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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英-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译者:乔毅 当前章节: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我还是继续动笔吧,否则联翩的浮想会让我越扯越远。我结婚了,我们匆匆去了伦敦。我本已决心带一个妹妹同去,因为我结婚的一个强烈动机就是想找一个让妹妹们感到如归的家,如今她们所在的家变得如此令人不悦,甚至都无法用‘家’这样饱含快乐的称呼来形容。但我带她同行的决定遭到了他的一条反对意见,这意见听上去还蛮合理,于是我无奈地默认了。不过他还是欣然允许我带上莫莉:可怜的佩吉的小女儿。在这个国度,人们总是把伦敦和更好的生活联系起来,所以莫莉高兴得像仲春的花儿,含泪挥别了佩吉。当他拒绝我妹妹同往时,我甚至也并没觉得伤感情,直到后来我听说叔叔为了我给了乔治一大笔钱时,我便不加多想,对他婉言诉说妹妹们的境况,要求他给她们各自一千英镑,这在我看来再正当不过。他吻了我一下,问我‘是不是疯了’。我当时就好像在玫瑰丛里面看到了一只黄蜂一样,吓得缩了回去。我婉言相劝,他却嗤之以鼻:不和睦的恶魔悄然溜进了我们的伊甸园,用他有毒的呼吸浸淫着每一份无忌的喜悦。

“有时候我能察觉到我丈夫理解力方面的缺陷;但是我一直受到大众观念的蒙蔽,认为秉性的善良是亲情生活中的第一要义,因此,当我察觉到他狭隘的理解力时,我就幻想着他的心胸会更辽阔。我犯了多么致命的错误啊!如果再多的养料也不足以滋润美德之根,那么,佯装出来的温顺天性一旦历经实事儿,则会原形毕露,变得无比地厚颜无耻,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

“极度轻信是我性格的一大特点。但是一旦我擦亮眼睛,我将能真切地看到自己曾经忽视的一切。我深深尊重我的丈夫;青春的激情仍在,还弥补着爱情和友情的缺口。况且,想要用公正的眼光全面看清他的人格,我尚需时日;或者我干脆听之任之。一系列的经历让我的视听成熟起来,变得更加温文尔雅;同时商务和粗鄙的消遣却让他与进步无缘。直到他把在自己身上显现的每一束美德之火都掐灭之后,他开始认为世上根本没有美德这回事。

“我的孩子,不要让我误导了你。我并不主张说,任何人都完全不能感受到宽仁之心。这种仁心正是真正美德的根基所在。但是恐怕仁爱之心往往是人性中最难以捉摸的东西,就像所有身体中最易燃的美质一样,它们往往会沉睡一辈子;唤醒它们的机会从不会到来。

“不过我偶然发现,因为贸易上的亏损,自然地激起了他想一夜暴富的赌徒欲望,而叔叔的五千英镑给的正是时候。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奇怪,但是这个发现让我感到高兴:我丈夫的无奈让我觉得他更加值得亲近。我很高兴能为他对待我妹妹的行径找到一个借口,我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

“叔叔介绍我去了一些文学社团,而且去看剧也总是能让我兴致盎然。我两眼放光,直盯着西登斯夫人,她威严而又细致入微地扮演着科丽丝塔[1];而我不自觉地就跟着她念起台词来,像她那样,以同样的语调长叹一声,‘像我们这样的心灵是成对的,却不是相配的’。

“虽然这些在最开始只是油然而生的感情,但当我结识了更多有智慧有修养的男人之后,我很难不为自己过早的婚嫁感到后悔。也后悔我匆匆忙忙逃离一个寄人篱下的临时处境,想在一片未知的天空,用我那刚刚丰满的羽翼展翅翱翔,却又落入另一个陷阱,一个生活的牢笼。不过,我丈夫对我还很尊重,伦敦的新鲜感和他的殷勤爱慕,让几个月的时间倏忽而逝。但我忘不了妹妹们的处境,她们都还太年轻。我说服叔叔为她们每人准备一千英镑,并且送她们去近城的一所学校上学,这样我便可以经常探望她们,也可以把她们接回家来。

“现在我努力想提高丈夫的品味,但我们鲜有共同的话题可议。他很快对我的陪伴表现得索然寡味,除非是在暗示我他想怎么利用叔叔的财富,他才会来点兴趣。我总是对在别人面前炫富的言行感到闹心,常常会退出房间,以免听到那些关于一夜暴富的夸夸其谈。

“我发现,因为我的这些兴趣爱好,我不能成为我丈夫的朋友或知音。我对他个人情况的了解,都是由偶然的所闻拼凑而成;我想建立起我们的炉边对话,让两个不同性格的人亲密起来,但这些努力都变为了徒劳。每当我从剧院或者有趣的聚会回来,我总是把自己看到并且珍重的东西讲给他听,但他总是郁郁寡言,让我很快无话可谈。这样,在他的世界里,我似乎渐渐失去了曾几何时还鲜活着的灵魂与力量。就这样,他的冷淡、有所保留的态度侵袭着我,在与他共处了一些时间后,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生物。但是后来某位与我们有着泛泛之交的来访者说服我相信,我身上有种潜在的生气,一些远远超越了我所躬身的这个红尘俗世的情操。渐渐地,我丈夫的面容发生了变化:他的脸色变得蜡黄,所有青春的魅力、生机都一去不返了。

