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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美-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译者:朱巧蓓 当前章节:9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种族

带着艾拉多在熟悉的环境里四处走动,看看那些我从未想过但之前就在那儿的东西,这一切总让人觉得很有意思,虽然有时也让人痛苦。就像带着一只高能电灯进入黑暗处一般。一旦艾拉多对美国生活的这个或那个特点指手画脚,它便会立马从四周昏暗的环境里极为醒目地突显出来,就像一盏在江船上移动的探照灯,把岸上的样貌都照了出来。

我认识聪明的女人、有学识的女人,甚至才华洋溢的女人,认识几个。但有学识的女人总会显得有些严肃,而聪明的女人像身着闪亮衣饰的杂技演员那样欢跃而闪耀,至于才华洋溢的女人,则像恒星中的行星,不知何故不会发出太多耀眼的光芒。

艾拉多足够单纯、谦逊,她总是牢牢记着她对我们这个文明所知甚少,但她能够看清见到的一切,也能告诉别人,让其他人也看清楚。我一边观察着她,一边开始理解:是怎样特别的力量使她不像我们那样让脑中充斥着固有的观念和情绪。比如,当她谈及肤色问题时,可以冷静地讨论这件事,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正面或负面的感情都没有。有次她和一位南方社会学家讨论时我听过,那位社会学家对他所说的“种族冲突”有种特别强烈的情绪波动。

当时我们参加了某次学科会议,那位社会学家正在看一份论文,那是一份认真诚恳的论文,充满感情,也有一些精心挑选的事实依据。他提到了黑人与生俱来的懒惰,他们天生不想工作,他们孺子不可教——对这一点他观点强烈——但他最深的恐惧是“种族通婚”,对这一点他用最强烈的厌恶之情提及,虽然他说种族通婚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并没有缓和他的怨气。

“有一种,”他断言道,“与生俱来、难以逾越、根深蒂固、普遍存在的种族不相容,它会永远将黑人与白人分隔开来。”

艾拉多随后就反击了他,在很多人的围观之下,而他由于过于礼貌或者不够机智,没能逃脱。首先,艾拉多问他战前一名良好强健的黑人的市场价是多少;根据她所读到的,问他是不是约为一千美元。那位社会学家下意识地同意了。艾拉多进一步发问,美国以前是否有禁止黑人受教育的法律,是否有禁止黑白通婚的法律。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然后艾拉多问他黑人的突然解放是不是对那些富人造成了很大损失,南方大部分财富是不是就在于黑奴及他们创造出来的商品上面。这也没有得到否定。

“然而,”艾拉多说,“我还是不明白。如果黑人不可以或不愿意工作的话,为什么一名黑人会值一千美元?而他们工作没效率的话,主人又是如果靠他们积累财富的?如果他们孺子不可教,为什么一定要让法律禁止他们受教育?既然已经有这种难以逾越的不相容将种族分隔开来,为什么还要制定法律禁止种族通婚?”那名社会学家自然被激怒了。周围围绕着许多他之前的听众,有些人看起来非常开心,而他激烈地坚持说确实有根深蒂固的种族不相容,还说至少每个南方人都知道这一点。

“是从几岁开始的呢?”艾拉多问他。他看着艾拉多,抓不住这问题的意图所在。

“这种与生俱来的不相容,”艾拉多温和地继续道,“我见过南方的孩子亲昵地紧紧依偎着他们的黑人保姆,那么这种种族不相容是从几岁开始的呢?”随后他滔滔不绝,激动不已,却似乎都没点到艾拉多所提的问题,只是一遍遍重申他之前说过的观点。然后艾拉多继续平静地问下去。

“那么那成千上万的黑白混血儿——他们的出现不仅违法了法律,还违反了这种难以逾越的种族不相容?”

艾拉多的咄咄逼人在他来看太没女人味了,于是他匆忙地找了个借口开溜,但他的位置一时间却被另一个男人替代。那个男人抒发的大多是情绪,因为奴隶主的孩子这个话题带有浓重的感情色彩,自然无法清楚地理论。这个男人做了个不错的小型演说,提到了南方的高贵女人,他自己或者其他任何男人会怎样舍弃生命去保护她们免受与有色人种社交时带来的任何危险,保护她们免受被黑人求婚时产生的憎恶之情。

“你的意思是,”艾拉多双眼发光,缓缓地说,“如果黑人可以自由地向白人女性求婚,她们有可能会接受?”

