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监视我唯一的访客——我叔叔的朋友——或是通过别的什么途径,维纳布尔先生发现了我的居所,并前来求见我。女仆向他保证,这栋房子里并没有他要找的那么一位人儿。忙乱接踵而至——我觉察到了危险,聆听并且辨别出了他的声音,便立刻把门上了锁。刹那间,他二人的声音变得寂静无闻。我等了将近一刻钟,才听到纳布尔先生打开客厅大门,和女房主一道爬上台阶,而后者则毕恭毕敬地声称她对我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发现我的门上了锁,便请求我打开房门,让我准备跟丈夫回家去,又说我的丈夫可真是位可怜的绅士,而我已经足够让他恼火了。我并未作答。随后,维纳布尔先生用矫饰的温柔语调恳求我,让我想想他所受的苦难以及我自身的名节,求我快快放下这种幼稚的憎恨。他用相同的口气喋喋不休起来,假装讲于我听,却诚然已根据女房主的接受能力调整了话语。后者在每次讲话的停顿处则不是发出怜悯的惊呼,就是说‘没错,诚然如此——十分正确,先生’。
“我厌恶这出闹剧,又寻思着这令人憎恶的会面已然无法避免,便打开大门,放他走进屋来。他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牵我的手,而在他的触碰下,我不禁畏惧地躲开了,其中厌恶多于恐惧,就好像是在面对一只散发恶臭的爬虫。他的女引路人正准备退下,好给我们——她如此措辞——一个调解事端的机会。但是,我吩咐她走进屋来,不然我就离开。最终,好奇心驱使她听从了我的话。
维纳布尔先生开始了他的激辩,而这位女房东则因维纳布尔先生并不把她当作外人而大感骄傲,开始支持他。然而,正当她在发表一串冗长的庸言时,我沉着地让她安静下来。随后我转向维纳布尔先生,质问他为什么要徒劳地折磨我,并宣称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逼迫我返回他的住所。
“漫长的争吵之后——这其中的具体情节实在不值一述——他离开了房间。楼下客厅里传来一阵喧嚣的交谈声,我发现他带了一位朋友——一位律师——与他一同前来[1]。*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楼梯口的骚动,引来了近来刚住进这幢房屋的一位绅士。他询问我因何缘由遭到如此的责难[2]。那位伶牙俐齿的律师立刻复述了那个陈腐无新的故事。这位陌生人转向我,带着一股最令人慰藉的文雅与男性魅力,评论说他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个与此大相径庭的故事。他又接着说任何人都不应羞辱我,或是强迫我离开这栋房屋。
“她的丈夫也不行?”律师问道。
“‘不行,先生,她的丈夫也不能这样做。’维纳布尔先生向前迫近他——但是这位陌生人的态度中带着一股果毅,恰到好处地陪衬了他声音中的坚决,[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维纳布尔先生和他的律师离开了屋子,同时抗议说任何胆敢庇护我的人,都应当受到最严厉的指控。
“他们二人几乎刚离开屋子,女房东就上楼来见我,用与此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请求我的原谅。尽管维纳布尔先生告诉她要为收留我自负后果,但我发现,他却没有注意到她要求清偿房租的明确暗示。我即刻许诺,只要她在足够远的地方为我找到另一处住所,我便会付房费,并送她一份礼物来补偿我的突兀离去。作为回应,她开始复述维纳布尔先生那美言不信的故事。我则简短地向她讲述了事情的真相,这激起了她的义愤,并触动了她的恻隐之心。
“她表示出对我的怜悯,其中带着一股强烈的诚挚温情,这不禁令我颇感慰藉。我并没有那些吹毛求疵的敏感,单凭粗俗的口音或举止并不能把我吓退,让我对真挚的善意视而不见。对于那些我带着愉快之心去践行的人道情怀,我始终乐于能在别人身上看到它们。尽管此时此刻我本应把发笑视为渎神之举,但晃念之间回忆起那些荒唐的独特境遇,我不禁笑得浑身发颤。我最亲爱的女儿啊,在我写作时,你的进步常常浮现在我眼前。我之所以留意到这些情怀,是因为女人更习惯于遵循礼节而不是实际行动,因而太过于在意别人的奚落。由于程度过甚,致使她们那引以为豪的感性总是被虚伪的优雅所扼杀。真正的感性是美德之父和天才般的完美灵魂,在社会中专注于他人感受,而很少顾及自己的直觉。当我看到我叔叔因为渴望去安抚他人——与他相比,这些人的不幸微不足道——而对自己身心的苦难漠不关心时,我是怀着多么无比崇敬的心情来仰视他啊,我这位亲爱的精神之父!假使他如注重他人那般注重自己,便会觉得很惭愧。‘真正的勇毅,’他会断言道,‘在于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但是,我的惆怅又将把我指引至何处?
