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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英-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译者:乔毅 当前章节:15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法律的恶犬在玛利亚面前松开了锁链。而此时,她正处于上文所言的精神状态之中。她代达恩福德为自己辩护,指示他的律师在通奸罪的指控上承认有罪,但坚决否认达恩福德的勾引罪名。

原告律师揭开了诉讼事由,他做了如下陈述:他的当事人维纳布尔先生一向是个宽厚大度的丈夫,尽管他的性格生有瑕疵,却从未做过任何可以让其妻子提出控诉的违法之事。然而,其妻玛利亚却未做说明,便私自离家出走。尽管他无法断言,在玛利亚离家出走之时已和被告人熟识,但当他随后试图把她带回家时,被告人却迫使执法人员逃离,并把她掠至无人知晓的所在。产女之后,她的举止百般怪异,并遭受忧郁症的苦痛折磨。从谨慎的考量出发,玛利亚不可继续久居家中,对她进行监禁看管完全是一项必要的措施。而被告人却用阴谋诡计使她成功逃脱出去。随后,他们二人便同居了起来,不顾一切风化良俗。如今,法庭已证明通奸罪属实,无须传唤任何证人上庭作证。但勾引罪则无法被确凿证实,尽管从他有幸陈述的情况来看,被告人对玛利亚的勾引极有可能是事实。藐视风化并不爱惜名誉的举动,显示出一个人对所犯之罪毫无内在的愧疚感,这实在是最最可怕的滔天恶行。

这番真假杂糅的圆滑言论本可在玛利亚的胸垒中激起无数的反驳动议。然而,一股强大的非正义感却让她噤若寒蝉。她只是热切地想要坚持自己天性中特有的荣耀感。与违背自己原则的感觉相比,无论对社会的嘲讽还是对黑白颠倒的世界的谴责,都没什么大不了。[因此,对于这次注定难忘的场合,她没有渴望去逃避,而是热切地迎身而上。][1]

玛利亚深信,法律所搬弄的花招诡计实在卑鄙可耻,于是起草了一份声明,明确要求在法庭上当众宣读。

“结婚之时,我未曾有机会看清这桩姻缘的本质。然而婚后,我仍然屈从于那些奴役女人的食古不化的法条,听命于这个我再也不存爱意的男子。我并不打算在此讨论婚后的义务是否应为互惠互利;但我却可以证明他曾对我屡次不忠。对于这些不忠,我不是一笔带过地忽略,就是好心原谅了他,并没有足够的证人可以证明这些事实。我如今养育着一名女仆的孩子。这孩子不仅确定是他的,并且是在我们婚后产下的。社会秩序的维护要求女人思虑谨慎、举止优雅,而教育体系和社会环境却让男人们不必如此。这点我尚可欣然接受。然而,我却一定会直言不虚地宣称,尽管我可以原谅这个孩子的出生,但我绝不会宽恕抛弃这个可怜婴儿的行为。当我鄙夷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是很难把他再当作我的丈夫来尊敬的。然而,在适度的范围内,我却尊敬那为全世界带来博爱的制度[2]。我高声呐喊,疾声控诉这将厚重枷锁加于弱者之肩的法律。当女人以母亲的身份要求监护权时,这些法律就会强迫她们签署协议,让她们不得不听命于暴君的反复无常。或是出于选择,或是出于必然,残暴的丈夫们便受到法律的委任,对女人进行专断统治。在多种情况下,女人都应当将己身从丈夫那里分离出来;而我自己的例子,假使法庭可以断然允许我在此坚持己见的话,便属于人们所说的那最为严重的一类。

“我并不打算去详述那些带有强烈个人感情色彩的种种煽动与挑衅,我只想谈一谈这些针对性的指控,它们实际上是对人性的羞辱。为了助他自己进行一些恶性投机活动,维纳布尔先生劝我从一位富有的亲戚那里为他借钱。当我拒绝继续听命于他时,他便打算出卖我的肉体。他不仅为他的一位债主朋友勾引我提供便利,甚至还催促他快些下手。一经发现这桩暴行,我便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以最坚决的方式永久地离开他。我视自己的全部义务都因他的行为而无效,深信这种原则缺失带来的分歧永远都不会愈合。

