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
“简宁斯夫人,你的‘病例’进展如何啊?”一天晚上,我见艾拉多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问她,“你现在最担心的是哪个病症呢?”
她睁大双眼看着我,眼中充满焦虑,让“简宁斯夫人”介怀的病症着实太多,它们不时困扰着她。
“一个十分重要的病例,亲爱的范,”她郑重其事地说,“我觉得它的病情也很严重了——非常严重了。我读了许多关于其历史背景和未来前景的资料,我必须这样做,而那之后我觉得自己对它更加了解了。但是——。你曾对我说过,你们并非新的人种,而是混合而居的欧洲人,这曾极大地纾解过我的心结。但新的国家和新的条件正把你们变成全新的人。可是——。”
“真是些可怕的停顿,”我抗议道,“你能解释一下这不祥的‘但是’和那无情的‘可是’吗!”
她笑了笑。“哎,‘但是’之后本应紧接着说到我所不解的地方,而‘可是’——”她再次停了下来。
“咳!说出来吧,我亲爱的。可是什么?”“可是你们在蒙昧时代发展得过快、做得过多。你们却尚未觉醒。”
“尚未觉醒——美国尚未觉醒?”“我并不是指自我意识,范。”
对此我感到十分可笑,直至听到她耐心的解释:“或许我该说是国民意识,或社会意识尚未觉醒。你们投身于大量的社会事业中,如同投身入一场庞大、急速、猛烈的实验。像地下河流找到出口一般,社会演化的大流在此迸发。亚洲坚不可摧的等级制度不允许它穿流而过,欧洲文明的厚壳也将其阻挡在外,只有在这儿它才得以喷薄而出,向你们奔涌而来。从古至今,民主主义不断滋生累积。其他国家总在不停地将它逼退,对它进行打压。它曾在法国爆发过,但它的盖子很快又被再次盖上。在这里,它们终于可以奔涌向前——于是它们倾泻而出。而后,处于相同社会发展阶段的人们都对此地心生向往,他们中有许多人成功移民到了这里。这样的趋势无可避免。在这种意义上,‘美国’就意味着一个新的社会发展阶段,只要符合其社会发展特征,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美国人。”
“我想到此为止你都是对的,医生女士。接着说!”
“但这一切发生时,你们各自为阵,有人与你志同道合,也有人却对此誓死反抗。比方说,你们的宗教。”
“宗教反抗什么?你得解释一下。”“反抗民主。”
“你不会是指基督教吧?”我深受震撼,追问道。
“噢,并不是。若他们曾发起反抗倒会对这世界增益不少呢。”
艾拉多的超然观点总会让我感到欣喜,并有些震惊。她所了解的事实和我们几乎一样,但她却总能从中悟出不一样的内涵。
“我认为耶稣绝对是个绝妙而优秀的人,”她继续说,“只可惜他没能活得更长些!”
