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与男人的历史
1
“哇,睡过头了!”
克二口中蹦出怪叫声,随后像吓人箱里的玩具蛇一样弹起身子,拼命把胳膊往衣袖里伸。当他沉浸在爱丽丝的梦中时,时间也在无情地流逝。起床后第一件事是要把朗姆的文稿送到印刷厂!克二想到这点,急忙跑出公寓,低声下气地把文稿交给板着脸的印刷厂负责人,然后垂头丧气地前往幻想馆。
“这么晚了,还在磨蹭什么?”
他在脑海中幻想着明野生气的模样,决定就算等会儿被明野怒吼,也绝不回嘴。可当他哆哆嗦嗦地推开《漫画》编辑部的大门时,却意外发现明野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啊,说起来主编昨晚去了轻井泽,看来到现在还没回来啊。克二感觉自己是虚惊一场,但身为编辑的职业操守还是让他良心隐隐作痛,所以他决定等主编上班后就主动道歉。虽然醉到不省人事,导致早上睡过头并错过了约定的时间,但迟到的文稿确实送到了印刷厂。
装鸵鸟,指对所面对的情况进行选择性忽视的一种逃避心理和行为。因鸵 鸟遇到危险时会将头埋入沙土中,选择无视而自认安全。故由此引申出。
克二能想象到主编暴跳如雷的样子,但只要自己装鸵鸟 ,总能熬过这一劫。
上班没过多久就到了中午。干这行可没办法掐着点、插着兜去吃饭,不过等到下午一点多,办公室里便陷入冷清的氛围中。同事们若非出去吃晚午饭,便是开始出外勤了。漫画家多是“夜行动物”,很多人要等到太阳偏西才起床。
副主编如大象般身材魁梧,眨着一对锐利小眼,向独自留在房间里的克二搭话道:“小绵,你吃过了吗?”
“没……我就算了。”
“啊,宿醉了?”
“嗯,没错。”
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猜到了。
“跟谁喝的?应该不是主编吧?”
“我没跟他喝,天刚黑的时候倒是见过一面。”
“那后来他跑哪里去了?”
副主编咔嗒咔嗒地给打火机来了两下,到第三下的时候总算点着了香烟。
“这个嘛……他说要去轻井泽。”
“轻井泽啊。”
副主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搞什么,下午的编辑会议他还能参加吗?”
克二无法回答这一问题。
“我还以为他上午已经回来了。”
“影儿都没见。”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明野空荡荡的办公桌。虽然桌上连一朵花都没有,但《漫画》创刊号封面的打样铺满了整张桌子,因此显得色彩斑斓。
“实在难以相信,这个魔鬼居然会翘掉会议。”
副主编喃喃自语。
“难道是火车发生事故了?真有意外情况也该给我打个电话吧。”
刚一说完,副主编面前的电话就响起刺耳的铃声,仿佛等候已久。
“说曹操,曹操到啊。”
副主编笑着拿起听筒。
没错,正说着主编呢,电话就来了。
“喂。啊……明野重治郎?是的,他是我们这儿的主编。”
突然间,副主编猛地站起身,椅子的声响把克二吓了一跳。他弯着腰,用力握着话筒,力气大到拳头都发白了。
“主编死了?而且是被杀的!”
副主编惊得直起身子。
“在哪里?轻井泽的……别墅里……”
克二受到的冲击更甚。转瞬间,副主编接电话的声音飘然远去,只余下茫然呆立的克二。
主编被杀了。
主编被杀了。
主编被杀了。
这句话像耳鸣般重复循环,不带任何实质内容。
“小绵!喂,小绵!”
