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她国
当我翻看着那堆我在匆忙之中草草记下的或完全重新整理过的对话笔记,和艾拉多阅读过的一些文献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这本书中有很多疏漏,这令我十分苦恼。现在也没时间修改了,我准备把它拿去出版,我妻子从遥远的她国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旅途见闻,就算记录得并不全面,也总比完全没有好吧。
若我能在有生之年再次回到这里,我希望可以做一次远比现在更充分的研究。但,何必自找麻烦呢?我相信艾拉多一定能做到,在她朋友和姐妹的帮助下,她一定能做出远超过我的研究。
我本来希望她能将她国宣扬出去,向他人讲述那里的奇迹和美丽,但当她们决定暂时不泄露她们那奇异的地理秘密时,我的希望便都落空了。她们允许我将之前我们在她国的游记发表出来——虽然那会让探险家们踏上寻找她国的旅程;但艾拉多在这里时,不想回答具体的问题,但也不会拒绝回答。
她们说的没错,在我自己的国家所见越多,我就越确定她们想要让那可爱国度维持原样的尝试一点都没错,至少,可以暂时维持。
艾拉多觉得她对我们国家的印象必定很不成熟、很零碎、很不均衡,她请求让我给她解释。
“我待的时间越长,”她说,“对你们过去的了解越多,对你们的现在越理解,就越觉得你们充满希望。你一定得给我讲得非常清楚才行。”她强烈要求这点。
我跟她讲了一会儿,讲到了战争,但并没把她吓倒。“已经打过这么多场仗了,再打一场又能怎样?”她苦笑道,“人们的智慧正在逐日增长,战争的可怕便是让人们不再打仗的希望,我肯定以后不会再有战争了;我是说,除了被认定为犯罪爆发,需要惩罚的那种;随着汹涌的逆流减弱并消失,浪潮的力量也会随之退去。
“但是,亲爱的范,无论你忽略什么其他的方面,一定要特别关注妇女和儿童方面。”
“亲爱的,这或许最好由你自己来说。过来,你来写一章节吧。”我催促她,但她不肯。
“我怕自己出言不逊。”她反对,“而且我也就这话题谈过不少了——你知道的。”
到目前为止,她的确谈得很充分了,也不难概括出要点——历史事实是我们都知道的。她作为一名她国人自然会站在母系社会的立场上谈论自己的观点。
“人们忙忙碌碌,当然就是为了健康、开心、聪明、美丽、做事有成效,并且不断地进步。”
“你为何不说是为了‘变好’呢?”我提议。
“别傻了,范。如果人们健康、开心、聪明、美丽、做事有成效,并不断地进步着,他们一定也会变好,这就叫美好。什么样的美好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好吧,这些‘美好’的人需要生活在一个‘美好’的世界里,他们必须创造出一个干净、安全、舒适的世界让他们成长。
“然后,既然人的一生是从襁褓开始的,那么,显而易见,要创造出更好的人、更好的世界,就要从孩子开始教起。”
“到目前为止,你说的都会得到普遍认同。”我承认。
“但教孩子的人是母亲。”她继续道,“但你们国家的母亲们却还没意识到这个简单的真理。”
“她们什么也不会说。”我说,“只会一直说母性的神奇力量和美丽,从最古老的美德一直说到艾伦·凯[1]。”
“嗯,我知道她们讲过这个,但她们对母性的概念和母性原本的样子之间的差距,就像一只桦皮独木舟到一搜海洋蒸汽船的差距。她们没有从整体上看母性——这才是问题所在。阻碍她们的是自身条件的不足,因为她们没有成为能对世界做出贡献的、真正的人;而她们自身条件的不足是遥远的过去留下的遗俗造成的——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
“那你是想‘毁掉这些家庭’吗,就像他们说的那样,艾拉多?”
“我认为家是你们在这世界里最可爱的东西。”她出乎所料地答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我一脸困惑地问道,“那没有女人哪来家呢,是吧?还有孩子呢?”
“那男人们呢。”她严肃地补充道,“哎,范——难道男人们没有家吗,没有深爱着他们的家吗?既然男人用不着因为爱家而整天待在家里,为何女人却要这么做呢?”