这对我而言又是新的一课。当然,我已不再相信“他是预先蒙选将献给他父亲的祭品”这种可悲的老套说法,但我却从未慎重思考过若他还活着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怎样的影响。
“他大约在33岁时被行刑的,对吗?”她继续说道。“想想吧——那时他还不够成熟呢!他本来还能继续传道三四十年,或更久的。这个世界本应变得更加纯净而稳定。他原本可以解决、阐释更多的问题,让人们活得更明白。他原本可以让人们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的早逝真是人类的可怕损失。”
我什么都没说,只望着这美丽真挚的脸庞,只凝视着这远见卓识的双眼,感到心悦诚服。然而我的脑中浮现出大量混乱、模糊而骇人的反对和异议,这些异议并不属于我,而是来自其他民众。
“告诉我,你所谓的宗教反抗民主是怎么回事?”我追问。
“这如此自私,”她说,“又如此不义。我得从最开始讲起,在更早的年代,许多佛教哲学在世上直接或间接地传播,如‘积德’理念和苦行生活。其中最可怕的便是献祭——那是如此古老的理念。耶稣所宣扬的爱人如己——全人类为一体——‘不同的天赋,相同的灵魂’等理念所倡导的自然是社会团结。他必定如是认为——至少在那点上是这样。
“我所说的‘你们的宗教’是指掌控着年轻美国的加尔文主义[1],及其各类古老分教和小型的新分教。这些教派都如此自私。宣扬我的灵魂即我的救赎。我的意识即我的原罪。然而还有那伟大、活跃而有效的民主真理——合众为一[2]——在不知不觉中带着你们前进。
“你们的经济哲学——那愚蠢的自由放任主义[3]也在死命抵抗着民主。你们的政治制度,尽管其中的新元素起初表现十分优秀,也无法更有力地对抗最高的宗教制裁、不断增强的经济压力和风俗传统的拖累——这已然成为惯性。”
“你让我有些糊涂了,我美丽的马可·波罗”,我追问道,“所以你是在赞美我们的政治制度,美国的政治制度吗?”
“噢,当然啦!”她说,眼中闪烁着光芒。“你们的民主原则完全正确。联邦法律,轮流执政,人民清楚了解普通教育的必要性,自由的建立和人民行为的解放——全都如此绝妙、如此荣耀、如此正确!但我干吗要对一个美国人说这些!”
“我真希望你能将这些说给每一个美国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听,”我一本正经地答道,“当然我们过去也时常那样认为,但不知怎的如今一切都变了。”
“对,对,”她急切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最初所做的事情大多都是对的,但你们那些高贵勇敢的老祖先们不懂社会学——他们怎会懂呢?这又不是天生的。他们不知社会如何运转,也不知如何会对社会造成重伤。所以传教士们不断劝诫人们救赎自己的灵魂,或将他人的善行归于他们,以此获得救赎——却没人明白这个国家的需求。”
“噢,范!范戴克·简宁斯!我越来越感到这优秀的小孩是多么的杰出、高尚而勇敢,如今的它浑身浮肿而虚弱,成长得极不自然,各类疾病缠身,被身体内外的各种寄生虫蚕食,又被古老民族嘲笑、指责、定罪,却始终勇敢地蹒跚前行,在危难之中不断进步——我开始爱上美国了!”
这自然让我十分高兴,但我并不喜欢她心目中的我国是浮肿的,还遍布着虫害,我要求她对此做一下解释。
“你是不是觉得美国太大了?”我问,“因疆域过大而难以合理掌控?”
“噢,不!”她立马答道,“并非疆域过大。当一个国家尚处于羸弱的漫长青春期时,其伸展的骨骼本应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变得血肉饱满。你们却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结果就变得浮肿起来。”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艾拉多?”
“你们往自己体内塞了太多毫不相干又不可吸收的人造材料,这些材料是用人力硬生生地挤到一块儿的。”她无情地说,“你去英国会发现英国居民全都是英国人。我知道即便是在伦敦也仅有3%的外国人定居。还有,法国国内全是法国人——上帝保佑他们!意大利国内也全是意大利人。但这儿——难怪我最初会感到气馁。我做了许多研究,每日沉思试图找到问题的根源。最终总算让我找到了。刚开始研究时,一切艰难得简直可怕。
“看看吧!如今你们是一个前途似锦的群体,来自不同的民族,但拥有相同的始祖,更重要的是——你们志同道合。真正的联盟是思想的联盟;思想无法联通便不能称之为国。你们来此定居,变得愈发骁勇顽强,你们摆脱了旧政权,树立了新旗帜,然后——!”