克二猛然回过神来,只见正用手捂着听筒的副主编脸色大变,瞪向克二。
“把那几个磨洋工的家伙都给我喊过来!啊,等下,先去跟社长打声招呼!喂喂,久等了……”
没讲两句,他便继续开始回电话。克二见状,拼了命地跑出了编辑部。
明野主编……那个偏执狂、虐待狂、名伯乐,在轻井泽被杀了……仿佛被人用棉花勒住脖子般,克二慢慢陷入令人窒息的恐惧,这才有了面对死亡的真实感。
2
旧轻,指旧轻井泽区域及其周边,主要为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泽町大字轻井 沢,为该行政区域扩张前的略称。
若非机缘巧合,明野的尸体可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第一,现场位于轻井泽名为绿平的别墅区,而这块小地皮距离轻井泽车站驱车也要二十多分钟。相比正统的“旧轻” ,绿平的位置只能算是“卡”在轻井泽的边缘上,唯一优势就是离快速路很近。为了沾上轻井泽这个宝贵名字的光,这一带除了新旧轻井泽,更有中轻井泽、西轻井泽、北轻井泽、南轻井泽等等一堆轻井泽。
土地区分售卖开始不到一年,绿平这里的售出率还不到百分之四十。更何况,现在还没到夏天,这里的常住人口为零,只有明野在内的极少数人会过来。若是大型开发商,肯定会规划物业楼,但开发绿平的三流业者自然不会大手大脚,更不存在常住的物业人员。所谓的大日本土地销售,只是名字起得大气,要不是有目击者,再加上运气特别好,这一事件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浮出水面。
幸运的是——对当事人来说或许是不幸的偶然——这一天,空荡荡的绿平来了一位访客,名为坂部的水厂员工。轻井泽海拔900米,冬天寒气逼人,别墅的自来水管很容易被冻坏,所以住户通常会在冬天到来前申请关上总阀,把水排掉。下次来住的时候,再提前申请把阀门打开,方便一来就能用水。因为事务繁忙,接到绿平某户的申请后,这家私营水厂的员工一直没能抽出空来处理。直到今天,老板才让他儿子骑着摩托车来处理。
当完成手上的工作,正要返程的时候,坂部注意到位于地块入口附近的明野家。砖砌的烟囱吐着淡淡的烟雾,似乎是开着暖气,令人心生疑惑。晚上天冷,开暖气还算正常,但像现在这种阳光明媚的大白天,就算身处海拔超过1000米的高地也足够暖和。他好奇地走到南面的大阳台,挺直腰板趴在半腰窗上,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空隙向客厅里面张望。
他心想,要是有人问到,就说自己“来看看自来水有没有出问题”。百叶窗和窗帘几乎完全遮蔽外面的光线,但是天花板上的灯亮着,所以看得很清楚。
客厅中央,有个男人趴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他的背上竖着根红色棍子,插在左肩胛骨附近。坂部眨了两三次眼,才终于看清那根棍子其实是刺在男人身上的刀柄。意识到这点后,他忍不住发出惊恐的叫声。
接到警方的通知后,副主编深受刺激,导致克二好不容易才弄清发现尸体的大致经过。
新杂志创刊之际,幻想馆编辑部一片混乱,众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手忙脚乱。在克二不知道的地方,接连召开的会议确定了由社长芳贺聪暂时代行《漫画》主编一职,直到继任者确定为止。虽然与漫画无缘,但曾为文学青年的芳贺也是幻想馆招牌杂志《幻》的主编,这无疑给颓丧的编辑部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暴君般的明野消失后,有些老编辑反倒是干劲十足起来。
“这下子轻松多了吧?”
“简直好过头了,不过之前戴的‘帽子’太重,现在头还在疼。”
“社长也对明野先生的独裁感到不耐烦哦。”
“现在这样挺好,在社长手下干活,一旦被看上就能马上转到《幻》编辑部了。”
现代媒体诞生前,有句古老的谚语叫作“去者日以疏”。就算是那位魔鬼主编,即使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也会被大家无情地抛到脑后。
克二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双腿发软,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有个比他早一年入行的编辑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
“哟,小绵也可以回去做“世界民间传说”系列了。”
这无疑是他的愿望。
但是克二无法像他的前辈和同僚们那样,明目张胆地庆贺明野的死去。的确,他自以为是又固执己见,就连老实巴交的克二也多次恨不得想把他杀掉。
可是……
克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去找下朗姆。”
“文稿已经送到印刷厂了吧?”
