他抵制不住诱惑也在石板上跪下了。他用不规范的动作画了十字,而此时,一想到他可以做有生以来从未做过的,既不能在班上,也不能在街上,在其他地方都不能做的一件事,他就体会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感到不可思议地自由。

结束时,阿丽丝用灼热的眼神看着他说:“你还能怀疑他的存在吗?”

“不。”爱德华说。

阿丽丝说:“我想教给你像我爱他那样爱他。”

他们在教堂前宽宽的石阶上手拉着手,他的心灵充满欢笑。遗憾的是,正在这时,女校长从附近经过并看到了他们。

3

这是不合时宜的。我应该提请(那些有可能忽略历史背景的人们)注意,在当时,教堂不是禁地,但是时常出入教堂也并非没有危险。

这并非那么难以理解。曾为他们称之为革命之举而斗争的那些人,保留着一件十分骄傲的事,站在阵线正确一方的骄傲。十一二年之后(我们的故事大约发生在这个时期),阵线以及和它一起的正确方和错误方开始消失。因此昔日的革命者感到失落并急于寻求替换的阵线也就不让人吃惊了。多亏宗教,他们可以(在他们反对信徒的无神论者角色中)再次站在正确的一方,以使他们那习惯的和珍贵的优越感完整无损。

但说实话,这个阵线的替换对其他人而言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阿丽丝就是其中之一,现在透露这一点恐怕并不为期过早。正如女校长希望处在正确一方,阿丽丝希望处在对立一方。她爸爸的商店在所谓革命的日子里被国有化了,而阿丽丝反对对爸爸搞这一套的那些人。但是她如何表现她的仇恨呢?让她拿起刀子去为父亲报仇?这在波希米亚行不通。阿丽丝有表现她反抗的一种更好方法:她开始信仰上帝。

善良的上帝就这样拯救双方,也多亏他,爱德华受到了左右夹击。

星期一早晨,当女校长到教师办公室找到爱德华时,他感觉极其不自在。事实上,他不能求助他们当初第一次见面的友好气氛,因为,从那天以来(因为幼稚或者疏忽),他就从来没有叙说过他们风流的对话。女校长于是可以带着露骨的冷笑问他:

“我们昨天碰上了,是不是?”

“是的,我们碰上了。”爱德华说。

“我不明白,一个年轻人怎么可以去教堂?”女校长接着说。爱德华看起来有些窘迫地耸耸肩,而女校长摇着头说:“一个年轻人啊。”

“我去参观教堂内的巴罗克艺术。”爱德华抱歉地说。

“啊,是这样!”女校长讽刺地说,“我还不知道您对建筑艺术感兴趣。”

爱德华完全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他想起哥哥围着女同学绕了三圈后狂笑着离去。家族的厄运似乎在重演,他害怕了。星期六他给阿丽丝打电话道歉,说因为感冒,他不去教堂了。

当他们下一个星期里见面时,阿丽丝责备他说:“你太软弱了。”而爱德华觉得年轻姑娘的话缺少同情心。他开始对她讲(令人迷惑地和含糊地,因为他羞于承认他的恐惧及其真正原因),人们在学校跟他过不去,可怕的女校长无缘无故地迫害他。他想唤醒阿丽丝的同情心,但是,她对他说:

“我嘛,我的女老板很帅。”她开始嘻嘻哈哈地唠叨起她工作中的闲话,爱德华听着她愉快的喋喋不休,越来越忧郁。

4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精神备受磨难的几个星期!爱德华酷烈地渴望阿丽丝,她的身体刺激他,而这身体又完全接触不到。痛苦还因为他约会的环境:他们在那些黑乎乎的街道漫步一两个小时,或者去电影院:这老两样(没有其他的了)的单调和毫无性的可能性促使爱德华想,如果能在另一种环境下同她约会,他可能会取得对阿丽丝的更明显的成功。他一脸憨厚地建议她同他一起去乡下他哥哥家度周末,哥哥在林木茂密的水边有一幢木屋。他热情地给她描述大自然纯洁的魅力,但阿丽丝(她在其他方面一贯是天真和轻信的)明白他去那儿想干什么,并断然拒绝。因为抗拒他的不仅是阿丽丝,还有(永远谨慎和警觉的)阿丽丝的上帝。