“然后,”我自豪地说,“我们张开双臂迎接整个世界,若这便是你找到的问题根源所在的话。我们欢迎他们加入我们庞大的新世界——那些‘来自各国的贫苦受压迫者!’”我庄严地引用道。
“所以我说你对社会学一无所知,”她笑着答道,“你从没意识到,贫苦受压迫者对民主政治未必有好处。”
我挑衅地看着她。
“哎,你研究一下他们就知道了,”她以一贯的连珠炮式问法继续问道,“过去的贫苦受压迫者还不够多吗?卡尔迪亚、亚述、埃及、罗马——整个欧洲——每一个地方都有吧?噢,范,正是贫苦受压迫者们成就了君主制和独裁专政——你还不明白吗?”
“等等,我亲爱的——等等!这有点过分了。你是说那些贫穷无望的人民被残忍压迫,是他们自己的错?”
“对,正如苹果树结出苹果,凡事皆有因,”她说,“你从不曾认真思考过压迫者是如何开始压迫的,是吧?一个压迫者就能踩在千万自由人的头上吗?是人民的总体状态和性格特征创造出了属于他们的政府并巩固了政府的统治,你确定你明白这一点?”
“是——是的,”我表示赞同,“但一样的,他们是人类,只要给他们适当的条件,他们就能起义——毫无疑问,我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给他们适当的条件,和充分的时间——确实可以。”
“时间!只需一代人他们便能做到。我们有来自各个种族的、优秀的公民,他们在暴虐之国出生,但能在我国平等地共享民主!”
“美国有多少来自中国和日本的公民?”她平静地问道,“在这‘平等’的民主社会里,你们又是如何对待那些非洲公民的?
这个问题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记重拳。
“你们犯的第一个可怕错误便是将那些并不情愿的非洲人引入美国,”艾拉多继续道,“如果这不算可怕的话,便是可笑了,非常之可笑。一个美丽康健的年轻国度,竟将其他文明国度全都与之划清界限的古老原罪硬塞进自己体内。如今,成千上万的非洲人被断然剥夺公民身份,又为社会所排挤,最终成了美国民主中的庞大异类。”
“他们并非异类,”我顽固地坚持道,“他们是美国人,忠贞的美国人;他们是骁勇善战的军人。”
“对,也是仆人。你们让他们为你们服务,为你们战斗——但显然,仅此而已。他们占了约十分之一的人口,但却不在民主之中。而且他们从未主动要求移民美国!”
“好吧,”我相当不高兴地说,“我承认这一点——人人都得承认。这是我国犯的一个大错,劳神又费钱,我们已为它付出了沉重代价。但它现已摆在面前,无法可解。我全都承认。请继续说吧。在黑人问题上我们犯了致命错误,印第安人的问题也很严重;而我们对待黄种人的方法或许也是错的。我想这是一个白种人的国度,对吗?你并不反对白人移民,对吧?”
“那些自愿的、有能力成为美国公民的合法移民,我自然不会反对,若不计较他们来得太快了的话。但那成千上万被故意引进的人们,他们决非移民,而是被收了你们钱的中介通过虚假广告骗去,再被贪婪的美国船主和劳工雇主带到这里的无辜受害者——对于他们,我坚决反对。”
“但是,艾拉多——即使你说的是对的,他们不也肯定能够成为美国公民吗?”
“确实能够,但他们真是吗?我想,你们都心照不宣地假装他们是美国公民;但在局外人看来并非如此。如今我们已经把美国彻底走了个遍。我跟各阶层、各种族的人民都有过交流,无论男女。我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在此之前,我研究过亚、非、欧洲,并清晰地总结过整个腹地的历史,虽然我不能说自己了解得有多么透彻,但我告诉你,范,贵国有数百万人根本不属于这个国家。”
她见我准备为那些非本国出生的公民辩护,便继续说道:
“我指的并不仅仅是移民。比肯山的波士顿人属于伦敦;五代的纽约人属于巴黎;还有众多民众属于柏林、都柏林或耶路撒冷;而且许多本国的‘革命子女’非富即贵,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是民主人。”
“他们当然是美国人!我们相信兼容并包——人人都可各得其所——美国是一个‘大熔炉’,你知道的。”
“那么你认为把每样东西都往熔炉里丢一点就能炼出优质金属来?就能完全熔合毫无瑕疵?金、银、铜、铁、铅、镭、黏土、煤粉和灰尘?”