“他曾和我一同领受了一份五千英镑的财产。我叔叔去世后,我相信自己有能力供养孩子,便销毁了有关这份财产的协议。我并未要求他归还我的财产,也将不会列举出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六年里他从我这里所攫取的钱财数额。

“离开那处法律视为我家园的住所之后,我尽管从未立债,也没有索要任何赡养费,却像罪犯一般被人四处追捕。然而,既然法律准许了这些事情,让女人成为她们丈夫的财物,我也只好克制自己不去抱怨。在我女儿出生和我叔叔去世之后——他给我们母女俩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财产——我便身陷新的囹圄之中。由于我曾在尚未达到所谓老成持重的年纪时,便许下了婚约,在世人心中,我便当永久束缚于这个恶行昭著的男人。然而,与一个女人被迫忍受的各种惨境相比,那些被世人普遍所知的恶行又算得了什么呢?女人的悲惨遭遇尽管刻骨铭心、深入心髓,却总是遭遇无人记述甚至被虚言掩盖的恶境!一套虚伪的道德体系甚至建立了起来,贞洁、驯顺和对伤害的宽容构成了女人全部的美德。

“我的孩子被人用最为残暴的方式从身边夺走,我为失去她而苦痛不已。尽管如此,我仍然宽恕了我的压迫者。但一想到对丈夫的虚情阿谀将成为我作为妻子的永生义务,我便心生反感,排斥不已。为了避免心灵陷入永恒的厌恶情感之中,我必须与维纳布尔先生分居。

“维纳布尔先生为了迫使我交出自己的财产,不惜将我囚禁。没错,囚禁之地是一处私人疯人院。就在那里,在那最为悲戚的境遇之中,我遇到了这个如今被控对我犯有勾引罪的男人。我们陷入了爱河。无论是那时,抑或之后,我都视自己为一个自由之人。我女儿的离世,早已割断了维系在我和我那所谓合法丈夫之间的唯一一条纽带。

“对于达恩福德先生,这个与我如斯相逢的男人,我自愿向他献出身心,不再视自己的行为是对道德洁性的僭越,这是因为我丈夫的意志或许会以我当借口获得开脱,却不被视为是对于法律的破坏违背,而[这个虚伪社会的政策]本会为这些法律附加上[支持性的]惩罚。尽管丈夫的控制总让女人饱受暴行的折磨,女人却必须让自己寻求内心良知的指导,在某种程度上用己身的是非观来规范自己的行为。自尊之心要求我严格践行自己的决心,绝不把维纳布尔先生视作我的丈夫;然而,它也无法阻止我去找寻新的理想夫君。假如我不幸和一个毫无良知的人共结连理,难道我就永远不得履行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职责吗?我希望我的祖国可以认同我的行为。然而,如果现存法律是强者为压迫弱者所定的话,那我便只好诉诸内心的正义感,并做如下宣称:这个人类社会中的一员亵渎了维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每一条道德义务,我绝不会再与此人共同生活。

“对于所有试图对我视为丈夫的达恩福德先生的指控,我予以同等的抗议。从维纳布尔先生的藩篱下出走时,我时年二十六岁。假使我终究要走向自决自断的年纪,一定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当时的我谨慎考量,处处小心。在我孤苦凄凉、受尽压迫时,达恩福德先生结识了我,许诺给我提供保护。这种保护恰恰是在现今社会状态下女人们所渴求的东西。可对于这个如今在庭上控诉我的男人而言,难道我新生的爱情破坏了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吗?这个问题简直是对常识的侮辱,想想达恩福德先生是在什么地方遇见我的吧!的确,维纳布尔先生家的大门是对我敞开的,而且不止于此,他极尽威胁和恳求之术,试图促使我返回他身边。然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爱情,抑或荣幸感,就是他的动机吗?我诚然不能潜入别人的心薮一探究竟,然而我可以通过推测断言——[各种事实都印证了我的说法] ——那所驱使他的,不过是达到极致的拜金贪婪之心。

