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些回忆是为你而写的，我的孩子，但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教导你。这里所述的很多见闻都是我内心的自然流露，只有一个母亲——一个被困于苦难中的母亲才会这么做。
“一个通晓天文地理的父亲的温柔纵然可贵，但这难道能比拟一个母亲的温柔吗？一个母亲注定要经历十月怀胎的苦难，而这份苦难还只是社会准则强加在她所有同性身上苦难的一部分。我的孩子，我最亲爱的孩子，只有这样一个母亲才有勇气打破一切限制，给你幸福；才会独自勇敢面对非难，从你的怀中驱散悲伤的阴霾。我亲爱的女儿，从我的话里你会收获教诲和建议，这并非要左右你的思想，而是意在锻炼你的心智。死亡可能让你我天人永隔，甚至令你来不及思量我的忠言、跟上我的思辨，那么，我将怀着爱的焦虑，领着初临人世的你树立有气度的行为准则，让你不要踌躇不决，徒然令生命的春潮流逝，却因为生命未加改善、未能享受而痛悔。嗯，学一学，去获得一些经验！经验教训是值得拥有的，此外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要有足够的毅力；这包括你多方面的能力，不要走弯路。何为智慧呢？它总是犹如女神的猫头鹰[1]，游弋于凄苦的心灵上方；她在我的周围盘旋啸叫，但我却招来春日里愉快的鸣禽在你的心上筑巢。当初在我停止了质疑以后，如果没有浪费积年累月的时间去思索我原本该怎么做，那么我现在可能既幸福又有作为。把我当作教训吧，为了我，做真正的自己，这样你就不会错过生命原本的福报、爱和尊重。
“我出生在英格兰诸多浪漫之地之一，对这些地方的印记，我能回想起来的第一份情感就是对大自然千变万化的魅力的钟爱；或者说那是运用想象力初尝到的愉悦感，同时它也塑造了我的想象力。
“我的父亲是一名将军；但是他厌恶兵役，加上这里大部分男人们的心事都在于家庭以及和地产权相关的事务经营上，他退伍回到了乡里；而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做点什么，于是结了婚。在家里，为了重建自己的地位，他决定保留让原来的部下们那种被动服从的作风。他的命令是不容置辩的；一旦他下达指令，整栋房子里的人应当立即执行，就好像在一场主战役中抢占桅杆或冲上制高点一样，生死攸关似的。他必须得到即刻的服从，尤其针对我母亲这位他出于善意、以爱的名义娶到的女人，但是当她胆敢对他的绝对权威有丝毫的质疑，他就会不厌其烦地想让她明白自己该服从的义务。的确，随着我大哥日渐长大，我父亲也越来越尊重他，而他也顺顺当当地变成了家里的副霸主。作为我父亲的代言人、生而被赋予特权的男孩、母亲的掌上明珠，他没失他们所望，表现得的确像一个继承人。的确，我母亲对他的偏爱有些过分了，与她对他的爱相比，或许可以说她根本不爱其他的孩子。极度的放纵让他变得如此自私，以至于除了自己他目中无人；他最初是折磨昆虫和动物，最后成了他弟弟们的暴君，而对他的妹妹们更甚于此。
“冷漠缺爱暗淡了我生命的黎明，可能要让你明白这个并不容易；在琐事碎语上受到接连不断的管制、对命令无条件的服从：即使我只是个孩子，也很快感到这是荒唐的，因为这让大人们前后龃龉、自相矛盾。如此说来，我们注定会经历苦楚和我们记忆里最纯真的快乐相互交杂的生活。
“在我的童年，装进并塑造了我心智的境遇是纷繁的；不过，追寻褪去的记忆、重温初诞的快乐带给我的愉悦，很可能要远超过你从阅读此篇中所能感受到的愉悦，那么我就不离题带你去流连于那青葱的草地，寻找年轻的希望抛洒在每条小路上的花朵；虽然在我写作的时候我似乎嗅到了春天的新绿——那一去不返的春天啊！
“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我的哥哥罗伯特比我大两岁，他绝对算得上是父母的宠儿、家里其他人的痛苦之源。偏爱如此之甚，在他身上被称为气魄和才智的东西，在我身上却成了鲁莽冒失的代名词，并受到无情的压制。