比喻有时就像动物,当你骑得太用力时就可能把你摔下来。我咧嘴笑了起来,承认这样的熔合物确实有其局限性。
“请明白这一点,”她温和地接着说,“我不会因为某类人与他人不同便瞧不起他们。所有人种我都喜爱。在我看来你们对黑人的偏见是愚蠢、邪恶而又伪善的。我听到你们那些南方狂热者激愤地讨论着对种族通婚的恐惧,细数白黑混血儿有四分之一还是八分之一黑人血统,以及列举一切黑人在他们的眼前生生变成了白人的可怕后果。但你根本不知道,这在一个局外人眼中是多么可笑。而当黑人乳母哺育着他们的孩子,并在孩子一生中最易受到影响的年岁里陪伴在孩子身边时,我看到他们对‘社会平等’感到不寒而栗,那可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这时她停了下来,转身走向对面的窗边,她双手紧握,双肩耸起,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我说到哪儿了?”不久后她问,不再谈孩子的问题,“黑人——对,那黄色人种呢?他们‘融合’了吗?你们想让他们融合吗?你们对他们的排斥是否就代表着你们承认某类人是不可同化的?承认民主是必须稍作拣选的?”
“那你想要我们怎样?”我恼怒地说,“将所有人排除在外?自认为优于整个世界?”
艾拉多笑了,她亲了亲我。“我确实认为你们优于整个世界,”她柔声说。“不——我并非那个意思。将所有人排除在外简直难以想象!如果你想要一个处方——虽然已经太迟了——那就是:民主就像一种心理联系。它需要许多懂得游戏规则的个性‘平等’的人,聪明地、有意识地通力合作。你们本能够安然迎来每一个种族和国家符合条件的个体移民。决不因为他们是‘贫苦受压迫者’,也不因为那荣耀的通则‘人人生而平等’,而是因为人类各族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只有部分种族——或特定种族的部分个体——达到了民主阶段。”
“但我们应如何区分?”
“你不能问我太多,范,我是外地人。我还没能完全了解我所应知的一切,而且,我一定总在用她国的背景经验衡量这一切。我发现你们总是谈论男人的兄弟会,却从不曾考虑建立妇女的社团。”
我警觉地抬起头来,她淘气地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想听我谈论女人,我记得。但是,真的,亲爱的,这是你们犯的最危险的错误之一;所有的事因此而变得复杂。它让你们为建立民主而付出的努力就像让蒸汽船上同时存在大量桨杆、船帆和缆绳,以及一些划桨和舷外桨架。”
“你一定能为这糟透了的国度开点药方,是吧?”我追问,“有时候‘局外人’比那些已然融合的人看得更清楚。”
她沉思了一会儿,开始娓娓道来:“合法移民们如同你们收养的孩子,——是国家的新鲜血液,他们也有公民的身份,虽然并非与生俱来。那么你们就应像迎接孩童一般接待他们,关爱有加,准备妥帖,为他们提供充分而促人深省的教育以适应新居。那拥挤狭小的入境点设在埃利斯岛上,你们应于那两片海岸上各设一个移民局,就设在港口里,局内设一个部门专门负责新移民的美国化教育,让他们学习美国的语言、精神、传统和风俗。而说到款待世人!让你们的客人扎堆挤进门厅,既不提供床铺和食物也不给予社团帮助,这算什么款待?这就是我所说的你们尚未觉醒。你们对待移民问题不够严肃。后果便是,因为缺乏政治相容性,美国成了不完整的国家,变得阻滞、混乱而虚弱,无法被妥善管理。”
“就这些吗?”过了一会儿我问,“你让我觉得美国像是拼布床单和布丁岩[4]混合而成的东西。”
“噢,亲爱的,不是这样的。”她愉快地向我保证,“那只是诊断书的开头罢了。病人最重的病症是过去对奴隶们的无耻迫害,仅通过一场外科手术来诊治,过程惨痛,代价深重,而且还绝对说不上康复。第二是因吸收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导致的慢性浮肿,且仍在以极快的速度用泵推入。第三个病症则是最愚蠢的——对一个她国人而言。”
“噢——是忽视女人吗?”
