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
我妻子一定会对女权主义兴趣浓厚,这是必然的。像她那样迅速扫荡读物的人,早已阅读了一堆主要的——或误导人的——女权主义作品;还花时间在图书馆查找文件资料,和我们遇见的对女权主义有观点的人交流。除此之外,她还自己思考。我越来越习惯于见到艾拉多思考,或者至少见到她思考后的结果,因此我对公众普遍缺乏思考能力的情况感到极其震惊。当我跟艾拉多提到这个时,她友好地笑了笑。
“哎,对啊,亲爱的,问题主要就出在这儿。你们不训练孩子思考能力——却教他们不要思考。你们的男人只会使劲想一些狭隘的事,想工作的事,想怎样发财,而你们的女人——”
“哦,说吧,让我听听!”我绝望地大喊,“无论你对我们国家的女人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吧;我都几乎能听见你的大脑齿轮的转动声。我老实告诉你,亲爱的,我不相信你现在能伤我的心,无论你怎样不遗余力地批评我们国家的女人——或男人。跟你在一起简直就是在接受通识教育。我在她国的时候也见识了很多不同。我承认我现在见到我们国家女性的生活确实很震惊,很多方面甚至比男人给我带来的震惊更甚。我也和你一样看了一些书,甚至思考了一些。我猜你对此总是三缄其口的原因是你没法只是批评女人而不去责怪男人。或许由我来开始责怪的话能鼓励你讲出来。”
她温和地说那样或许会更宽容些吧,于是我就开始了,但当我真的开始叙述时,我才发现情况并非如我最初想象得那么简单。
“当然,逃不开莱斯特·沃德[1]的理论。”我慢慢地开始说,“没人会学了那么多生物和社会学却没意识到:从生理学方面看,可以说女性掌控着整个世界,或至少大部分世界。一直以来女性都保持着自己的地位,直到奴隶制早期都是,在那之后男人才开始掌权。男性究竟是如何开始其统治的,这一直是个迷,我相信连你也无法解释。”
“对。”她同意,“我是没法解释,我把这称为‘巨大的岔路口’,据我目前所收集的资料显示,自然界还没有第二个物种经历过如此灾难性的转变。”
艾拉多在过去两年“收集”的资料在细节方面或许无法与那些伟大专家的学识相提并论,但她有个了不起的天赋——可以挑选出真正重要的事实,然后组织起来。这就是她的本领——她可以利用自己的学识——而不仅仅是把学识储存起来。
“好吧,不管怎样,男人还是掌权了。”我继续说,“然后,男权历史便展开了帷幕,这段历史太长,我无法在一小时内述尽。但在整个历史时期内,据我所知,男性竟从未平等对待过女性,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女性都遭到了残暴而不公的待遇,这让我都为自己身为男性而感到羞耻。”
“范,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首先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国啊。”我立刻回答,“在她国,我见到女性都是平等的人,因为她们是女人所以她们是人,而非尽管她们是女人但也还算是人。我看到我们所谓的‘女人味’仅仅是性别所附加的东西,而并非性别的本质。当我回到老家,把我们这儿的女性和你们那儿的进行了对比——哦,打击太大了。而且,就算我没什么其他证据,你也会展示给我看的——我亲爱的神奇女侠,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自然而然见到差别了。”
艾拉多两眼发光地看着我,那样的眼神,超越了妻子之爱,也超越了母性,是一种蕴藏着无疆大爱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亲爱的,我从你那儿,从我俩从未有过身体亲密接触的相伴中学习到:两个相爱的人拥有一种比恋人之间更加广博的幸福感,我当然是指不像我俩这种关系的恋人。我不否认有时要适应这种关系很难,非常难。我曾经十分之抵触,对这种只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别说了!”她插话。我继续说:“但不知为何,我越爱你,就越不会觉得困扰。现在,我们的爱、你伟大的母性和我逐渐产生的父性让我觉得,到我俩真正达到灵性的联接之时,这将只是我们爱情与幸福中的小插曲,而非主要问题。”