“我母亲生性慵懒，对我们的教育没有过多地关注。而临近荒野上刮来的怡人微风，吹散了简陋的饭食给我们带来的不快，让我们自由地欢跳。每当父亲被失业或者吵吵嚷嚷的活动弄得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就常常要被迫坐在炉子边，三四个小时不敢吭半声，这之后假如能够享受到户外的空气和自由，那感觉就如同置身天堂。不过我的一点优势是我有一位导师，也就是我父亲的弟弟，他想加入教会，并曾接受过博雅教育[2]。但是，他爱上了一位既有花容月貌又腰缠万贯的年轻女士，并且还接触到了一些不符他天性的职业建议。于是，当一个贵族人士提议他作为他的机要秘书陪同他去印度时，他便接受了，满怀着对成功的渴望。
“他和日思夜慕的人一直保持着定期通信；对一个怀有浪漫心绪的人来说，错综复杂的业务尤为乏味，同时也让他因为被迫分离而思慕日笃。对其他所有事物的热情全都被爱慕之情占据，并为之推波助澜。在他的白日梦里，她那些曾对他大加奚落的亲戚们轮番向他献媚，想同他结好，所有萦绕着他的奉承话都在为爱情的胜利硕果锦上添花。——当他沐浴在爱情的温暖照耀下之时，友情也信誓旦旦地要赐予他清馨的雨露：他有一个朋友，除了情人，他对他的感情最好，将他奉若知己。朋友为他两人传递信件，却暗中掩饰着他窥探两人关系的举动。我最亲爱的女孩，在很多类似的境遇里，虚伪的朋友是老生常谈的事了；不过别让这个例子、也别让冷血的卫道士提出的冷漠警告令你要竭力去摧残心中的希望之花，在生命的春天它们会自然地绽放！当你自己有一颗虔诚的心，就去期盼闪烁着同样情感的另一颗炙热心灵吧；要想在快乐中起飞，就不能逃避痛苦！
“后来，我的叔父挣了一笔可观的财富，不过不是出于管理妥善，而是因为好运；他又迷失在醉人的幻想中，乘着爱情的羽翼飞回了英格兰，想同情人和朋友共享财富，却发现他们……结合了。
“还有一些情况，我没有必要一一赘述了，让他的朋友对他犯的罪过大到不可计量，而且那直到最后一刻才露骨的欺骗卑鄙之极，给我叔父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他的祖国，整个世界，都变了！方才还是满园的芬芳，背叛的风暴让它顷刻间变为一片焦灼的沙漠、毒蛇盘踞的渊薮。他的心中满是痛苦失落，追思悔恨百转千回，让他患上了严重的热病，并引发了精神错乱，等到他体力恢复之后，也落下了忧郁的习气。
“他对人类感到厌烦，尽管他声明要终身不娶，他的亲朋还是不停地在他身边聚拢来，给他献上最恶心的谄媚，他也都带着鄙视和挖苦接纳了他们。当我天真无邪地开口讲话时，我面孔中的某些东西让他感到了一丝愉悦。回到英国之后他已经变得心如死灰，但是我的温婉无邪很快成了他的最爱；为了努力让自己的心智成长壮大，我不断吸取着他的情感，同时也让我愈加地博得了他的珍视。他讲话时有种令人无法抵抗的语气，再配上他那令人瞠目的夸张面貌和动作，很能够吸引一颗朝气而热情的心。所以毫不奇怪，我很快欣然接纳了他的观念，并将他尊为高等造物。他热血沸腾地主张着这样一个观点，认为自尊以及对正义之行的高度意识，与外界的谴责和喝彩无关；不但如此，他几乎还教我要无视批评，勇敢坚持我认为正当的目的。
“他想努力告诉我世上没有任何事物配得上友情或爱情之名，为此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那段由于失望而刻骨铭心的情感。这些情感也深深印在我心，让我浮想联翩。这些片段已经足够解释我的某些性情，在这个世界上，它们被称作浪漫。
“叔父对我愈加喜爱，常常来探望我。但他仍然无法释怀，并没有在我们这里长住，也就无从缓和我家里的暴政；但是他为我带来了我满怀热情的书本。书和他的话语同出一辙，让我想象出一幅生活的理想图景。我不想再提我父亲那令我饱咽苦水的暴政了，但我不得不说，它已经伤害了母亲的健康；她变得非常易怒，总是因为家里的口角而发火，令人不堪忍受。
“我的大哥被邻居一位精明之极的律师收为学徒，我还要说，这个人是乡里最没有原则的人。我大哥一般每周六回家一次，总是炫耀他的所学，好让母亲感到惊奇。渐渐地，他自诩拥有指导全家人的权力，也包括我父亲。他似乎尤其喜欢折磨和欺压我；而且如果我胆敢向父母抱怨，就会被粗鲁地批评为放肆品论家中老大哥的行为。