“对,它是如此——如此地——唔,我很难向你表达清楚它看上去有多荒谬。”“我们正在克服这点,”我强调道,“现在有十一个州,你知道的——我们正在进步。”
“噢,是的,是的,是在进步。但我回顾了你们的历史,分析了你们所处的状况,倾听了你们的高声抱怨后却发现你们根本就当大部分的女性公民不存在——这简直难以置信。”
“但我在来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你,”我说,“我在她国告诉过你——你以前就知道。”
“我确实知道。但是,范,若有人曾告诉过你她国只有女性公民——会让你后来毫不惊讶吗?”
我回忆了片刻,想起我们在她国待了那么久,虽明知她国只有女人,但每念及此仍难免感到惊讶。
“难怪你会吃惊,亲爱的——我早该知道你会的。继续说女人的问题吧。”
“我根本还没谈及女性问题,范。这只跟民主有关——我说的是美国的民主及其病症——你知道的。”
“啊,亲爱的?知道什么?”
“我真是自大,竟然向你——一个美国公民——解释民主。你当然是明白的,但显然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并不明白。在君主制国家,总有一个被公众认可的统治者和一些下级统治者,民众受他们的管理和统治。它的运作时好时坏,但无论如何都是民众自愿让他们来管理和统治的。
“而真正的民主政治,意味着民众社会意识的觉醒,并能政治自主——政治自主!并不仅是选出一个统治者和其下级统治者然后接受管理——把君权神授变为总督或参议员的权利神授。民主政治是一场人人都应参与的游戏——必须人人参与——不然就不算民主。而你们却故意忽略掉了一半的民众!”
“但她们从未‘参与’过;你知道的,在之前的政权中。”
“范——你这么说就不应该了。作为被统治者她们与男人平等,而作为皇后她们与国王平等。你们说过必须‘全民选举’,诸如此类的话——但你们却开始了一个新游戏,将一半民众故意忽略不计。”
“这确实——可笑,”我承认,“而且不幸。但我们正在进步。继续说吧。”
“这三点倒算是在进步,我相信。”她同意,“下一个可悲的错误,——你们不知道民主必须关系到国计民生。”
“你的意思是,社会主义?”
“不,并不尽然。我指的是社会主义的内涵,或其所应有之内涵。如果国王和他的下属完全相同,你是无法建立君主政权的。君主制的内涵,除却王袍、王冠、王座和权杖等最直接的象征,更在于王宫和法院,上议院成员及听证议员。这全都是君主制的组成部分。
“所以,你们也无法拥有民主政治,因为你们明显地区别对待一部分民众,以裙子和饰品的穿戴明确区分,又在法院、王宫和军事方面存有歧视。”
“你并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是相似的,不是吗?”