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副主编眨着他那双小眼睛问道。
“是的。”
吾妻日出夫(1950—2019),日本漫画家,曾于1979年、2006年分别凭《不条理日记》《失踪日记》两度获日本星云奖。2020年,获日本科幻大奖功绩奖。
“既然这样,就别急着去找朗姆了,拜托去找下吾妻日出夫 吧,他的稿子应该好了,可电话一直占线。”
“我明白了,马上就去。”
“长野县警方等会儿好像要来问明野的事,小绵你应该是我们社里最后见到他的人吧?刑警一定会找你问话的,所以要早去早回啊。”
“好的。”
“要是拖拖拉拉的,会让人怀疑小绵就是犯人啊。”
在副主编的笑声中,克二匆匆离开了编辑部。
3
漫画家吾妻日出夫曾于1979年在名古屋举行的科幻大会上获得日本星云奖最佳漫画奖。他擅长塑造倔强可爱的少女形象,让她用纯真又怪诞的方式,激情演绎各种即兴发挥的惊奇荒诞剧情。他的这种创作风格备受各类读者的好评。
练马区,该区位于日本东京23区的西北部,众多的漫画家曾在此居住。
约10平方米。
被炉,即暖桌,日本独特的冬季取暖用品。
他住练马区 ,在家附近租了间工作室,平时就在那栋二层小楼的一楼——六叠 大的房间和厨房活动。门口名牌上写着“没精神工坊”,看起来很怪。那位置与神社相邻,说得好听点是神韵缥缈,说得难听点就是容易惹东西上身的环境。吾妻老师带着两名助手,就像考试前夜的中学生一样,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画累了,他就窝到房间中央的被炉 ——或者说麻将桌上继续画,再不行就躺在榻榻米上画。
到工作室等候稿件的编辑就自己找空位置坐下,已经算是约定俗成的做法了。这天,克二就碰到了井垣早苗。
“咦?井垣女士,这么巧你也在?”
克二正准备问问她在等什么,忽然想起吾妻在《少年周刊》上也有长期连载的作品。
“哇,《漫画》的编辑已经来了啊。”
坐在椅子上的吾妻回过头来,只见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一旁的助手们耸了耸肩,令克二产生不祥的预感。
“特意把电话线给拔了,没想到还是来了。”
看来副主编很有预见,这才把克二派了过来。
“吾妻老师,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克二无法当面发火,只能好脾气地苦笑两声。
“还有一个小时,再等一个小时。”
“再等一个小时就能拿到稿子吗?”
“就能拿到《少年周刊》的稿子,你的还在后面。”
早苗小声地说。
“昨天晚上我陪着折腾了那么久,你就再等等吧!”
“这算什么话!”
吾妻老师应该是觉得之后就交给早苗去应付好了,便转过他那板正的背。克二立刻默默计算。吾妻老师的稿子无须四色印刷,也无须双色印刷,仅仅是单色的八页,就算今天拿不到稿子,对杂志的影响也不是很大。
克二放下心来,不慌不忙地瞪了早苗一眼。
“如果吾妻老师这边的情况害得《漫画》延期发刊,可都要怪你……明野先生变成鬼也要跑出来找你。”
脱口而出的时候,他才想到早苗也有可能还没听说明野的死讯,可下一秒便见她哭丧起脸。
“别提他了。”
“咦?”
“两个人都在这里等稿子,太过打扰……老师,我们先去‘卡特莱亚’等。”
说到后半句时,她朝着吾妻的背大声喊道。
“请便。”
老师忙着赶稿,随便回了一声。所谓“卡特莱亚”,是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吾妻自己在琢磨点子和文稿的时候也经常去那里。
正当他们走到门口,玄关大门在两人面前发出不祥的声响,有个看起来很寒酸的男人走了进来。
“哎呀。”早苗弯下腰问候。
这人看着有些面熟,而且看早苗这么客气的态度,应该也不会是新人漫画家。
“友竹老师……好久不见。”
“啊,是你啊。”
那张干巴巴的脸上浮现出敷衍的笑容。友竹,友竹。克二把自己脑袋里关于漫画的知识翻了个底朝天,才猜到对方是名为友竹建夫的剧画家。早苗见他呆愣在一旁,便机敏地想介绍一下。
“老师,这位是来自即将创刊的……”
“不用来问我。”
友竹挥了挥手。
“问了也是白费功夫,我的身份摆在这里,没办法直接给你们的杂志供稿。”
“是小友吗?”
从工作间传来了吾妻的声音。
“快进来吧。”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挠挠头,进去找吾妻。余下的两人顺势离开“没精神工坊”。
“他在帮吾妻老师呢。”
“那个人是老师的帮手?”
除了常规的助手之外,漫画界还常常在繁忙期临时雇用如游击队员般的漫画家,不过雇用对象仅限于年轻人。
“他自己说了,手上接不到活儿。吾妻老师看他可怜,就不时找他来搭把手。”
“他创作出过好几部热门作品吧?”
克二觉得很奇怪。
“居然这么快就被人遗忘了。”
“漫画界就是如此严酷……他创作的漫画人气高涨时,单行本初版印刷超一百万册。可就算有这种底子,版权方也不敢冒险。明野主编早就放弃他了……”
克二还是第一次听说。
“听说他只注重画面,剧情随意糊弄。”
“然后就没人找他约稿了吗?”
