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要求客房服务。”
“是没有,先生。我是夜班经理,请接受来自经理的致意。”
在美国待了五天后,布利诺夫教授还是对这个奇怪社会里毫无节制的物质消费感到迷惑,只有关于科学的交流和严密的安全措施是他所熟悉的。不过,免费的水果倒是一件新鲜事。他不想失礼,于是违背了克格勃的关照,摘下了门锁铁链。人们都知道,半夜敲门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蒙克进来后放下水果,转身关上了门。科学家立即警觉起来。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马上给我出去,不然我就打电话给我们的人。”
蒙克微微一笑,用俄语说话了。
“当然,教授,随时可以。但首先,我想让你看一件东西。先看这个,然后再打电话。”
科学家疑惑地接过男孩写的家信,目光瞟向第一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抗议说,“你强行进来,而且还……”
“我们就谈五分钟,谈完我就走人。我会悄悄地离开,不会闹出动静的。但是,你要先听我说。”
“你说了我也不想听。我得到过警告,要警惕你们的人……”
“甑尼娅现在纽约。”蒙克说。教授不说话了,嘴张得老大。五十岁的他头发灰白,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见老。他弯腰去取眼镜,拿来后架在鼻梁上。他从眼镜上方窥视着蒙克,慢慢坐到了床沿上。
“罗季娜?在这里?在美国?”
“你们在雅尔塔一起度过最后一次休假后,她获准去了以色列。在奥地利的临时难民营,她与我们使馆取得联系,我们给她发放了到美国的签证。在难民营时,她发现已经怀上了你的孩子。现在,请读一读信吧。”
迷茫中,教授开始慢慢看信。看完后,他手里举着那两张奶油色的信纸,凝视着对面的墙壁。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慢慢地,两颗泪珠涌出眼眶,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我有儿子,”他轻声低语,“上帝啊,我有个儿子。”
蒙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照片里的男孩戴着一顶棒球帽,笑得很开心,他的脸上长有雀斑,嘴里缺了一颗牙。
“他的名字叫伊凡·伊凡诺维奇·布利诺夫。”蒙克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你,只有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是在索契拍摄的。但他很爱你。”
“我有儿子。”这位设计氢弹的科学家反复说道。
“你还有妻子。”蒙克低声说。布利诺夫摇摇头。
“瓦利娅去年患癌症去世了。”
蒙克的心一沉。他是个自由人了,他可能想留在美国。这是行动计划里没有的。布利诺夫先发制人了。
“你想要什么?”
“两年之后,我们会让你接受到西方讲课的邀请,留在这里。不管你在哪里,我们都会用飞机把你接到美国。这里的生活很优渥,我们会为你提供在一所重点大学担任高级教授的职务,在林子里为你安排一栋大房子,还有两辆轿车。罗季娜和伊凡将与你在一起。他们都爱你,我想你也是爱他们的。”
“两年。”
“是的,再在阿尔扎马斯-16待上两年,我们需要了解那里的全部情况。明白吗?”
布利诺夫点点头。黎明前,他背下了东柏林的那个地址,收下一罐泡沫剃须液,里面藏有一个小瓶子,装有一些隐形墨水,够写一封信。这些东西带进阿尔扎马斯-16应该没有问题。之后还会有一次会面和交接,最后,在两年之后带着他能带的所有东西逃离苏联。
走出房间来到酒店大堂时,杰森·蒙克内心的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你是最卑鄙的人。你应该让他现在就留在这里。”另一个声音则说:“你不是安排家庭团聚的慈善组织,你是一个讨厌的间谍。你就是干那种事情的,专干那种事情。”真正的杰森·蒙克发誓,有一天,伊凡·叶甫多基莫维奇·布利诺夫会来到美国,与妻儿生活在一起。山姆大叔会对他做出补偿,补偿那两年时间的每分每秒。
两天后,在伦敦的英国秘密情报局总部,局长亨利·库姆斯爵士在位于沃克斯豪尔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召开了会议,这栋大楼被大家戏称为光明文化宫,名称来源于早就去世的一位名叫罗尼·布卢姆的老勇士。他是一个东方通,在北京时发现有座建筑物起了这个名字,这使局长想起了位于世纪大厦的他自己的总部。这个名字被一直延续了下来。
参加会议的还有东半球处和西半球处的两名处长,以及俄罗斯处的科长马奇班克斯和麦克唐纳。汇报情况的是麦克唐纳,他讲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的上司偶尔提了几个补充性的问题。
“嗯,先生们,你们的意见呢?”局长最后说。每个人都给出了回答,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他们推测,那份《黑色宣言》真的被偷走了,它确实是科马罗夫上台后要实施的蓝图:建立一党专制的暴政,推行对外侵略和对内种族屠杀。
“你把汇报的内容写成一份书面报告怎么样,乔克?请在下班前写好。然后,我们再向上头报告。我们应该让美国兰利的同事也知道这件事。肖恩,这事你去处理好吗?”