“大约在这段时间里，有户经商人家来我们这一带落户。一所大宅子新近被买下，整个春季都忙着装修，大家看见不断有昂贵的家具从伦敦运来。这激发了母亲的嫉妒心，也触及到了父亲的自尊。但是我的感受却全然不同，而且相当愉快。我渴望看到新面孔，希望他们能打破我生活中的单调乏味；而且正如我始终幻想的那样，我巴望交到朋友。一个礼拜天，当他们家第一次在教堂露面时，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激动之情。我死死盯着一根柱子，期待看一眼柱子后面他们的尊荣。我飞速向一个行色匆匆的领队仆人跑去，跟在他后面的女士们身着白色长裙和摇曳的羽毛，她们鱼贯穿着过阴暗的走道，犹如一条闪光的溪流，借着这闪光，我上下打量着她们的身形。
“我们后来正式拜访了这家人；而我很快挑选了他们最大的女儿做我的朋友。二少爷乔治对我特别关注，而当我发觉他的学识和风度胜过了乡里其他的年轻人时，我开始把他想得胜过了其他的人。如果我的家庭更温暖一些，或者我熟识的朋友更多一些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如此渴望向新友人打开心扉了。
“经商的维纳布尔先生由于马不停蹄地投身于生意，赚了很多钱；但是他的健康却每况愈下，被迫退休时，也没来得及等到他的儿子乔治获得足够经验，无法让儿子遵照他父亲始终躬行的谨慎计划做事。确实，他曾努力想摆脱自己的这份权威，因为对父亲狭隘的筹划和谨小慎微的作风有所鄙视。他也劝服不了他的长子到公司去；而且为了满足妻子，以及维持家里的平和，维纳布尔先生为这位长子买了一个部队里的职位。
“现在我的铺垫性叙述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最亲爱的孩子，你有必要了解你父亲的性格，他才是那个不尽守家长职责的人，否则你可能会对你母亲产生偏见。乔治在伦敦养成了一些放荡的习气，但却在他父亲和商界友人面前小心地隐藏了起来。他戴的假面具完全遮住了他真实的脸孔，他父亲不住地表扬他的举止，唉，可怜的老人！乔治的原则和他这位哥哥完全不同，对我格外殷勤。他总是不经心地——现在我可以肯定这一点了——邀我去舞会、在道别时拉我的手向我倾诉他那无意义的激情，而我的浪漫之心却为之一动，自然地把这些激情赋予了意义。他在乡里待的时间不长，他的风度也没能全然取悦我；但他走后，我脑海中的画面反而更鲜活了——是不是我的想象在牵着我的鼻子走呢？简单来说，我幻想着自己坠入了爱河，爱着无私、坚韧、慷慨、尊严和人道，我把这些都赋予了我加封的英雄身上。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所有这些美德变得真实可触。（这件事可能也关乎其他的情境，所以我要好好描述一番。）
“我对我的保姆老玛丽感情很深，从前我常常和她一起干活，分担她的辛劳。玛丽有个小妹，嫁给了一位水手，而她却在这里给我喂奶；因为我母亲的乳汁都给了我大哥一个人，这可能也是她对他尤为偏爱的原因。玛丽的妹妹名叫佩吉，一直和她住在一起，直到她丈夫做了西印度群岛一家商船的副手，满世界地出海。最成功的一次航行之后，他在英吉利海峡的第一良港给她写了一封信，要求她来伦敦见面；他甚至希望她能打定主意在伦敦住下来，为了以后的方便，他可以一靠岸就见到她；她可以开一家蔬菜摊赚些小钱。因为完成一次航行以后再来一次长途旅行实属不易，陆上的五十里，比海上的三千里还难。
“她收拾好一切，前往了伦敦，但却没能见到老实的丹尼尔，一场人生常有的不幸阻止了他们的相会。穷人注定要为国家利益而受苦——他被河水吞没了，并再也没能上岸。
“佩吉在伦敦的生活苦不堪言，用她的话说‘举目无亲’。而且她还在日思夜梦地幻想着能和她的丹尼尔共度个把月的美好时光。丹尼尔本来要和她一起去参观桑德勒井剧院、威斯敏斯特教堂和其他好些景点，他知道她在乡下从没听说过这些景观。佩吉也很节俭，她怎么会一个人去完成他的计划呢？虽然他在伦敦有相识，但是她无从知道他们的住址。他的信里面全是‘你还好吗’和“上帝保佑你”，留着有用的信息本想见面再说。
