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诊断
我们坚持不懈地继续研究美国问题。艾拉多如同正在执行一级手术的杰出外科医生,那样的忙碌、耐心、高效而决断。研究时我们总在一起,她时不时认真地记录数据和资料,然后将成果——或部分成果——读给我听。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探讨,不止我俩,我们也会跟各阶层的各类人士讨论。
“我看到那些废墟曾是如此富饶,”有一天她说,“而那些拥挤不堪的土地又正被数量庞大的人口逐渐榨干。(那些盲目的母亲们啊!难道她们就不曾想过自己孩子的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吗?)”
“但我在这里看到,许多土地被你们草率采伐之后便荒置一旁,你们甚至任由一些从未开采的土地荒芜地晾晒在太阳底下,与此同时,竟有数百万人在拥挤不堪的城市里苦苦挣扎,快要窒息了。
“你们早已习惯这一切,对你们而言,这只是一个事实——不作任何质疑便接受了它。但对于一个外来者,这真是奇怪极了,就像看到人们住在人满为患的地窖里,只能爬行维生,却把那美好的、空气清新的房屋空置在地面上。
“我的研究主要是为弄明白你们的国民思想,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不可思议的理念和信念害得你们总是如此贫穷,如此肮脏,如此拥挤,如此食不果腹,如此衣履不整,如此不健康,又如此不快乐,因为这一切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好好看看这儿,艾拉多!这儿要好得多不是吗?你是不会用那些词汇来形容美国人民的。”
她给我看了一组分类统计的数据,她总爱做这样的统计。她给出了美国现有全部财富的总数,指出我们每人都应获得2,000美元储备金。“按人头来算,你知道,范,不是按家庭算。以一家五口为例,那就是9,000到10,000美元——这样的储备金不算少吧,此外他们自己还能挣钱。”
然后她让我看美国科学调查委员会最新的调查结果:“半数工人所得收入均不够维持健康的生活条件。”她手拿一本世界年鉴,指着228页上的“制造业概览”。
“从下面这些数据足以看出这辉煌国度的人民过着怎样的生活了,范。看这儿——‘工人的平均人数:6,615,046。工资,3,427,038,000美元’——平均分配后,每人可得518美元多一点——年收入不到520美元,范。周薪不到10美元——却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平均每个家庭五口人;即每人年收入104美元,每个美国人每周生活费平均只有2美元。而你知道食物和房租的价格有多高。他们当然不会健康——他们怎么可能健康?”
我局促不安地看着这些数据。然后她又继续列举。“雇员们的平均年收入是1,187美元——两倍多一点。约4.40美元每周,每人。”
“你想让他们拿多少薪水?”我有点生气地问。但她温柔而耐心地反问我:“你想要多少钱来维持生活——或多少钱才足以维持生活?不是那种奢侈的生活;而是体面而健康的生活。你觉得4.40美元对你而言足够吗?你觉得一周少于6美元的生活你过得下去吗?房租,膳食,衣物,还有交通费?”
我年轻时有过几个月周薪只有10美元的日子,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日子艰苦而又匮乏。6美元购买食物,60美分用于交通,90美分吃每顿15美分的简单午餐,70美分购买香烟——只剩1.80美元可供购买衣物或消遣娱乐,如果还剩得下来的话。那时我觉得,一周只有10美元生活费,供一人过活就够艰难的了,却从没想过工人们得用这点钱养活五口之家。但看来他们已有6百多万人在过这样的日子了,而雇员们的收入也只高了一倍,手中稍微宽裕点儿罢了。
“一周10美元,任何人都不足以在这个国家过上体面的生活吧,范?五口之家至少需要50美元周薪才够——2,600美元一年。”
“但是,我亲爱的姑娘,商业可容不得这种情况出现!你说的根本不可能!”我反驳道。她又开始拿数字说事。
“这是‘制造业附加值’!”她说,“这些价值一定是工人们创造的,对吧?8,530,261,000美元。现在我们扣除工人工资部分——剩余5,103,223,000美元。然后扣除雇员工资部分,还剩4,031,649,000美元。它们到哪儿去了?服务项目——这一项有四十亿美元——属于谁?
“肯定属于那些‘业主和公司成员’——他们只有273,265人——让我们看看,用那四十亿来换算,他们能获得接近16,000美元的年收入。你不觉得这有点——太可观了吗,范?这些服务附加值竟是雇员薪水的十四倍,工人们薪水的三十倍?”