“我这不过是讲了其中的一件事;但这所有的尝试和改变横跨了五年的光阴。期间,我好几次都非常无奈地从叔叔那里索取钱财,用我丈夫的话说,这是为了拯救他免于毁灭。开始是为了避免账单开出来之后他的信用受损,接着是为了保释他,再后来则是为了使家庭免受法律制裁的伤害。最后,我开始认为,如果他没有依赖我,如果没有强加给我的那些严酷任务,他本可能会自己多做些努力来摆脱困境。于是我下定决心,再也不接受他的任何托词了。

“从我宣布这个决心的那一刻,他的冷淡变成了粗暴,甚至更恶劣的举止。

“现在他很少在家吃饭了,总是很晚才回家,然后烂醉如泥地睡去。我退而住进了另一间房;我承认,我很高兴能逃离他的房间。没有感情的亲近对我来说尤其有辱人格,也是一个赖好有一点品味的女人所能遭遇的最坏情况,更别说有着异常细腻的后天情感的人了。但是我丈夫对女色有着最粗鄙的贪恋,他完全没有半点浪漫的想象力,只是任由自己放纵淫欲与兽性。我的健康状况本已受损,之后在得知这令人深恶痛绝的消息后,我的心就完全从这段关系中抽离了;我当时也许可以回到他那肮脏的怀抱里,但作为一个人类偏见的受害者,我想不通究竟是谁规定说女人就是丈夫的财产?通过他的酒后真言,我甚至发现他最喜欢的都是些荒淫的下等人,他们庸俗、粗鄙的玩乐(他把这称为天性)却能唤起他颓废的精神。想吸引他的注意,就要有俗艳的装饰和举止。面对谦逊的女人,他从不多看一眼,跟她们在一起时,他一语不发。他对年轻和美丽的魅力麻木不仁,除非对方是被恶习所驱使。他只和放荡的女人亲密,他的思维习惯令他对女人的才能嗤之以鼻;每当酒精的作用让他信口开河时,他就会重复讲起一些讥笑女性的陈腐段子,都是那些通常不愿让女人有头脑的男人编出来的,因为智力总归是对粗俗享乐的阻碍。比同类地位低下的男人,往往最急于在女人中树立他们的优越感。但是,这些想法又能带给我什么呢?

“人们总是可以谴责那些失去了丈夫宠爱的女人们,说她们失掉了人格,汲汲想赢得一颗心,却不愿费力去照料它。但是又有谁想到用同样的话告诫一下男人们?难道女人就应该背负杨花水性的污名,难道她们天性就更加令人讨厌?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女人就要忍受她们邋遢的丈夫,比男人付出更多的耐心,而且自己必须宽宏大量,除非是为了寻求受到尊重,以及为了维持家庭之名,她们才可以表现出一些傲气。快乐并不容易,因为不论何时何地,当我们为爱宣誓,爱就成了我们的义务。即使我在照顾病人的时候,我也从未感到厌恶;但是我确信,当我精神饱满地醒来,嗅过清晨的芬芳气息,和我的丈夫在餐桌前碰面时,我不能抛却的是自己的情怀。在他醒来之前,我就主动打点家务,或来一次散步,这些都会让我容光焕发,这和他污秽的外貌又是怎样的天差地别啊!他毫不掩饰前一夜的风流,仅此一点就使我胃口全无。我在想象中看到他正颓废地坐在扶手椅里,哈欠连连地伸着懒腰,袍子上沾满了肮脏的脂粉,长袜松弛,头发纠结,襟带蒙尘。如果报纸没有放在茶盘上,他就会立马让人拿来。读报时他头也不抬,我倒茶的时候他只会说要在茶里加白兰地,或者声明说他一会儿不吃饭了。他心情最好的时候,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也只有一句有气无力的“你说什么,亲爱的?”维持家用的钱,我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向他要。即使这样,他通常的回答也是先咒骂一声,然后说,“太太,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金子打的?” ——只能拖欠着肉铺、面包铺的钱;更糟的是,我还常常目睹这些生意人在要回属于自己的钱时横遭他的回绝。我有时会把叔叔给我零用的钱付给他们。

“这个时候,父亲在情妇的威逼下昧着良心娶她为妻。他已经成了一个卫理公会教徒,生活的消沉让他变得逆来顺受。我哥哥现在已经在商业上自立门户,他发现我母亲留给子女们的财产转让契中有一个漏洞,并利用这个漏洞独占了母亲的财产。他答应分给父亲自己财产的十分之一;这本来是我们的财产。