“她也有最贴心的消息要告诉他。莫莉和杰基两个小宝贝长大了，他没能看到他们学的新技能，她几乎要生丹尼尔的气了。她本想等丹尼尔晚上归家时，把白天孩子们伶俐的话语学给他听，一同分享快乐，没有他，这种快乐似乎掉了大半。但她攒了不少孩子们的故事——杰基能够用甜美可人的声音喊爸爸了，这一定能让他心花怒放。而当她来到伦敦，身边的杰基喊着爸爸时，丹尼尔却没有如约出现。她哭着祈祷，愿‘上帝赐福于他无辜的灵魂，让哀愁永不降临’。但即使佩吉如此无辜，更多的苦难还是接二连三降临在她身上。丹尼尔第一次签约就不幸殒命，从此‘爸爸’便成了回荡在心中的痛苦之声。
“她靠着他的工资节俭地过活，怀着一丝希望等待他归来；但是，希望破灭了。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返回了乡里，在一个和我们村子相距三英里的集镇落了脚。在停止为他人做仆人之后，她便不想再去伺候别人，忍受别人的白眼。把孩子们托付给保育员是不可能的。他的工资能维持多久？而如果把他们远送到她丈夫的教区，则相当于第二次失去自己的丈夫。
“这些都是我从玛丽那里听来的。我让我叔父为她安排了一间小屋，好让她卖点东西——可怜的丹尼尔曾建议让她卖些水果、玩具和蛋糕，如今斯人已逝。照顾店子并没有占用她全部的时间，甚至连同把孩子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也让她还留有闲暇时间，她喜欢看到孩子们干干净净的；于是她接了洗衣的活，总的收入加起来能养活得了孩子们。但看到杰基的额头，总让她想起他的父亲，常为他默默流泪。不过为孩子们操劳是件快乐的事。‘没错，起早贪黑的，要是他们的父亲能再亲她一下就好了，愿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没错，如果能让上苍高兴，让他缺胳膊少腿地回来也好，那么她也会高兴的，因为她也不是因为他四肢健全才会爱他，不，她有自己的双手。’
“乡里的人都诚实可靠，佩吉把她洗好的织物晾在外面很晚才收。一次，她认为是一队新兵路过，顺手拿走了她一大批洗好的衣服，包括她和孩子们的一些衣服，通通被掳走。
“这对她是沉重的一击；两打衬衫、一堆袜子和手绢都被卷走了。她为了支付半年租金而攒的钱，现在全部拿出来作为赔款，并答应每周付两先令，直到赔款全部付清；这样她才没有把工作丢掉。两先令一星期，再加上给孩子们买必需品的钱，让她的日子过得异常艰苦，到了十二个月结算的时候，她连一点付房租的钱都没有了。
“她现在和玛丽一起住，刚刚讲完她的故事玛丽就复述给我听。镇上的很多房子都享有所有权，维纳布尔先生在自己的产业里就有一大批这样的地产。而我哥哥跟从的那位律师就受雇于维纳布尔先生，作为他的代理人，收取和筹措租金。
“他向佩吉索要租金，对她的苦苦哀求不加理会，她可怜的一点物什也被拿走卖掉了。‘她本来已经尝够了生活的苦’，而如今，包括孩子们在内，连一张睡觉的床都没有了。她知道我天性善良，乐于助人，但却只想得到必要的帮助，不屑于开口求助，尽管人生本来就是在期盼着的等待中度过的。但是现在万一被扫地出门，她就得做好准备，接受不亚于失去所有顾客的后果，这样她就只能乞讨或者挨饿了。孩子们将何去何从呢？要是丹尼尔没有翻船的话，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但是上帝不会无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我的床上有两张床垫；我用那么多床垫做什么，况且还有这样一个可敬的人只能睡在地上？我知道那么做会让母亲生气的，但我可以一直隐瞒到我叔父来访的时刻；那时我就能把所有的事实告诉他，如果他认为我是无罪的，那么上帝也会为我开脱。
“我恳求家里的女仆随我上楼（仆人们总是能感受到穷人的悲痛，如果富人们深入了解的话，也同样能感同身受）。她帮我捆好床垫；同时我发现自己只需一条毯子就可以支撑到冬天来临，只要我说服与我同睡的妹妹帮我保守秘密，就能再多给她点被褥。在我们打包的当儿妹妹刚好进来，于是我送了她一些新的羽饰，让她不要作声。我们趁着没人注意时将床垫从后楼梯搬了下去，我还带上了我所有的以及从妹妹那里借来的钱。