然后艾拉多非常清晰扼要地对我表明,家对于女人和男人而言的意义都是一样的,不仅如此,美丽、舒适、隐私、和平对于男女来说也都是一样的,还有那令人愉悦的平和感和被我们珍视的可贵友谊,全都一样;但家对于男人来说,不应该因为要付出关爱与代价而变成沉重的负担,或者让他们引以为豪;而对于女人来说,家也不应该成为她们工作的场所,或者成为她们展现自我的唯一途径。
“太可悲了。”艾拉多说,“荒谬到不可思议,整个城市甚至整个世界的女人都让自己满足于在一座房子里展现自我,或者更糟糕的是在一间小公寓里。你当然知道这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对于女人来说这太荒谬了,而整个城市甚至整个世界的男人都与这些房子里的女人捆绑在一起。范,太可笑了,可笑得让人难受,就像一匹马被一只始祖鸟拴住。”
“我们还没有等到始祖鸟女士追上马先生,是吗?”
“你们不用等太久的。”她向我保证,“你们的男孩女孩生来本是平等的,他们一定得平等。但培育条件的巨大不同将他们分割开来,不仅仅在婴幼儿和青年时期,不仅仅体现在穿衣打扮和受到的训练中,不同的行业也存在着性别鸿沟,这永恒的分割让一种性别的人自由前进,去发展每一种社交能力和素质,而强迫地限制另一种性别的人做落后千年的劳力。但情况开始转变了,我现在能看出来,但这种转变应当更彻底更普遍,这样女人才能尽好母职。”
“但我认为——至少我总是听说——就是母亲的职责把女人困在家中的。”
艾拉多带着一丝不耐烦打发了这个问题。“只需看看这些孩子们,”她说,“就够了。这些女孩甚至都不太了解母职,以至于不要求得到一个健康的父亲。哎,一只——一只——绵羊都比你们有些女人懂得如何交配。
“她们才开始懂得好几个世纪以来自己都在忍受一些疾病,甚至死于这些疾病,而且她们都很穷,大多数人一点钱都没有,她们没有组织,做事也毫无条理,也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需要组织。”
我提及工会的成长,但她说那只是小小的一步——的确有用,但作用很小;而艾拉多的意思是母亲联盟……
“我猜是性的问题。”她镇静地继续说,“对我们来说,母职很简单,起初,我以为你们的双性方式意味着一种更好的母职,就是说一种两个人的母职。我还发现男人所需承担的父职只有很小一部分,因此他们把这想象为一种单独的事情,而且把‘性’说成好像与父母职责完全无关的东西。哎,看我那天发现了什么—— ”艾拉多拿出一本小小的黄色封面的医学杂志,是由一位专攻性病的医生出版的,她读给我这位医生写的关于“不孕不育”的话,他认为不生育对性关系没有负面影响。
“你看看啊!”她说,“这人还是个医生呢——竟然认为失去成为父母的权利对‘性’来说没什么损失!男人——对,还有些女人——似乎觉得性只是他们得到原始欢愉的手段。只有当你们国家的女人真的觉醒了,明白了她们自己的使命,进而把男人看成最高尚的助手,看成自然界改善亲缘关系的最新而最高级的工具时,他们才会少谈点‘性’,多谈点孩子吧。”
我尽可能真诚地强调沉溺于性有其附属价值和作用;并非“必要性”这个任何受过训练的运动员都会否认的常见理论,而是在于性是爱的升华这个玄奥的说法,性是能深远影响一切艺术能力的刺激因素:是我们工作的创意驱动力。
她耐心地听着,但当我说完后却摇了摇头。
“即使这些说法都是真的。”她说,“但相比贬低女性,让这些完全没必要的疾病腐蚀身体与头脑,还有那些被打掉的可怜孩子来说,你说的那些根本就微不足道。哎,范,和这种备受赞赏的‘性’带来的副产品——意外生下的孩子,数百万发育不良、贫困挨饿的可怜孩子们比起来,所谓的‘创意驱动力’‘影响深远的刺激因素’算得上什么?亲爱的,根本不算什么,除非等到世界上所有孩子都健健康康,至少是正正常常地活着;所有普通的男女都摆脱了性病的烦扰、享受着爱情的幸福——长长久久的幸福——否则的话,关于性和沉溺于性的这种流行观念根本没什么好吹嘘的。”
“观念不会一天两天或一年两年就改变的。”她说,“显然这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时间累积,因此我给你们三代时间来改变。但除非女性自由了,意识到自己的母职了,否则什么都没太大帮助。”
“一些‘最自由’的女性正在要求更多的性自由。”我提醒她,“她们显然想要女性做男性能做的事。”
“对,我知道。她们几乎和反女权主义者一样坏——但还没他们坏。这些人不过是错误教导和错误习惯带来的后果;这些女人之前就一直存在,只不过没有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当然,你从不会以为所有男人都淫荡下流而所有女人都单纯贞洁吧?”