这个上帝从惟一的理念(他没有其他欲望,没有其他观念)汲取其要旨:禁止私通。这可以说是一个滑稽的上帝,但是我们不要因此而嘲笑阿丽丝。摩西传授给人类的十诫中,九条对她的心灵来说均毫无危险,因为阿丽丝既不想杀人,也没有不孝敬父亲,也不觊觎邻人的配偶;让她不安并构成一种真正挑战的惟一一条戒律:是第七诫,著名的汝不得通奸。为了实现、表明和证明她的宗教信仰,她必须充分警惕的正是这条戒律,也仅只是这条戒律,就这样她把一个空泛、弥漫和抽象的上帝,变成了一个十分确切、清晰和具体的上帝:反通奸的上帝。

那我就要问问您了,确切地讲,通奸始于何处?每个女人都会根据完全神秘的一些标准界定这条线。阿丽丝很愿意爱德华拥抱她,经过他那边无数次的尝试,她最终也允许他抚摩乳房,但在她身体的正中央,她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和精确的线,横亘在这条线以下的是有神圣禁令、摩西的不妥协和圣怒的疆域。

爱德华开始阅读圣经并研究神学著作,他决定用阿丽丝的武器对付阿丽丝。

“我的小阿丽丝,”他说,“对热爱上帝的人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是受禁的。当我们渴望一件事,我们是受上帝之恩渴望那件事。基督只希冀一件事,就是我们受爱的指引。”

“也许吧,”阿丽丝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爱。”

“只有一种爱。”爱德华说。

“你就对这感兴趣,嗯?”阿丽丝说,“只是,上帝制定了一些戒律,而我们必须遵守。”

“是的,那是《旧约》的上帝,”爱德华说,“但不是基督徒的上帝。”

“你说什么?上帝只有一个。”阿丽丝反驳道。

“是一个上帝,”爱德华说,“只是《旧约》的犹太人心中的上帝与我们心中的上帝并不完全一样。在基督降生之前,人首先要遵守神的法律和戒律体系,而他心中所想之事并不怎么算数。但是,基督把所有这些禁令和指令看作是某种身外之物。在他看来,最重要是内心深处原本样子的人。人从开始遵循他那虔诚和信仰的本质的冲动那一刻开始,他所做的事就是好事和上帝喜欢的事。所以圣保罗说:纯洁之人事事纯洁。”

“前提是纯洁。”阿丽丝说。

“而圣奥古斯丁说:‘爱上帝,做你想做之事。’你明白吗,阿丽丝?爱上帝,做你想做之事。”爱德华接着说。

“只是,你想做的不是我想做的。”阿丽丝回答。爱德华知道,这一次,他的理论反击彻底失败了,因此他说:

“你不爱我。”

“我爱你,”阿丽丝极为干脆地说,“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我们做我们不该做的事情。”

就像我所说的,这是精神上备受磨难的几个星期。使这种折磨变得更强烈的是,爱德华对阿丽丝的渴望还不仅仅是一个身体对另一个身体的渴望;相反,这个身体越拒绝他,他越是悲伤和怀旧,他也就越渴望年轻姑娘的心。但是,无论是阿丽丝的身体还是心,都对爱德华的忧伤不感兴趣,这两方面都是相似的冷漠,相似的自我封闭,相似的自我满足。

阿丽丝身上最让爱德华恼火的,是她那不可动摇的分寸。尽管他自己算得上是个冷静的年轻人,他也开始想象让阿丽丝摆脱这分寸的极端行动。因为,用偏激的亵神的话和过分的玩世不恭(他的本性推动他采取这样的行动)挑衅这种分寸,似乎有些过于冒险,他应该选择相反的偏激(因此也困难得多),这些偏激尽管出自阿丽丝的态度自身,但它们使这种态度达到极端,以至她将羞于她的不冷不热的矜持。换句话说:爱德华装出一种过分的虔诚。他不错过任何去教堂的机会(他对阿丽丝的欲望强于对无聊的恐惧),而且,他的行为举止卑微到怪诞的地步。一点点借口他也下跪,而阿丽丝却害怕袜子抽丝,只是站在他的身边祈祷和画十字。

