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者之诗
1
“多谢……我没事。”
绵畑克二被两名刑警搀着休息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可嘴上说着没事,其实他仍然承受着如潮水般袭来的剧烈头痛。
“我刚才是昏过去了?”他呻吟着问道。
“不算吧,顶多是眼前发黑了一会儿。”上岛回答。
见克二平安无事,态度冷淡的清水刑警已经松开了手。
“这样啊……”克二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痛,像是头上戴着紧箍。持续疼痛期间,他觉得自己仍然在刚才的梦里。
那个梦里有爱丽丝。他恍惚中想到,自从小学第一次读到卡罗尔的书,可爱的少女就一直住在自己的心里。我要跟爱丽丝结婚了!伴侦探的推理证明了我的清白,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就连那个专横的皇后也休想插足我们的婚姻。
克二似乎在一瞬间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依稀记得,过去的几天里自己至少到访了三次不可思议之国。虽然被怀疑为谋杀柴郡猫的凶手,但爱丽丝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惊慌失措的自己。可回到了现实世界,自己又能依靠谁呢?
“如果身子不舒服,就送你回公寓吧。”
克二拒绝了上岛刑警亲切的提议。
“不用了,我想顺路去个地方。”
“你要去‘蚁巢’?”
上岛笑着问道。
“真羡慕你啊。我们的差旅费卡得很紧,所以接下来要赶回程的夜班车了。”
“如果有那个女人的消息,请立刻联络我们。”
清水不忘叮嘱道。
和他们分开后,克二松了口气。也不是刻意隐瞒,他就是不想在刑警面前提起笙子。对克二来说,笙子就是现实世界里的爱丽丝……正因如此,他想尽快解除对笙子的怀疑。
然而,当走进公用电话亭后,克二却陷入了长时间的犹豫。就算已经取下电话听筒,投过了十日元硬币,他还是没想好要不要打给笙子。
他已经知道友竹在哪家店了。回去的时候,友竹暴露了自己要去新宿西口的小吃店“拉拉”的意图,克二也知道那家店,犹疑不定只是因为他害怕戳穿真相……
怎么可能,他想。苫田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笙子呢?
不可能的。胡乱臆测简直是对她的侮辱。正在这时,克二又想起笙子有驾照。说来奇怪,她对明野的案子很是执着。清晨五点,她居然身穿性感睡衣跑到我房间抗议……那副打扮非同寻常,时间段也很异常。回头想想,难道是想要我来给她证明,那段时间她一直在房里睡觉?
克二很快得出结论:看来,她接近我是为了打听调查的进展。也就是为了自己和苫田。
他顿时怒火中烧,条件反射地拨通了“拉拉”的电话。
“绵畑啊……刚才多谢了。”
友竹那洪亮的声音在克二耳边炸开。
“你要过来吗?我等你啊……不过,我们各付各的。”
“我都到歌舞伎町附近了,要不你打个车到‘蚁巢’?你知道吧,就是黄金街那家。”
“我不想去那家。”
友竹很不情愿。
“之前明野可是经常带我去那边。”
“我想找你问点事。我请客,你尽管吃。”
“哎呀,真是大方啊……那你等等我。”
改口得真快。克二大致摸清了友竹喜欢贪小便宜的性格,便放心地前往蚁巢。
喵呜。
蚁巢的门敞开着,柴郡猫抖着胡须迎客。夜深后室外天气凉爽,还没热到要开空调。这门敞开着,大概也是为了节能省钱,蹭点凉气吧。
“欢迎光临。”
由布子在吧台里面懒洋洋地招呼道。刚才她身为客人,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这时候看上去都没兴致招呼人喝酒了。克二本以为有人会从大饭店跑到这里续摊,可一看才发现自己想多了。只有最里面坐着两个像是刚下班的男人,他们正默默凑着杯沿小口抿酒。
“大家好像都去了新谷先生常去的那家俱乐部。”由布子说。
对克二来说,这样反而更方便。
“文英社赚得很多,所以在招待应酬上也毫不吝啬。等在银座的俱乐部玩够了,他们通常就会到大领导位于赤坂的公寓里,搓两局麻将嘞。”
破旧酒吧的老板娘语气酸酸的。
“你说的那个大领导是叫苫田吗?”