我羞愧地承认这正是我们所以为的,我们还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那些不贞的女人。
“这是我听说过最令人震惊的事。”她说,“你们饲养、训练了许多动物,就不说对野生动物的了解了,自然界有没有一种物种的两性拥有完全相反的特征?”
当然,就我所知,除了动物的特殊区别外,两性并无这种情况。
所有这些艾拉多不予理会的次要问题,所有可供讨论的附带问题,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女性的职责上。
“一旦女人有了正确立场,男人就得跟着模仿。”她说,“一旦女人自由了、独立了、有自我意识了,她们手中就掌握了自然法则的权力。”
“什么才能唤醒她们,让她们意识到这个呢?”我问她。
“很多东西都可以唤醒她们。”她思考着说,“以我的观点来看,我认为母职的意识是作用最强大的东西,但似乎还有许多股力量在起作用。经济变革是最有控制力的,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比政治因素更有力,两者的作用都快速持续着。还有战争因素,这对女性产生了奇妙的作用。这些都立刻打开了数百万男人的视野,任何争论都不会有这些效果。”
“看到女性为了和平而努力,你不觉得欣慰吗?”我问道。“当然非常欣慰,整个欧洲都在为争取和平而忙个不停——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我指的是和平运动。”
“哦,那个啊?你是说和平、写作、发电报。对啊,那也很有用。把女性带入社会关系、带入社会责任感的任何事都是好的。但她们说的、写的、要求的一切的重要性都及不上她们实际做的。
“你们国家的女性对经济当然比男性更有认识。”她认为,“对我来说,女商人不太可能像男人那样制造出不好的食物,或者建造出那样的房子。这些都太不合理:让人们吃不好的食物,或者住在昏暗、拥挤的小房间里。”
“你不认为她们对自己的服饰有更多的认识么?”我俏皮地说。
“不认为。但那就是女人的样子,是你们男人这么久以来制造出来的女人。而我说的是真实的女人,是表面之下的女人,一有机会就会显露出来。迎接她们的将是一个多么辉煌的时代——整顿整个世界!我几乎都想留下来帮点忙了。”
过了一阵我才反应过来,艾拉多不打算留下来,即使是美国。我想确认一下。
“想留下来?你意思说你想回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还没完全做好决定。”她回答,“但有件事是确定的,我要是留下来住在这里,我是不会生孩子的。”
我想了一会儿,以为她的意思是她所面临的困境会对孩子产生有害影响,因此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但当我看到她交叉着手,沉稳地从嘴里说出那句话,眼神坚定有力,我意识到她说“不会”就一定不会。
“那样不对。”她简单地补充道,“在你们的世界里,我没有见过或听说过任何一处地方让我愿意在那里生育、抚养一个孩子。”
“我们可以单独去一些可爱的地方。”我说,“一些干净美丽的岛屿——”
“但我们不该‘单独’生活,孩子不该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
“你可以教孩子啊——就像在她国那样。”我继续说。“我教孩子?我?我算什么啊,能去教孩子?”
“你会是孩子的母亲。”我回答。
“一个母亲能教什么给一个被社会抛弃的孤独小孩呢?孩子需要许多女人的教导,需要有许多孩子的社会的教导,才能健康成长。还有,孩子需要社会环境——而非一座孤岛!”