“你想啥呢?”
早苗笑着说。
“《少年周刊》一放手,《周刊少年杂志》和《周刊少年Sunday》可就会美滋滋地来捡漏。其实友竹老师已经在这两本杂志上连载过两次了,可惜都没能‘火’起来。现在估计他们也和明野主编的想法差不多了吧……友竹老师的人气排名已经是一落千丈了。”
漫画杂志的调查问卷数值比电视收视率更为严峻。“你觉得本杂志连载的哪些漫画比较有意思呢?请在你心目中的前三名上标〇。”标记好后,读者把问卷寄回出版社,然后出版社就会立刻统计出人气排名。排在后面的作品原则上会被移到杂志末尾,最终注定会消失。
耳边传来热闹的军舰进行曲。明野多少经历过二战前的生活,或许能从这旋律中品味出哀愁,可身为年轻人的克二只会联想到弹珠游戏房主题曲。“卡特莱亚”就在那家弹珠游戏房的二楼。
早苗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说。
“可是……接不到新的约稿,友竹老师一定会怪到主编身上吧。”
说到“主编”一词的时候,她有些哽咽。
“话说回来,明野先生可是发掘明星漫画家的伯乐啊。”
“没错。”
早苗露出洁白的牙齿。
“友竹先生这样的还是个例。如果缺了那种激励,现在这波漫画潮里的支柱作家恐怕一半都坚持不下来……就连那珂老师也……”
“那珂老师居然也是主编提携的?”
估计资深编辑们对这一事实心里都有数吧,但至少克二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虽然当初那珂老师刚来东京时,先搭上线的是新谷先生,可《常东先生》实现连载和火爆还是多亏了明野先生的支持……老师自己应该最清楚了。”
《常东先生》因其中的热血角色广受欢迎,改编成的电视动画也非常流行。正常来说,成功过一次后,同一作者的作品就会接连得到改编,但那珂对授权很是慎重。虽然因《常东先生》的赞助商这层关系,那珂和中迂建立了联系,但他从没有点头同意过那些紧随其后提交来的策划案。
“明野先生被杀……那珂先生一定很难过吧?”
“当然。”
井垣早苗看起来很痛苦。不知道她是何时听到消息,现在提起依然泪眼蒙眬。难道她喜欢明野主编?克二对男女关系一向不敏感,却在看到早苗的表情时想到了这个方面。她看起来简直像个丧夫的年轻妻子一样。
“主编去轻井泽,究竟是想见谁?”
“问题就在这里。”
早苗点头附和。
“正常约人可不会选在那种时间!”
“所以说是那种关系吧?”
明野长期与妻子、孩子分居。或者更确切地说,妻子受不了他这个工作狂,把女儿带回娘家了。
“你是说……他去找女人了?”
“没错。”
“哪有闲工夫干这事儿啊。”
“主编毕竟也是个男人嘛。”
“他之前还说女人只要有一个就够了呢。”
早苗当玩笑似的接了一句。
“他对井垣小姐这样说?”克二不假思索地追问道。
克二以为自己要祸从口出,好在她没有生气。倒不如说,早苗是在寻找开口的契机,进而聊起死者明野的话题。
“算是吧。”
井垣早苗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不自然地直视透过窗户的阳光,皱着眉戴上从包里取出的金属框太阳镜,遮住自己的眼神。
“实在……对不起。”
“只是问问,没必要道歉吧。”
“我明白了。”
克二用手指揉了揉汗涔涔的鼻尖。
“不过,别误会了。他们分居后,我才和主编好上的。”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还是处女。”
“啊……”
“什么嘛,你这神色是在怀疑我吗?”
