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时分,维纳布尔先生走进我的卧室,厚颜无耻却又颇为泰然地表示准备与我合衾同眠。他吩咐我动作快些,因为据他说‘卧床是夫妻们合二为一的最佳场所’。他之前豪饮了一番,好鼓起此时的胆气。
“起初,我不屑于理睬他。但当我发觉他正假装把我的沉默解读为默许时,便径直告诉他,‘如果他不去睡另一张床,或是不允许我去睡另一张床的话,那么我就会在书房里坐上整整一夜’。他半开玩笑地试图把我推入卧室,但遭遇了抵抗。一番努力无果之后,他决定不给我留下任何指责他使用暴力的口实,于是便退到床上就寝了,嘴里咒骂着我的冥顽不灵。
我坐着思考了良久,继而用披风围住身体,准备在沙发上睡一晚。我的解脱似乎是如此幸运,而这种自爱带来的快乐又是如此地神圣不可侵犯,以至于我入睡很深,一觉醒来,已做好应对新一天争斗的思想准备。过了几个小时,维纳布尔先生才睡醒,半裸着走到我身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懒腰,睡眼惺忪,好似全然不记得昨晚的光景。他盯着我瞅了一阵,称我为蠢人,问我‘要把这场闹剧演到何时’,并说‘对他来说,这一切都糟透了,但这就是把自以为是的女人娶回家的苦恼’。
面对他的喋喋不休,我只回答说‘他应当为能摆脱一位如此不适合做他伴侣的女人而感到高兴——并且我举止的任何改变都只会是拙劣的曲迎掩饰,因为更成熟的思考只会为我最初的决定提供不可置否的理由’。
“此刻他的样子似乎在说,由于被迫压抑着一股盛怒,他本可以大为光火;但他最后还是控制住了愤怒(意志薄弱之人,尽管他们的激情看似最不可控,但只要有足够的动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抑制),大声呼喊道,‘妙极了,我的天哪!妙极了,这真是一出好戏!祈祷吧,美丽的罗克珊娜[1],愿你从你那清高之处俯下身来,记得你在演的可是现实生活这场大戏’。
“他带着一股自鸣得意的架势说完这段话,便下楼去更衣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又来找我,以同样的腔调说道,‘作为我的传令官[2],他来此搀我下楼用早点’。
“黑杖传令官[3]?”我问道。
“这个问题,以及我提问时的语气,让他颇为难堪。说实话,如今我一点也不感到怨恨。我下定决心要把自己从这可鄙的奴役中解放出来,六年中,这种决心早已饱受了各种摧残人心的情感洗礼。我的信念给我指引出的责任似乎是明晰的;没有一丝柔情曾来袭,令我回心转意:我丈夫所催生的厌恶感是强烈的,但这只会使我希冀去回避,去让他退出我的记忆。相比于续签这奴役之契,这世上没有什么苦难与折磨我不甘愿去承受。
“早饭期间,他试图和我讲道理,好让我明白‘浪漫主义情愫’的愚蠢之处——这是他对所有自身理解力之外的行为或思维的通用称谓。他声称,‘世上所有人都臣服于一己私利,而那些假装被其他动机所驱使的人,不是罪大恶极之徒,就是读书读疯的愚蠢之辈,把那些无知之辈所写的浮夸胡话奉为金科玉律。就他来说,他感谢上帝并没有让自己成为伪君子;就算有时他会破例逢迎,那也不过是为了两不相欠。’
“接下来,他老练地暗示说,‘他正日夜期盼一艘货船到港,这会是一次成功的投机,会让他得到手头宽裕’。事实上,他还有其他几个尚未实行的计划,也都铁定不会失败。尽管最初几次不走运的投机把他打回了原点,但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在几年内成为富翁。
“我温和地回复他道,‘希望他不要在此事上陷得太深。’
“他全然不知,决意做出评判的想法已支配了我的身心,这是一时生发的憎恨感所无法比拟的。他不懂得在恶行面前感到义愤填膺,而总是吹嘘他的温和和宽容。事实诚然如此,那是因为他仅仅把被欺骗看作是自己没能防住的一种本事。被骗后,他才会吐露胸臆,‘换作是他,也不知道可能会被迫做出些什么’。另外,由于他的心门从不对友情敞开,因此也绝不会遭受失望带来的伤痛。他对每一位新结识的人有颇有微词,说那人的确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家伙’;他也的确是那么想的;直到那人新奇的言谈举止不再对他业已麻木的神经起任何作用。他对社会地位或金钱的尊崇则更为持久,但却碰巧没去计划让自己受其泽被,来提升自己的见识。