一天,他责备她对信仰的不冷不热。他让她回忆基督的话:“口口声声称我为主的人不能都进天国。”他说她的信仰是形式上的、外表的、脆弱的。他责备她舒适的生活。他责备她太自我满足。他责备她除了自己以外看不到周围的任何事。

说话间(阿丽丝没想到这次攻击,无力地抵抗着),他看见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一个很旧的铜十字架,上面有生了锈的白铁皮基督,立在街道中央。他猛然甩开阿丽丝的胳膊,站住(为了抗议年轻姑娘的无所谓,并且标示他新一轮进攻的开始),大肆炫耀地画了十字,但是,他已经无法看到这一举动对阿丽丝产生的效果了:因为恰在此时,他发现学校的女门房在马路对面的便道上。她看着他。爱德华明白他输了。

5

他的担心被证实了,第三天,女门房在走廊里叫住他并高声地、清楚地向他宣布,他必须于次日中午去女校长办公室:“我们需要和你谈谈,同志。”

爱德华不安了。晚上,他去和阿丽丝约会,像平常一样,同她一起在街上闲逛,但是他已经放弃了那份宗教热忱。他被打垮了,他想告诉阿丽丝发生的事,可是没有勇气,因为他知道,为了保住他不喜欢的(却是必需的)职业,他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上帝。于是,他只字未提灾难性的传唤,因此也不能期盼任何安慰的话。次日,他全然孤立无援地进了女校长的办公室。

四个判官在房间里等他:女校长、女门房、爱德华的一个同事(小个子,戴眼镜)和他不认识的一位先生(花白头发),他们称他为督察员同志。女校长请爱德华坐下,然后对他说,他们叫他来是要进行一次完全友好和亲切的谈话,因为所有同志都极其担心爱德华在校外的行为举止。说到这儿,她看看督察员,督察员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她转向眼镜教师,他一直就专注地看着女校长,一看到她的目光,就开始了长篇发言。他说我们要教育健康的没有偏见的年轻一代,说我们对年轻一代负有完全的责任,因为我们(教师),我们给他们做表率;所以我们不能容忍我们中间出现教士;他详细地展开这个观点,最后宣称,爱德华的行为对全校是一个丑闻。

几分钟前,爱德华决定要抛弃新近承认的那位上帝,并把去教堂和当众画十字只当是个恶作剧。但此刻,看到面前的形势,他觉得他不能承认真相,总之,他不能对这四个如此严肃、激昂的人说他们热衷的是一个误会、一件傻事。他知道,那样说的话,不管怎么,只能是嘲笑他们的严肃;他知道这些人就等着他的托词和道歉,并且已经准备好对此进行驳斥。他知道(一下子就知道了,因为他没有思考的时间),此时对他最重要的,就是要延续这样的事实,更确切地说,要延续他给这些人造成的既成印象,如果他想在某种程度上纠正这种印象,他就要在某种程度上承认这种印象。

“同志们,我可以坦诚相告吗?”他说。

“当然,”女校长说,“您在这儿就是要这样做的。”

“你们不责怪我吗?”

“请您怎么想就怎么说。”女校长说。

“那我就全招了吧,”爱德华说,“我真的相信上帝。”

他抬起眼睛看着这些判官,可以看出他们似乎都如释重负;只有女门房对他喊起来:“今天,同志,在我们这个时代?”

爱德华接着说:“我就知道如果我说真话你们会发火。但是我不会撒谎。请不要让我对你们撒谎。”

女校长(和气地)对他说:“没人让您撒谎。您讲真话是对的。但是我希望您能对我解释一下,像您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相信上帝!”

“今天,当我们把火箭发射到月球的时候。”非常激动的教师补充说。

“我无能为力,”爱德华说,“我不愿相信上帝。真的。我不愿意。”

“这是怎么回事,既然您信,您又不愿意!”灰白头发的先生插话说(口气十分友好)。

爱德华低声重复他的供词:“我不愿相信,但我相信。”

眼镜教师笑了:“但是这里有矛盾啊!”