“不、不是的……只是井垣小姐实在太美了。”
“吹捧得太明显了啊,看来你不适合去恭维别人。”
“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我一说就急着要改。”
早苗笑起来,随后主动讲起自己的故事。
“我和主编也是半斤八两吧,沉迷于工作,头发也不打理……一点儿没个淑女样子,总是凌晨两三点才拿到稿子,然后跑去和漫画家、朋友们一起边喝着酒,一边玩花牌、打麻将。等到天快亮了,就到常去的小吃店里点个茶泡饭,再用水把肿胀的眼睛冷却下来,然后直接去单位……我在青春时期简直不给自己留睡眠时间……当时见到明野主编仿佛把自己的生命都赌在漫画事业上,我便被他身上那耀眼的光芒吸引住了。没骗你。后来我才听说,主编也不是一开始就投身漫画事业的,当时战后他刚上大学,是医学专业的学生……而且和中迂是同期。”
“没想到……”
克二有些吃惊,搞广告的中迂和做漫画的明野,这两个人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因缘际会。
“幸亏这两人没去当医生。中迂先生暂且不说,主编那种性格,可是会满不在乎地对癌症患者说你只能再活三个月啊。”
“你说得对。”
克二也笑起来。
“他骂起漫画家来很随便——比如你这水平不如回乡种萝卜或是刷油漆去。”
“被他骂后,胆小的漫画家便会止不住地掉下泪珠……他们本来就很内向,离开了漫画便无法表达。”
早苗无精打采地用匙子搅拌着冷掉的咖啡,自言自语道。
“不光画的人这样……读的人也是如此。对于那些没有倾诉对象的年轻人来说——对于那些忙于应试,进城打工,日子忙碌却寂寞的人来说——漫画是他们唯一的朋友。”
不知不觉间,早苗停下了搅拌的动作。她看着咖啡那黑色的表面,上面映着自己缩小后的脸。
“我也一样,感觉自己的精神每天都像在被人用烧杯或试管分析似的。走出家门……便会被陌生人的眼睛包围。乘上电车,走在街上……人、人、人……眼、眼、眼……唔,没关系,看我的人也在被我看。要是那些混蛋毫不害臊地把视线投向我的内脏,那我铁定会反击,可是他们没有那样做……擦肩而过的人、从旁超过我的人、并排走的人,他们的眼睛有一双算一对,都是玻璃球。明明照出了我的身影,可他们却根本没看我。意识到这点后,我不寒而栗。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个隐形人,他们对我漠不关心。见过一万人、乃至十万人后,我发现他们没有区别。对啊,如果他们把我当成隐形人,我就笑着消失好了……”
克二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话。哎呀,这形象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吗?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人关心了我。说是关心,却并非温柔以待,我被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原来关心你的那个人就是主编啊。”
“对,正是主编。”
对两人来说,主编这词都有着固定所指。
“我就像艘惨遭风暴蹂躏的小船……离开福岛的乡下到东京上大学,再到文英社上班,对我来说只能算是结婚前的一时之计,没想过给他添一辈子麻烦。我完全没想过怪罪主编,可随后就听说了主编同他太太分居的消息……”
早苗突然露出笑容。她的上半张脸被太阳镜挡在后面,克二却似乎能看到她藏起来的少女表情。
“我跟主编吵了一架……当时那场争吵就发生在‘蚁巢’,昨天晚上你坐的地方……”
“还有这段故事啊。”
克二有些埋怨地看着早苗。
“那主编调去幻想馆的时候,怎么没把你拉上呢?”
“你是想说,如果主编拉上我一起调动,自己就不会沦落到编辑漫画了吧……”早苗说,“你对漫画有偏见,主编也觉得很棘手。但他同时表示:现在流行的漫画和剧画虽然在描绘日常方面做得不错,可讲故事不能总局限于小小的二居室啊,所以我很期待小绵能发掘出点西洋风幻想题材的作品。”
“他期待是他的事,我只觉着困惑而已。”
克二老实地说。
“他就应该把井垣小姐这样的心腹之人带来幻想馆。”
“主编讨厌公私不分,再说了……”
她吞吞吐吐地说。
“他也不想牵连到我。”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主编对自己被杀一事早有预感吗?”
“不是不是。”
早苗连忙摆手。
“是担心新杂志的策划泡汤。”
“哦……”
三号杂志,指创刊后很快休刊的杂志。
原来如此,是担心成为所谓的三号杂志 啊。与单行本的成本量级不同,杂志可是个吞金兽。
芳贺社长应该有路子筹措资金,但创刊后能出多少期还得看销量。
“主编去轻井泽会客,见的或许是与《漫画》相关的人吧?”
“你的意思是他在秘密拉赞助?”
“是的,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约的时间不合常理……”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最好也要见芳贺社长吧。”
“当然,说不定社长就跟他们在一起……啊!”