“到了小屋后，佩吉说她不能接受我偷偷带出来的东西；但是我意已决，一番热情的劝说之后，我泪眼婆娑地握着她的手，向她保证，只要等我叔父回来，他会保护我不受责难的；再有，她坚持了这么久没把孩子们送到教区去，我不愿看到她和孩子们分开之后受折磨。无奈之下，她同意了。
“我的援助计划并没有就此完结。我决定和那位律师谈谈；他总是讨好我。他圆滑世故的人格并没有令我退却；但，我想没有人会对佩吉悲伤辗转的故事充耳不闻的，他一定是误解了佩吉，所以我决定第二天早上和玛丽一起到镇上去，要求他将租金宽限些时间，并帮我保守秘密，直到我叔父回来。
“我当晚睡得很安然；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欢跳着去了玛丽的小屋。一颗快乐的心能放出魔咒，把整个自然都改变！树丛中鸣啭的每一只鸟、篱笆下摇曳的每一朵花，都似乎是特意的安排，好让我体会欢天喜地的滋味；嗯，欢天喜地！这一刻幸福满满，除了预感自己能成功说服律师，别的未来我通通置之脑后。
“这位饱经世故的人有着一张红润、似笑非笑的脸，他礼貌而善意地接待了我。他自满地听完了我的投诉，却很少留意玛丽的眼泪。那时我不曾想到，我的说服力居然源于自己的表情——那十七岁少女面颊上的红晕，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虽然对于女人的人道尊重是文明进步的标志，但一个年轻女孩的美貌比一个老女人的危难要更能引起他人的兴趣。他紧握着我的手，答应按我的意愿让佩吉在出租屋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太高兴太感激了，更紧地回握了他的手。我纯真的热情让他鼓起勇气亲了我一下，我没有躲闪，只当作一个关爱之吻接受了。
“我像只快活的云雀一样去维纳布尔先生家吃饭。之前父亲给了我五先令，我拿去给我关照的穷孩子们买衣服了。而且在我母亲回家之前，我把其中一个女孩带回家，想教她读书、做工。
“晚饭过后，舞池里的年轻人们都退到音乐房来了，我动情地讲了我的故事，提到了佩吉的苦难，但没说我是怎么一步步帮助她的。维纳布尔小姐给了我半克朗[3]，大少爷给了五先令，但是乔治坐在那儿不为所动。我因为失望而沮丧至极，不能在椅子上安坐，如果我能偷偷溜出房间的话，早就无地自容地飞跑回家了。又几次募款无果，我把头耷拉在大理石壁炉架上，一边望着炉中的松枝，一边品论着人类期许的虚妄，即使是朋友也难以依靠。这时突然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吃了一惊。我回头发现是乔治，他甩给我一个基尼[4]，并把手指竖在他的嘴唇上，示意我停嘴。
“不论我的想法还是感情都立刻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我激动得发抖。此时，我确确实实陷入了爱河！而这种堪称戏剧化的一幕也是在为他的仁爱锦上添花！每过五分钟我就去摸摸口袋，只为了摸一下那个基尼；那魔幻般的触感让我把超乎凡人的美质赋予我的英雄身上。我为幻想中的英雄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现实模型，年轻的幻想很快便乘着快乐和轻信的翅膀，开始转个不停。我想那颗心一定将自己奉献给了美德，只遵从德性的冲动。后来的痛苦经历才教会我，道德的原则同萌发了道德原则的不经心是多么的不同。”
[1] 也就是著名的“密涅瓦的猫头鹰”，人们认为猫头鹰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才起飞，也就像文中比喻的那样，智慧在心灵遭遇痛苦的时候才发生。密涅瓦也就是智慧女神雅典娜。（译注）
[2] “博雅教育”字面上意为“自由教育”，指的是让受教育者具有广博的知识和优雅的气质的教育形式。最先由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提出，常用来做当今流行的专业教育的反义词。（译注）
[3] 价值二先令六便士。（译注）
[4] 价值一镑一先令。（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