“同志们,我对大家照实说了,”爱德华说,“我完全知道,信仰上帝会让我们脱离现实。如果所有人相信世界由上帝主宰,社会主义会变成什么样?大家什么都不干,人人都靠上帝。”

“非常正确。”女校长同意。

“从来没有人证明过上帝的存在。”眼镜教师称。

爱德华接着说:“人类历史和其史前史的差别,即在于人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不再需要上帝。”

“相信上帝导致宿命论。”女校长说。

“相信上帝是中世纪的残余。”爱德华说。随后女校长又说了一些话,然后教师说,然后爱德华说,然后督察员说,所有这些看法和谐地相互补充,以至于最后眼镜教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并打断了爱德华的话:

“那么,您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在街上画十字呢?”

爱德华无限忧伤地看着他说:“因为我相信上帝。”

“可这里有矛盾啊。”眼镜教师幸灾乐祸地重复道。

“是的,”爱德华说,“认识和信仰之间有矛盾。我意识到信仰上帝导致蒙昧,我意识到上帝最好还是不存在。但是我怎么办呢?在这儿,在我心里,”——说到这里,他用手指着心窝——“我感到他的存在。同志们,请大家理解我!我对大家照实说了,我最好还是对大家说真话,我不想做一个伪君子,我希望大家了解原本的我。”说着他低下了头。

教师目光短浅,他不明白,即使是最严厉的革命者,也把暴力看作是一种不得已的恶事,而革命的好处就在于再教育。他本人,一夜之间就皈依了革命的信条,他没怎么得到女校长的尊重,他没有料到,此刻,爱德华刚开始受到这些判官的控制,作为一个困难的但可塑的再教育对象,比他的价值高出千百倍。因为他根本不懂这些,他现在尽情地对爱德华发起猛烈攻击,宣称像他这种不能放弃中世纪信仰的人是一个中世纪的人,在新学校中没有他的位置。

女校长让他说完,并提请他遵守秩序:“我不喜欢置人于死地。这位同志是真诚的,并对我们说了实情。这一点是我们应该考虑的。”然后,她转向爱德华:“同志们认为一个教士不能教育我们的年轻一代这话无疑是正确的。那么,谈谈您打算怎么办吧。”

“我不知道,同志们,”爱德华看起来很痛苦地说。

“我这样看,”督察员说。“新与旧的斗争不仅发生在阶级之间,也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我们在这位同志身上看到的正是这种较量。他明白,但是他的敏感拖了他的后腿。我们应该帮助这位同志恢复理智。”

女校长表示同意,然后说:“很好。我亲自来负责处理他。”

6

爱德华就这样成功避开了眼前的危机;对于女校长一手操纵他的教师生涯,他总体上是满意的:他想起了哥哥的评价,哥哥对他说女校长一向偏爱年轻人,加上青年人的自信心的波动(今日还过分自信,明日就被怀疑摧毁了),他决定要作为男人,获取女君主的宠爱,胜利地经受考验。

几天后,当他如约走进女校长的办公室时,他试图采用无拘无束的口气,不失时机地在对话中掺入一段亲密的评语或者巧妙的恭维,或者以一种谨慎的暧昧强调他地位的特殊性:一个任凭女人摆布的男人的地位。但是,实际情况不允许他来选择谈话口气。女校长亲切但万分持重地和他谈话;她问爱德华读什么书,也提出几本书的名字推荐他读,因为她显然希望着手进行针对他思想的一项长期工作。最后,她邀请爱德华去她家。

这种持重已经制服了爱德华美丽的自信,他低头溜进女校长的公寓,想利用自己的男性魅力征服她的念头一丝也没有了。女校长让爱德华坐在扶手椅上,开始了非常友好的谈话;她问爱德华喝点儿什么,也许来点儿咖啡?他说不。那么来一杯有点度数的?他感到拘束,就说:“如果您有白兰地的话。”他立刻害怕说了失礼的话。但是女校长亲切地说:“没有,我没有白兰地,我只有一些葡萄酒……”她拿来半瓶葡萄酒,里面的酒刚好够两杯。