听到这个,那个男人惊恐地大叫起来,唾沫星子乱飞:“一个南方的女人如果要跟一个黑人结婚,她还不如嫁条狗呢。”

“那为何不把事情留给女人自己来处理呢?”艾拉多提出。

这些男人丝毫不为所动,除了对艾拉多温和的问题表示深深的厌烦外,但许多听她说话的人却受到了影响,而艾拉多将她那探照灯对准了话题,事后她告诉我那看似是一个长期问题,但其实解决起来绝不困难。

“大概有一千万黑人,包括所有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的混血儿,而大概有九千万白人。”艾拉多说。

“仅仅通过异种交配,根据白人之前的习惯,可以精确地算出——要消除黑人需要多久。”

“但假设还剩一群黑人,他们有着种族自豪感,不愿意和白人交配,”我提出,“那怎么办?”

“如果他们生活体面、遵纪守法、思想进步,那当然就没问题。是那些卑贱的黑人才让人害怕。你的问题很容易回答。只要通过有效的义务教育,给他们提供待遇不错的合适工作——哎,亲爱的,你看不出吗?”她停下来,说,“现在已经取得的成果便可证明这一切并非不可能。你们白人居心叵测地从大洋彼岸运来大量并非自愿前来的黑人,迫使他们代代为奴。然而就在早前的这几代奴隶中,还是有些人取得了不错的进步。”

艾拉多对我一口气说出一大串黑色人种取得的成就,让我讶异不已。在处境并不尽如人意的情况下,他们在财富、工业、专业,甚至艺术方面都取得令人诧异的成就。

“你们所要做的就是提升文化条件,提高进步的速度,这完全不是问题。”

“你真是神奇。”我跟她说,“你从你们那个遥远的小天堂远道而来,投身进我们这恐惧与愚蠢纠结不清的一团乱麻里,对此你的第一印象是震惊,但在那之后,你立马开始调配你那智慧的药剂,似乎只要吃一两粒药就可搞定一切问题。”

“我会的。”艾拉多说,“只要你们愿意吃下去。”“你是认真的?”我问道。

“是啊,怎么了?哎,范——你们拥有一切获得和平与幸福的必要元素,你们不必等待一千年才能成长,你们已经开始成长了,只要稍稍——有所改变就行了。”

我笑了。“就是这样,亲爱的。在你们那个遥远的国度,你们都是根据自己的看法和决定来行动的,但我们却不是。”

“对啊。”她勉强承认,“至少目前为止你们还不是这样,但你们可以做到的。”她得意地坚持说,“有心的话立刻就可以做到。”

我躲开了这个宏大的主题,问她对犹太问题的解决办法是否跟对黑人的一样简单。

“什么问题?”她反问我。

“我猜这里面不止涉及一个问题。”我慢慢回答,“但我的问题是:为何人们不喜欢犹太人呢?”

“范,我不跟你严肃探讨这个问题,尽管它有待批评。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个民族有成见。我老实告诉你,这是宏大广泛得多的一个问题,有深远的根源,并非谁比谁更好。只是犹太人的问题历史更悠久,更需要仔细探讨——或者我稍微说点?”

我露齿而笑。“好吧,你这个年轻的百科全书,你又发现了什么呢?”

“我很快就发现对这群人的普遍厌恶是由于犹太教与基督教的宗教差异;显然,在远古时代,这种厌恶就已非常普遍,也很强烈。”

“你认为是一种种族感觉,比如‘难以逾越的、根深蒂固的’之类的种族不相容?”

“不是。”她说,“比如闪米特人等其他异族,人们并没有对他们有普遍的反感。我不认为是种族感觉,我可以提供几种解释,有着不同的重要性。其中一种解释是,犹太人是想要保留近亲结婚这种极度原始的习俗的唯一一群还存活的现代人类。在其他任何地方,非近亲结婚都已得以证明其为最好也最为普遍接受的习俗。而犹太人是唯一一群认为自己比其他民族更优秀的族群,因此想要避免与其他民族联姻。”

“你第二次说‘想要’了。”我插嘴,“你意思是她们没有成功?”