“对对,就叫这个名字。我老公上次被他们拉着通宵,早上回来的时候提到过。”
苫田家应该是在调布……除了那套别墅,他还有其他的商务公寓吗?克二心想,这样很方便“把妹”啊。
没等多久,友竹就到了。
“我来啦。”
友竹向克二和由布子都打了招呼。他这会儿看起来多少清醒了一些。提到刚才在酒店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友竹笑起来。
“自掏腰包喝酒,总不至于烂醉如泥。在‘拉拉’店里,我基本只喝了水。”
友竹毫不客气地点了瓶芝华士威士忌,咕噜咕噜地灌起酒来。这混账家伙,一上来就拿“蚁巢”酒架上最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啊。
“你看到的苫田的女人是谁,我大概有点数了。”
克二压低声音说道。这时候,由布子正忙着给两人做下酒菜。
“哈哈,所以你才找我,想要求证一下?”
“是的。”
克二打算把友竹带回自己的公寓,然后找个借口喊来笙子,让两人碰面。这样做或许有些刻意,但他受够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只想尽快弄个清楚。
“好,为了疼爱我的明野先生……我会协助的。”
友竹“嘿嘿”笑着,却在看到一张照片后突然停了下来。
“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他拿起压在榨汁机下面的彩色照片。照片拍的是朗姆和香奈两个人,地点似乎是“蚁巢”店内,打光不足,看起来拍摄技术很业余。
“啊,那个啊。”
由布子回过头来说。
“我手上正好有多余的胶卷,就拿来帮他们两人拍了张照片。小绵,你当时也在啊。”
“啊……就是向我介绍香奈小姐的那次啊。”
“她的名字叫香奈?”
友竹看起来很严肃,他的视线似乎要给照片上香奈的脸戳出洞来。
等由布子再次转身后,他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告诉克二:
“和苫田在一起的女人,就是这家伙。”
2
居然是香奈跟苫田在情人旅馆开房。
得知对象并非笙子,克二松了口气,但某种意义上,他受到的震撼更为强烈。
樱井香奈——受父母不和的影响,她这个女儿没有和主编住在一起。现在,她还是朗姆的未婚妻。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和父亲的原上司搞到一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年前吧。”
友竹回答。
听说朗姆和香奈认识还不到一年。看来香奈和苫田搞上的时候,她正因家庭纠纷而颓废度日。
明野之死好不容易让朗姆开始鼓起干劲,所以香奈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这段过去。当然,香奈的出现应该也是他转变的原因之一。如果朗姆听说自己恋人的过去,又变回原来那个小浊——万一事态真的如此发展,克二感觉自己最对不起死去的主编。
克二急忙想要起身离开,由布子拦住他。
“时间还早呢!等会儿,阿新和井垣他们一定会来的。”
“你就要回去了吗?”
友竹也鼓起了腮帮子。
说实话,克二现在完全不想面对朗姆以及认识朗姆的人。结果,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可怕眼神,直直瞪着友竹。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警察。”
克二的钱包素来就不算厚实,今天更是差不多掏光了工资。友竹抓起钞票,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相信我,我绝对守口如瓶。”
虽然克二不是很信任他,但毕竟他不知道香奈是明野的女儿,所以估计也不会深究。想到这里,克二勉强放下心来。
克二打了辆出租车。在公寓前下车的时候,他看到笙子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借着路灯的光亮,笙子也注意到克二回来了。
“回来啦。”她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克二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到她的房间认真道个歉。
“向我道歉?”
笙子请克二进门后,她眨了眨那翻翘着长睫毛的眼睛。
身为邻居,克二第一次坐在她的房间里。他惊讶地发现,同样的两室一厅户型,不同的人住着,看起来竟然完全不同。墙上污痕被时尚的酒柜挡住,从厨房到和室都铺着浅黄色的绒毯,生活起居完全融为一体。窗边小双人床上的床罩,和条纹窗帘是同种布料。没想到她房间里的床够睡两个人,克二感觉自己心里痒痒的。那张床看上去很柔软,如果躺在那上面抱着笙子,床伴随着弹簧的吱呀响声摇晃,会是怎样的节奏呢?酒柜上的史努比布偶看了也会脸红吧。
在天真的史努比身后,却挂着一幅略显出格的复制画。形状非人非鸟,画中肥乳母猪和心形屁股乱舞,令人印象深刻。
弗里德里希·施罗德,德国艺术家,1892年出生于东普鲁士,1982年逝世于德 国,主要创作“原生艺术”油画作品。
(是弗里德里希·施罗德 啊。)
克二想象着笙子注视那幅画的情景,内心感觉微妙。
“哎呀……原来绵畑你和我一样,都参加了那个聚会。早知道就在会场打个招呼了。”笙子遗憾道。
她嘴上的口红已经被擦掉了,却反倒更显清纯的性感。
“对了,刚才你说想向我道歉,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
克二吞吞吐吐地讲出自己怀疑对方,并且完全猜错的事情。
“苫田先生是文英社的董事会成员?”