然后她说爱德华不要把她当作宗教裁判所的法官;每个人,不言而喻,都有权有自己认为正当的信仰;人们当然可以考虑(她立即补充道)这样的一个人能否待在教育工作岗位上;所以他们认为不得不传唤爱德华(尽管心里不愿意),和他讨论,而他们非常满意(至少,她本人和督察员)他真诚地同他们谈了,一点没有试图否认。她已经同督察员谈了很长时间爱德华的情况,他们决定六个月后再找他进行一次谈话;在此期间,女校长必须利用她的影响帮助爱德华转变。她再次强调她所给予的只能是一种友好的帮助,她既不是宗教裁判所的法官,也不是警察。她随后说到曾经严厉抨击爱德华的那个教师,她说:“他自己也有烦恼,他就喜欢让别人陷入困境。女门房也在到处宣扬您的桀骜不驯,说您固执己见。她认为应该把您赶出学校,没有办法让她改变看法。显然,我不同意她的观点,但是,从另一个方面,必须理解她。我也同样,我不大喜欢把我的孩子们交给一个在街上公开画十字的教师。”

就这样,女校长用滔滔不绝的话,一会儿极尽宽容之能吸引他,一会儿极尽严厉之能威胁他。随后,为了表明他们的会面确实是一次友好的会面,她转换了话题:她谈起了书,把爱德华领到书柜前,详尽论述罗曼·罗兰的《欣悦的灵魂》,并生气爱德华竟没有读过。然后她问爱德华是否喜欢学校,在得到一个例行的答复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来。她说她为她的职业而感谢命运,她喜欢她在学校里的工作,因为,在教育孩子的同时,她和未来保持着有形和无时不在的联系,只有未来可以最终评判我们周围大量存在的痛苦。(“是的,”他说,“必须承认。”)“如果不是考虑到我在为某些比我自己的生活更伟大的事情活着,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她一下子变得非常真诚,可爱德华不清楚她是要藉此忏悔,还是要开始一种关乎人生意义的意识形态的论战;他更希望在这些话中听到有关私人的影射。于是,他压低声音,谨慎地问:

“可您的生活,生活本身?”

“我的生活?”女校长重复道。

“是的,您的生活。您不满意吗?”

女校长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爱德华几乎怜悯她了。她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丑女人;黑头发衬托着瘦骨嶙峋的方脸庞,鼻子下的汗毛让人联想到小胡子。他一下子抓住了她生活的全部痛苦;他看到显露出一种强烈性感的相貌;他也同时看到显露出不可能满足这种强力的丑陋;他想象她在斯大林死的那天热衷于化身为一尊痛苦的活雕像;她热衷于出席无数的会议;热衷于同可怜的耶稣斗争;他明白了所有这一切只是她那不能随意发泄的欲望的一个死气沉沉的出口。爱德华是个年轻人,他的同情心尚未泯灭。他理解地看着女校长。但是,她似乎羞于她不情愿的沉默,便用一种希望高兴起来的声音说:

“总之,问题不在这里,爱德华。人不是只为自己活着。人总是为了什么事活着。”她直视他的眼睛,“问题在于知道为什么。是为某些真实的事情,还是虚幻的事情。上帝,这是个漂亮的概念。但是人的未来,爱德华,是一种现实。我正是为了这个现实活着,奉献一切。”

这些话,她也同样是满怀信心地说出来的,以至于爱德华不停地感受着片刻之前在他心中意外萌发的理解之情;他觉得他对他人撒这么一个弥天大谎实在太愚蠢,并认为更亲密的一轮谈话将给他提供机会停止他那卑鄙的(也是困难的)欺骗。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他急忙表示同意,“我也是,我更喜欢现实。您知道,不要把我的虔诚看得太认真。”

但是,他立即意识到永远不要被即兴的情感活动引入歧途。女校长吃惊地看着他并明显冷淡地说:“别演戏,我喜欢的是您的真诚。现在,您试图冒充他人。”

不,不允许爱德华脱掉他一时披上的宗教外衣;他随即听之任之了,并尽力抹去他刚才造成的坏印象:“不是,我不想逃避。当然,我相信上帝,而且我永远不否认这点。我只是想说,我也相信人类的未来,相信进步,以及所有这一切。如果我不相信这些,我的整个教师工作有什么用呢?来到世上的孩子有什么用呢?我们的整个人生有什么用呢?我恰恰认为,社会的改善和进步也是上帝的旨意。我认为人们可以同时信上帝和共产主义,这两件事可以调和。”

“不,”女校长以母亲般的权威口气说,“这两件事不能调和。”

“我知道,”爱德华悲伤地说,“不要怨我。”

“我不怨您。您还年轻,固执地抓住您相信的事不放。没有人像我这样了解您。我也一样,我也曾经像您一样年轻。我知道年轻是怎么回事。我爱的正是您身上的年轻。我对您有好感。”

终于来了。不早不晚,恰在此时,正是一个好时机。(如您所见,这个好时机不是爱德华选择的,而是自己来帮助爱德华充分成就自己的。)当女校长说她觉得爱德华引起她的好感时,爱德华不带什么表情地答道:

“我也一样,我也对您有好感。”

“真的?”