“‘女人必须要顺从,’女房东说道,‘说实在的,绝大多数女人又能做些什么呢?除了她们的丈夫以外,还有谁不得不去供养她们呢?每个女人,特别是有教养的女士,都不应像我这样为了糊口去经历波折。’
“她谈意正浓,开始告诉我她如何被世人所利用。她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有个糟糕的丈夫会落得什么光景。我发觉如果我不注意听,她就颇感难堪。于是,虽然我希望她能尽快出去为我找一处新的避居之所,我还是没有尝试去打断她。
“她开始了如下的讲述:做家仆让她存了些许积蓄,后让人说服,逆转心意(谁没有陷入情网的时候)嫁给了一个般配的男人——他是这户人家里的男仆,身无长物。‘我的计划’,她继续道,‘是买处房产,用来出租。开始时顺风顺水,后来我丈夫和一个厚颜无耻、以寄食他人为生的荡妇混在了一起——随后一切都走向了分崩离析。他债台高筑,只为给她购买精美衣物,而那些衣物却是我从来不曾奢求去穿的。您能相信吗,他签订了一纸文书[4]来攫取我的财产,挥霍我的血汗钱。债主们找上门来抽走了我身下的床,而我事前对此却一字不知。啊,夫人,这些悲惨之事,你们这些上流人士根本不知情——但是,悲伤不是空穴来风,它若将至,也只得顺其自然。
“‘我又找到了一份家仆的工作,在有了自己的房子之后还干这个可真是不易!但他总是跟着我,在醉酒时掀起喧乱,让我无法保住饭碗。不但如此,他甚至还把我的衣服偷去当掉;当我找到典当商们,主动起誓说购买所当之物并未花费我丈夫的半个铜子,而他们却说这毫无分别,我丈夫有权处置我所拥有的任何物品。
“‘最后他入伍成为一名士兵,而我则买下一处房产,并立约逐期支付家具的钱。我曾一度濒临饿毙,但最终还是又一次回到了生活的正轨上。
“‘失踪了六年之后(上帝宽恕我!我曾以为他已经死了),我的丈夫返回故土,寻到我的所在,带着满面忏悔找上门来。我原谅了他,并从头到脚为他穿上新装。但是他回家不满一周,一些债主就逮捕了他。他售卖了我的财产,让我又一次陷入了被迫乞讨的境地,因为我的身体早已不像辞掉家仆工作那会儿健壮了,没法再起早贪黑地工作,这样的处境让我觉得已经够艰难了。而雪上加霜的是,当他无法从我这里占有更多时,便立刻厌倦了我,再度弃我而去。
“‘直到听说他确实死在异国的医院里,我又开始重操旧业,而在这之前我四处受创的细节就不告诉你听了。我到现在手头仍然拮据。所以夫人,您一定不要因我害怕承担风险而生气,因为我深知,女人在法律裁决面前总是大吃苦头。
“又一番牢骚后,我说服我的女房东外出为我寻找寄宿处。为了安全起见,我自贬德行,使用了更名改姓这一不光彩的手段。
“然而,为什么我说来说去都是些凄惨之事!——我像一头染了病的野兽,在三处公寓都受到猎捕。如果不是维纳布尔先生得知了我叔叔不妙的健康状况,我原本不会被允许栖息任意一处——维纳布尔先生产生了担忧,害怕这样折磨我、迫使我为了躲避他而仓促辗转,会使身孕渐重的我匆匆离世。到了那时,他对我叔叔财产的觊觎就会化为泡影。
“有一天,他追踪我到一家旅店,匆忙的逃离让我晕了过去,跌倒在地。看到我流血,他有些惊恐,也为我赢得了喘息之机。令我不解的是,在目睹了我那毫不动摇的决心之后,他本应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然而,我发现我所有试图去改变他品质的努力都是徒劳无果的,而后他看我举止温和,得出了一个对于我性格的错误见解,幻想如果和我破镜重圆,我会如之前一样轻易地交出那些他无法合法攫取的财产。他错把我的忍耐与偶发的同情当作性格上的软弱。因为看出我厌恶抵抗,他认为我的迁就与怜悯不过是任性。他从未发觉,与一切我自己必须承受的不幸相比,担心对他人不公或伤害无辜之人的感情更让我痛苦不堪。或许是骄傲使然,我想象自己可以去忍受那些我不敢施之于人的苦难。与坐观他人之苦相比,自己承受苦难往往来得更容易些。