“一番开场白式的对话后,热血(我感觉此时自己的血液有些升温)随着他的这番言论,涌上了我的面庞——他含沙射影地指涉了我的处境。他希冀我去反思——‘像精明的女人那样思考与行动,以此作为我那出众理解力的最好证明;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有头脑,只是我需要知道如何去行使它。我并非,’他强调道,‘毫无激情;而丈夫可是一件合宜的披风。——他的思维方式自由不羁;为什么我们不能像许多其他已婚人士一样,超越市侩偏见,默许对方去追随己愿?’ ——在这封让我有了抱怨理由的信件中,他这番话说得直言不讳;而我在S先生陪伴中所得的快乐,让他得出结论,认为他并不令我感到厌恶。
“此时,一名办事员带来了今天的信件。当他在讨论生意话题时,我如往常那般走向钢琴[4],开始弹奏自己最爱的曲调,可以说是为了让自己回归自然,并把刚才被迫要倾听的那些世故之见赶出我的脑海。
“我曾看到过大城市陋街僻巷里那些肮脏可鄙的居民,一想到不得不把他们当作我的同类,我就深感羞辱,好比是一个大猩猩宣称是我的亲属;如今,我丈夫的这些陋俗之见在我心中激起了类似的感受。这种感受又好比我正被毒雾包围,希望能有炮弹齐射,来轰散这些大气中的阴霾,给我呼吸与移动的空间。
“我此刻情绪激愤,弹奏了一段即兴前奏。这节奏与韵律大抵是狂野而激昂的,我陷于沉思,让这乐曲变成思绪的回响。
“我停了片刻,与维纳布尔先生的目光不期而遇。他打量着我,眼神中带着一股自负的满足感,好似在说——‘我最后的暗示起到了作用——她开始了解自己的所好了’。随后,他收拾起信件,说‘他希望不会再听到更多的浪漫主义蠢言了,作为一个刚从寄宿学校出来的小姐,这种讨论已经足够多了’。说罢,他如往常一样,前往账房去了。我仍继续弹着琴,并换了一首欢快的钢琴课曲目,用非比寻常的活泼感来演绎着。我听到门口传来迫近的脚步声,不久便确信维纳布尔先生正在门外偷听;这个念头只让我的手指更加充满活力。他下楼进了厨房,随后,厨师或许出于他的授意来找我,想知道晚餐时我愿意点些什么。维纳布尔先生又走进客厅,摆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看得出,这个狡猾的男人正在欲盖弥彰。我按平日那样给厨师下达了指示,随后离开了房间。
“当我在更衣时,维纳布尔先生向屋内窥视了一番,说了句抱歉打扰后便不见了踪影。我开始做一些针线活(我无力阅读),并收到了三两个口信。这些口信送出的目的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让维纳布尔先生能够时刻探知我的情况。
“每当听到临街的大门被打开,我就会聆听外面的动静。最后我幻想自己可以辨认出维纳布尔先生远去的脚步声。我把针线活搁置一旁,心脏突突狂跳;仓促间我感到恐惧,不敢去探询外面的情况;我等了漫长的半个钟头,然后才敢去询问男仆他的主人是否仍在账房里。
“得到否定的回复后,我吩咐他为我叫辆四轮马车。我赶忙收拾了一些必备品,带上前一晚收集的装有信件和文件的包裹,急匆匆地坐进马车,想要车夫把我带到城郊偏远的地方。
“我担心极了,生怕马车还没驶出街道就出故障;当车子转过街角时,我所呼吸到的空气好似也变得更自由了。我已经开始想像自己正从地球稠密的大气层上升起;或者说,我感受到了疲倦灵魂在进入另一种心境时或应感到的体验。
“我在一两个马车站点处逗留了片刻,以便逃避追踪,然后便在城郊漫驶,想寻找一个不显眼的寄宿处,希望可以在那里隐藏起来,直到获得来自我叔叔的保护。我已然决定,即刻起便用回自己的名字。在找到避难所后,我就不必再天天担心会见到维纳布尔先生,我决定在那时不经任何正式的声明,就公开昭示自己的决心。
“我看了几处提供寄宿的场所,却发现如果想要住进一间像样的公寓,就必然要提到一些可能会向我那暴君丈夫通风报信的熟人——男人们则全然没有这些烦恼——我想到了一位妇女,我曾帮她置办过一座缝纫用品小店,她家的一楼可以用来出租。