艾拉多温和地长舒了一口气,流露出很满意的神情,继续听我说着。
“所有这些都让我看清了我们国家女人的局限性。”我继续说,“而当我找寻原因时,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男人对她们的作为。残暴?哎,亲爱的,她们柔软身体所遭受的残暴虐待并没有错;她们所承受的羞耻、悲痛、拒绝也没有错;那些就像战争时期的‘暴行’一般——错的是战争本身。被宠爱的女人,安于现状的女人,看似‘幸福’的女人——这些或许才是最糟的后果。”
“你能看得这么清楚,真是太好了。”她说。
“要看清很简单。”我继续道,“我们男人手中掌握着一切人类力量,利用这些力量扭曲并监控女性的成长。我们通过“物竞天择”理论,通过法律和宗教的约束,通过强行使之蒙昧,通过对性的过度开发,塑造了我们国家的女性,让每个人都以为那就是身为女性应有的天性。然后我们轻视她们,侮辱她们,几个世纪下来,所有民族的大多数男人还是瞧不起女人。而且好像还不够似的——真的,亲爱的,我不是在说笑,我真的以此为耻,好像是我自己亲手所为似的——我们拥有更大的自由,垄断着教育,掌握着我们自己修订并实施的法律,占尽了一切能想象得到的便宜——最后竟把这世上所有的罪恶都怪到女人头上!”
她急切地打断我——“亲爱的范,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对一些人而言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只有在你一直思考的犹太教里才会把那个卑劣的谎言描述为神圣的真相——甚至还让上帝来认可那极端恶劣的不公义。”
“是的,事实就是如此,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我们都欣然接受了——于是也这样对待女性。好吧,妹妹——我这样坦白够了吗?我猜你再怎么说男人都不会伤到我的心了。当然,我没有详细说,否则会说个没完没了,但总的来说我知道让女性苦恼的是什么——也知道该责怪谁。”
“不要对男人太过苛刻。”她温柔地强调,“你说的一切都很对,但还有些其他的东西。最困惑我的绝不是应该在什么样的语境下说出我的解释,而是现在让女性苦恼的到底是什么。我是说现在,在美国。这儿的女性接受了好几代的教育,许多女性都有时间思考,还有些女性也不缺钱——范,我却没法跟这些女性有一致的看法!”
她那异常强烈的反应让我大为吃惊,我原本以为她提到男人时的反应才是最强烈的呢。她看出了我的吃惊,解释给我听。
“范,你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假设在她国,我们有许多臣服于我们的男人。无论你怎样责怪我们都好,但看看那些男人。那些身材矮小、虚弱无力的小生物,懦弱却不以此为耻,我们养着他们只是为了性目的或把他们作为佣人;或者两者皆是,通常都是这样。我承认要你想象这幅画面实在很困难,但你试着想象她国的女人,每个女人都养着一个男人,帮她做饭,等着她归来,去‘爱’她,让她高兴。大多数都是无知的男人。可怜的男人,几乎每个人都得问他们的主人要钱,告知她钱的用处。有些男人是极其低下的生物,养在屋子里让人共同使用,就像女人在这儿一样。有些男人很开心——他们是男宠,有着宠物名字,拿着许多的礼物。大多数人都很满足,尽责地干好厨房的活,在女人制定的宗教、法律、习俗下生活。有些男人被女人抛弃,受人嘲笑——他不被任何人所拥有——但却羡慕那些被人拥有的男人!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会有真爱和幸福,这比例还高得惊人;但除此之外,只有痛苦的可怖深渊,以及对不可避免的事只能顺从的低等地位。大多数男人都满足于穿上最可笑的服饰展示自己,来满足女人的幻想,进一步贬低自己。女人幻想着男人的身体,虽然那身体软弱无力,但穿着多孔的蕾丝内衣,到处都系着花结;同一件衣服永远不穿两次,而且总是显得很愚蠢;戴着那种——”她直直地盯着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这儿的女人戴的那种帽子!”
听到这个我举起双手。“这不对!”我说,“我投降。我听着听着,越来越听不下去了,听到蕾丝和花结那儿就快不行了,但你说男人戴那样的帽子!男人!我告诉你这根本无法想象!”