“亲爱的,你看。”过了一会儿,她继续道,“在她国,任何东西都能教孩子东西。孩子到处都能看到爱、秩序、和平、舒适、智慧。孤独的孩子是没法得到丰富的成长的。至于我见过的这些国家——这些可憎的城市——我宁愿一辈子不生孩子都好过在你们这儿养育一个孩子。”
在她国说“我宁愿一辈子不生孩子”就相当于我们说“我将永远下地狱”。这是她们所能想到的最糟的损失。
“你会离开我!”我喊了起来。我突然感到一阵痛苦。她不是“我的”,她是她国的女人,她那天堂般的国度、对母职依旧清晰的希望对她来说比跟我在我的国家生活更加重要。我能为她提供什么才能比得上那个山地上的天堂呢?
她向我走过来,然后抱了我一下——强壮、温柔、充满爱的拥抱——还给了我一个难得的吻。
“我会跟你待在一起的,我的丈夫,只要我活着——如果你想要我的话。有什么让你不想回到她国吗?”
事实上,并没有什么让我不想回到她国,任何我失去的东西都无法给我带来如同她背井离乡那般的痛苦;尤其是没有什么能补偿失去我妻子的痛苦。
我们开始带着急切的兴趣讨论。“我不是说抛弃这个可怜的世界。”她向我保证,“我们可以再回来——以后,多年以后。我的脑子里充满着这里可以发生的好事,我想把她国一切有用的智慧都拿过来帮助你的国家。但我们现在要回去,因为我们还年轻,不要让这个黑暗愚蠢的混乱局面再让我受伤。或许我遭受的一切并无坏处。或许我们的孩子会有一颗怜悯全世界的心——会做比我们多得多的事来帮助这个世界,尤其当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
“亲爱的,你想要个男孩?”
“哦,当然了!想想啊——我们在两千年内从未有过男孩。如果我们在她国可以孕育一种新男人!”
“你想要新男人做什么?”我取笑她,“你们女人自己已经完成了世界所需的一切,不是么?”
“范,其实还没有。我们还没开始呢。我们的国家只是一个样本:就像一个小型的本地展览。如果我们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那我们的职责显然就要传播到全世界。范,你给我们创造了多好的一种新生活啊,你这优秀的男人!”
“优秀的男人!优秀!我以为你觉得我们是造成世界上所有痛苦的罪魁祸首?你看看我们所造成的伤害!”
“也看看你们做过的好事!哎,亲爱的,你们造成的伤害不过是你们对性的错误理解和滥用带来的后果;而你们所做的好事是你们的人性带来的结果,你们拥有不断成长的、伟大而崇高的人性,尽管也有拖后腿的罪恶,但你们的人性还是建造、升华、教导了这个世界。哎,亲爱的,当我看见你们男人呈现出来的勇气、毅力、执着,却在一开始就被你们所犯的错误造成的后果所拖累,看来你们似乎是更高级的人类?”
我愕然了。没有哪个男人去了她国之后回到我们这个充满垃圾与痛苦的混乱愚蠢的国度,会为这个男人创造的世界感到自豪。没有哪个男人能在扎实掌握了性的最初用途这个生理事实,又了解了男人对性的滥用之后,能够抑制住对男性所处的尴尬地位产生更加深重的羞耻感,这样的地位是完全错误的,是它在不断地制造罪恶。
我明白这一切,但现在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记住,亲爱的,男人从不是有意为之,无论哪一部分。”她温柔地解释,“问题显然在没有人意识到之前就产生了;甚至在有宗教和法律之前,这就成为了一种坚固的‘习俗’。还要记住,女人还没死——她们还在这儿,数量与男人相当。还有,即使是那些不公的限制,也让女人免于遭受了许多男人遭过的罪。什么也不能剥脱她们遗传的权利。男人所做的每一步同样也向上提升了女人。永远不要忘了还有爱,这让我们战胜一切欲望、奴役、羞耻而活下去。
我觉得很欣慰,如释重负。
“此外,”她继续道,“你们男人应当对你们为世界所做的贡献感到自豪,虽然你们纵欲过度、你们一手打造的可怜女人们拖了太多后腿,以至于把这个世界搞得伤痕累累。但不管怎样,你们创造、发现、建设、装饰了这个世界。你们拥有和我们一样的东西,甚至拥有更好的东西,以及许多我们一无所知的科学、工艺方面的知识。这一切你们仅仅靠男人便完成了!太棒了。”
