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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英-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译者:乔毅 当前章节:3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一天清晨,疯人院内乱作一团。杰迈玛惊恐万分地来找玛利亚,说她的主人已经离开了疯人院,并且带着一股毅然决然的语气,确信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周遭的情况也证实了杰迈玛的观点,证明其所言非虚)。“现在,我已做好了准备,”杰迈玛对玛利亚说道,“我会在您逃离途中伴您左右。”

玛利亚噌地站起身来,双眸紧盯房门,仿佛害怕有人会永远将她锁起来似的。

杰迈玛继续说道:“或许此时,我并没有权利来要求您践行您的诺言。但是,我能否重返尘世,可全都依靠在您的身上了。”

“可是,达恩福德啊!”玛利亚大声呼号,语气中充满凄苦。她再次坐下,双臂交叉胸前,思忖道,“我本要去寻的孩儿已经不在人世,对于我来说,自由也已经没有什么甘甜之处了。”

“我确信,达恩福德正是造成我主人逃跑的原因——他的看管员们打包票告诉我说,他们已经向我主人许诺,会再把达恩福德关上两天,随后便还他自由之身。您现在不能见他,不过看管员们会在他重获自由之时交给他一封信件。在这份信件中,您不妨告知他在伦敦的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您——选定某个旅馆就行。把您的衣服给我,我会把它们夹在我自己的衣服里带出屋子,然后我们就可以溜出花园大门。在我安排这些事的时候,您来写送给达恩福德的信件,不过不要浪费时间。”

在一阵难以平复的心慌意乱之中,玛利亚开始给达恩福德写信。她用“丈夫”这个神圣的名称来称呼他,并催促他尽快赶到她身边来分享她所继承的财产——若不如此,她便会返回疯人院与他团聚。阿德菲的一幢宾馆被选为二人再会的地点。

信件写好并封好后,送交给了疯人院的看管员们。随后,玛利亚走下楼来,屏气止息。尽管下楼的脚步声很轻,却足以令她惊恐不已,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徘徊在她心头——她担心自己永远都无法从花园大门成功逃脱出去。杰迈玛则走在她的前面。

突然间,一个活物——其外表看起来好似被魔鬼附体——横穿过小路,一把擒住了玛利亚的手臂。此刻,玛利亚心中唯一的恐惧,便是担心她的逃脱之旅被阻隔拖延。看到这位不速之客的外貌几乎不成人形,她不禁发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是血肉之躯的话,”这个活物用恐怖的双眼怒视着玛利亚,说出人话来,“那就不要反抗我!”

“你这个女人啊,”他突然用阴森森的声音说道,“我该对你做些什么呢?”他仍紧紧抓住玛利亚的手,低声咕哝出一句咒骂。

“不,别这样;你认错人了,我跟你无冤无仇,”玛利亚呼喊道,“我现在正有生死攸关的事情需要办!”

凭着一股非凡力量,玛利亚突然挣脱了他的束缚,扑抱在杰迈玛身上,喊道:“快救救我!”当她们二人打开花园门的时候,玛利亚先前从其擒缚中逃脱出来的这个活物举起一块巨石,用一股仿佛来自地狱的竞技之力,将其投掷在了她们身后。她们已经走远了。

抵达伦敦后,玛利亚驾车赶到了事先选定的旅馆。然而,她无法让自己只是静坐在旅馆之内——她的孩子自始至终萦绕在她眼前,而在她被幽禁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则仿佛是梦境一场。她动身前往郊区的一幢房屋,因为她已经知晓,那里正是她的宝宝先前被送往安置的地方。脚步一迈进这屋子,她的心便立刻苦痛不已。然而她并没有怀疑这里就是自己孩子的葬身之所。玛利亚进行了必要的问询,知情人为她指出了教堂墓园所在,她的孩子就安息在那里的草坪之下。一位护士的孩子所穿的小连衣裙(那是玛利亚亲手为自己孩子缝制的)吸引了玛利亚的目光。最后,这位护士兴高采烈地以半个基尼的价格把这件衣服卖给了玛利亚。带着这件遗物,她匆匆离开,重新坐进正在等她返程的出租马车里,一路上久久凝视着这件衣服,直到车子到达旅馆。

随后,她拜访了那位为她叔叔订立遗嘱的律师,并向他解释了自己的境遇。这位律师立即预支给玛利亚一些仍留在他手头上的钱,并许诺会对事态加以通盘考虑。玛利亚只是希望自己可以继续活在平静安定之中——她发现几笔纸钞被转赠给了她的代理人,上面都赫然留有她的署名;她也压根儿没有去茫然推测是谁伪造了这些署名。然而,玛利亚对于恐吓或乞求有着同样的反感,她请求她的朋友[这位事务律师]去上门拜访维纳布尔先生。维纳布尔先生并不在家,不过最后,他的代理人——那位律师——向玛利亚提出了一个有条件的承诺:只要她放弃追回这些纸钞,那么只要她举止合体,维纳布尔先生就不会去打扰她。玛利亚未加详细考量便同意了——达恩福德已经到达伦敦,她只想为爱而活,遗忘掉那无论何时,只要思及她的孩子,便会触发的锥心之痛。