“无法想象这样的男人?”
“真的无法想象这样的男人:卑贱低下、逃避责任、懦弱的摇尾狗!他们简直就是活该!”
“范,你怎么不怪她国女人这么对待他们呢?”
“噢!”我说,“对了。”我说,“我开始意识到了,我亲爱的她国人,我明白了你为何看不起我们国家的女人。”
“很好。”她同意,“你关于男人的评价都没错,没什么能比你说的那个故事更黑暗。但是女人呢,女人呢!女人又不是死物!她们活生生在那儿,在你们国家她们有很多成长机会。范,她们怎么能忍受得了自身的处境?怎么能忍受了一天又一天呢?她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女人吗?”
“她们不知道。”我慢慢地说,“她们只认为自己是女人。”我们俩都郁闷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发现了事实就得接受,情感是帮不了忙的,为寄居蟹感到恐慌一点用都没有——它的生存模式本就如此。这就是男人塑造的女人——她怎么能克服呢?”
“你没忘了那些克服了的女人吧?还有她们所做出的卓越贡献?”
“恐怕我确实暂时忘了。”她承认,“而且——她们的很多努力都没有击中要害,有些甚至恰恰往反方向发展了。”
“那你希望她们怎么做呢?”
“你希望她国的那些匪夷所思的男人们怎么做呢?”她反问,“你会对他们说什么——来唤醒他们?”
“我会尽力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男人。”我说,“这是第一步。”
“确实如此。那如果那些优雅、丰满、疯狂打扮的生物回答说‘一个真正的男人总是很高兴被他爱的女人养着’的话你会怎么说呢?”
“我会尽力让他意识到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慢慢回答,“让他们看清男人在世界上的位置应该如何。”
“如果他带着一百分的坚定回答你——‘一个男人的位置就是在家里!’——你怎么说呢?”
“如果男人那样的话,真是说什么都没用了。”
“对啊,如果你们国家的女人都那样的话,我说什么也没用啊——她们根本听不进去。”
“但不是有妇女运动吗?她们当然在慢慢改变、进步。”
她一扫之前短暂的痛苦神情。“我猜我的无知让我很难去了解,我是说我对你们过去的历史、近代史都不熟悉,因此没法像你们那样清楚地看到变化。我只能突然地看到现在的情况,但并不知道过去情况有多糟。比如说,我猜你们这儿的女人过去的穿着比现在更愚蠢,是这样吗?”
我脑中快速掠过早期的那些古怪装扮,正想说的确是这样,这时我正好看了看窗外。那是个大热天,闷得透不过气,耀眼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个女人就站在街对面和一个男人讲话。我用望远镜研究了她一会儿。我知道“现在正流行小蛮腰”,而她正是如此。她笨拙地穿着极高的高跟凉鞋,仅靠连结脚后跟和脚前掌的倾斜鞋跟站在地上,而她的脚尖,真可怜啊,挤进凉鞋前端极细的鞋头里,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薄薄的丝袜下,短小的鞋面里那脚背肿胀得像针垫一样。
她的裙子像童装一样短,看上去复杂多样,一层层褶皱随着臀部波澜起伏。紧身上衣色彩斑斓,身体暴露过多,更像是舞会的装扮,而非适合站在大街上。
但最令我震惊的还是她脖子上围着一只死狐狸,或者说是一只死狐狸的整张皮。
不,她不是疯子。不,那男人不是她的监护人。不,并非惩罚,并非入会仪式的处罚,也不是在为选举打赌。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那个女人出于自愿穿着价格不菲的厚重狐毛。
我放下眼镜,对艾拉多说。“不是的,亲爱的。”我沮丧地说,“过去的女人不可能穿得比现在还要愚蠢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可怜的女人双脚扭曲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厚重的狐毛下大汗淋漓,却毫无异样,对自己很满意。
“某种程度上来说,”艾拉多慢慢地说,“这让我对妇女运动几乎要泄气了。当然,其实我并没有泄气,真的。我确实知道现在的女人比一百年前要进步得多。生活的法则在她们那边,那是坚固而不可抵抗的法则。她们毕竟是女人,女人是人——是那一类人,真的,在某种程度上说是这样。我得体谅她们,必须学会看到某些方面的收获,即使在其他方面并无所得。那个摇摇晃晃的娇小身影或许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或做一些有用的事,但最糟糕的或许在于那些最积极推动着‘进步’的人竟毫无目的。那些人就像窗户后的苍蝇,跌跌撞撞,嗡嗡作响,强烈地抗击眼前的任何事物,从不计划任何出路……不对,还有一件事比这个更糟糕,糟糕得多。我都不相信那是真的——我现在都不敢相信。”
“是什么这么糟糕?”我问,“娼妓?逼良为娼?”