“真的。”

“得啦!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女人。”女校长辩解道。

爱德华只能说:“并非如此。”

女校长说:“的确如此。”

爱德华只能更加热忱地说:“您根本不老。这么说很蠢。”

“您这么想?”

“当然,我非常喜欢您。”

“别骗我。您知道您不应该撒谎。”

“我不撒谎。您漂亮。”

“漂亮?”女校长不相信地撇了一下嘴。

“是的,漂亮。”爱德华说,由于担心这样的确定明显缺乏真实性,他急忙用一些论据予以支持,“我喜欢您这样褐色头发的女人。”

“您喜欢褐色头发的女人?”女校长询问道。

“非常喜欢。”爱德华说。

“可是,自打您到了学校,怎么会不来我这儿?我的印象是您在回避我。”

“我有顾虑,”爱德华说,“那样的话,所有人都会说我在拍您的马屁。没有人认为我去看您只是因为我喜欢您。”

“您现在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了,”女校长说,“现在,人们已经决定我们应该经常见面。”

她用她棕褐色的眸子(我们应该承认,这双眼睛并非没有其美丽之处)直盯着爱德华的眼睛,而且,当他道别时,女校长轻轻抚摩了爱德华的手,以至这个冒失鬼带着一种胜利的令人激动的感觉离开女校长。

7

爱德华相信这一棘手的事情正向有利于他的方向转化,下一个星期天,他带着一种厚颜无耻的放肆在阿丽丝的陪伴下去了教堂;更要紧的是,他找回了自信,因为(尽管这种想法在我们心里只能引起一个怜悯的微笑)女校长家之行给了他关于他的阳刚魅力的一个明显证据。

此外,那个星期天,到达教堂时,他发现阿丽丝变了:从他们一见面,她就挽起他的手臂,而且在教堂里面也不松开;通常,她显得谨慎和矜持,而那天,她全然大变样,向十几个朋友和熟人点头致意。

这是不寻常的,爱德华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又过了一天,当他们在黑乎乎的街道上散步时,爱德华吃惊地注意到阿丽丝通常极其乏味的吻变得湿乎乎、热情、狂放。当他停下来和她倚着路灯时,他看到的是望着自己的一双深情的眼睛。

“我爱你,如果你想知道,”阿丽丝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并且她立即封住爱德华的嘴说:“不,不,什么都别说。我为自己羞愧。我什么都不想听。”

他们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阿丽丝说:“现在,我全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你指责我冷淡。”

可是爱德华一点儿都不明白,宁愿保持沉默。他们又走了几步,阿丽丝说:“你什么都没对我说。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对我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爱德华问。

“是的,你就是这样,”她满怀柔情地说,“别人自吹自擂,但是你,你沉默不语。正是因为这个我爱你。”

爱德华开始明白了,他说:“你指什么?”

“指你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得啦!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传唤你,他们威胁你,而你对他们不屑一顾。你一概不否认。所有人都钦佩你。”

“可是我没对任何人说啊?”

“别犯傻了。这样的一件事,当然会传出去的。不管怎样,这不是一件小事。你认为现在有点胆量的人还有吗?”

爱德华知道,在一座小城里,最小的事也会迅速变成传奇。但是他未曾想,一个传奇竟可以产生于他自己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冒险,他从未高估它们的重要性;他还不十分了解在多大程度上他满足了那些同胞的需要,谁都知道,那些同胞崇拜殉道者,因为殉道者为他们揭示,人生只提供一种抉择:挺身面对刽子手或者俯首帖耳,这使他们更加坚信自己甜蜜的无所事事。谁也不怀疑爱德华挺身面对了刽子手,所有人带着赞赏和满足去兜售新闻,以至于通过阿丽丝的口,爱德华现在正面对着他自己的受难十字架的光辉形象。他反应冷淡地说:“当然,我一概不否认。但是这很正常。无论谁都会这样做。”

“无论谁?”阿丽丝喊起来,“看看你周围的人,这些人的行为!他们是懦夫!他们连亲娘都不认!”