“我忘了提到,在这场迫害期间,我收到过一封来自叔叔的信件。信中说,‘如今只有不断变换环境才能令我感到舒畅,他打算等春意更浓之际再返回(如今是二月中旬),到时候,我们将安排一趟意大利之旅,把英格兰的浓雾和烦恼远抛身后’。他赞成我的行为,许诺会收养我的孩子,并似乎会断然迫使维纳布尔先生按理性行事。他同时还寄了封信给他的朋友,请他以己之名去拜访维纳布尔先生。在叔叔影响下的抗议结果,让我将可以不受打扰地产下孩子。
“早先我被允许安静地休息了两三周。然而,对追踪与惊恐的惯性让我每合上双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维纳布尔先生的身影。无论我如何转身,他似乎都会化身恐怖与可恶之影来折磨我——有时是只野猫,一头咆哮的公牛,或是一名我无力躲避的可怕刺客;有时又是一个魔鬼,追赶我至断崖的边缘,将我投进暗黑的浪涛或是可怖的湾峡之中。我在一阵阵令人战栗的焦虑中醒来,使自己确信那只不过是一场梦,并竭力让自己去想象那些我希冀不久后便可去畅游、令人愉悦的意大利山谷;或者,我在头脑中勾画出庄严的废墟之景,让自己在里面斜倚着倾颓的圆柱陷入幻想,沉思那令人心胸开阔的上古美德,从而逃离那些消怠我心灵畅想曲的烦乱。然而不久之后,我便不能依借想象力来平复精神了。因为在你出生后的第三天,我亲爱的孩子,我哥哥的一次造访让我颇感吃惊。他的不速到访,带来了我叔叔的死讯。我叔叔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了我的孩子,并指定我为其监护人。简而言之,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使我成为他财产的女主人,而不让一丁点儿落入维纳布尔先生之手。我哥哥对我大发雷霆,因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剥夺了他作为我叔叔最年长的外甥应享有的继承权。虽然我叔叔那些基金或不动产证券形式的财产都是他自己的辛劳之果,但我哥哥对我的指责却不无道理。
“由于真挚地爱着我的叔叔,这则噩耗让我发起高烧,我费尽心思地与病魔做着斗争。因为在绝望中,我深深挂念着要去哺育你,我可怜的孩子。你好比是个小天使,是我生命的唯一绳系。在你面前,我愿为人母亦为人父,这双重义务似乎让我对你增生出了双重的爱意。然而,我在养育你时体验到的喜悦,被希望的幻灭夺走了,又因我伤感地念及自己的孤寡处境而大打折扣——叔叔之死让我变成孤家寡人。至于维纳布尔先生,即使当我虑及爱汝之父所带来的莫大幸福,抑或想到丈夫的温柔是如何可以为一个母亲增添快乐并减少烦忧时,我对他也毫不挂念。‘这理所应当!’我大呼,并竭力想斩断那令我窒息的柔软心肠。然而我的意志脆弱,情不自禁的泪水夺眶而出。‘为何我,’我愿问汝[5],然汝于我并不留心,‘为何我被禁于门外,不得分享生命最甜美的快乐?’在经历了临盆之苦后,我不禁带着狂喜去遐想,我当怎样把我那位小小新人——我长期以来一直渴望见到她的样子——引见给一位令人尊敬的父亲;我该带着怎样宽厚的母爱将他二人揽入怀中!如今我亲吻我的女儿,喜悦虽有缺失,但却饱含着浓情,我可怜无助的孩子啊!当我看到她与维纳布尔先生——她的存在的确归因于他——哪怕有一丁点相似之处,或是她的任何姿态让我联想起那个男人——即使是他表现最好时的样子——我的心里就生出厌恶。我把这个无辜的小家伙搂入胸间,似乎是要去净化她一样——没错,一想到我竟然允许这样一个男人做了她的生父,玷污了她的纯洁,我就羞愧难当。