笙子好似惊呆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才弯下身子笑了起来。
“原来你认为我是苫田先生的情妇,而且是杀人案的共犯,利用你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啊,之前我是这样想的。”
看着笙子笑得前仰后合,克二愈发丧气。原来女人遇到这种事情会笑啊……克二做好了被骂到面红耳赤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不按自己想法出牌。他意识到自己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礼貌地低头示意,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好难闻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得过鼻窦炎吧,克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房间里有股臭味。他往水槽里一看,昨晚吃得很急,拉面碗扔在水槽里还没洗。
克二赶紧打开窗户,把窗帘的下摆当成团扇,哗哗地想把异味给扇出去。
“对不起。”
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笙子的声音,吓得克二差点儿把窗帘从轨道挂钩上扯下来。
“打扰到你了吗?”
她那白皙的脸出现在门后。克二这才意识到自己没锁门。
“没事没事,请进。”
慌忙中,克二被一直没收拾的床铺给绊了一跤,向前扑腾了一大步。
“真是乱七八糟……噗。”
这时候,克二酒劲儿已经上来了。他把卷成一团的被子塞进衣橱里,好不容易腾出可以坐下的地方,然后把珍藏的坐垫让给笙子。
“要不要吃点西瓜?”
笙子撕开盖在盘子上的保鲜膜。西瓜看起来很甜,但克二更在意笙子并在一起的雪白膝盖。
“谢谢,可是……”
克二的心悬在半空中。原本,他计划着马上出门。
“还有事要忙吗?”
“嗯……算不上什么事。不过,我在想如果现在出门,能不能在赤坂的公寓逮到……”
“你指苫田先生?”
笙子抢答。
“嗯……如果顺利,我们就可以确定那天在轻井泽,明野主编正是想要会见苫田先生。”
“毕竟苫田先生沾污过自己的女儿啊。主编知道后,肯定是想追究他的责任。”
“所以主编才没有把对方的名字透露给我们啊。如果说出来,就会让女儿蒙羞……”
“啊,你的意思是,明野先生在轻井泽和苫田先生发生争执,这才被杀害?”
“是啊,肯定是感情用事了。苫田先生可能不知道樱井香奈是主编的女儿……”
“可是,根据你的推理,香奈小姐当时在杀人现场吧……至少应该去那附近了。”
“啊?”
“你想,苫田先生从千曲村到轻井泽,肯定需要用到某种移动手段吧?”
没错,到现在还无法掌握到相关者的行踪,只能说明用的是私家车。而苫田没有驾照,香奈有驾照。
“就算吵架分开,也不可能自己开车,去包庇杀害亲生父亲的男人吧。而且退一步讲,香奈小姐有那个时间吗?”
没有。
案发的那段时间里,樱井香奈在东京……在六本木的“马梨花”等待朗姆。所以,香奈不可能出现在轻井泽。
“是啊。”
笙子同情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克二。
“只有经过认真思考,收集证据,才能捉到真正的犯人……好了,快趁凉吃点吧。”
劝克二吃西瓜时,她回头看了眼厨房。
“勺子在哪里?”
“啊,我去拿就行。”
他不想让笙子看到自己那肮脏不堪的厨房,于是慌慌张张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摔了下来。
“啊……”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笙子的膝盖,香味扑鼻而来。克二正要起身,却发现笙子化了淡妆。见她红唇微启,克二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笙子小姐。”
笙子本想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克二,却没想到崩掉了女式衬衫上的一个扣子。
“不行啦。”
她撒娇般地扭动着身体。
“我们还是,吃西瓜吧……”
“西瓜之后再吃!”
克二非常认真地问答。
那盘西瓜错失了被吃掉的良机,满脸通红地倒在盘子里。
3
“克二呀……”
笙子裹在男人味十足的被子里,像猫一样撒娇道。
“怎么了?”