“哦,不是。”她说,“那些事也很可怕,不过是一种自然的可怕,我可以这么说;就像科学观察家可以预料到的、糟糕条件发展到极限就会出现的可怕结果。不——我说的事——是不自然的!我是说——那些反对派。”
“哦——那些反女权者?”
“是的。再想想那些男人——我刚才假设的那些可怜的低级男人。假设某些男人在争取自由,很努力地争取了很长时间,但进展慢得可怜,同时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交流、争辩、请愿,用一切东拼西凑的小钱来推进他们伟大的事业,他们的事业不仅仅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更是为了整个世界的自由和快速进步。再想想其他那些的可怜男人,不仅误解了整件事,还因为太愚蠢,也可能是执迷不悟,就是看不清这么简单的真理,还聚集在一起反对它——
“范,如果你想要一个充分的、足够让全世界都相信妇女地位低下的证据,这些反女权者便是!”
“别忘了,男人在支持她们呢。”我暗示她。
“当然啊,男人们会反对妇女解放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自然会反对。但是,范,女人们自己竟然会反对,这不正常!”
她不舒服地颤抖着把脸埋在了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再次勇敢地坐正身子,稍稍叹了口气,表示结束这一话题。我静静地看着她坐在那儿,如此坚定、优雅而美丽,身体的线条和动作是如此浑然一体、平衡有序,这样的姿态我们通常只能在野兽身上看到。她的长袍式样简单,色调可爱,舒适合身。我每次看她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喜悦,从不必找借口或有所保留。她就是美丽和力量的化身。
我想到了她的姐妹们,那块美丽土地上的成熟女人们,她们所有人都是那么美丽而强大,同时她们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性格特征。就像一群纯种马那样,每一匹在肤色、身材、体型、斑纹、表达方式上都有着明显的差异,但每一匹都是上等的好马,不需要次等马或残疾马来突显其差异。我再次望向窗外的城市街道,看着那昏暗肮脏的街道、野蛮的噪音和那些对一切都不满意,也不让其他人满意的人们,他们行色匆匆地四处觅食,在人来人往中互相推攘,如饥饿的野兔般匆忙;男人利欲熏心,女人肤浅愚蠢。就在那一刻,一阵对她国的思乡之情涌上我的心头。
艾拉多从不满足于批评而已;她一定要想出解决方案,提供改进措施才行。因此她把她的沮丧先放在一边,带着重新的坚定一头扎入这个妇女问题,不久后,她便来找我,像获得了胜利一般。
“范,我错了,不该对她们这么苛刻;因为我是来自她国,总难免会苛刻些。现在我故意把自己放在你们女性的位置上来衡量进步的速度——就像衡量一座冰川那样。然而,得出的结果太棒了,真是太棒了。最底下一层——就在不久之前——一些野蛮人如今还坚持着——活着仅仅为了生个女儿。接着有一点进步了,这方面一点、那方面一点,但总是有进步的。接着就是全世界激荡而起的伟大的现代觉醒过程。我把自己之前对女性的了解全部都抛诸脑后,然后把你们国家今日所取得的成就与这些女性的祖母时代作对比——然后才发现我之前那么不屑的妇女运动现在看来俨然是一系列炽热迅猛的进步。当然,她们在各方面都‘跌跌撞撞’,那只是适应力的问题——她们不是在各方面都受到了阻力么?随着她们慢慢习惯于真正的自由,便会战胜这些阻力。
“她们这么久以来一直受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贬低对待,却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局限和影响,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不该责怪她们,相反,只要有门为她们敞开,哪怕仅仅是一条门缝,她们也大步前进着,我应当为她们这么迅猛的进步速度感到高兴。我一直在研究除了有意识的妇女运动之外,哪些能称作无意识的进步,而这些真是给了我很大欣慰。”
“无意识的进步指的是什么?”