西半球处处长点点头。局长站了起来。
“真是恶毒的阴谋。我们一定要予以阻止。政治家必须为我们开绿灯,挫败他的计划。”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他所愿。月底的一天,亨利·库姆斯爵士接到通知,要他去查尔斯国王大街,去见外交部常务副大臣。
作为常务副大臣,雷金纳德·帕菲特爵士不但是秘密情报局局长的同事,而且还是所谓的“五位智者”之一,其他四位分别来自财政部、国防部、内阁部和内政部。他们有权向首相推荐秘情局局长的接班人。这两人认识很久了,彼此的关系也很友好,也都知道,他们各自有着完全不同的支持者。
“那份讨厌的文件,上个月你们的人从俄罗斯带回来的。”帕菲特说。
“《黑色宣言》。”
“对。标题倒是很好。是你的主意吗,亨利?”
“莫斯科情报站站长的。听起来很贴切。”
“确实如此,‘黑色’这个词用得很恰当。嗯,我们跟美国人分享了这个情报,但没告诉其他人。这份文件已经转到了高层。我们自己的老板,”他指的是英国外交大臣,“去意大利托斯卡纳度假之前,已经看过了。美国国务卿也看过了。不用说,大家都感到很厌恶。”
“我们要做出什么回应吗,雷吉[14]?”
“回应,当然要有,呃,但这里有个问题。政府只会对对方政府给出官方的回应,不能针对国外的反对派政治家。从官方的角度来说,”他敲了敲书桌上《黑色宣言》的复印件,“这文件可以说是不存在的,尽管我们两人都知道它确实是存在的。
“文件无疑是偷来的,所以从官方来说,我们不可能得到它。按照常理,恐怕任何政府都无法做出回应。”
“官方来说,就是这样。”亨利·库姆斯咕哝着,“不过,我们的政府当然是非常明智的,雇用我的情报机构,其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做出回应,必要时,以非官方的姿态行事。”
“你要肯定,亨利,要再三确定。你指的无疑是某种形式的隐蔽行动。”
在使用“隐蔽行动”这个词语时,雷金纳德爵士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打开了窗户,把煤气的怪味放了进来。
“以前,一些邪恶的狂人遭到过暗算,雷吉。悄悄地。这是我们的工作,你知道的。”
“但成功的不多,亨利,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大西洋两岸的政治家们似乎都形成了一种观念,即无论当时搞得多么隐蔽,后来似乎都会遭泄露,搞得政治家们非常难堪。
“我们的美国朋友有一连串的‘门’,能让他们保持清醒,水门、伊朗门、伊拉克门。我们自己的人也会想起那些泄露事件,接着就是调查委员会极其讨厌的调查和他们那些该死的报告。议会吃回扣、向伊拉克运送武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亨利?”