“当然没有成功。”她愉快地回答,“当人们想方设法违背自然规律时,他们通常都不会成功。”

“不过,他们夸耀自己的民族有多纯粹——”

“对,我知道,其他人也都接受了。但是,亲爱的范,你当然注意到这其中的区别,比如说西班牙犹太人和德国犹太人。尽管有犹太社区,社会契约也会产生影响,但很难改变他们眼睛和头发的颜色。”

“那么亲爱的,如果不是因为宗教,也不是因为种族,那是因为什么?”

“我有另外两个想法,一是从社会学角度看,二是从心理学角度看。第一种角度:在社会进化的循序渐进过程中,犹太人似乎没有经历过部落社会阶段,他们从未建立过一个真正的民族,显然他们没法建立,不得不与其他民族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不得不那样?”我打断她。

“呃,范,如果他们不死的话,总得生活在什么地方。除非他们在一块从未开垦过的国度或之前居民的坟墓上建立一个全新的民族,否则总得和其他民族一块生活,对吧?”

“但他们曾经也是一个民族啊。”我强调。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他们有过一片土地,曾在那儿像部落一样群居,但并非作为一个民族。根据他们自己的说法,这些部落十有八九都消失了,而其他部落似乎并不关心。所以他们没法维持可以被称为一个民族的社会组织。他们所维持的存在实质是一个种族,就像年代更近一点的吉普赛人。有着更明确社会组织的人群对这些异族人群的反感来自社会方面,而非种族方面,但这种生活形态是犹太人与生俱来的,而非后天形成。”

“不过艾拉多,现代犹太人无论生活在哪个国家不都是良好公民么?”

“大部分是,无论他们身处何地。”她同意道,“要不是心理因素的话,这个差异和旧的婚姻差异很久之前就不复存在了。”

“你是说就像布莱克伍德的那位作家所描述的西班牙:‘西班牙人的脑中似乎存在着某种西班牙式想法,让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有着西班牙特点?’”

她笑了。“是的,范,还有很多其他的,”她停下来,看向遥远的地平线,“我对你们混杂人性中呈现出的奇迹与趣味从未厌烦过。”她继续道,“你看,我们只是我们自己而已,两千年来我们只是一群有着相同性别的人,所以,我们能够像一个整体那样去思考、感受、行动并不奇怪,你们这些可怜的家伙经历了这么纷乱缓慢的历史也并不奇怪。因为你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种族、国家、社会环境,这一切却只能由男性来处理。哎,范,让我惊奇的是在这场世界级的战争之前,你们几乎可以安安稳稳地游历任何地方,我是这样认为的。这无疑能证明这个世界原本可以多么地安宁。”

“那犹太人呢?”我最后问道。

“哦,对了,好吧,亲爱的,在我看来,人们正在争取一种宽广而全面的互相理解,当然是建立在和平的基础上,人们可以进行自由贸易、社交、联姻,直到所有人都成为你们所谓的文明人。阻碍这种进步过程的首先就是全然的无知与种族隔离,然后是利益冲突,还有观念的冲突。当今社会,观念冲突具有最强的破坏力,看看可怜的欧洲吧。种种利益把各国聚集在一起,但各自不同的思想观念还是分隔了他们。他们那些令人震惊的虚假历史、狂热的爱国主义、孕育已久的仇恨与复仇心——哦,真可悲。”

“是啊——那犹太人呢?”