“我是说女性俱乐部,尤其是这个国家里的女性俱乐部;还有经济变化最大的一部分女性;工作女性的数量也很可观。”
“女性不是一直都有事做么?就算贫穷的也是啊。”“哦,对啊,但都是在家做,我是说人类工作。”
“挣钱的那种?”
“这只是一种描述上的不同,但性质上却大不相同,即使没有工资。”
“我听有些人说过。不过做那些无足轻重、单调的小型工作,比如记账员等,这和细致的家务管理劳动相比,为何显得更优越呢?”
我的一本正经让她也开始严肃地对待这个问题,至少有一阵是这样。
“要考虑的并非记账员和家庭主妇之间的区别;而是一个需要记账员的有组织的商业世界和除了吃喝、睡觉、生存之外并无更高等工作的每个家庭里的一个无组织世界,要考虑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然后她见我露齿一笑,愉快地表示没听明白,于是继续说:“范,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些呢。但是,噢,那些和我交谈过的人们啊!她们的问题和看法可真是!万幸的是,要向前进步的话,我们不必等全世界都同意。”
“如果你能统治这个国家和其他地方的女性,你会让她们做什么?”我问她。
她用手托着下巴,冥想了一会儿。“首先,我会让她们做多一点。”过了一会儿她说,“但是,噢,要做的简直太多了!她们当然得接受不同的教育,她们需要新标准、新希望、新理想、新目标。你看,范,真正要做的是改造头脑。这就是最初让我困惑的事。你只观察到你们国家女人和我们国家女人在外表上的不同,但跟她们思想上的差异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们的条件这么好,我是说真实的条件,你们拥有那么好的物质条件和能力,因此最初我还低估了困难。但其实你们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你们内心都没有外表那么进步。你们脑子里都是些旧思想!我从来就没习惯过。你看我们,很久以前,被当时的条件所困;但现在我们总是在计划更好的未来。我们的头脑总是超前于我们所拥有的条件——我们也生活得很舒服。”
“那我们国家的女人要怎么迎头追赶你们呢?”
“她们必须往前跨一大步,从父权跨越到民主,从最狭窄的个人连结跨越到最广阔的社会关联,从最直接的人工劳动、仅仅为满足身体需求的私人服务,跨越到对整个社群的专业化和有组织的社会服务。其实目前这些都在进行中,只是她们并没有意识到,不理解、不接受。这就是需要改变的观念。”
“我觉得改变两千万家庭的运作机制对你来说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说的那些就是指改变家庭运作机制吧?”
“给两千万女人做头发需要多久?”她问我,“不比给一个女人做头发来得久——如果她们都同时做的话。数字不会让这种问题变得复杂。一个小村庄可以做到的事,整个国家也可以同时做到。我们已经解决了所有这些小问题,我才觉得我确实是低估了实际的困难。你们的观念还是没有得到适当的灌输——我习惯不了你们。”
接着我回想起她国始终如一的优质食物;不仅完美到我们三个人都非常享受,而且我从来没在任何商店或市场中看到过任何不新鲜的、陈腐的或质量差的供给。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问她,“你们把所有坏掉的东西都没收了吗?如果依旧出售的话会不会有处罚?”
“你们的家庭主妇也会没收坏掉的食物吗?如果给她家人吃这样的食物会不会有处罚?”