话一出口,克二才意识到,会客的对象不一定只有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都有可能。
“还真有可能,说不定就是没谈拢,然后场面失控吵了起来。都是这么大的人了,谈不拢吵起来听着有些奇怪,但毕竟主编是那种强硬的性格,对方还真有可能忍不住发起脾气。可能是我刑侦剧看多了吧,总觉得有可能是芳贺社长筹措资金筹到黑社会头上去了……”
此时早苗已经摘下了太阳镜,她笑着说话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沐浴在阳光下,清晰得惊人。
“那怎么可能?社长可是一流的童话作家,就算把自己的房子拍卖掉,也不可能拿黑钱吧。”
山口百惠,出生于1959年的日本女演员。当时有种说法,认为偶像不可以上厕所,这里早苗举这个例子,反驳黑社会不可以写童话的想法。
“天真,太天真了……黑社会写童话,就和山口百惠会蹲坑一样现实 ,两者都没有什么好令人大惊小怪的。”
早苗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我们回去吧……还是老样子,各付各的。”
两人回到“没精神工坊”,却倍感惊讶。
“吾妻老师出门了?”
“你们没听错。”
负责留守的友竹一脸不屑地回答。
“他出门去换换思路,推敲结尾去了。”
羊羹,一种日式甜点,此处为搭配日文中的谐音文字而被提及。
“谁管他是推敲还是做羊羹 去了啊,我只想知道他到底跑哪里去了。”
早苗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友竹不禁有些畏缩。
“别紧张呀。我看你这副样子,还真是得了明野先生的真传啊。说到明野啊,刚刚我和吾妻听到新闻报道在播他遇害的事情……”
“别随便转移话题!”
她的声音很有魄力,几乎要震破纸拉门。不过,友竹脸上的笑容并未消散。
“太遗憾了……真想当面跟他抱怨啊。”
早苗用尽全力关上玄关,隔绝友竹的傻笑。随后,她转过身,对克二喊道:“我们一起去找老师吧。”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找啊。首先排除‘卡特莱亚’,去其他的咖啡店找找看。吾妻老师挑店可是很随性的。”
“可是车站前面有三十家店呢。”
“三十家又怎么了?”
早苗生气劲儿过了,但脸上也不再挂着笑,而是表现得很平淡,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家家找吧,两个人分头找,每人就只用找十五家了。”
“好吧。”
没想到为了拿到自己的稿子,她竟然准备与我合作。绵畑克二愣住了,心想两人也不是一个单位的人啊。就在这时,井垣早苗向他大喝了一声:
“想什么呢,老师正在推敲的稿子是给你的啊!”
“咦?那是给《漫画》的稿子?”
“听友竹的意思,吾妻老师刚得知主编的死讯,便想着尽快画完稿子,以此悼唁……如果他先画《少年周刊》的结局,在我等的时候就该完成了。现在他避而不见,正是不好意思开口调换交稿顺序呢。哈哈,不是很可爱吗?”
“可是这样一搞,井垣小姐你就很为难了呀。”
“没关系,让印刷厂糟心去吧。别担心其他家的杂志了!”
4
原文为漫才,一种日本的传统喜剧表演形式,一般由两人组合演出,一人负 责找碴一人负责装傻,互相讲述笑话。形式类似中国的对口相声。
克二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累瘫了,而刑警们果然已经在等着他了。莫非提前决定好了谁来当捧哏谁来当逗哏,所以才像相声 的搭档那样,两人一组出勤吗?总之,身材高大的长野县警署上岛警官负责问话,而眼中闪现光芒的浅间警署清水警官一言不发。
“要来杯咖啡吗?”
虽然不想拂了上岛警官的好意,但这已经是克二今天进的第八家咖啡店了,他现在想到咖啡豆就反胃。
“不用了。”他摇摇头,干脆地拒绝了。
克二脸皮子薄,又没有找人的经验,在找吾妻的路上,消费了好几家店里的咖啡。他倒是想瞅一眼就跑,可对方说出“欢迎光临”的时机掐算得更好,他也是身不由己。
克二把昨天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这才重获自由。好不容易刚回到编辑部,便有个电话打来找他。
“喂……啊,是你啊!”
克二的声音不禁扬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他的邻居川添笙子。
“今天早上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哪里哪里,我才真是不好意思。”
“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冲你朋友发火……这点也实在是不好意思。”
“请别……别放在心上。”
克二有些困惑,没想到笙子一再道歉。他注意到副主编正咧着嘴关注着自己,同时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可脸红并非上司的调侃导致的,他清楚是因为自己对笙子有憧憬。克二工作时间不规律,因此少有机会遇到她。虽一墙之隔,却如隔天堑。也正因如此,两人初次相遇的记忆才得以在克二脑中不断地被美化。
那天克二刚搬过来,遇上个丢三落四的搬家工人,结果有个装满藏书的橙子纸箱被搁在路边,忘记搬进公寓里了。笙子发现后,特意把箱子送到克二的房间。
“我有些好奇箱子里装着什么,就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最上面有本我看过的书——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她听房东说过,隔壁房间要搬来一位在幻想馆工作的青年,所以确信这是克二落下的东西。
克二自然非常感激她的帮助。
“太感谢了,搬起来很沉吧。要是我之后发现找不到了,肯定会急得团团转,毕竟爱丽丝可是我的恋人。”
“恋人?”