“哎呀,范,他们不过是其中一种人群而已。我对整个世界太有兴趣了,把犹太人给忘了。好吧,犹太人所做的就是把他们狂热的爱国主义转化成了一种宗教。”

我没听明白,就问她。

“我表达得不好。”她承认,“犹太人没有祖国的话也没法拥有狂热的爱国精神,对吧?但其实是同样的感情,只不过没有上升到爱国的高度,只适用于这个种族。犹太人觉得自己是老天‘选中的那群人’。”

“其他种族难道不这么想?从没这么想过吗?”我强调。

“哦,某种意义上说,有些种族确实也这么想,尤其是自从犹太人创造了圣经以后。范,你看,两者结合就有了奇异的效果。这个种族在文学表达方面独具天赋,其他种族也有各自的伤心故事,但却没法阐述出来。古代北非的迦太基[1]可没有耶利米书[2],而苏联亚美尼亚[3]也没哦。”

她发现我被这一观点给震住了。

“希腊在雕塑、建筑、客观文献方面极具天赋,甚至希腊的历史都是由艺术家描绘出来的。罗马走着自己的路,我读过他们的历史和艺术,也了解过他们社会组织的力量。罗马如果能改掉它那根深蒂固的恶习,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强国,成为现实世界人类的开端。埃及、印度——都有各自的特色,但没有一个文明像犹太文明那样专注于文学,他们也没有其他的社会表达方式。”

“哎,艾拉多,那你对犹太人的宗教怎么看的呢?他们是不是用那伟大的宗教观念提升了世界?”

她向我微笑,她特有的温柔而坚定的微笑。“请原谅我这个外来人的看法。我知道基督教教义是以犹太书籍为基础,也确实很难看得到犹太教早期的教义。但我仔细地读过你们的圣经,以及一些对圣经的最新研究和批评。我认为基督徒使犹太人过高地评价了他们的宗教。”

“你还从没评价过我们国家多种多样的宗教呢,我亲爱的外国人,你到底是怎么看的呢?”

对此,她陷入了深思。

“这个话题太大,用几句话没法说清,但我可以这么说——这些宗教肯定是在一点点进步。”

我忍不住笑了,这真是对我们国家最高体制的明褒实贬。“哦,外行观察家,你是怎样量度的呢?”

“当然是以宗教对人的影响为量度标准。每一群信徒自然都坚持认为自己所信仰的全部都是真的,这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但你们的宗教里已包含足够的真理和善愿,只需好好加以利用,而不只是相信而已。”

“你难道不觉得犹太教的‘一神论’观念以及他们的道德理想是一大进步吗?尤其考虑到犹太教的历史这么短。”

“这当然是一大进步,范,但是他们不认为只有一个上帝,只是认为上帝属于他们而已,是他们种族的私人上帝,这样的上帝被公认为受到了其他种族的嫉妒。至于犹太人的道德观和行为举止——你只要读读他们自己的书就能了解他们的道德有多糟糕了。范,要是最初的教义不对,甚至只有部分不对,没有哪个宗教能够真正成为好宗教。在犹太教中,上帝因为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就诅咒全人类,仅仅因为一小群人稍稍认可了他就挑选了这些人,而不理会同样是他子孙后裔的其余人——犹太教如此贬低上帝的形象,把他描述得这么小气卑劣,你难道还看不出犹太人道德有多败坏吗?”

“肯定比同时期的其他宗教好吧。”我还是坚持这么认为。

“那也有可能,但好在那时的其他宗教都消失了,因为他们不精通于文学。难道你还看不出么,犹太人通过他们惊人的文学艺术造诣,让其民族自负、宗教抱负、民族功过都以文学的形式永垂不朽,他们才得以在这世界上拥有经久不衰的地位。这个原始宗教以艺术形式得到了永生,还强迫这个世界接受了这么久,但它没有带来任何正面影响。犹太教可以说从起源时就已毁灭了基督教,是大多数可怕的古老战争和宗教迫害的源头。引用希伯来‘上帝之声’的话来说,最可怕的行为早已被犯下并受到制裁。我觉得从很多方面来看犹太教都是最邪恶的宗教。”

“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已经接受了犹太教;因此你提供的解释无法说明对犹太教的普遍厌恶。”