“哦,我明白了,你们只会提供适量的食物,以保持新鲜。”
“正是如此。我跟你说过数字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一百万人中每个人所吃的东西不会比一桌人中每个人吃的东西多。我们给人们提供食物时,就像你给你的家人提供食物那样仔细而适量。但你们没法做得像我们那样好,是因为你们的食材质量不好。”
她说的这些有点冒犯到我,但我知道这是实话。
“很简单!”她不耐烦地说,“孩子都能看得出来。食物是用来吃的,如果质量差到不能吃那就不算食物了。而在这里,你们把食物当作一件可以玩弄、买卖、储存、扔掉的物件,毫不考虑食物的真正用途,就像——”
“就像‘戴着珍珠的猪’[2]。”我提议,“但你要知道一旦那些经济法则进入市场——”
她彻底地大笑起来。
“亲爱的范,在你们可怜的纠结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比你这么严肃地称为‘经济’的东西更荒诞了。食物方面的好经济当然应该是这样:生产质量最佳的产品,数量充足,劳务支出最少,最迅速、最新鲜地发放给需要的人。
“你们国家对食物的管理大概是你们所做的一切事中最愚蠢、蠢到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我在你们的城市里走街串巷到处观察。我访遍了四面八方的酒店和餐馆,还有数量可观的家庭。我承认,范,我感到有些窘迫,我最想念的便是家乡的食物。”
“艾拉多,照你这么说,我都快泄气了。和你们那个理性的国家相比,我们这儿简直就是一团糟,看上去毫无希望。估计得花上千年才能赶上。”
“你们可以在三代内就赶上。”她平静地回答。
“三代?那才一百年啊!”
“我知道。外在的东西二十年就能搞定,但人的头脑需要三代来重塑。你们可以在第一代进步5%,第二代进步15%,第三代进步80%,或许更快。”
“你不觉得你太乐观了么,亲爱的?”
“我不觉得。”她严肃地回答,“人们现在还不坏,她们只是被脑中的错误信仰和愚蠢想法给拖住了。只要你们愿意,生活中总会有巨大的正能量推动你们不断进步。周围的许多条件也是有所助益的,而且你们现在就已懂得如何利用这些条件了。还有教育的力量——你们几乎还未尝试过。所有这些力量,再加上妥善的照料养育,你们一定能给世界带来大量优秀的人才——就在不久以后。噢,我希望你们能做到!希望你们能做到!”
要适应我们的世界对她来说很难,甚至比我所预计的更难,不仅仅因为战争带来的恐惧,也不仅仅因为落后民族所遭受的苦难和我们沉痛的历史,更因为在美国,我们那些早已不厌其烦、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惯,给她带来了无休无止的苦恼和忧伤。我竟曾天真地以为艾拉多在美国会觉得开心。
我重新望着她的眼睛,我以前总对自己年轻的民族自我感觉良好,现在却开始不断感受到我们国家就像她所说的“智障儿童”。
她关于食物的说法是如此简单而正确。食物就是用来吃的。所有的运输、保存、储存、销售——如果不能保证食物质量——那一切都很愚蠢。我开始意识到等到质量变差后再减价销售食物是多么愚蠢的事,甚至很恶毒。我的脑中清晰形象地出现了她国那些花园环绕的城市,对每一群居民来说,所有的新鲜水果和蔬菜都种植在她们附近,一旦采摘下来就能吃到。没有什么成本,如果没了运输就能省下很多成本。她们储存的食物足够每个季度使用,还有些是为了紧急情况而储备;但没有一个人,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不用像我们这儿每个城市的人那样花昂贵的价钱买来不新鲜食物。
她们没什么特别的,只有女人,只有母亲,但她们把我现在开始意识到的这个人类生活的最基本需求解决得如此顺利而完美。
怎样创造出最优秀的人类,怎样让他们保持最佳状态、健康地成长、更好地进化——这无疑是人类存在的意义。
[1] Lester Frank Ward(1841—1913),美国社会学家、植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曾担任美国社会学协会首任主席。其主要著作有:《动态社会学》(1883)、《文明的心理因素》(1893)、《社会学大纲》(1898)、《纯粹社会学》(1903)、《实用社会学》(1906)等。(译注)
[2] “戴着珍珠的猪”:著名外国漫画《戴着珍珠的猪》(Pearls Before Swine)中的主角,以漫画形式讽刺了人类追求无法达到的目标的可笑本性。(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