“我找到了她,尽管无法让她相信我和维纳布尔先生间的纷争永远都无法弥合,但她还是同意暂时我把藏蔽起来;不过与此同时,她摇着头向我保证说,女人一旦结婚,就必须忍受一切。她那苍白的脸孔上满布枯槁印痕,皱纹深陷,皆由那被断然称为愁苦的经历催生,而这些也都印证着她的言论。后来,我有机会一睹她那被迫忍受的境遇,这境遇令她像妇格里斯德拉[5]那样在忍耐中焦躁不堪,生出华发。她劳苦终日,可她丈夫却洗劫钱柜,夺走用来支付账单的存款。虽然身边已有了嗷嗷待哺的婴儿,但如果她在丈夫大醉之后不小心冒犯了他,便会招致毒打。
“这些吵闹声令我长夜无眠,而在清晨,她又会像平日那样和她亲爱的约翰尼讲话——他确然是她的主人;即使是西印度群岛[6]的奴隶也没有她丈夫这般残暴的主人;而所幸的是,她恰好是一个对丈夫言听计从的典型俄国血统妻子[7]。
“在过去那几天里,我的心智好似游离于身体之外;不过现如今,争斗已经结束,我强烈地感觉到在当时的处境下,心智混乱能对一个女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由于担心可能会流产,我被迫在公寓里闭居了将尽两个礼拜。我写信给我叔叔的朋友要钱,许诺‘当我身体健康到可以出门时,便会去拜访他,向他解释我的处境’;同时,我诚挚地恳求他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的住处,以免我的丈夫——仅是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来扰乱那颗绝不向他屈服的心灵。我还提到,只要我的健康情况允许,我就打算动身去里斯本[8]寻求我叔叔的保护。
“然而,我正在恢复中的平静心境很快就被打破了。一天,我的女房东泪眼红肿地来找我,她被命令要对我说些什么,可却又无法开口。她宣称‘这是她一生中最悲惨的时刻,她看起来一定像是个不懂知恩图报的怪物。她情愿跪在我面前,恳求我的原谅,就像她恳求她丈夫不要用严酷的劳务来折磨她一样’。她啜泣连连,无法继续讲话,也不能回答我急于探明她意思的问询。
“在情绪稍稍平稳之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报纸,表示‘她痛心自责,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必须服从自己的丈夫’。我从她那里夺过报纸,一则启事映入眼帘,大意是‘在未有特殊原因之情况下,玛利亚·维纳布尔私自逃离夫君。任何藏匿她的人都将成为法律至高威严之敌’。
“我早已深谙维纳布尔先生的拙劣品质,对于他的这着棋,我非但毫不吃惊,甚至连鄙夷之心也不屑生出。在我胸壑之中,爱意总胜于仇恨。我柔声吩咐这个可怜的女人拭干泪水,去让她的丈夫亲自来和我交谈。
“我的风骨让她丈夫震怯不已。尽管他并不尊重女人,却对贵妇淑女敬畏三分。于是,他开始低声喃喃地向我道歉。
“‘维纳布尔先生是个富裕的绅士。他本想强迫我,然而之前所受的法律之苦却让他在这个念头前战栗不已。再说,我们毫无疑问会重归于好,而假如他适得其反地成了拆散我和维纳布尔先生的帮凶,我届时将不会念他的半点好——上帝在上,丈夫与妻子宛如一体——一切终将平息复原。’他慢吞吞地“哼”了一声,然后戏谑般地接腔道,‘主人本可以有一些他自己的小乐子,但是,唉!只要世界存在一天,男人就还是男人’。
“我看得出,与这位享有特权的理性之长子[9]进行争辩是徒劳无益的。因此,我仅仅请求他让我在他的房子里再多待一天,好在此期间另寻住所。另外,也不要告知维纳布尔先生我曾经在这里避居过。
“他同意了我的要求,因为他并没有胆量去拒绝一个自己惯常尊敬之人。然而,当他下楼去见妻子时——此时,后者正焦急地等在楼梯底部,想知道我的劝告对她丈夫起到了什么效果——我听到他那压抑已久的怒火爆发为阵阵咒骂声。
“我并没有浪费时间,让自己徒劳地沉浸在恼怒中,而是立刻动身,去寻找一处可以让我隐蔽几周的新住处。
“由于愿意出天价,我没有提供任何与身份相关的必要信息,就租到了一处公寓:事实上,任何人一瞥我的光景,便似乎能够看穿我那显而易见的藏匿动机。如是,头顶恶名的我,只好选择不见天日。
“为了避免侦查——我的孩子,我用这个词并无不妥,因为我那时就像逃犯般被追捕——我决定当晚就搬进新住所。