尽管她表现出了所有的善意和诚实的认可,但我内心还是忍不住对这种语气产生了愤恨之情。当然,我们三个男人一直都对她们在她国所做的一切感动——仅仅靠女人自己——但当艾拉多说仅由男人自己来做这一切同样很棒时,这感觉并不那么让人高兴。
她平静地继续说着。
“你知道,我们有许多优势。作为女人,我们有母职所带来的结构和组织上的倾向性,这推动我们不断向前,而没有男人的存在让我们避免了你们历史拥有的那些令人难过的贪婪与纷争。另外,我们与世隔绝,于是只能像在被保护的山间空地上的水杉那样生长。
“但是,在你们这个形形色色的大千世界里,有着可怕的混乱思想和长期的无知,还有那些混淆你们、拖你们后腿的可怕宗教,真实的幸福也只有那么一丁点——而你们男人,还是创造了这个世界!亲爱的范,这证明了人性比性强太多了,甚至在男人身上也这样。你看,所有这些都是我要学习的东西,因为我们在家时不区分这些——女人是人,人就是女人。起初我以为男人就是男性——她国的女人就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知道男人也是人,就像女人也是人那样;范,我对你的大爱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那样。跟你一起生活真好,你是个好伙伴,我从不会对你厌烦,我喜欢和你玩,和你工作,我钦佩、喜爱你做事情的方式。当我们静静地坐下来靠在一起时——这让我太开心了,范!”
艾拉多明智地带来的那只鼓鼓的小包里还有几颗大红宝石。我们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包括我去修读飞行术和机械学方面的一整套课程;这趟旅程不能出任何差池。我们用之前的蒸汽轮船把要载我们的可靠摩托艇以及掩藏起来的喷气机都送上了那条长河的上流。
至于行李,要带的没什么,而就艾拉多来说,大部分行李就是她大量的笔记,全部都被小心地压缩,所用的纸是最好、最轻的。她还要求我们带上最轻、最新的百科全书。“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把百科全书留在船上单独运一次。”她提议。她还带了照片,还有几部精心挑选的电影和放映设备。“我确定我们可以拍电影。”她说,“但这些片子可以给我们参考演示。”确实如此。
毕竟,她的要求比起我们原本要载的第三位乘客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我们一天又一天地漂流在那昏暗、下垂的树林间,穿越过那芦苇丛生的宽敞沼泽地;坐船旅行的乐趣日益增长;当我们最终见到隐秘湖泊散发的银光时,她朝山地上方她国的方向望去——我这位镇静的女神颤抖着大哭,手臂向上张开,就像孩子迎向母亲的怀抱。
我们很快就开始弄喷气机,稳稳地组装起来,固定在行李上,然后把船套上护套,封起来,就像一只修过的蚕茧。
螺旋桨随后发出呜呜声,在水上长长地滑了一段——然后上升——螺旋张开,艾拉多屏住呼吸,紧紧抓着支撑物,直到我们越过岩石边缘,升至森林上方,她的森林的上方——然后越过那片安宁美丽的广阔国土。“哦,看啊。”她让我看,“先看看这整片土地——我爱这片土地的一切!”我们在上方兜了个大圈,见到的景色就像在荷兰上空扫过那样:绿色的土地、枝繁叶茂的花园、幽暗的森林,就像天堂的模型在我们下方展开。我很清楚地记得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可爱的城市和村庄,它们颜色丰富、设计美丽,处处都有装饰,周围有绿树遮阴、绿水点缀、鲜花绽放。
她身体前倾,像一位年轻母亲温柔地、自豪地、心满意足地靠向她沉睡的孩子。
“没有烟雾!”她自言自语,“没有让人难受的噪音,没有邪恶,没有弊病,也几乎没有意外或疾病——几乎没有。”(她低声说着,似乎在为孩子的一些小毛小病而道歉。)
“美丽!”她大口呼吸,“美丽!美丽!——到处都是。哦,我都快忘了这儿有多美!”