玛利亚不再屑于遮遮掩掩了,于是他们二人搬进一栋家具齐全的租住房屋内。杰迈玛坚持要做玛利亚的管家,并且要求按照惯例领取薪酬。若非如此,她便不再是她的朋友。

达恩福德总是不遗余力地试图揭开自己被监禁的谜团。其中的原因很简单:他的一位远方亲戚没有留下遗嘱就去世了,身后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财富,而他正是这笔遗产的合法继承人。[有个阴谋者]一听说达恩福德到达[英格兰]的消息,就预谋要囚禁他。[这个人被委托管理遗产,掌握着许多文件。他下定决心发动大胆一击,一举剥夺达恩福德的继承权]。[一实施完那些他认为尽善尽美的阴谋诡计,这个无法无天的恶棍便带上他的爪牙,也就是]那位私人疯人院的看管人,同他一起离开了英国。达恩福德一直在进行着调查,最终他发现,这两个家伙正藏身巴黎。

于是玛利亚和达恩福德以及忠实的杰迈玛,决心动身前往巴黎这座大都市,并相应地开始为这趟旅途做准备。就在此时,他们获知维纳布尔先生已经动议一桩诉讼,指控达恩福德犯有勾引和通奸罪。一时之间,玛利亚的义愤之情难于名状。自己在放弃纸钞款项时所表现出的忍让大度,令她悔恨不已。倘若达恩福德推迟自己的法国行程,那他的财产便难免有丧失之虞。因此,玛利亚为他的远行提供了路费,并决心一直待在伦敦,直到诉讼了结完事。

她走访了先前熟识的一些贵妇们,却都吃了闭门羹。在歌剧院或是兰尼勒花园,这些女士们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们中的有些人并不是玛利亚最为亲密的旧相识,这类妇女通常惯于利用婚姻作为障眼法,借此掩饰自己的品行举止;纵使她们先前是被引诱的无知少女,这类品行也会永远在她们身上烙下不洁的名声。恰恰是这些人表现得对玛利亚最为冷漠。假使她仍然留在丈夫身边,为人不诚不忠,抛开自己的孩子去偷情幽会,那么人们将仍然会尊重她并时常登门造访。如果她没有像现在这样和情人公开同居,而是作践心智,贬低自身去动用那万千诡计,让那些心如明鉴的人也假装糊涂,那么大家就会爱抚她,把她看作是个声誉卓著的女子。“布鲁图[1]真是个声誉卓著的男子啊!”马克·安东尼曾用同样诚恳的语气说道。

她并没有在达恩福德身上体会到持续的幸福感,他反复无常的态度总是令她痛苦不已。然而爱情让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愉悦可人,加之他实在是这世上最温柔和最有恻隐之心的人儿了。对于那些略微标榜现实的男人来说,性欲总是给他们的举止披上人性的粉饰。当他们在追求自己的快感时,会看起来好似在付出爱情一样。达恩福德看起来总是能欣然接受玛利亚的品味和才能,而玛利亚则努力从达恩福德那果敢的性格中吸取教益,去根除那些浪漫主义的念头。之前处于逆境之时,她曾反复沉湎于那些永不可及的无限幸福中,让这些念头深深植根在她的思想里。

真正的生命之爱,当其迸发逆出之时,便是朵朵花蕾,孕育着喜悦,以及灵魂深处所有的甜美情感。因痛苦而萌发的想象力会勾勒出幸福的虚假外形,而生命之爱却会无忧无虑、放荡不羁地四处蔓延。实质的幸福能充实并开化思维,它堪比尽情漫游大自然、深嗅空气中芬芳煦风所体验到的那种愉悦;而狂热想象力所带来的癔症则在长满了幽香灌木的庭园里无休止地嬉戏,这种空想在使人快乐的同时亦令人生腻,在满足欢愉感的同时又将其损弱。无论是在已知的世界中,还是在未知的宇宙里,无论是在此生,抑或在那被无名的未来之海所环绕的永恒幸福国度,幻想出的天堂都总是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单调,令人生厌。诗人们曾想象出洪福之景。然而,倘若悲伤被圈隔而出,那么所有灵魂的狂喜之情,乃至灵魂的伟大壮丽,都将被一同排除在外。尽管巨蛇在无径可循的沙漠中咝咝吐信,凶险潜伏在未知的诡计之中,我们仍然耽溺于波澜不惊的幸福之湖,渴望去攀上那阻隔快乐河谷的岩石。玛利亚发现自己愈快乐,便愈容易变得沉湎放纵;她对自己曾持有的品性漠然视之,却一味地追逐着回晃在厄运之沼生就的氤氲里那优雅与卓越的幻影。浪漫总让人的心灵排斥社交带来的愉悦,它促发着病态的感性,让心灵对人性的柔软变得冷漠无情。

的确,与达恩福德分离是残酷的,这令她感到了最为苦痛的孤独。但是,一想到这样可以帮达恩福德摆脱官司所带来的分心和烦扰,一想到达恩福德将心无杂念地与她重逢,玛利亚便欣喜不已。她认为现如今的婚姻只会导致道德败坏,然而,尽管来自公众的憎恶会让事物失去功效,她仍然愿意依据现有法律成为达恩福德的妻子,以此公开宣称对他的爱意。尽管无论婚否,她的品行将始终如一,她对于达恩福德的期望也不会动摇,但她并不想和那些出发点与自己大相径庭的女人们混为一谈。一想到要被唤上法庭,要在一桩自己打算认罪的指控前进行自我辩护,玛利亚便感到义愤难抑,这也唤起她对于女人社会处境的苦涩思考。

[1] 手稿里将此处错写为恺撒了。(编者。戈德温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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