“因此,我要求与维纳布尔先生离婚,并主张自己不受骚扰地支配财产的自由。这份财产是一位亲人留给我的,他对于维纳布尔先生这个我不得不与之争斗的男人的品性早已了然于胸。我恳求陪审团能给予我公正和人道:陪审团也是由人所组成,应当允许个人判断对法律进行修改。法条自身必然存在不公允之处,因为有限的规则永远无法适用于无限的客观环境。我反对强加在达恩福德身上的惩罚,我已选定他做我的命中伴侣。如我现在所作的一样,我要为他洗脱勾引的罪名。

“我通过信念,挣脱了那将我和维纳布尔先生束缚在一起的镣铐。自那之后,我便陷入了不得不为通奸罪辩护的境地。和维纳布尔先生一起生活时,我颇为不屑那些玷污“女性贞洁”的流言蜚语。尽管遭丈夫冷遇,我却从没有偷寻情夫,反而牺牲平静的生活,继续保持一丝不苟的严谨作风,将其视为“我的荣誉”。谁料随后,本当守护我“荣誉”的维纳布尔先生却设下圈套,试图引诱我丢失操守。从那时起,苍天为鉴,我便视自己为自由之人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力量可以强迫我摒弃我的决绝。”

法官大人在概述证据时,提出如下观点:允许女人用她们的感受作为违背婚姻誓言的借口,是十分荒谬的见解。就他自己来说,对于那些破坏古老品行准则的创新行为和新奇概念,他是一概坚决反对的。他认为,无论在公共场合,还是私人生活中,法国的那套原则[3]绝不适用。假使女人可以用她们的感受作为掩饰通奸的借口,那就等同于为放荡淫邪的洪水猛兽打开了一扇大门。有德行的女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感受呢?显然,去疼爱与服从那个由她父母和亲人所挑选的夫君,是她的义务所在;与自己相比,她的父母和亲人富有经验,更具识人之明。对于丈夫维纳布尔先生的指控,论据模糊,除了曾被囚于私人疯人院的妻子玛利亚之外,再无证人。无论一个措施是多么合理审慎,一个疯女人的证言也难免将其歪曲或曲解。事实上,庭上这位女人的举止看起来也确乎不像一位理智健全之人。尽管如此,维纳布尔先生的诉讼仍然无法被认为是正当行为——甚至在[别的法庭上],玛利亚女士还可能被判在双方共同生活中获得膳宿分居。然而,这位法官大人不希望看到任何英国人,通过让奸妇养肥奸夫的方式,把通奸行为合法化。若想要维护婚姻的神圣庄严,那么就不能在离婚问题上设置太多的障碍。尽管这些限制会害苦一小部分人,数量极少的社会个体,但显然这样做是为了顾全大局。

[1] 方括号内为戈德温编辑时插入的部分,下同。(译注)

[2] 这里作者或许暗指以“自由、平等、博爱”为口号的法国大革命。法国大革命发生后,英国知识界分为两派,以埃德蒙·柏克为首的保守派攻击法国大革命,哀叹贵族文化与制度的衰落,而以沃斯通克拉夫特为代表的激进知识分子则支持法国大革命,并试图向英国下层民众鼓吹法国大革命的理念与蓝图。(译注)

[3] 指法国大革命的革命思想。(译注)

尾章

编者撰[1]

对于这部作品剩余部分的蓝图,几乎没有什么线索可供参考。我仅仅发现了两个关联不大的句子,以及一些关于故事后续发展的零散提纲。我将其全部抄录如下:

I.“达恩福德的几封来信洋溢着对玛利亚的深深眷恋,可外部原因却造成了这些信件的投送延误。信件误投的插曲,让玛利亚在接受信中之言——那本是她先前渴望得到的答案——时,变得疑心重重。此时,达恩福德必须回到英国,方可平复玛利亚的心境。”