“我并没有告知女房东我接下来的去向。我知道她对我怀有真挚情谊,并甘愿冒任何风险,对我感恩戴德。但我也确信,约翰尼几句善言就会唤醒她身体中那个温驯顺良的女人,而她就不得不牺牲亲爱的女恩人——她曾在痛苦的泪雨中如此称呼我——来报答她那位暴君丈夫屈尊下驾,待她如己。用她的话讲,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是个善良仁慈的人儿。与他那一贯的残暴相比,这种略显温和的严厉更易于接受,实在是万金难得。
“见到这则启事之后,无论后果如何,我都想去叔叔那里避难;于是我坐上了一辆出租马车(如果徒步的话,我担心会遇见碰巧认识我的人),前往一位叔叔朋友的住所。
“他对我竭诚相待(我叔叔已经给他留下了对我有利的好印象),并怀着兴趣听我解释了那些如何驱使我逃离家园,又隐姓埋名,蛰伏在本只作为罪恶伴侣的恐惧与胆怯中的缘由。与我预期的精明不同,他的反应颇具绅士风范,哀叹像我这般的女子竟明珠暗投,被丢弃给了那样不知美雅的男人。没能立刻见到我叔叔,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无法给我躲避丈夫搜寻的建议。他犹犹豫豫地告诉我,说我叔叔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一脸歉意说出了这条消息,并请我至少再等等,看是否会收到我叔叔的下一封信。他如我所愿地为我提供钱物,并许诺将去拜访我。
“他并未食言。然而,并没收到任何信件,我那痛苦的倒悬忧心无法平复,于是便用书籍和音乐,来消磨冗长与孤独的时光。
‘来兮,永亘微笑之自由,
汝当携汝欢愉之裙裾[10]。’
“我吟唱着,吟唱着——直到欢快的旋律怆动心弦,令我痛苦地悲叹这让我丧失一切社交愉悦感的命运。与往昔相较,我确已赋予己身些许自由,可那欢愉之裙裾仍远落身后!”
[1] 罗克珊娜 (Roxana): 巴克特里亚公主,后为亚历山大大帝的妻子。英国17世纪剧作家纳撒尼尔·李(Nathaniel Lee)曾以她为主人公写作剧本《势如水火的王后们,或亚历山大大帝之死》(The Rival Queens,or the Death of Alexander the Great) 。这部戏在1795年至1796年间曾演出过,期中罗克珊娜的扮演者是沃斯通克拉夫特的朋友。(译注)
[2] 传令官(gentleman-usher): 英国皇室官员名称,亦指英国贵族制度中的一类仆人,其地位介于管家和一般用人之间。(译注)
[3] 黑杖传令官(gentleman usher of the black rod): 英国上议院官员名称。职衔因其办公室标志为一根黑杖(black rod)而得名。黑杖传令官承担礼仪安排,负责全院门禁,并(承院内指示)采取行动压制议场内失序或失控的行为。其亦主掌院内警卫官办公室。(译注)
[4] 钢琴(pianoforte):此处原文为意大利文,意即钢琴。(译注)
[5] 格里斯德拉 (Griselda): 原文中使用了grizzle一词,使焦躁,使生白发的意思。Grizzle一词同时也是Griselda的另一种拼写方式,Griselda是当时畅销廉价书中描绘的卑微驯顺的经典妻子形象。(译注)
[6] 西印度群岛(West Indies):泛指南北美洲之间海域中的一连串的岛群,大致上包括巴哈马群岛和安的列斯群岛。作为欧洲国家殖民地,西印度群岛在当时大量使用黑人奴隶作为劳力。(译注)
[7] 俄国血统妻子(Russian breed of wives): 英语谚语,指称那些对残暴丈夫驯顺服从的妻子。(译注)
[8] 里斯本(Lisbon):葡萄牙首都与最大城市,在当时是欧洲重要的大西洋港口。(译注)
[9] 享有特权的理性之长子(this privileged first-born of reason):在当时,男人普遍被认为比女人更具有理性,女人则被认为是易被情感控制的理性薄弱之物。这里,沃斯通克拉夫特借玛利亚之口对这种观念进行了讽刺。(译注)
[10] 本段节选自18世界作曲家格尔奥尔·弗雷德里克·亨德尔(George Frideric Handel)的清唱剧《犹大·马加比》(Judas Maccabaeus),故事出自《圣经》,讲述了塞琉古帝国时期马加比率领犹太族裔捍卫犹太教宗教信仰的事迹。沃斯通克拉夫特是亨德尔的长期仰慕者。(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