“我亲爱的姑娘,”我说,“你的头脑是我所遇到过最棒的头脑。有太多事你都比我懂得多。但你从未接触过经济吧?你没注意到经济也是有定律的。”
我给她讲解了工资铁律[1]、供求法则[2]及一些其他的经济定律。她全神贯注地仔细聆听。
“你叫它们‘定律’,”她随即说,“它们是自然定律吗?”“噢,是的,”我慢条斯理地说,“是在经济条件下人类自然行为的定律。”
“无疑,经济条件指的是土地、气候、可利用的资源、实力、智力、科技和机械发展。”
“噢,当然;但我所提到的那些也是。”
“你是在告诉我,这个以半数人民不健康为代价的劳动和收入分配方式是‘自然定律’?你真的发自内心地相信过它吗?”
我尚未准备立刻否认掉我平生所学的所有经济学知识,所以我固执地指出:“这是人类天性的定律。”
她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我很高兴艾拉多已经克服跟我们在一起第一年时的极度恐惧和痛苦,那些曾让她悲痛的事物,她已能微笑以对了。
“这肯定是男人的天性,”她说,“在她国就没有这样的‘定律’。”
“但你们都是姐妹,”我有些心虚地说,“唔,你们全是兄弟姐妹——对吧?范,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差别。你们拥有漫长的历史,其间充满争吵和怨怼、征服和奴役以及对陌生种族的敌意。在我看来,富人对穷人的轻视世袭传承自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蔑视。无能的敌人、没用的奴隶、无能的农奴、没用的雇员,国民思维一路走来从未变过。但可笑之处在于这是一片神佑之地啊,你们拥有比其他任何地方更美好的公众意愿和更高的民众智力,你们早就该让这古老愚蠢的一切结束的。
“现在,范,亲爱的,你还没看出这一切有多么愚蠢吗?美国是民主政治。想使民主高效推行,选民的能力必须能与之相匹配,对吧?”
“噢,我们当然懂,”我情绪激烈地答道,“我们那些被你嗤之以鼻的先辈们对那可懂得多着呢。那就是我们拥有那伟大的免费公共教育体系的原因——从幼儿园一直到大学。”
“1914年,”艾拉多说着又随口举出大量数据,“你们的公立小学注册入学人数为17,934,982人。高中入学人数却跌至1,218,804人——只有十七分之一的孩子读到了高中;入学人数到大学时再次下降,仅余87,820人。那样的免费公共教育看上去并没成功,对吧?”
“但大多数孩子都是因为不得不提早进入工作岗位而辍学的——他们没有时间接受更多的教育,就算他们并不缺钱。”
“那提早开始工作能让他们成为更好的公民吗?”
“能,我敢这么说——因为有些大学毕业生也并没变得更好。”她对此摇了摇头,拿出了更多的数据。大学毕业生确实表现得相当不错,而那些糟糕的社会渣滓,她如此称呼罪犯和乞丐们,的确不曾受过符合公共教育要求的良好教育。
“请合理地看待这些,范。我并不是想让你不开心,我明白自己对你所说的经济学一无所知。但,我是作为一名外来者在观察你的国家,我的智力能达到平均水准,而且我还拥有一个额外优势,即与你们国家完全不同的背景。你们拥有地球上最好的自然条件。你们拥有辽阔的疆土,丰富的民族,多样的财富。你们还拥有那么多真理性的法则。但——在你们拥有着如此优异的条件的这些年来——这一百四十多年来,你们却建起了地球上最拥挤的城市,四处抢掠,管理不善,浪费土地,使政治蒙羞,那巨额的私人财富与民众普遍贫穷的状况简直是可耻的。”
此话一出,我们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话实在太讨人厌了。但说的却是实话。
“我知道这里比欧洲要好,”她继续说,“我知道,尽管你们有这么多缺陷,犯了那么多错误,你们仍比德国好得多——可怜的,失足的德国,她因如此完美而骄傲;又因如此骄傲而变得可恨;如此可恨,让她终需花上世世代代的时间来等待世界的原谅。你们并没有迷失,范——一点都没有。但你一定能看到我说的那些问题吧?”
我能。谁不能呢?
“我可以很容易地指出你们应该做些什么,做起来既简单,见效也快。只需十年你们就能看到贫穷的终结,二十年后犯罪便不复存在,三十年内便可跟疾病说再见。这片伟大的土地将会变得美丽、洁净、健康而幸福,就像她国一样——而生产方面会更加丰富,甚至会比她国更加幸福——因为你们拥有那绝妙的天堂般的婚姻之爱!”