在这瞬间,克二好似回味到梦的余韵。他翻身起床,叼起香烟,正要点火时,看到西瓜还倒在那里。
“啊,特地带了西瓜却没吃,真是不好意思……重新放进冰箱,冰一下再吃吧。”
笙子小声笑起来。
“你真是太温柔了。”
“是吗……”
“我不是说西瓜的事,而是想说,你已经不打算跑到苫田先生的公寓大吵大闹了啊?”
“啊,是的。”
克二有点泄气。原本以为只要再来一口气,就可以把苫田逼到绝境……难道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吗?
“克二。”
笙子撒娇似的温柔抚摸着克二的胸膛。
“我上学的时候数学成绩不错来着。你还记得辅助线吗?”
“辅助线……啊,像是‘要证明∠ABC是∠BCD的二分之一’这类问题时,我们常用的那个辅助线?”
“没错。我不是很聪明,但直觉很灵,常常随手画条线,就能轻松解决之前无法解决的难题。那种感觉可棒了!”
克二无法揣摩笙子此时的意图。
“怎么突然聊起这话题了?”
笙子调皮地对着克二的耳朵吹了口气。
“我想帮你找凶手。”
“你是想画条辅助线,来帮我找到凶手?”
“是的。”
“搞不懂啊。”
难得听到她的提议,克二内心很想接受,可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我先假设下……别钻牛角尖哈。如果让我来画条线……”
笙子挪开身子,换了个仰躺的姿势。她那丰满的乳房从毛巾被里滑了出来。
“先假设有个凶手,但不是明野先生在轻井泽约见的那个人。”
“可是根据呢?”
“都说了是假设啊。”
笙子生气地瞪着克二。
“你之前一直认为轻井泽的客人就是凶手,可那种想法现在已经走进死胡同了,所以我才想从其他角度推理试试看。”
“可是……”
虽然猛地听起来有道理,但是克二歪着脑袋想了想。
“有第三方介入的时间吗?”
明野搭乘“越前号”快车,在小诸站下车。真凶也就是第三方则开车来接他,然后在车上杀害了他,把尸体抛进别墅里。就在这时,跟主编约好的客人到了……
“如果主编和客人两方的时间安排都尽在掌握,那就另当别论了。”
关越道,指关越汽车行车道,东松山—前桥段于1980年通车。前桥市位于群马县中南部。
碓冰绕道,指1971年开通的穿越群马县与长野县县境的17千米绕行道路。
“凶手不用去小诸接主编啊。关越道 已经通车到前桥了吧?如果走那段高速公路,再加上碓冰绕道 ,就可以很轻松地抵达轻井泽了……这段时间并非旺季,而且当时是深夜,路上肯定不会堵车。”
“这种假设我也和刑警聊过,可是这样一来,就不必特意跑到轻井泽去了吧?”
“或许是为了让神秘的客人背上杀人的罪名?”
“啊……原来如此。”
克二忍不住说了声“原来如此”,可是凶手和客人的假设都只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假说,所以继续推论下去只会更加不靠谱。
不过,笙子的语气非常自信。
“好几次了,我想听你讲下……主编死去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克二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喝醉后实在记不得了。”
“是啊,你每次喝醉后睡得可香了。一旦喝了超过一定的量,就会不分场合地陷入沉睡……你身边的人应该都知道这点吧?”
“好像是吧。我自己倒是不怎么怕喝酒。”
笙子无视他的胜负欲,继续劝他。
“拜托啦,克二。你再好好回想下那天晚上的事,当你深夜在‘蚁巢’醒来时……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不管什么细节都可以讲讲。”
两人温存过后居然杠上了这个话题,实在是有些煞风景。可笙子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逼得克二也不得不配合她。
“嗯……这么说来……柴郡猫那家伙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
“没找到那只猫吗?”
笙子的眼睛突然发亮。
“嗯……平时晚上,柴郡猫都会蹲在店里的角落,当然有时候也会在惹眼的店中央。”
“还有吗?”
“呃……天花板上的灯光突然变掉了,搞得我很不舒服。”
听到古典电灯罩被改装成塑料照明器具,笙子不断地点头。
“然后还有吗?”