“最后一种解释跟心理有关。”她继续道,“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群人向全世界其他人群展现出来的心理态度是一种团结一致的骄傲精神。首先是一种部落心态,还有那种古老的近亲结婚习俗;接着还有惊人的极其宗教式的社会结构。你可以想象一代代埃及人主要的教育内容就是学习金字塔、斯芬克斯等等,或者一代代希腊人在对雅典卫城、文学剧作的永无止尽的冥想中长大成人;但事实上,对于犹太人来说,我们确实看到多少世纪以来,他们都在教导古老的语言、书籍,对逝去已久的远古先人所写的东西不断地进行研究、讨论。这给犹太人的性格带来了一种特异的强度——类似心理上的狭隘排他;他们有一种浓缩的精神,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刻,而且对现代种族多样的精神越来越有害。看看近年的德国对这种精神的无力模仿,一两代德国人尝试建立一种强烈的民族精神,并将其强加在国民身上,当然,这一任务离不开让国民内心形成强烈的自负。现在,假设所有德国的民族荣耀都依靠几本神圣的书籍;依靠他们强加在现代世界的早期著作;假设德国精神即使现在冒犯了其他民族,却仍被浓缩并传递了好几千年,你觉得人们还会喜欢德国人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她的说法确实很新奇,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观点,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这群“奇异的民族”。

“那答案是什么?”最终我问,“是不是无可救药了?”

“当然不是,犹太人出生时不还是有着幼小、纯洁、开放的头脑?一旦人们意识到用愚蠢的旧观念教育下一代有多大的坏处,地球上任何种族都能做出改变。”

“但还是无法改变他们的‘种族特征’,对吧?”

“嗯,外表无法改变。”她回答,“因为他们有近亲结婚的习俗。”

“在我看来,似乎你对待犹太人问题的解决方案就是——远离犹太人,对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她慢慢地说,“他们是世界公民,可以用他们出色的特性丰富这个世界。当然,他们可以通过非强迫性的选择来保持他们民族的高素质、特殊才能和品德。犹太人里面也有高尚的人,也有好人,这不可否认。但这些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一堆错误——是时候要改正了。若全世界都讨厌犹太人的性格,又有什么必要人为地维持下去,然后抱怨种族偏见呢?当然,的确有种族偏见,是文化问题;所以其他民族的你们一定不能再教导下一代种族偏见。这样,只需几代人的时间就可将这个问题解决掉。”

这是在她国时我花了很久才慢慢习惯的她们的心态之一。她国那种单一的、井然有序的生活方式使她们的社会意识能够自由地向前迈进或后退;她们过去的历史都是众所周知的常识,而未来的发展更是公众普遍讨论的话题。她们计划好了几个世纪的发展,也完成了她们的计划。当我想到她们为了孩子的利益、为了那广阔的文学领域而重新改造了整个语言系统,为了达成物质成就而重新种植整个森林,我开始认识到一个国家的伟大并非以土地的多少这样的线性空间来衡量,也并非以人口的多少来计算,更不是浅薄地以当今取得的和历史遗留下来的一些成就来评判,而是要衡量社会对其未来发展是否具有广阔视野。

当这种观念在我心中慢慢生成时,让我第一次为世界上的其他国家感到羞耻,甚至更加强烈地以我自己的国家为耻,何况我的国家相比其他地方有着如此优越的条件。但当这种完全无用的羞耻心过去之后,我开始以从未有过的心态看待人生:我把人生看作一片可以随意开垦的土地,我们可以在其中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我们从前总是认为人生就是无数个体组成的一团无望的乱麻,短暂而漫无目的,就像混合在干草堆里的草茎那样乱糟糟。但若从整体来看,作为一个民族,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没有什么是我们无法完成的。我跟艾拉多说了我的新见解,她没有说什么,却为感到我高兴——她只是握着我的手,两眼发光。

“这就是如何承受痛苦与失败,对吧?”我说,“这就是如何经历困境时不要泄气,而你把这一个个‘问题’回答得如此轻松正是因为它们本身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要让人们思考,并共同采取行动。”

“亲爱的范,地球上没什么可以阻挡人类,除了他们自己脑中的观念。他们应该停止向下一代灌输错误的观念,也应当将这些观念从自己的脑中拔出,至少也该让他们行动起来了。你看,现在改变已经发生了。”

艾拉多说到我们在小团体里付出的特殊努力,或者我们每个人都参与到各种各样的行业和活动中,她对此十分赞许,也不断鼓励我们,但她对大型的“社会运动”显得更加热情。

“意义最重大、关系最密切的要数你们的妇女运动和劳工运动了,这两个运动似乎都在迅速地发展,越来越强大。最没有性别歧视的进步体制当然就是社会主义,你们这种进步所产生的最直接的可能性将会带来多么灿烂的前景啊。我实在搞不清你们怎么会看不到问题所在呢,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们脑中全都是些残存的错误思想,种族和宗教方面还好点,经济方面的荒谬信念就太严重了。这可真好笑!”