说完她紧紧地握了我的手一会儿。
“但在很大程度上——你们并没有真正拥有那样的婚姻之爱,”她心平气和地继续说,“范,我一直在阅读相关信息。也跟很多博士和有识之士谈过,在我看来,亲爱的,你们并不珍视婚姻。”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她国女孩,几年前还从未见过一个男人,也只嫁给了其中一个男人。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涩,我忽然记起,我们现在还不能算是“夫妇”——寻常意义上的夫妇。随即我又开始感到羞愧。我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妥协;一直以来,我享受着幸福绵长的爱意,与这个美丽女人紧紧依靠,她用一种神秘的、超越了性欲的方式给我舒适,让我休憩,予我宁静,并总对未来将实现的成就抱有一种珍贵的希望。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争吵,而在最初拥有这一切时,我曾有好长一段时间感到不安,我以为这一切与我们那更强烈的快感相比简直一无是处。我犹如毫无杂念地同一个人见人爱的妹妹踏上了征程——这个妹妹比全世界都要珍贵,都要甜美,而我们将拥有更加幸福的未来。
我从这个角度去打量周围的世界,看见了我过去从没发现过的事实,尽管它一直都在那里。所有热切的、精力旺盛的年轻男女们,所有幸福的、满怀希望的爱侣们,他们走入婚姻,然后,一些人痛楚地经历了婚姻的惨败。不仅是离婚,不仅是勉强维系的夫妇们对彼此的伤害;而是结婚的人那么多,对幸福的诉求却那么低。
那就是艾拉多心中所想,她对人际关系有很强的直觉。对于更深的鸿沟,她并不如我了解得多;她指的是婚姻的沉闷凄凉。
“你们总在取笑婚姻,你知道,”她继续说,“婚姻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可供讨论的话题——‘婚姻失败了吗?’——它被太多人随意讨论,又不受重视,最终沦落得低贱廉价。”
“有很多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答道,“为了保持婚姻的神圣,我们正在努力阻止离婚的恶魔。”
我想,自从来到美国,我的艾拉多学到的另一件事便是开点小玩笑来调剂话题。她用得很好。她拥有敏锐而强大的头脑,若是缺了幽默感倒真是一项巨大损失。
“他们试过用苯酸盐——来保持婚姻的神圣吗?”她问,“可以将婚姻高压密封起来吗——在沸点上?”
我并不擅长烹饪,她说的也非厨房之事,但我可以对此展露笑容。
“在没正式谈到婚姻问题之前,我希望你能继续用她国的视角来解读经济,”我说,“我感觉你似乎想要立即采纳社会主义。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信那一套。”
“在我看来,大多数美国人似乎根本不懂社会主义。”她答道。
“如果你是指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那些原则——是的,她国就是以那样的方式在管理国家。显然,土地是属于大家的。我们从不会像你们那样将土地分割为一小块一小块的。我们在地里栽种了什么,产出了什么都是我们共同拥有的,这也十分明显——当产出不多时,我们就只收成一点——当然,儿童优先——而现在,平均来说,我们的收成十分丰厚,所以每个人自然都能获得足够多的物料。”
“你们那儿就没有自私的女人?没有野心勃勃的女人?没有想要比其他人过得更好的女超人?”
“噢,当然有;现在也还有一些。”“那——你们是怎样管理她们的?”
“噢,那就是政府的作用所在了,不是吗?”她答道,“维护正义,防止自私和野心之人对他人的伤害,保证产量的增长并公平分配劳动产品。”
“我们认为,政府对民间的干预越少便越能发挥其最佳职能。”我告诉她。
“是的,我听说过。你们真的相信这话?为什么相信?怎么能信?”