“身体康复后,我开始考虑在乡间找一栋房屋,或是去欧洲大陆走走,以期躲避维纳布尔先生,也为了敞开心扉体验全新的愉悦与爱意。春色渐逝,时值入夏,而你,我的小小伴侣——也开始会微笑了。你的微笑让希望之花再度绽放,使我确信这世界并不是荒漠一片。你的样子总是出现在我的幻想中,我总是遐想当你开始走路和牙牙学语时我该会感到怎样的喜悦。看着你不断启蒙的心智,保护着这暴风中的娇柔花朵,我恢复了精神气。我没有梦到那冰霜的到来——你注定要面对的‘致命冰霜’[6];但却失去了全部的耐心,我大声咒恨这世界的不公——愚蠢!无知!——我本该这样称呼它。如果我把那些折磨人的忧虑视为万物的自然结果,那它们唯一激起的理应是真挚的义愤或是丰富的怜悯之情。然而由于我闭塞于自由传播的思想大门之外,总是执念那些雷同的不幸之事,在这些忧虑面前只能痛苦扭曲地挣扎。然而,生为女人意味着生而受苦,在力图抑制自身情感的过程中,我更明晰地感受到了我的性别注定要去承受的各式厄运。我发觉,女人被迫要去忍受的那些罪恶将她们的身份大大降低在她们的压迫者——男人之下;被贬低的程度如此之甚,几乎可为男人们的暴政正名;与此同时还让那些肤浅的理性运用者们把女人的软弱视为其居于次等的缘由,而这实际上不过是目光短浅的专政致使的结果罢了[7]。
[1] 在原作编辑中,后一段的开头是三行星号。(出版商注)
[2] 在故事的早期阶段,达恩福德作为玛利亚的救星出场是作者事后添加的想法,这在之前(第三章)已经声明过。这一点或许造成了原稿上述段落的瑕疵。尽管如此,以下这点同时也必须被认为存在疑问:达恩福德是否就是此处意指的这个陌生人?在第17章中,作者为其设计了一次更具决定性意义的介入。(编者。戈德温注)
[3] 原稿这里是两条半的星号线。(出版商注)
[4] 根据当时的法律,已婚女子的财产实际上位于其丈夫的掌控之下。(译注)
[5] 此处可能意指上帝。(译注)
[6] 致命冰霜(killing frost):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亨利八世》(Henry VIII)。原文选段: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生出了希望的嫩叶,第二天开了花,身上开满了红艳艳的荣誉的花朵,第三天致命的冰霜来了,而这位蒙在鼓里的好人还蛮有把握,以为他的宏伟事业正在成熟呢,想不到霜冻正在咬噬他的根,接着他就倒下了,和我一样。 (译注)
[7] 在当时,许多人用理性主义的名号来为男权辩护。他们认为,女人生来具有较少的理性,性格脆弱,易于被情感与欲望左右;而男人则具有更多的理性能力,因此应当居于支配地位。沃斯通克拉夫特本人极为反对这种观点,在她看来,女人性格气质上的弱点并不是天生的,而是男权社会通过教育等社会化手段人为塑造的。换言之,只要有适当的教育和自我锻炼,女人也可以具有理性和坚强的性格。(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