我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块美丽的土地时,我仍对我们国家常见的丑陋习以为常,因此无法真真切切地欣赏这种美。
我们滑向之前住过的小镇,缓缓地降落在种着雏菊的草地上,许多人都来迎接我们,我牢牢记着的索梅尔,还有,我最关心的杰夫和塞利斯,还有他们的孩子。
艾拉多用她所有的温柔急切地抱住孩子,带着敬畏亲吻着小手和肉红色的小脚。她紧紧抱着塞利斯,甚至亲了下杰夫,他显然很喜欢,也没有谁介意。然后——如果你住在一个拥有约三百万居民的国家,你爱所有的人;如果你曾是一个与众不同——非常与众不同——的前往一片遥远未知世界的使者,然后没想到竟然还能回来——哎,你的手好一阵都闲不下来了。
我们在一切井然有序的她国重新安定下来,生活波澜不惊。没有住房的问题:她们总会有一定比例的空房,让人们可以自由移居。没有穿衣打扮的问题:到处都可以穿着她们的完美服饰,总是可爱而合身。没有食物的问题:无论我们去哪儿,都有健康合适的食物供给。
没有人要求你应该做慈善——根本没必要。没有什么让人恼怒、沮丧,什么都能给人舒适、活力;除此之外,对我来说比以前更能感受到的是那股巨大、平稳、持续的趋势,人们有确定的目标、计划,把好变成更好,把更好变成最好。
我们身后世界的“氛围”有千万种混合的趋势,往每个方向推拉,彼此发生冲突、争论。
而这儿是和平——和带有成就的力量。
她急切地回到她们国家的人之中。她满怀热情地向她们倾诉自己巡回演讲的经历,还有她记录下的世界情况。她国的那些思想伟大的母亲们听取了艾拉多的建议,一起研究讨论。年轻的女人则真诚地注视着她,带着无限的希望与崇高的目标,如急切的传教士那样计划着她们怎样做才能把所取得的成就传播至全世界。百科全书被拿去重印,传遍她国的每处角落,人们快速急切地读给一大群听众听。一种全新的精神在她国激起,人们推动着、寻求着一种全新的责任感,一种更大意义上的职责。
“还不够。”她们说,“我们高兴得太早。还有一整个世界——数百万人口——还有他们的孩子!我们千年内都不能休息,直到整个世界都幸福!”
为了这个目标,她们开始缓慢地、明智地、平静地制定计划,不慌不忙;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们若想帮助他人,一定会保持她们自己的正直与和平。
艾拉多倾尽全力把她收集的、见到的正在发展的一切都说出来后,她朝我开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去森林吧。”她说。我们去了。
我们去了那块我第一次爬上的岩石,她给我看了那时她们仨躲藏的地方。我们去了那棵她们当时转眼就溜走的大树。还去了她知道的一处安静遥远的地方,那儿有安静的池塘和淙淙的泉水,有长满青苔的光滑河岸,河岸旁生长着巨大的树,树上结满了果子。出人意料的是,这儿还有一座护林人的房子,静寂而干净,窗口有着高大的花丛。
“我以前最喜欢这里。”她说,“看——你可以看到两边的路。”
我们在一个小山丘上,透过巨大的树枝,可以看见明亮的阳光洒在山下的田野间。
而另一边则给了我惊喜。地面突然下降,直到一处岩石边缘就戛然而止。下面是一片黑暗神秘的世界,地平线处是一片阴暗的茂密丛林,而世界就在那儿。
“我总想去见见——去了解——去帮助。”她说,“亲爱的,你带给了我好多东西!不仅是爱,更带给了我要把我们所做的事传播给全人类这个伟大的新职责。
“还有——另一个同样全新的希望——或许——或许——给我带来一个儿子!”后来,我们的儿子适时地降临了。
[1] Ellen Key(1849—1926)是瑞典女权主义作家,写过许多关于家庭生活、道德、教育的著作,她主张妇女参政,同时也最早倡导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与育儿方式。她最著名的作品为《儿童的世纪》(1900),成为世纪交替中宣示二十世纪是儿童世纪的第一人。
Chapter 1
The Return
THE three of us, all with set faces of high determination, sat close in the big biplane as we said goodbye to Herland and rose whirring from the level rock on that sheer edge. We went up first, and made a wide circuit, that my wife Ellador might have a view of her own beloved land to remember. How green and fair and flower-brightened it lay below us! The little cities, the thick dotted villages, the scattered hamlets and wide parks of grouped houses lay again beneath our eyes as when we three men had first set our astonished masculine gaze on this ultra-feminine land.
