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在同一件事上思遁得太久了，这件事唯一的重要性不过是见证了这一场将我的平静打得粉碎的骗局；也让你认识了一位可怜的女孩，我本想帮助、却将其引向了毁灭的女孩。不过我也非完全是这个错果的受害者；你的父亲渐渐染上了世俗习气，并没有很快堕为那种我出于对女儿的尊重而不屑于称呼的人。
“但，我还是赶快讲讲我生活中发生的更多事情吧。我母亲和维纳布尔先生在同一个夏天去世。我是一门心思地想着她，无暇他顾。她的宠儿、哥哥罗伯特并不待见她，使她本已虚弱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虽然人们认为男孩是撑起家庭门面的支柱，但在家里，女孩总是唯一的慰藉。她们也在侍奉自己临终的父母上消耗了太多体力和精力，得到的遗产却少得可怜。她们满怀孝心送父亲走完最后一程，直到他合上眼，接着就被赶出父亲的家门，为家中的长子腾出位置，好让家族的虚名发扬光大。即便是在双亲每况愈下之际，他也一心沉溺于自己的享乐，无心偿还他幼年时欠下的债。我母亲的做法引起了我的深思。虽然我承受着生活的重负，我那不止息的孤独中却不断涌出爱意，我母亲似乎也全然感受到了这些情义；而我却从不曾说服哥哥在母亲的屋里停留哪怕一刻钟，但当他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与她独处时，她把自己多年来积蓄的一小笔钱交给了他。
在母亲生病期间，我不得不应对父亲的坏脾气。她的病久久不愈，让他渐渐感到这一切都是幻觉。这段时间内，一个机巧的上等女仆吸引了他的注意。邻里们议论纷纷，说她会穿着来头不正的华丽服饰进行晚间服务。但是我当时完全忙于伺候我的母亲了，没工夫去注意她行为、服饰上的变化，也没心思去探听流言蜚语。
“纵使记忆再鲜活，我还是不要再赘述临终病床旁的这一幕了，或当我抓着母亲冰冷的手那一刻的悲情。她在祝福我的时候说道，‘多一点耐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啊！我的孩子，这充满忧伤的话语曾在我耳畔回响了多少次啊，我曾呼喊道，‘多一点耐心，我就也能得到安宁了！’
“母亲的死对父亲打击很大，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刻薄，哭得像个孩子。
“我母亲庄重地建议把妹妹们留给我照管，恳求我像母亲一样待她们。的确，她们越是孤独，就越和我亲密无间。在母亲生病期间，我发现父亲的境遇是如此破落，只能用从叔叔那里借来的钱勉强装点门面。
“随着悲伤的消减，父亲对孩子们也不再和善，整栋房里变得更加晦暗、无序了。维纳布尔家再次成了我逃脱忧虑的庇护所；乔治做了新东家，替代了他父亲的位置，而且暂时还允许姐妹们与他在同一个餐桌上进食。虽然不满意自己分到的财产份额，他依旧如往常般回家探望。他把这些钱全投入了生意中。他现在对于生意非常有判断力，眉宇间总是缭绕着重重心事。我叔叔的出现带给了他新的转机，从此他一见到我，好像就会轻松下来。那时我太没有戒心、太无私了，没有探究这些变化的深层原因。
“我家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压抑；我的自由度被做了不必要的削减，他们还借口说看书会让我变得懒散，拿走了我的书。父亲的情妇有了孩子，父亲宠爱她，任由她对我们粗俗地颐指气使。我非常愤怒，而当看到她竭力吸引，甚至可以说是勾引我弟弟的时候，我的愤怒尤甚。社会只容许女人以一种方式立世，又促激着男人的放荡，从而把他们双双变成了怪物，然后他们那可鄙的恶习又被援引作其智力低下的证明。
“我的生活令人厌烦，不可胜记。虽然母亲在的时候我的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但比起现在那简直是天堂，我要忍受父亲的情人，嫉妒她不正当的权威。虽然脾气暴躁，父亲先前偶尔的温柔姑且还能给我安慰，但现在他见了我只有责难，或者装腔作势地皱皱眉。情妇现在变身‘管家’，成了家里粗野的暴君；她自诩拥有高贵女子的新风范，用自己不堪的英文装腔作势，好像自己出身名门似的。她永远不能原谅的是我脸上露出的鄙夷之色。
“我壮胆向叔叔倾诉苦衷，一贯仁慈的他开始考虑怎样把我从眼下恼人的境况中解救出来。他自己也曾经历失望，那曾一度满满的热情和洋溢的希望，犹如一股炙热熔岩突然泻入海中，被冷却，被石化了。即便如此，他寻思着一场两厢情愿的婚姻（但愿嫉妒的星星[1]能许可这种事情的发生）是这个悲惨世界中通往幸福的唯一出路。乔治·维纳布尔有尽心于生意的名声，而且发生在我父亲身上的教训把这点衬托得尤为重要；因为他觉得，生意上秩序井然的习惯将会延伸到家庭生活中，对情感也会有所约束。我叔叔在的时候，乔治很少说话，只是问一些非常简短、审慎的问题，或者提少许切题的评论，对叔叔的判断显示出得体的敬重。所以每每等到乔治离开，叔叔常评价说，大家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人。但是，请相信我，不是憎恶的情感让我的言辞有失偏颇，事实上，这些评价都十分中肯，他那无言的敬意，放在其他年轻人身上，会变成兽性焕发出的蓬勃朝气，但这种得体并非思想或谦逊使然，而纯粹是头脑贫瘠、缺乏想象的产物。一匹振奋的小雄马迈起步来本该跳跃炫耀。我的女儿啊，这些精明的年轻小伙确实想极力聚拢能够助推他们发挥才能的火把，人们说他们明智，因为他们确实不蠢。千真万确，在我们相识的第一年，乔治绝对没有博得我特别的好感；不过我们总是观点一致，意气相投；我自己没有别的牵挂，就欣然听取了叔叔的提议。但我想得更多的是获得自由，而非我的爱人。不过乔治好像对我的幸福很关切，催促我离开当下的处境，我心里因此充满了感激。我并不知道，原来叔叔答应要给他五千英镑。
“如果我慷慨的叔叔当时告诉我他这个意图，我就会为每个妹妹也争取一千英镑；这样乔治就会抗议，我也就可以看清他自私的灵魂。仁慈的上帝啊！我与一个没心没肺、没有原则的恶棍结合了，等到发现时已经追悔莫及。否则我所有有意义的筹划就不会付诸东流，我温柔的心就不会日思夜想着爱情不可磨灭的欢愉场面，我作为一个母亲的甜蜜职责也不会被无情打断。
“但是我好不容易坚强起来，不能够再任由徒劳的悔恨折磨我。就让我快点往下讲讲我在不得已时涉过的湍急溪流，我很高兴我已经渡过这些激流，我的灵魂也与他分道扬镳。他快刀斩乱麻，我在错误的原则下对这一举动报以尊重；他解去了绳索，或者可以说是吞噬着我的身心的枷锁。尽管心陷地狱，我应当庆幸它得到了解放：那是我能想象到唯一比我现在的处所更可怕的地方。
“多变的情绪让我难以自持。我不住地叹气，心中也压抑不堪。我还剩下什么？为什么我生来不是一个男人？或者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
[1] 情书中常出现的话，“幸福地令星星嫉妒”。（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