爱德华不说话了,阿丽丝也不说话。他们走着,手拉着手。然后,阿丽丝低声说:“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干。”

这是一句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过的话。这句话,是上天的馈赠。当然,爱德华并非不知道他不配这一馈赠,但是他想,既然命运不肯给他他应得的那些馈赠,他就有权接受他不应得的馈赠。他说:

“没人能再为我做什么了。”

“怎么回事?”阿丽丝低声问。

“他们要把我赶出学校。而把我当英雄谈论的那些人连举手之劳也不会帮我。我深信一件事:最终我将孤身一人。”

“不会。”阿丽丝摇着头说。

“会。”爱德华说。

“不会。”阿丽丝又说了一遍,几乎是喊出来的。

“所有人都抛弃我。”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阿丽丝说。

“你最终将抛弃我,你也一样。”爱德华悲哀地说。

“终生不会。”阿丽丝说。

“会的,阿丽丝,”爱德华说,“你不爱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不是这么回事。”阿丽丝低声说。爱德华满意地看到她的眼睛湿润了。

“是这么回事,阿丽丝。这些都明摆着。你一直对我极为冷淡。一个恋爱的女人不是这种态度。这我懂。而现在,你同情我,因为你知道大家想搞垮我。但是,你不爱我,而我也不希望你把一些虚假的想法装在脑袋里。”

他们一直走着,谁也不说话,手拉着手。阿丽丝悄悄地哭着,但是她突然停下来,在抽泣中说:“不,不是这样。你无权这么说。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爱德华说,因为阿丽丝不停地哭,他提议下周六去乡下。在一条漂亮的山谷里,在河畔,他哥哥有一间木屋,他们在那里可以单独相处。

阿丽丝满脸泪水,默默地同意了。

8

此事发生在星期二。当爱德华于星期四再次应邀去女校长家时,他是怀着乐观的自信去的,因为他完全相信他个人的魅力最终将把整个教堂事件化为一股烟。但是生活中总有这样的事情:人们自以为在某出剧中扮演自己的角色,没猜想别人已经悄悄地给您换了布景,以至于人们完全不知情地在另外一场戏里登台了。

他坐在同一把扶手椅上,面对女校长;他们之间,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瓶白兰地,两边各有一个酒杯。这瓶白兰地,恰好就是这个新布景,一个有洞察力和庄重的男人会立即明白这完全不是教堂事件。

但是,幼稚的爱德华是如此的自命不凡,以至最初毫无觉察。他心情愉快地参与了开场白(一个模糊、笼统的话题),喝干给他倒的酒,天真无比地感到无聊。半个或者一个小时后,女校长悄悄地把谈话转入涉及更私人的主题;她开始详尽地谈论自己,这些话语,肯定能在爱德华的眼前生动塑造出她希冀具有其特点的人物:那种理性的、成熟的、不太幸福的,但高尚的、随遇而安的女性;一个无怨无悔且庆幸自己未婚的女人,因为,如果没有这点,她或许就不能充分品尝自己独立的成熟滋味和在她漂亮小公寓里自己私生活的满足。她满意这个小公寓,也希望爱德华不会不愉快。

“不,”爱德华说,“我在这儿非常好。”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感到不自在。白兰地酒瓶(第一次来访时他曾冒失地要喝白兰地,现在这瓶白兰地已经咄咄逼人,迫不及待地出现在桌子上)、公寓四壁(限定了一块越来越狭小、越来越封闭的空间)、女校长的自言自语(集中在越来越私人的问题上)、女校长的目光(危险地盯着他),整个这一切渐渐让他认识到节目的更换;他意识到自己被置于其变化不可避免的一种处境中,他清楚地看出正威胁着他职业的,并不是女校长对他的厌恶,正相反,而是他对这个唇上有黑色汗毛、劝他喝酒的瘦女人生理上的反感。他觉得嗓子发紧。