Our long visit, the kind care, and judicious education given us, even though under restraint, and our months of freedom and travel among them, made it seem to me like leaving a second home. The beauty of the place was borne in upon me anew as I looked down on it. It was a garden, a great cultivated park, even to its wildest forested borders, and the cities were ornaments to the landscape, thinning out into delicate lace-like tracery of scattered buildings as they merged into the open country.
Terry looked at it with set teeth. He was embittered through and through, and but for Ellador I could well imagine the kind of things he would have said. He only made this circuit at her request, as one who said: "Oh, well—an hour or two more or less—it's over, anyhow!"
Then the long gliding swoop as we descended to our sealed motor-boat in the lake below. It was safe enough. Perhaps the savages had considered it some deadly witch-work and avoided it; at any rate, save for some dents and scratches on the metal cover, it was unhurt.
With some careful labor, Terry working with a feverish joyful eagerness, we got the machine dissembled and packed away, pulled in the anchors, and with well-applied oiling started the long disused motor, and moved off toward the great river.
Ellador's eyes were on the towering cliffs behind us. I gave her the glass, and as long as we were on the open water her eyes dwelt lovingly on the high rocky border of her home. But when we shot under the arching gloom of the forest she turned to me with a little sigh and a bright, steady smile.
"That's good-bye," she said. "Now it's all looking forward to the Big New World—the Real World—with You!"
Terry said very little. His heavy jaw was set, his eyes looked forward, eagerly, determinedly. He was polite to Ellador, and not impolite to me, but he was not conversational.
We made the trip as fast as was consistent with safety; faster, sometimes; living on our canned food and bottled water, stopping for no fresh meat; shooting down the ever-widening river toward the coast.
Ellador watched it all with eager, childlike interest. The freshness of mind of these Herland women concealed their in- tellectual power. I never quite got used to it. We are so used to seeing our learned men cold and solemn, holding themselves far above all the "enthusiasm of youth," that it is hard for us to associate a high degree of wisdom and intellectual power with vivid interest in immediate events.
Here was my Wife from Wonderland, leaving all she had ever known,—a lifetime of peace and happiness and work she loved, and a whole nation of friends, as far as she knew them; and starting out with me for a world which I frankly told her was full of many kinds of pain and evil. She was not afraid. It was not sheer ignorance of danger, either. I had tried hard to make her understand the troubles she would meet. Neither was it a complete absorption in me—far from it. In our story books we read always of young wives giving up all they have known and enjoyed "for his sake." That was by no means Ellador's posi- tion. She loved me—that I knew, but by no means with that en- grossing absorption so familiar to our novelists and their read- ers. Her attitude was that of some high ambassador sent on an important and dangerous mission. She represented her coun- try, and that with a vital intensity we can hardly realize. She was to meet and learn a whole new world, and perhaps estab- lish connections between it and her own dear land.
As Terry held to his steering, grim and silent, that feverish eagerness in his eyes, and a curb on his usually ready tongue, Ellador would sit in the bow, leaning forward, chin on her hand, her eyes ahead, far ahead, down the long reaches of the winding stream, with an expression such as one could imagine on Columbus. She was glad to have me near her. I was not only her own, in a degree she herself did not yet realize, but I was her one link with the homeland. So I sat close and we talked much of the things we saw and more of what we were going to see. Her short soft hair, curly in the moist air, and rippling back from her bright face as we rushed along, gave the broad forehead and clear eyes a more courageous look than ever. That finely cut mobile mouth was firmly set, though always ready to melt into a tender smile for me.
"Now Van, my dear," she said one day, as we neared the coast town where we hoped to find a steamer, "Please don't worry about how all this is going to affect me. You have been drawing very hard pictures of your own land, and of the evil behavior of men; so that I shall not be disappointed or shocked too much. I won't be, dear. I understand that men are different from women—must be, but I am convinced that it is better for the world to have both men and women than to have only one sex, like us. We have done the best we could, we women, all alone. We have made a nice little safe clean garden place and lived happily in it, but we have done nothing whatever for the rest of the world. We might as well not be there for all the good it does anyone else. The savages down below are just as savage, for all our civilization. Now you, even if you were, as you say, driven by greed and sheer love of adventure and fight- ing—you have gone all over the world and civilized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