笙子的脸上露出笑容。平时她总像阴凉处开着的寂寥之花,一笑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映在克二眼中简直貌若天仙。
“啊,嗯……”
看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分明是对笙子一见钟情了。
“我也喜欢爱丽丝的故事,书上插画也很漂亮……作为恋人,和你很般配呢。”
笙子微笑着离开后,克二愣在那里,连行李都忘了收拾。他是真的把少女爱丽丝当作了自己的恋人。正是《爱丽丝梦游仙境》,让他开始梦想着能做出适合成年人的儿童文学。而且,作为一心学习的“学霸”,直到大学毕业他都是标准的优等生,没有异性缘更没有桃花运,只有各种版本《爱丽丝梦游仙境》插图中的少女爱丽丝才能吸引他。
(要是身边有像爱丽丝这样的女孩,我肯定会娶她的。)
当然,他清楚自己幼稚的憧憬无法实现。爱丽丝只是印刷在纸上的少女,一合上书就会从眼前消失。
和爱丽丝相比,出现在克二面前的笙子才是有血有肉的女性。他内心的天平迅速向笙子倾斜,却无法向她倾诉自己内心的想法。如果克二专注于研究风俗小说、春宫画之类的,或许还能学到点皮毛,但他一直倾心于儿童文学,这就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他顶天儿也就鼓起勇气约她在公寓附近吃顿简餐,或打个电话到她工作的公司“大牧制纸”。每次见到笙子的笑脸,克二都会试图逼着自己对她表达爱意,可回回都是一败涂地。
笙子就职于一流企业大牧制纸的秘书科,而克二就职的幻想馆只能算是二流以下的企业,而且区区漫画编辑的身份使得他格外自卑,无法下定决心去追求笙子。
笙子能理解克二的这种心情吗?从表面上看,她似乎只是把克二当作有需要时随便陪陪的工具人式的男朋友,偶尔邀请她吃饭是没问题,但克二还是很讨厌只有自己单方面主动。
不过,今天这通电话有所不同。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因为那种事发火的……实在是心情不好。”
的确,克二看到她的反应时也很意外。
“为表歉意,一起喝点东西吧……我今天不用开车,所以能喝点酒。”
克二吃了一惊。
“啊,是和我,两个人喝吗?”
他问了个蠢问题,不过笙子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嗯,就去你总想请我去的那家店吧……黄金街的那家……”
“蚁巢?”
“没错,就去那家吧?不过,你们需要给上司守灵吗?”
笙子也得知了主编的死讯,或许是听到了新闻吧。
“不用……毕竟是非自然死亡,遗体也还没运回来……今晚只有遗属和公司上层需要去现场。”
“这样啊,那么晚些时候我们在蚁巢碰面吧。太好了!”
笙子抢了克二想说的台词——太好了。要是身边没人,克二真想像三月兔那样蹦蹦跳跳。
5
喵噢噢。
克二打开“蚁巢”的门,只见柴郡猫在吧台上张着血盆大口,伸了个懒腰。
“小绵,你可让人家久等了。”老板娘由布子调侃道。
不用她提醒,克二也已经注意到了端坐在吧台最里面的笙子。
“久等了?”
“还好。”
笙子拿起放在邻座上的包,给克二腾了个座位。
“忙里添乱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由布子都没有问的必要,就勤快地调了杯兑水威士忌,放在了克二面前。
“我先干了。”
笙子熟练地举起已经喝了一半多的威士忌的酒杯。
“啊,好的。”
克二含糊应声,急忙摆出干杯的姿势。
“小绵,你嫌热吗?”
由布子偷偷观察了下笙子,调侃道。
“要我把空调打开吗?”
“不用,我还好。”
虽然是六月底,但是外面的空气异常凉爽。
“可你鼻子都冒汗了啊。”
“是、是吗?”
柴郡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用毛巾擦汗。
“这家店位置还好找吗?”
“嗯……这只猫从半开的门里探出个头,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
这家伙看到美女就跑出来拉客啊。
克二突然想起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于是问老板娘:
“柴郡猫昨晚去哪儿了啊?”