他听从女校长,喝干了酒。但是现在,焦虑之强烈使得烈酒没有对他产生任何作用。相反,喝了好几杯后的女校长已经确实放下平日的矜持,而她的话带着近乎危险的激奋:“我渴望您的一件东西,”她说,“就是您的青春。您还不懂得什么是失望、幻灭。您所看到的仍然是在希望和美的漂亮表象下的世界。”

她从小桌子上探过身子,把脸靠向爱德华的脸,在一段伤感的沉默中(带着凝滞的微笑),用瞪得可怕的大眼睛盯着他,而他此时想,如果不能达到微醺,这个夜晚对他来说会以一个可怕的惨败告终;他给自己斟上酒,迅速地喝了一大口。

女校长接着说:“但我希望在同样的表象下,在和您同样的表象下看这个世界!”然后,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挺起胸脯说:“我真的令您有好感吗?是真的吗?”她绕过桌子,拉住爱德华的袖子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爱德华说。

“来,我们跳舞。”她说。她松开爱德华的手,冲向收音机,转动旋钮直到调出舞曲。然后,她站起来,微笑着站到爱德华面前。

爱德华站起来,搂住女校长,按着音乐的节拍带着她穿过房间。女校长温情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然后,猛然抬起头直视爱德华,然后轻轻地哼起曲子。

爱德华非常不自在,以至多次离开女校长去喝酒。他最强烈的愿望莫过于结束这令人厌恶的、没完没了的摇来摆去,但同时他也惧怕这个结束,因为随后而来的厌恶将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他继续带着这位哼着曲子的女人穿过狭窄的房间,同时(焦虑不安地)窥伺着酒精的预期效果。当他终于感到他的性欲多少被酒劲勾起一些时,他一只手搂紧女校长,把另一只手放到她的乳房上。

是的,他刚刚做出了这一举动,这个从晚上开始只要一想到它就一直让他毛骨悚然的举动;我不知道如果不做这个举动会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他还是做了,那么请相信我,这是因为他确实不得不这样做:从晚上一开始他就误入其中的处境没有给他提供任何脱身机会;我们或许可以延缓进程,但是不可能止住它,因此,把手放到女校长乳房上,爱德华只是服从了一件不可抗拒之事的指令。

但是,他这一举动的后果完全出乎预料。就像随着魔棍的一击,女校长偎进爱德华怀里,随后,她把毛烘烘的上唇贴到爱德华的嘴上。然后,她抽搐地、喘着粗气把他推到沙发上,她咬爱德华的嘴唇和舌尖,弄得爱德华很痛。这之后她抽身出来,对他说:“你等着!”就跑进了浴室。

爱德华舔了一下手指,发现舌头破了。伤口非常痛,使得好不容易得到的醉意醒了。一想到等待他的事,他又一次感到嗓子发紧。从浴室传出一阵哗哗的水声。他抓起酒瓶,对着瓶嘴喝了一大口。

但是,女校长已重新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透明睡衣(胸部带花边),她朝爱德华缓缓走来。她搂住爱德华。然后她松开身子,责备地说:“你怎么还穿着衣服?”

爱德华脱去上衣,在看着女校长的同时(她用大眼睛盯着爱德华),他所能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的身体很可能要毁掉他的主观努力。因此,完全出于刺激性欲的考虑,他用不大有把握的声音说:“请您全脱光了。”

带着一种顺从的狂喜,女校长一下子脱掉睡衣,露出瘦弱的白色身子,浓黑的阴毛在一种毫无生气的随意中十分突出。她缓缓靠近爱德华,而他惊恐地明白了他无论怎样已经知道的事情:他的身体因为焦虑完全瘫软了。

我知道,先生们,随着年龄,你们已习惯了自己身体的这种暂时不听使唤,这丝毫不会令你们不安。但是,你们知道吗?爱德华那时还年轻!身体的怠工每次都把他猛然推进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中,而他把这看作一种治愈不了的伤痛;不管是面对某张漂亮脸蛋儿,还是跟女校长同样丑陋和可笑的脸蛋儿,他都认为是证据。女校长离他只有一步了,而他惊骇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甚至不知是怎么回事(这更是一种冲动的结果,而不是思考出来的策略),他说:“不,不!伟大的上帝啊,不!这是一桩罪孽,这会是一桩罪孽。”他一跳,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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