II.“达恩福德先前就通知过玛利亚,说自己在法国的事情业已了解。正因如此,他如今拖延回国的行为便显得蹊跷不已。但玛利亚心中满溢的爱情,还是将恐惧和怀疑拒之门外。”

故事后续发展的零散提纲,如下所示[2]:

I.“关于通奸罪的审判——玛利亚为自己辩护——结果是膳宿上的分居——她的财产陷入大法官法院[3]的诉讼之中——达恩福德讨回了一部分财产——玛利亚住进乡下。”

II.“关于通奸罪的检举诉讼开始——审判——达恩福德动身前往法国——信件——又怀身孕——他返回——神秘行为——造访——期望——发现秘密——面谈——结局。”

III.“遭她的丈夫起诉——他被判获得赔偿金——膳宿上的分居——达恩福德出国——玛利亚住进乡下——供养她的父亲——吃了闭门羹——返回伦敦——期望见到自己的爱人——期望破灭——发现自己再次怀孕——喜悦——发现秘密——次造访——一次流产——尾章。”

IV.“丈夫与她离婚——爱人对她不忠——怀孕——流产——自杀。”

[以下的段落似乎在某些方面偏离了先前线索所暗示的剧情发展。此段题名如下:][4]

结局

“她吞服了鸦片,心绪平静了下来——风暴已逝——她万念俱灰,只求忘记自己——从她忍受的苦痛中解脱,以此逃避思绪——逃离这令人沮丧的地狱。

“她仍没有闭上双目——回忆一幕幕地飞速掠过——她生命中的点滴往事全都身着甲胄、化身为人,不断攻击她,阻止她陷进死亡的永眠中。——她那遭人谋害的孩子再度现身,为即将死于她腹中的婴儿哀怆不已。——‘对于这个婴儿来说,本可以有更好的出路吗?与失去母亲关怀、独自步入人生相比,和我一起离开这人世无疑是更好的选择。我是活不下去了!不过我本来是不是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再遗她而去呢?将她投入生活的愁波中,却撒手离开?’她仰天长叹:‘还有什么苦难是我没有遭受过的呢?但愿在我将去之处,能给腹中的婴孩找到一位父亲!’她脑袋感到一阵不适,紧接着神志不清,即将昏厥。‘要有一点耐心,’玛利亚对自己说道,支撑住晕眩的头颈(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这不会持续多长时间的。这一点身体的痛苦,对于我所受过的大苦大难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一阵眩晕之中,新的幻觉出现在她眼前。杰迈玛似乎走了进来,领着一个小家伙。后者步伐跌跌撞撞,向床边走来。杰迈玛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好似从远方传来。她尽力去听、去说、去看!

“看!你的孩子!”杰迈玛大声呼喊道。玛利亚猛地从床上起身,昏了过去。随后她开始剧烈地呕吐。

“当她恢复意识以后,杰迈玛极为严肃地对她说道:‘……使我怀疑你的丈夫和哥哥欺骗了你,暗地把孩子藏了起来。我绝不愿用空头希望折磨你,所以便离开你(在一个致命的时刻)去寻找孩子!随后,我设法将她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如今她又活了过来)你愿意将她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这世上,让她来遭受我所遭受过的那些不幸吗?

“玛利亚激动地凝视着她,整个身体在感情的作用下颤动不已。当这个孩子——杰迈玛一路上一直在教她——说出‘妈妈’两个字的时候,玛利亚把她搂入怀中,热切的泪水涌出眼眶。随后,玛利亚把孩子轻柔地放在床上,好似害怕这样会杀了她。她用一只手遮住自己的双眸,试图去掩饰什么,好像怕孩子看出她的精神在那里做着苦痛的斗争。她双手交叉于胸前,向后支撑着脑袋,如此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大喊道:“斗争结束了!我会为我的孩子继续活下去!”