“我的妹妹们已经不再上学了,但是她们又忍受不了家里的生活,因为父亲的妻子觉得她们是在监视自己的行为,于是把家里的环境弄得乌烟瘴气,想把她们赶出家门。她们都有学识,但是你永远想不到我费了多大努力才给她们找到家庭教师的工作,希望你永远不会沦入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使是受到过最好的教育的女人,天分远超过常人,也只有女家教这一个职业能让她们勉强维持生计;即使这样,这也是一个比体力活好不了多少的寄人篱下的职业。那么,还有多少女性虽然有常人的感情和激情,却只能在狼藉的声名里偷生?她们独自待在偌大的房子里面,我是说独自一人,没有伴侣可以平等地交流,也没有人给她们无间的亲密。她们变得郁郁寡欢,感时花溅泪;哪怕是最年轻精致的女人,也会逐渐凋零。现在我几乎全靠向叔叔借钱来支撑家庭,又千辛万苦才赢得一次发言权,让她能在病逝时不至于没有容身之所。我在她的病床前守候了好几个月,最后帮她合上了眼,这让人心生柔情的精灵!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很漂亮,有着迷人的仪态,却只能嫁给一个老头,再没其他机会。凭她的能力,在任何专业领域都能闪闪发光,要是女人能从事什么职业就好了!但她实际上却只能屈尊在一个帽商或女外套制造商的名号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是一种妄自尊大,但是唯独对你我要这么说。我的孩子,我真切地希望看到你拥有一种性格的能量,让你不论身处什么地位都能活出尊严(就让我恣意地希冀一会儿吧!);而且有了这种清明而坚定的精神,你就能够选择自己的处境,或者只要你能做自己的主人,就可以不惜屈居于社会最底层。

“我妹妹去世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它向我证明了一颗放荡的心对自然生发的情感将会无动于衷,也让我确信,一个为了满足自私的激情而佯装出各种温情的人,一旦任务完成,那他无论对自身行径导致的结果,还是对其施动的对象,都将置之脑后,毫不关心。我曾在无意中观察到一个面容刻薄的老女人,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找我丈夫拿一次钱。一天,我正走在他那间小账房的走廊上,恰巧碰到她从中走了出来,我听到她说,‘这孩子现在非常虚弱;她不会活很长时间了,很快就会死去,再也不会碍着你了,所以你没必要吝惜在她身上花的这点医药费吧’。

“‘那样就更好了,’他回答说,‘希望你别多管闲事,你是个好女人。’

“他那绝情、不人道的语气让我感到震惊。我退了回去,决计等这个女人下次再来时试着和她搭上话,这并非出于好奇,我听到的已经够多了,我只是希望能够对一个可怜的弃女有所帮助。

“一两个月过后我才再次见到这个女人;看到她手里牵着一个蹒跚挪步的孩子,这孩子甚至不能支撑自身的体重。她们正在往外走,将会在维纳布尔返家之时再折回来;他这会儿不在家。我请她到客厅去,她犹豫了片刻后遵从了。我向她保证,我不会把跟她或这个孩子见面的事告诉我丈夫(提到丈夫这个词的时候我的呼吸都凝重了)。这女人用惊异的眼神凝视着我;这时我把目光转向了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跟她一起来的这位﹚。她几乎无法站稳,面色蜡黄,眼睛红肿,难以名状的表情中有种说不出的精致,面孔上还布着放肆痛哭留下的皱痕。

“‘可怜的孩子!’我叫道。‘啊!一点没错,的确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个女人回道,‘我把她带来这里,是想看看他是否还有一点人心,来看这孩子一眼,我不是来问问题的。真不知道把她养大的那些人能得到什么福报。嘿,当她被交给我时,那两条腿弯得就像弓一样,自打那时候就再也没好起来过;可是,如果那些人领的钱不比我多,那可一点也不奇怪,一定是这样。’

“进一步的询问让我得知,眼前这惨状的主人公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女仆生的女儿,她是被维纳布尔瞄上后引诱的。他结婚后就把她给打发走了,因为她的身孕太明显了。分娩后,她被抛弃,流落在镇上;一年之内死在了医院里。孩子被送给了一位教区护士,之后又托给了眼前这位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的老女人;但眼前的这个便宜货又能让这女人有何期待呢?她不过能在每星期得到三个先令的膳宿和清洁费用罢了。

“女人求我施舍一些旧衣服给这孩子,她向我保证说,她几乎不敢问这家主人要一点买鞋子的钱。

“我的心有点隐隐作痛了。由于害怕维纳布尔先生可能会进来,那将让我不得不对眼前的景象表现出深恶痛绝的样子,于是我询问了她的住处,答应每星期多付她两个先令,并会在一两天后去看望她;同时我往她手里塞了一点小钱,作为对我好意的证明。

“如果说这孩子的境遇已然触动了我,那么,当我发现有关佩吉[2]的情况时,又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

[1] 萨拉·西登斯(1755—1831)当时最有名的悲剧演员,也是玛丽·沃尔斯通克拉夫特和戈德温共同的朋友。科丽丝塔是尼古拉斯·罗著名的“女性悲剧”《公平的忏悔》中的女主人公。(译注)

[2] 此处的手稿不完整。作者似乎有意在这里穿插一段故事,但却未能付诸笔尖。(编者。戈德温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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