“但看看德国吧!”我叫道,“你就会知道过多的政府干预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我倒希望你能看看德国——每个其他国家若能学学德国都会获得极大进步的,”她有些激动地回答,“就因为德国最终走向了罪恶的癫狂,便看轻它曾做出的一切杰出成绩,这是没道理的。某些人对德国的态度就像处以私刑一般。曾犯过错的民族并不应被折磨致死,这点是肯定的!就像那些罪犯们,他们需要的是学习——帮助——和更好的环境。我想德国是——是我们的世界运作得最辉煌、最可悲,也最可怕的例子之一。”她庄重地总结。
“他们可不会感谢你说他们可悲。”我说。
“是的,我知道他们不会。他们最糟的弱点在于他们的盲目骄傲。我发现你们所有民族都很骄傲——原因显而易见。”“那么——既然原因显而易见,就告诉我们吧。”
“噢,这可是你们的自然规律之一。”她解释道,眼中闪烁着光芒。
“你懂透视吗?一个物体离你越远看上去便越小,也就越难看得清,越难被理解,正因这样的‘自然规律’,你们才会瞧不起那些离你们较远的事物!那就是各个民族距离遥远而彼此分裂的原因。现在你们的联系如此紧密,你们早就应该互相观察、接触、了解然后协力合作——也就是相亲相爱,你知道。但,有两个强大的不必要的愚蠢的力量正在阻止它的发生。第一个是无知——公众集体无知代替了曾经的距离。隔壁住的人就像住在澳大利亚新西兰一般的陌生——如果你不了解他的话。”
“世界各国从不曾试图了解过彼此,范。然后你们像着了魔一样各自建起了一堵吹嘘和自夸的高墙。各国之间相互无视,还刻意给自己无力选择的孩子们灌输自己便是世上最好最伟大的国家的观念——”
“噢,范——”过去每次只要一提到孩子,她的眼泪就会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这次泪水消失了,她的脸上闪现过一丝微笑。
“孩子!”她说,“很难再找到比这些可怜的、未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孩们更糟糕的行为了。好斗,自私,总是自认为能够战胜对方——噢,小可怜儿们!你们是多么需要妈妈啊!但妈妈却总是到最后才出现。”
“我想,你觉得她可以立即解决掉这些经济问题。”
“为什么不呢,范?听我说,亲爱的——你们为何就是看不到——(她说得极慢,仿佛是在黑板将巨大的字句一笔一画地写下来一般。)在这历史性的阶段,什么都无法阻挡人类迈向健康,美丽,富足,睿智,美好——和幸福。”
“说得倒轻松啊,亲爱的,”我忧郁地说,“我真希望那是真的。”
“为什么不是真的?”她追问,“你觉得撒旦会阻止你们吗,还是上帝或别的什么?你没看见吗?你看不见吗?上帝是站在一切不断成长的美好生命那边的。上帝与你们同在——到底是什么阻挡了你们?”
“我想,是我们自己,”我说,“但那确实很有道理。我当然知道你在说什么。可以想象,我们能够做到并达到你所说的境界,但,有一个‘是否’的问题——在世界范围内——我们是否知道该做什么,我们是否愿意齐心协力地去做。”
“非你所想,那简直不算阻碍,范。你现在已经相当了解让一切步入正轨有多么简单。甚至都不需要动手去做,你知道。它会自行发生,只要你们给它机会。你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个婴儿,只要给他机会让他拥有健康,充分发育,享有幸福,不是吗?”
“噢,是的;我们确实知道。”我承认。
“那很好,就这样对待所有人,便能拯救全人类;那很简单。你知道通达的公路、水路和高效的运输是如何为一个群体累积财富的。太好了,在每个地方都如此施行就行了。”
年轻的热情让她如此美丽——那热切、坚定的脸庞,对这顽劣世界的爱和为改善它所提出的睿智建议将她点亮,散发出耀眼的光辉。但我却无法抓住它的火焰。
“我并不想让你的希望破灭,我亲爱的,”我温柔地告诉她,“在某种意义上,你是对的;甚至我也可以制定出一套方案在很大程度上将一切理顺。但难点在于:如何让大多数人接受这个方案。没有国王会这样做的,而在民主之国,你要说服超过一半的民众,那需要太长时间。”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望着所住酒店房间的窗外,想着我说的话。
“我们的脑子里并非空无一物,”我说,“我们并不认为自己无知。我们觉得自己无所不知。只有睿智的人才愿意学习,我恐怕,每当你向人们宣扬这些真理,都会不断有其他的老师出现,向他们宣扬其他的理论。这不会像看起来那么容易的。我们遇到的借口总会比最初预计的要多。”
* * *
我们周游世界时还做了些关于不同行业和不同社会环境的特别研究。现在我们对经济、政治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之后还研究了社会学以及社会心理学。艾拉多的兴趣日益高涨起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感慨,希望她以前的她国老师们能够出现并给她一些帮助。
“她们会多么热爱这个研究啊,”她说,“她们不会感觉疲惫,不会灰心气馁。她们只会一头扎入学术的海洋,然后很快找到帮助你们的方法。即使是我也能看出些门道来。”
她总会不时告诉我一些她所得出的结论和解决方法。
“她国很少动乱不安是因为我们没有男人,这点我可以肯定。你们能够高度发展至如此地步是因为你们拥有男人,这点我也可以肯定。男人是很好的,但,”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你们国家如此动荡不安并非因为男人,而是因为男女之间的奇特分裂。你们男女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和谐互助的,反而会令彼此痛苦。我从不知道世上竟会有这样的痛苦存在——我当然不会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世上有男女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原本显然是要他们完美协调的——你们偶尔也会发现,甚至现在也是——但你们却让他们彼此伤害,彼此贬损。”
她又一次提出这样的建议:
“你们不能找些你们的爷们,当然,还有女人,在一个试验基地里共同生活吗?——你知道,就是那种经济社会社区——以供参考研究,建立事实依据,就像你们在其他方面做的那样?”