在检视了这些线索之后,一些读者或许会感到惊讶:在没有让故事变得冗长乏味或是多少牺牲故事趣味的情况下,仅凭这些只言片语便写出比之前呈现的故事数量更多的篇章,这样的计划究竟行不行的通?事实上,尽管这些线索简单无比,它们却蕴含着激荡与悲怆之情。用巨量的事件填塞小说,导致读者无法铭记其中任一的情节,这只是才智贫瘠的作家们的自救之法。真正的天才所作之事,乃是发展事件、挖掘它们的潜力、理清它们饱含的各种激情和情愫,用富于现实感的情节性画面来使其多样化,紧紧抓住有鉴赏力的读者思绪,使其一刻也不曾感到无趣或分心。在当下的这个例子中,作者特意使她的小说服务于一个伟大的道德诉求:“展现来自不公正的法律和社会习俗的女性特有的苦难与压迫。——这一观念限定了她的设想。”[5]这让她有必要以一种引人注目的观点,来引入那些过于遭人忽视的罪恶,来曝光压迫的细节,而这种压迫总是遭到人性中相对恶劣和麻木不仁的秉性的忽视。

[1] 本章为戈德温所作,其中又摘录了沃斯通克拉夫特的遗稿原文。为做区辨,译者用宋体表示戈德温的文字,用仿宋来表示沃氏的文字,以防混淆。(译注)

[2] 为了理解这些纪要,读者们必须将它们全部视为出发于故事中的同一个节点,即上一章中它们所接连的故事节点。(戈德温注)

[3] 大法官法院(the chancery):1873年以前英格兰最高级的衡平法院,用来弥补普通法院的不足。18世纪时,财产继承争端是其主要处理的案件类型之一。(译注)

[4] 方括号内为戈德温的注解。

[5] 见著者前言。(戈德温注)

译后记

关于文学阅读与文学翻译,通常存在两个普遍的常识观念。其一,文学阅读是非历史性的,任何一个时代的读者都可以平等地接近同一个文学文本,而文学文本的价值也是超越时代的,是道德性的、哲学性的。其二,文学翻译是严谨的对等转换,在一种语言中寻找另一种语言的对等词汇,在一种文化中发现另一种文化的对等观念,对等和均匀,便是文学翻译的全部诗学准则。

我希望译者在这本书里展示的译文,一方面尝试顾全以上两点,另一方面也试图让读者朋友体验除此之外的选择:如果在历史的范畴内研读文学文本,阅读体验会是怎样?文学翻译中的绝对对等是可能的吗,如果不是,文学翻译的目标是向理想目标的拓进,抑或是其他的所在?

倡导文学阅读可以——甚至应当——脱离历史背景来进行的学派和读者,大致基于两点原因。其一,文学阅读或文学批评应当是功能性的,应当对当下的时空环境产生有益的作用,比如情感净化或社会批评。其二,文学包蕴了某种具有普遍性、跨时空的议题,如人性、命运、真理等。这些理由固然可以为脱离时空背景、非历史性的文学阅读辩护,但也无法遮蔽这种阅读的缺点。每一个文学文本都产生于独特的社会历史环境,具有特殊性,包含了某个时空环境下具象的思维、词汇和结构。脱离历史读文学,不仅会丢失这些文学元素,更会让历时性的文学比较无法进行。“感性”(sensitivity)这个词汇,在十八世纪的欧洲和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带有完全不同的所指。在十八世纪浪漫主义哲学和美学的影响下,“感性”在当时知识分子的眼中,是一种哲学体系,是一个合格的浪漫主义者区别于普通人的重要特征。粗略来讲,启蒙运动提倡理性主义,而浪漫主义所做的则是反对启蒙运动的权威,挑战理性与秩序,把人类的认知重新恢复到“感觉”(sense)上来。如果一位现代的中国读者不了解这些历史设定,用现代汉语中的“感性”来解读这部小说,不得不说会错失很多文本信息。同样的例子还包括例如“崇高”(sublimity)、“想象力”(imagination)等具体概念,以及宏观的历史元素,如英国国内当时的法律、文化与社会环境,欧洲大陆发生的法国大革命、浪漫主义与女性主义的相互影响等等。在译文中,译者尽力通过注释为读者保留下这些历史信息,为读者结合背景,在历史的框架中进行文学阅读提供帮助。