“我想想……”
克二含糊地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奇怪的事。
“弹珠……”
朗姆留在吧台上的弹珠,每次看到它的时候位置都有变化。应该没人会去刻意移动它吧。当时,克二的视线扫来扫去,打算找水果刀……这才注意到藏在果盘后面的弹珠。不仔细观察的话,没人会发现弹珠藏在那个位置吧。
“这下很清楚了。”
听笙子的口气,似乎有所发现。
“我画出的辅助线,好像成功了。”
“……”
克二目不转睛地盯着笙子的侧脸。她那红色的嘴唇兀自动着。
“柴郡猫的行踪……改装后的照明……移动的弹珠……如果我的假设正确,这些现象就都可以得到解释。”
“笙子,我投降。”
克二狼狈地举起白旗。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在解释前……”
笙子确认道。
“老板娘说水果刀是明野先生拿走的……但是,当你提到‘刀’的时候,把那位叫井垣早苗的女编辑吓坏了。我记得没错吧?”
“没错……新谷主编也是如此。”
克二回想着他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而那段时间,老板娘的丈夫一直在玩老虎机……那家店里的老虎机好像晃得很厉害吧。”
“是啊。每次按操控杆,都会晃得很厉害。”
“那珂老师是在看电视吧?”
“是的,他看的时候还讲给我听,电视里放的是《绿野仙踪》。”
“就是我在店里看到的那台电视吗?”
“没错。虽然是彩色电视,但是没有遥控器,也没有多声道扬声器,更没有播放录像功能,就是你看到的那台便宜货。”
“耳机也没有?”
“过去是有的,不过听说弄丢了。”
“他居然用这样一台电视播放音乐……《绿野仙踪》可是一部音乐剧啊。连我都知道,这部剧的主题曲《在彩虹的彼方》可出名了。他居然会蠢到看无声的音乐剧?”
笙子简直就像被侦探或刑警附身了一样……就在十几分钟前,她还在克二的身下闷声喘息,从湿润的唇间吐出舌头。她怎么就迅速地转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呢?克二目不转睛地盯着语气强硬、滔滔不绝的笙子。
(刚才在床上的,真的是她吗?)
为何笙子会如此热衷于寻找犯人呢?克二茫然地看着她在寻找犯人的游戏中大放光彩。克二自负地想,她是代替自己的恋人投身推理游戏啊——或者可以说——
(因为她爱我啊。)
是的,她爱我。就像被洗清冤枉后,爱丽丝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那样……
“克二。”
“怎么了?”
不过,她不是爱丽丝。不是长相稚嫩的少女,而是成熟的办公室女职员。只靠梦想是无法活下去的,身为成年人,他清楚地认识到这点。
“听我说……大家都知道你喝醉后就会断片儿,所以某些有心之人就利用了你的这一特性。”
“什……什么意思?”
看到笙子对自己露出怜悯的微笑,克二怀疑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的恋人。
“简单讲,就是他们利用你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他们’到底是指谁?能告诉我名字吗?”
“好吧,那你听着。他们是《少年周刊》的新谷主编、井垣早苗、漫画家那珂一兵、‘蚁巢’的老板娘近江由布子,以及她的丈夫中迂……”
克二眼珠子都瞪圆了,好像马上就要蹦出来似的。
“胡、胡说八道。”
“我可没瞎说。”
笙子摇头。
“只有众人齐心协力,才能骗过你并且包庇凶手。”
“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克二忽然想起来。当时朗姆没有露面……只是听到了由布子喊他的名字……可是他完成了“热恋剧场”的文稿,还送我回到公寓,理应没工夫往返轻井泽啊。当然,香奈的不在场证明也很完美。那么,笙子究竟把谁拟定为凶手呢?
“店里所有人都瞒着我,包庇凶手……他们为什么要共担这样的风险呢?”
喊出口后,克二瞬间明白了。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请求,大家一定会听从的……
如果是明野重治郎的请求。
4
喵噢……
克二推开“蚁巢”的大门,柴郡猫照常致以欢迎词。
“欢迎光临,果然不出我所料,转眼就再次光顾了啊。”
老板娘由布子语调明快。
“我来了。”
吧台旁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那珂、新谷、中迂、井垣。克二担心的那两个人都不在。
“貘谷老师和他的未婚妻不在啊?”
“他们回去了。不过,听说香奈小姐等会儿要飙去赤坂的迪斯科舞厅。”
新谷回答。
“来这里坐啊!奇怪,小绵……你的表情好可怕喔!”
早苗拍了拍旁边的吧台椅子。
克二坐在那张椅子上,抬头看向天花板。
“什么时候换成这种电灯照明的?”
原本正在调威士忌的由布子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四位客人齐齐望向克二——他们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整齐得不自然,随即狼狈地移开视线,望向不同的方向。
“什么时候啊……正好是明野先生去世那天。”
“怪不得,那天傍晚营业。”
“没错,就是这个原因。其实我很想换成水晶吊灯,但风格上很不搭吧?”