“昨晚?它一直在这里。”
“可是我醒来的时候,没听到它叫啊。”
“啊……你是说那个时候。”
由布子的眼中莫名闪过一丝狼狈。
“一定是跑去二楼睡了吧。”
“奇了怪了,这家伙如此黏人,有客人在的时候就喜欢在吧台附近转悠啊。”
“它有这么黏人吗?”笙子插嘴道。
克二立马转向恋人的方向。
“它可不把客人当客人。柴郡猫,吃你的小菜去。”
克二把鱼放到盘子里后,柴郡猫终于不再闻克二的小碗,而是津津有味地吃起自己的小菜。
“主编这一死,真不得了啊。”
笙子又提起这话题,原本对着水槽的由布子也转过身。
“哎呀,真是世事无常,明明昨晚遇到他的时候还那么精神。”
“啊,原来昨晚他来过这里啊。”
“是啊是啊,可怜的小绵还被他骂了一顿。”
“没想到绵畑先生在那最后的时刻,还和主编在一起呢……”
没想到笙子对明野的事很感兴趣,而克二只要能和她喝酒就很愉快了,所以并没有拒绝这个话题。顺着她的兴趣聊下去,总比尴尬地没话找话要好,所以克二再次复述了自己的经历。
“你也是跟刑警这么说的吗?”笙子确认道。
“没错。”
有点小酒下肚后,两人聊起来也更顺畅。
“结果还是没人知道主编想去轻井泽见谁啊……”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由布子有模有样地嘟囔了句。她似乎是回想起了过去自己给外国电影里的女警配音时的状态。
“见的那家伙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这点暂时还不清楚。”
笙子同样认真接话,搞得克二像是夹在两个女刑警中间的小偷一样。
“笙子,你喜欢这种故事吗?”他不禁苦笑起来。
“没有啦。”
她辩解道。
“那可是你重要的上司啊。”
上司啊……
倒也没说错,不过和笙子所处的纯粹商业世界相比,出版界的上下级关系有着微妙的不同,更何况明野这个上司实在可恨。
好在死了——难免会让人有这种想法。
不过啊……
克二一饮而尽。冰块滑到鼻子底下,最后一口很难喝干净。
主编刚逝世,《漫画》编辑部的氛围却仍然无比冷酷。原来如此,比起漫画,自己还是更喜欢童话。虽然不至于像经常出入幻想馆的某些儿童文学耆宿那样,把漫画和剧画看作污浊之流,但自己同样把这场热潮看作昙花一现。
明野则不然,他一贯认为当下的热潮是名副其实的。像是漫画和动画,这些影像文化先在年轻人中站稳脚跟,等他们成长为社会的中坚力量后,便能让漫画超越热潮,化身为像文学和戏剧那样的正统文化媒介……
克二突然回想起主编在酩酊之际的愤怒呐喊。
“你们这些傻瓜,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口中的“傻瓜”指的是文英社等出版社的经营者。
“漫画就是给你们捞钱用的?那些家伙就是把跟风的臭小子当提款机,再把赚到的钱投进文化艺术出版中,服务那些中老年知识分子!”
……
见克二沉默不语,笙子为他调了杯威士忌,然后客气地问:“绵畑,没事吧?怎么突然这么沉默。”
听到她这么说,克二又猛地回忆起明野的另一段话。
“不管是漫画家还是编辑,一个个都那么沉默。你们啊,暮气沉沉算个什么样儿!”
眀野曾如此叫嚷着,对克二一顿臭骂。
“漫画不是让你端着,而是重在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漫画很年轻,你也很年轻啊。年轻人就要有个年轻样儿!不然活着和死了有啥区别!”
可他现在却先走一步了。想到这里,克二这才第一次为主编的死感到难过。自己竟然如此迟钝啊!
“绵畑……你是哭了吗?”
听到笙子吃惊的声音,克二连忙挤出笑来,结果脸上扭曲成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怎么会哭呢。”
他本来准备说“和你在一起自然是快乐的”,可还没等自己开口讨好,柴郡猫便发出了迎客声。原来是貘谷朗姆进店了,今天他还带了个同伴,是位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姑娘。
“哎呀……莫非这位是小朗姆的恋人?”
听到由布子的调侃,年轻姑娘抢在朗姆前回答:“没错。”
“真是个好姑娘,小朗姆可真有福气啊。”
老板娘明显是在打趣,但克二看着她的脸,总觉得那句话的语气莫名地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