在译文中,译者尽力维持不同语言、文化间的对等转换。但语言不仅仅是表意的工具,更是组织人类思维、影响文化认知的基本符号平台。西方社会科学界上世纪后半叶的语言转向——从实证主义转向诠释阐释、符号分析——便是把语言作为理解人类社会和文化的首要途径。这显示了语言作为符号体系,具有远超出人们通常想象的复杂性与重要性。文学翻译,好比在稠密的符号之林中艰难前行,仅仅凭借精密的罗盘和健硕的脚力,并不足以保证路途的顺利与安全。在译文中,译者尽力保证十八世纪英文原文的句法、用词,在实在无路可走的“断崖”或“湍流”处,则在保持原义忠实的情况下,用现代汉语习惯的表达方式安排译文,努力为读者提供最忠实、最通常的文本。

通过模仿或再现——抑或颠覆或戏谑——现实世界,文学构架出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类现实”,在其中,现实世界的一切都可以被自反性地检视、思虑与批判。沃斯通克拉夫特的这部小说,便是基于她自身现实经历的一部“类现实”,读者不妨与她一起,通过文学的魔法球,重新检视、思索与批判在一个特定历史环境中产生的因果链、人物关系和社会景观。在今天,当“后现代主义”和“女权运动”已是半个世纪前的古老术语,重读沃斯通克拉夫特,重温十八世纪末那个浪漫主义激荡欧洲、女性主义崭露头角的动荡时代,无疑会为每位用心的读者,带来追溯性的启迪与震撼。在沃斯通克拉夫特的笔触下,在人物刻画和情节设定之后,在呈现、符号、诉求和控诉之外,文学究竟是什么?这将交由每一位用心的读者来回答。

乔毅

2013年秋于爱丁堡

PREFACE

THE PUBLIC are here presented with the last literary attempt of an author, whose fame has been uncommonly extensive, and whose talents have probably been most admired, by the persons by whom talents are estimated with the greatest accuracy and discrimination. There are few, to whom her writings could in any case have given pleasure, that would have wished that this fragment should have been suppressed, because it is a fragment. There is a sentiment, very dear to minds of taste and imagination, that finds a melancholy delight in contemplating these unfinished productions of genius, these sketches of what, if they had been filled up in a manner adequate to the writer's conception, would perhaps have given a new impulse to the manners of a world.

The purpose and structure of the following work, had long formed a favourite subject of meditation with its author, and she judged them capable of producing an important effect. The composition had been in progress for a period of twelve months. She was anxious to do justice to her conception, and recommenced and revised the manuscript several different times. So much of it as is here given to the public, she was far from considering as finished, and, in a letter to a friend directly written on this subject, she says, "I am perfectly aware that some of the incidents ought to be transposed, and heightened by more harmonious shading; and I wished in some degree to avail myself of criticism, before I began to adjust my events into a story, the outline of which I had sketched in my mind."[1] The only friends to whom the author communicated her manuscript, were Mr. Dyson, the translator of the Sorcerer, and the present editor; and it was impossible for the most inexperienced author to display a stronger desire of profiting by the censures and sentiments that might be suggested.[2]

In revising these sheets for the press, it was necessary for the editor, in some places, to connect the more finished parts with the pages of an older copy, and a line or two in addition sometimes appeared requisite for that purpose. Wherever such a liberty has been taken, the additional phrases will be found inclosed in brackets; it being the editor's most earnest desire to intrude nothing of himself into the work, but to give to the public the words, as well as ideas, of the real author.

What follows in the ensuing pages, is not a preface regularly drawn out by the author, but merely hints for a preface, which, though never filled up in the manner the writer intended, appeared to be worth preserving.