“你什么意思?”我问她,“强制执行优生学的合作社吗?”
“不要取笑我,范。我还不至于蠢到那种程度。不,我指的是这个。找一块政府批准的土地,任何地方都行,然后让有能力胜任的专家在此调研找出以下数据:以已知的最佳方式运作,这块地的最高产出是多少。保证完成此产出所必需的工作的最少人数。怎样安排生活才能让这些人用最低的花费保持健康快乐的状态。在那样的社区里,你们能找到继续发展的依据——国家应如何继续发展的明确依据。”
“我亲爱的,你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考虑到人性的一面。我们选择在哪儿定居,如何生活,有着太多不同的原因。我们的人民不是棋盘上的棋子;我们不能为了证明一个理论而操纵他们。”
艾拉多所有美好而清澈的愿景,和她那与众不同的先进视角在我们的社会困境中总会备受打击,但这怪不得她。因为她所熟悉的生活环境是那样的简单而朴素,这让她也试图用同样简单而朴素的方式来解决我们的问题。
“先做诊断怎么样?”我建议,“让我们暂时只考虑症状。什么症状对你的打击最大?”
“物理症状?”
“嗯,先说物理症状吧。”
“土地——管理不善,荒废,可怕的赤裸裸的荒废,”她立即回答,“这让我感到恶心、想哭。当然,如果只是一片荒原,倒挺有意思的,但若这片荒原中生活着上亿人民,而且都是能人,我不知道这到底算可笑还是可怕了。水源——也疏于管理,严重浪费,并遭到了可怕的自杀式的污染。
“交通,”她都快无法用语言表达了,“你知道我对你们公路的看法,但城市街道却更糟。看到那些凌乱四散在你们城市里的街道,人们会以为这世上从未出现过井然有序的人类聚居地。简直就像是孩子气的试验。一而再、再而三的试验。噢,范,城市可不是什么新生事物。它是可以预见、可以规划的。在古埃及,在亚述帝国,街道都是规划而成的,而今天,你们知之甚多,还可借鉴历史,范,当我乘坐火车进入你们的城市时,看到这贫穷、悲惨、肮脏而病态的一切时,我的感受几乎和看到欧洲战场时一样糟糕。他们至少是因为互相残杀;你们却毫无意识地让自己的城市变成了这幅样子。城市本该是最可爱的地方啊。噢,你还记得吗——噢,范!”
这一刻,思乡之情击倒了她。我还记得。从第一次低空飞行开始,我们飞掠过了花园遍布的土地、果香满溢的公园和妙趣横生的游乐场,还有那些小小的村落,它们是那么的整洁,色彩是那么的明快,规划得如此可爱,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绿茵之间,又全都被那流畅阴凉的公路和蜿蜒盘旋的小径给串到了一起。从那一眼鸟瞰的美景到我后来在她国学得的更多知识,回想起这一切让我心中满是深深的羡慕和痛苦的嫉妒。她们没有贫民窟——整个她国里都没有;她们没有管理不善的脏乱地区;她们也没有拥挤的公寓房;她们都住在独栋房屋里,而这些房屋都建在花园里,而生产、仓储和交易——所有大点的生意都在楼房中进行,只要条件允许,这些楼房会比她们的住所更加美丽。这确实可以实现——我就曾亲眼见证。
“亲爱的,我不愿看到你哭泣。”
[1] 工资铁律(the iron law of wage)是一条关于劳动市场的经济学定律,它声称实物工资将长期处于永远倾向或接近仅可维持工人生活所需的最低工资额,因此这理论也被称为工资的最低生存说。(译注)
[2] 供求法则(the law of supply and demand)指需求、供给、价格三者之间客观存在的关系,它决定了价格形成和市场运行的机制。(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