“不能,他们甚至并不‘平等’。总有人比其他人更有价值,也有人比其他人更有用;但在真正的民主意识中,诗人、铁匠和舞蹈大师是可以成为朋友和同胞的。尽管你们的百万富翁和临时工都参与了投票,但那并不会使他们成为同胞。举个例子说,你们那又小又旧的新英格兰小镇和那些年轻鲜活的西部小镇,比纽约这样的政治动物园有更浓的‘美国味’——如果它们还有“美国味”的话——就是这个原因。”
“你是在说老虎党吗?”我问道。
“包括老虎党,还有象党[5]、雄鹿党[6]和驴党[7]——特别是驴党!不——我当然不是指这些图腾。我是指不同的政治手段、利益和发展阶段奇怪地聚到了一起。
“纽约是寡头政治;是富豪统治集团,是等级森严的集团;纽约的爱尔兰人使它退化为宗族制度,而隐匿其后的则是被犹太人引领倒回的父系社会。它可以是任何制度——但决不是民主制。”
“如果它是,它应如何证明?对你所谓的民主,你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期望?你是否将它过于理想化了?”我问。
“没有。”她果断地摇了摇头,“我并没将它理想化。我对它已经很熟悉了,你知道的——她国就是民主制。”
确实如此。我都忘了。事实上我从没真正注意到这一点。我们太过在意她们全是女人一事,以至没能公正地评判她们的政治发展。
“那并不是奇迹,”她说,“人们只是通力合作共同统治自己的国家罢了。我们拥有全民选举权,并在孩子们接触真正的民主之前训练他们运用民主。我留意到,吉尔先生就有此远见,他正试图在你们的公共学校里这么做,而少年共和国[8]的乔治先生也是如此。民主政治需要人人都了解他们共同的需求,自行管理当地的事务,承认大多数人的意愿,并以永不磨灭的耐心和关爱来对人们进行教育,让他们更具智慧。让大量高智能人士团结起来管理他们的共同利益,这原本就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范。”
她国在民主方面的确做得很好。如此优秀,如此容易,又如此顺畅,所以自然得不着痕迹。
“但彼此距离非常近的人们才能团结得起来,”她继续说道,“他们必须要有共同的利益。你能指望第五大街和——A大街能做出怎样的团结举动来?”
“我真的忍无可忍了,我的女士,”我开始抗议了,“真如你所说的话,我会认为这‘优秀的小孩’在襁褓里时就应已经死了——在一百多年以前。但你知道我们并没有。我们还活得好好的——十分之好。我对我国仍旧保有信心。”
“美国依旧可以主导世界——只要它愿意,”她同意我的说法,“它仍拥有最初所有的自然优势,而且还添了些新优势。我并不绝望,也没责备的意思,范——我只是在做诊断而已,很快我就能开出药方了。但现在,咱们还是别谈政治了,打会儿网球吧。”
我们打了会儿网球。打网球我还是能赢她的——我都玩儿了十五年了,而她才刚学一年——不过,已经不像过去赢得那样频繁了。
[1] 加尔文主义(Calvinism)又称“归正神学(Reformed Theology)”,是16世纪法国宗教改革家、神学家约翰·加尔文毕生的许多主张和实践及其教派其他人的主张和实践的统称。加尔文支持马丁·路德的“因信称义”学说,即“唯独信仰”的口号,即通过信仰而不是善行来获得救赎。(译注)
[2] 合众为一(E Pluribus Unum)是美国国徽上的格言之一,出现在国徽的正面。一般认为其意指各州(或殖民地)合为一个国家。(译注)
[3] 自由放任主义(laissez-faire):自由放任主义反对政府对经济的干涉,主张政府不对民间经济如价格、生产、消费、产品分发和服务等进行干预会使经济运作得更有效率。(译注)
[4] 布丁岩(Pudding Stone):不同颜色或不同石种组成的石头。(译注)
[5] 象党(Elephant):指美国共和党。1874年,美国著名画家汤姆斯·纳斯特创作了一幅政治漫画,用驴表示民主党,用象表示共和党。从此,驴和象便成了两党的标志。(译注)
[6] 雄鹿党(Moose):美国进步党,又称雄鹿党,英文为Progressive Party或Bull Moose Party。(译注)
[7] 驴党(Donkey):指美国民主党。(译注)
[8] 少年共和国(Junior Republics):乔治少年共和国是完全按照美国的经济、民事、社会环境复制而来的一个微型王国,其居民都是青少年,多是那些管教不严的任性少年。(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