W. GODWIN.

[1] A more copious extract of this letter is subjoined to the author's preface.

[2] The part communicated consisted of the first fourteen chapters.

AUTHOR'S PREFACE

THE WRONGS OF WOMAN, like the wrongs of the oppressed part of mankind, may be deemed necessary by their oppressors: but surely there are a few, who will dare to advance before the improvement of the age, and grant that my sketches are not the abortion of a distempered fancy, or the strong delineations of a wounded heart.

In writing this novel, I have rather endeavoured to pourtray passions than manners.

In many instances I could have made the incidents more dramatic, would I have sacrificed my main object, the desire of exhibiting the misery and oppression, peculiar to women, that arise out of the partial laws and customs of society.

In the invention of the story, this view restrained my fancy; and the history ought rather to be considered, as of woman, than of an individual.

The sentiments I have embodied.

In many works of this species, the hero is allowed to be mortal, and to become wise and virtuous as well as happy, by a train of events and circumstances. The heroines, on the contrary, are to be born immaculate, and to act like goddesses of wisdom, just come forth highly finished Minervas from the head of Jove.

[The following is an extract of a letter from the author to a friend, to whom she communicated her manuscript.]

For my part, I cannot suppose any situation more distressing, than for a woman of sensibility, with an improving mind, to be bound to such a man as I have described for life; obliged to renounce all the humanizing affections, and to avoid cultivating her taste, lest her perception of grace and refinement of sentiment, should sharpen to agony the pangs of disappointment. Love, in which the imagination mingles its bewitching colouring, must be fostered by delicacy. I should despise, or rather call her an ordinary woman, who could endure such a husband as I have sketched.

These appear to me (matrimonial despotism of heart and conduct) to be the peculiar Wrongs of Woman, because they degrade the mind. What are termed great misfortunes, may more forcibly impress the mind of common readers; they have more of what may justly be termed stage-effect; but it is the delineation of finer sensations, which, in my opinion, constitutes the merit of our best novels. This is what I have in view; and to show the wrongs of different classes of women, equally oppressive, though, from the difference of education, necessarily various.

CHAPTER 1

ABODES OF HORROR have frequently been described, and castles, filled with spectres and chimeras, conjured up by the magic spell of genius to harrow the soul, and absorb the wondering mind. But, formed of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f, what were they to the mansion of despair, in one corner of which Maria sat, endeavouring to recall her scattered thoughts!

Surprise, astonishment, that bordered on distraction, seemed to have suspended her faculties, till, waking by degrees to a keen sense of anguish, a whirlwind of rage and indignation roused her torpid pulse. One recollection with frightful velocity following another, threatened to fire her brain, and make her a fit companion for the terrific inhabitants, whose groans and shrieks were no unsubstantial sounds of whistling winds, or startled birds, modulated by a romantic fancy, which amuse while they affright; but such tones of misery as carry a dreadful certainty directly to the heart. What effect must they then have produced on one, true to the touch of sympathy, and tortured by maternal apprehension!

Her infant's image was continually floating on Maria's sight, and the first smile of intelligence remembered, as none but a mother, an unhappy mother, can conceive. She heard her half speaking half cooing, and felt the little twinkling fingers on her burning bosom — a bosom bursting with the nutriment for which this cherished child might now be pining in vain. From a stranger she could indeed receive the maternal aliment, Maria was grieved at the thought — but who would watch her with a mother's tenderness, a mother's self-denial?

The retreating shadows of former sorrows rushed back in a gloomy train, and seemed to be pictured on the walls of her prison, magnified by the state of mind in which they were viewed — Still she mourned for her child, lamented she was a daughter, and anticipated the aggravated ills of life that her sex rendered almost inevitable, even while dreading she was no more. To think that she was blotted out of existence was agony, when the imagination had been long employed to expand her faculties; yet to suppose her turned adrift on an unknown sea, was scarcely less afflic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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