艾拉多每次笑话我们,我总会觉得受到了些刺激。我以为她会对我们国家感到震惊和恐惧,也以为她会批评责备我们,但她却表现得好像我们所有的难题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而我们就是一堆懒得去解决的蠢货——这让我很恼火。

“好吧,亲爱的。”艾拉多友好地继续说,“你不觉得有好笑么?就像一个人明明有一床温暖的毯子,却偏偏把它丢一旁让自己挨冻;就像坦塔罗斯[4],只要他伸一伸手,就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

“照你这么说——”我接话,“亲爱的,为何我们没法迈出那一步呢?我认为问题出在你们的心理。你作为一个拥有自由思想的她国人,似乎没法明白我们有多么无助。我跟你讲,这么多年来这些强加在我们脑中的观念对我们影响甚大,没法一天内就改变。”

“你们可怜的头脑中最糟糕的观念就是以为自己已经无可救药。现在告诉我,你们有什么阻碍呢?”

“我们的阻碍可不少,你最好多研究研究。”我回答,“然后再解释给我们听,我们才能有所改变。我们很善良,受过良好教育,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也有的是钱,诸如此类。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看似无法聚集在一起采取任何一致的行动来让生活变得更好。”

“范,对于阻碍,自从我来到这儿就一直在研究,当然就在我知晓一切之后,研究你们的阻碍也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

“好吧。”我说,“那你请说吧。”

艾拉多坐在那儿沉思着,翻了翻身边桌上的书和报纸。她展现出的样子很有意思,在我们国家的女性里面显得那样独特,她呈现出一种我们在高贵的雕像那里才能看到的平和、优雅、自由的样貌,无论她的新朋友让她穿什么衣服,她都坚持穿着一条简单的裙子,和她自然的线条和行动毫不矛盾。经过了两年的旅行和学习,她的面容变了一些;脸上呈现出一种忧伤,在她国的任何人脸上都看不见的忧伤;尽管她安静有礼、温和耐心,对事物抱有浓厚的兴趣,也待人友善,但她总是带着一种孤独的神情,就像一只待在家禽场里的信天翁。

在我看来,比起我们最初相见时的朝气蓬勃和满心幸福,她变得更加柔和而善感了。她似乎对我满怀同情,虽然她很小心地避免说出口。我们共同的经历、学习、游览把我俩拉得更近了。对我来说,我奇怪地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和我身处的环境隔得越来越远,反而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这种依赖超越了一切其他的联结。似乎我不仅把她当作独立的人,也当作兄弟、姐妹、朋友来爱,这种爱现在远远胜过我把她当作一个女人(我的女人)来爱,我对这种博爱很满意,感到非常满足。

我想起了我所知的许多事例,在那些关系中情况完全不同,一个男人仅仅因为性欲而爱一个女人,却并非把她当作独立的人,甚至根本不想那样做。

和艾拉多在一起我很高兴。

[1] 迦太基坐落于非洲北海岸(今突尼斯),与罗马隔海相望。最后因为在三次布匿战争(Punic Wars)中均被罗马打败而灭亡。(译注)

[2] 《圣经·旧约》中的一章经文,耶利米是祭司希勒家的儿子,继以赛亚之后第二个主要的先知。他预言在公元前586年耶路撒冷将被巴比伦灭亡,但犹太人并没有听从他的警告。(译注)

[3] 是一个在西亚的外高加索地区的共和制国家,亦被视为东欧的一部分。国土处于黑海与里海之间,西邻土耳其,北邻格鲁吉亚,东为阿塞拜疆,南接伊朗和阿塞拜疆的飞地纳希切万自治共和国。1991年独立于苏联。(译注)

[4]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因犯有罪孽被罚站在冥界齐颈的水中,头上有果树,但他却不能喝到水、吃到果子。(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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