“骗人。”
“骗人?”
由布子挤出僵硬的笑容。
“奇怪啊,你说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取掉灯罩的确是那天晚上……”
早苗插进两人的聊天。
“真是可惜啊,那个风格很‘蚁巢’吧?”
那珂缓缓地说。
“老板娘是抽风了吗?塑料灯罩看起来如此廉价,会让人怀疑经营者的审美意识的。”
新谷笑着说。
“比起审美,更重要的是资金问题。”
中迂应和后,四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都在说谎。”
克二难过地说。
“那天晚上,我一进店就对了下时间。因为坐在背对门的位置上,灯罩会挡住墙上的挂钟……所以我坐到椅子上之后,把挂钟上的时间和手表上的时间对了一下。这只是习惯性的动作,每次到这里我都会这样做,那天晚上自然也是同样。当然,那晚我也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也就是说当时天花板上的照明并没有异常……玻璃灯罩还在那里!”
早苗像是在哄孩子似的,劝慰克二。
“纠结个什么劲儿啊?快喝吧,你的兑水威士忌的酒杯都冒汗了。”
“这不重要。”
克二则像是着魔似的,看都没看早苗一眼,便继续聊起照明。
“等我沉睡后再次醒来,那些灯罩已经变成塑料的了。”
“你看……”
早苗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又主动闭上了嘴。
克二没有看向“蚁巢”里的任何人。硬要说的话,他好像是在看窝在门边椅子上的柴郡猫……又或许,他是把自己的推理发泄到了不在场的某人身上。
“当时,我醒着的时间非常短暂,但就在那段时间里,还是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像是弹珠……”
“弹珠?”
新谷突然夸张地重复,但没人跟在后面笑。
“一开始是在吧台的右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左边。就好像发生了地震一样。说到地震,有线广播和老虎机的声音吵得整个店直晃。平时也就罢了,可当时那珂老师还在看电视呢,这吵闹程度就显得非常不自然。我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看电视喔……这可不是放的录像,而是实时播放的节目,再加上朗姆也回应了招呼……你们是想让我确认,十一点左右所有人都在‘蚁巢’。”
讲到这里,已经没有人来打断克二了。
吧台上,无人在意威士忌里放的冰块,已然兀自融化成了水。
“钟表无法准确证明时间……毕竟可以动手脚嘛。为什么要冒着被察觉的危险,想让我记住时间呢?自然是为了让我成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不在场证明。”
不知道是谁跟在后面轻轻重复了声。
“谋杀主编的不在场证明。
“你们想让我认为,主编的尸体是在轻井泽被发现的,所以和你们这些在黄金街买醉的人无关。
“但其实,你们带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我,以及恐怕已经被刺杀身亡的主编,共同坐着小浊的露营车从东京向轻井泽移动……
“我说得没错吧?”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小浊,也就是朗姆曾经说过,他那辆露营车的内饰很考究。如果他的意思是内饰和‘蚁巢’一模一样呢?
“这样一想,就明白为什么要换吊灯了。电灯罩在摇晃的车厢里会很危险,所以这处内饰和‘蚁巢’不同。
“弹珠的移动则是车在行驶过程中,加减速产生的惯性效果。为了不让人察觉这种异常的晃动,你们假装成老虎机和广播的影响,播放吵闹的音乐。
“现学现卖一下,路上有很多改造露营车,它们能储备大约四十到六十升的水。安个水泵就能取水,可以装用电池驱动的冰箱,甚至还能配备烧丙烷的煤气炉。
“所以,如果朗姆使出在村公所做修理工的本领,掏出画漫画赚的钱,重建另一间‘蚁巢’……然后趁我烂醉如泥的时候,把我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我迷迷糊糊的肯定认不出来。
“我猜刺杀主编的就是朗姆吧。”
依然没有人回答,只有柴郡猫一直在不耐烦地挠着耳朵后面。
“竟然和大家成为了共犯,真是惊人……包庇杀人犯可是实打实的犯罪啊。像你们这样既有社会地位又有名望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想到这里,我才意识到大家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很景仰明野主编。
“在新谷眼中,明野主编作为漫画编辑,是优秀的老前辈。
“对井垣来说,主编是前辈,更是自己的恋爱对象。
“而对于那珂老师,主编是恩人,让自己以剧画重新出道。
“自大学时开始,中迂先生就跟主编是好朋友。如果再加上顽固的那珂老师松口《小梅》的电视剧改编权,中迂先生也会极力配合吧。
“因此,我得出结论,大家都愿意听从主编死前最后的请求……”
“讲得挺清楚嘛。”
那珂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低估你了啊。”
“我也觉得不该骗你。”
早苗低声说。
“当时,小浊想去取露营车,却正好遇到主编回头想到店里还水果刀——把你扛到夹层后,水果刀就一直留在他的口袋里,直到离店他才发现这点。
“主编那个暴脾气,面对小浊也像在你跟前一样,怒得水果刀直舞……小浊想要跑开,避免生发事端,却跟主编起了冲突,然后……”
“刀就直直插进了主编的后背。”
那珂补完了这句话。
“之后,主编倚着墙靠坐了一会儿……”
“这是怎么回事?”
“明野先生在拼命掩饰自己被朗姆刺伤的事实啊。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保持着平静的态度劝慰朗姆……朗姆十分混乱,但还是乖乖地听了主编的话。这也很好理解……刺伤别人后自己被吓得浑身发抖,可被刺伤的人居然在劝慰自己。
“不过,再怎么努力也不是长久之计。
“中迂毕业于医学院。他硬是把脸色发白的主编从墙边拉起来,发现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搞得我们也开始脸色发白。”
“老板娘正要叫救护车,可正痛苦喘气的主编制止了她。我们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新谷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回答说,要是貘谷朗姆现在被判刑,《漫画》最受影响……身为主编,我要为了《漫画》去拯救朗姆。”
“也是主编主动提议,要用露营车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啊。”
“这点我猜到了。”
克二说。
“因为只有主编听朗姆说过内饰的情况。”
“我们把你从夹层一路拖到附近停车场,然后跟垂死的主编一并抬到露营车上……过程实在是很紧张刺激,不过或许是由于黄金街上的人们见多了被人架着的醉鬼,一路上并没有招来怀疑的目光。”
新谷总结道。
“可是,主编就这样看淡生死了?如果直接去医院,说不定还有救吧。”
那珂回答了克二的这个问题。
“明野先生原本是打算当医生的。他注意到刀尖贯穿了自己的左肺,导致体内大出血。”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没去医院……”
“所以,新谷先生不是说了吗!”
早苗突然激动起来,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该人物出自法国剧作家埃德蒙·罗斯丹的戏剧作品《西哈诺》。
“主编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失去朗姆。他可是《漫画》的支柱啊!……这个漫画笨蛋、编辑笨蛋,根本不懂得轻重缓急!……你们也这样认为吧?他像西哈诺 那样,最后还要硬撑着耍帅……结果伤势就这样无法挽回了。”
“在我看来,明野先生只是撑着一口气罢了。”
中迂沉痛地说道。
“他的肉体已经死了……只是因为没有拔出刀子,才能撑到那个地步……他断然拒绝接受治疗,即使有名医在场,恐怕也回天无力了。”
“可是我……还是想带他去看医生啊。”
早苗语带呜咽。
“我觉得啊,明野先生可能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等待死亡降临了……”
那珂仿佛在自言自语。
昭和个位数世代,指1926年12月26日至1934年12月31日之间出生的这一 代日本人。
“他的妻子和女儿恐怕再也无从知晓明野先生的内心想法了。家庭破裂后,他感到非常自责……他经常在这家店里笑着说,身为昭和个位数世代 的工作狂,到死方休啊。他那表情哪里是笑,其实是在哭啊。”
主编还有这样的一面?克二想反问,却问不出口。那珂淡淡的话语背后,隐藏着无限的悲伤。他那骨节突起的手用力握着酒杯,几乎要把它捏碎了。
“要我说,明野先生以死包庇朗姆,不光是为了他口中的《漫画》……朗姆可是要和他的女儿度过余生的啊,就算是为了女儿,他也不能让朗姆变成杀人犯……可如果要伪装成自杀,伤口的位置就太不自然了……明野先生判断,从自己身上的伤口来看,怎么看都会被判断为他杀,只能选择让真相沉入水底,这才请求我们协助他……而我们都没有拒绝的勇气。”
早苗断断续续地补充道。
“我刚才也差点儿就要主动道出真相了,憋在心里难受啊。”
克二这才拐过弯来,宴会那天那珂打断早苗,让她介绍芳贺的真正用意。如果那珂没有插话,早苗很可能就会借着明野思念女儿这点,把真相全盘托出。
《津轻海峡冬景色》,日本歌手石川小百合的代表歌曲,1977年1月1日发行。
“小浊开车的时候,我就抱着主编坐在副驾驶座……广播里放的音乐,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当主编听到他喜欢的《津轻海峡冬景色》 的时候,看起来可高兴了……歌曲播完的时候,他好像突然就不行了……他还说过‘胸腔出血到呼不动气了’这种话……每当车子摇晃,按在他背上的毛巾和毯子都会染上更多鲜血……总归要死的话,真希望能让他在床上安稳离世啊!可是主编好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摇头……小浊双手抓着方向盘,手背上像是被雨淋过一样反射着光……他不停地用手背擦着眼泪啊……我暗想,不管主编怎么说,只要让我看到医院的招牌,就得把车给拐进去……可还没等我找到医院……主编就……断气了……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香奈,对不起’”……
一阵沉默。
摆钟嘀嗒嘀嗒,像要打破那层寂静的薄膜,却又无法打破。沉默似乎永无止境。
“她后来爬到后座上,帮我一起给朗姆排文稿……身为朗姆的责任编辑,早苗已经给他代笔过好几次了。这也是资深编辑的工作内容之一啊。”
那珂补充道。
克二醒来的时候,朗姆不是在二楼,而是在已经变成尸体的明野身旁。他坐在驾驶座上,一边拼命地抓紧方向盘,一边向克二道晚安。
过了一会儿,中迂小声喃喃。
“为什么明野先生坚持让我们把他送到轻井泽去呢?如果仅仅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目的地没那么重要吧。”
“他到底是约好了要跟谁见面呢?”
对于这个问题,克二已经有了答案。
主编前往轻井泽是为了当面责备玩弄自己女儿却不负起责任的苫田,还是为了让他保证绝对不会妨碍《漫画》的发行呢……他是觉得就算自己变成了尸体,对苫田也能有所影响吧。
(难道主编死后做鬼,依然是个工作狂?)
这种执念让他不寒而栗。
克二正打算告诉各位共犯,主编当时是约好了要见苫田,却突然被电话铃声给打断了。
“您好,欢迎致电‘蚁巢’。”
由布子的声音陡然变得亲切,这使她更为妩媚动人。
“哎呀!刚才真是太麻烦了……还喊上我丈夫,真是太客气了。啊,你问绵畑先生?……他在这里。”
由布子捂着听筒,望向克二。
“是苫田先生,他用赤坂公寓的电话打过来的,说让你快去找他。没想到他居然知道你在这里!”
5
克二疑惑,苫田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呢?可更让他担忧的是,为什么苫田要打电话找自己呢?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对新谷和克二这种奋斗在最前线的编辑来说,凌晨两点还算是晚间活动时间,可苫田这种老骨头早该上床睡觉了。苫田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才会急匆匆地喊克二这个其他公司的编辑上门。
苫田的公寓建在赤坂一木大道边上,可以说位置绝佳。公寓外墙贴着暗色的窑变瓷砖,自动门上方安装了监控摄像机,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众访客。
克二站在门前,但门就是冷漠地不肯打开。他隔着墨镜般深色调的玻璃向内张望,只见像是管理员的中年男子正在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什么东西。
“打扰一下——”
克二姑且打了声招呼,但玻璃的隔音效果似乎很好,男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有客人,就这样离开了。
“这叫人怎么进去啊?”
对了,叫人——应该有办法喊人把自己放进去!
他迫不及待地环顾四周,这才看到墙上并排挂着些对讲机。
(对啊……听说现在的高级公寓,都能在屋内远程控制大门开关。)
他赶忙找到贴着五一二号门牌的分机,按下按钮,苫田的男中音瞬间冒了出来。
“请进吧。”
苫田在屋内开了锁,大门便像摊开的手掌般迎接着克二,十分讨人喜欢。
大厅的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绒毡,走在上面就像踩在羽毛上。克二不自觉地烦躁,路过公告栏时忍不住看了眼内容:“由于净水器的问题,游泳池无法在原定日期开放。请注意,池里的水已经排空了。”这个公寓居然有游泳池,简直像是酒店一样……克二闷闷不乐地坐上了电梯。电梯的内饰也并非随处可见的光滑塑料板,而像是涂着深褐色的厚漆,映照出克二那张宛如新生的深海鱼般无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