“你的意思是,他们没有胆量。”
“话是粗鲁了一点,但很准确。你一直具有用词巧妙的天赋。我认为,如果这个人上台执政,那么英美政府都不会与他开展贸易往来,也不会为他提供贷款援助。仅此而已。至于采取主动措施,那回答是否定的:我们的政府不会去干涉别国的内政。”
常务副大臣陪同情报局长走向门口。他那双忽闪忽闪的蓝眼睛与间谍头子的目光相遇了。他神情严肃,没有一丝幽默。
“亨利,这事真的不行。”
司机驾车载着亨利·库姆斯爵士,从水流缓慢的泰晤士河边码头返回沃克斯豪尔大厦。他别无选择,只能面对现实,接受政府间做出的这个决定。在以前,这样的事情只要双方握个手就行了,各自可以保留斟酌处理权。在过去的十年间,因为有过几次官方的行动消息泄露,于是开始需要书面签字。而且他们习惯事后回来纠缠签字的人,追究其责任。因此,伦敦或华盛顿的官员都不肯为其隐蔽部门签署采取“主动措施”的命令,去阻止伊戈尔·阿列克谢维奇·科马罗夫前进的步伐。
苏联,弗拉基米尔
一九八九年七月
美国学者菲利普·彼得斯博士以前到过一次苏联,名义上,他的目的是研究东方艺术和古老的苏联文物。其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没有惊动过任何人。
十二个月后,更多的国外游客涌进了莫斯科,管控更加宽松了。摆在蒙克面前的问题是,要不要再次使用彼得斯博士的名字。他决定继续使用。
布利诺夫教授的来信很清楚,他已经拿到了美国人想要的所有科学问题的答案,内容极为丰富。这份清单,是早在蒙克与教授在圣荷塞费尔蒙特酒店的房间里接触之前,由美国高层学术机构经过认真讨论后拟定,并让伊凡·布利诺夫带走的。现在他准备递交答案。但他的问题是,因为怕引起怀疑,所以他无法去莫斯科。
不过,高尔基倒是一座有众多科学研究机构的城市,从阿尔扎马斯-16乘火车过去只需要九十分钟,他可以去那里。经过他本人的多次抱怨,克格勃已经取消了在他离开核能研究区时惯常会安排在他身后的尾巴。他认为,毕竟他已经去过了加利福尼亚,为什么不能去高尔基?他的这一想法得到了政委的支持。在没有监视的情况下,他可以乘火车继续前行,去大教堂城市弗拉基米尔。但到此为止,他必须在晚上赶回来。他把会面的日期定在七月十九日中午,地点是圣母升天大教堂的地下室。
蒙克对弗拉基米尔城进行了两个星期的研究。那是一座中世纪的城市,因两座宏伟的大教堂而闻名,有许多十五世纪圣像画家鲁布廖夫的作品。其中较大的是圣母升天大教堂,较小的是圣德米特里大教堂。
兰利的研究部门找不到那个时段要去弗拉基米尔附近旅游的团组。因为没有团队的掩护,单独的游客去那里会很危险。最后,他们找到一个喜欢俄罗斯老教堂建筑的爱好者团组,准备在七月中旬访问莫斯科,十九日乘大巴去札格尔斯克游览那座神话般的修道院。彼得斯博士加入了这个团组。
彼得斯博士满头银灰色卷发,手里一直捧着旅行册子在看。开始的那三天,他随团组游览了克里姆林宫的一些精美的大教堂。第三天活动结束时,国旅的导游告诉他们,第二天早晨七点三十分在酒店大堂集合,准备上车去札格尔斯克。
早上七点十五分,彼得斯博士送了一张条子给导游,说由于肚子疼得厉害,他想卧床服药休息。上午八点钟,他悄悄离开大都会酒店,走到喀山车站,登上了一列开往弗拉基米尔的火车。十一点钟不到,他抵达了这座大教堂城市。
如他在研究时所预期的那样,那儿已经有许多旅游团队了。由于弗拉基米尔没有国家机密,游客几乎没有受到监视。他买了一张城市导游图,在圣德米特里大教堂四处游览,欣赏着教堂墙壁上一千三百个不同野兽、花鸟、怪兽、圣徒和先知的浮雕。十二点差十分时,他漫步走向三百米开外的圣母升天大教堂,他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于是走到唱诗班和祭坛下面的两个地下室去了。他在欣赏着鲁布廖夫的圣像画作时,旁边有人咳嗽了一下。如果他被跟踪了,那我就死定了,蒙克心里想。
“你好,教授,最近还好吗?”他平静地说,眼睛没有离开那些色彩鲜艳的油画。
“我很好,但有点紧张。”布利诺夫说。
“我们不都一样吗?”
“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甑尼娅写的一封长信,小伊凡写的另一封,还有他在学校里画的几张图画。对了,你儿子肯定是继承了你的聪明基因。他的数学老师说,他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遥遥领先。”
科学家虽然很害怕,额头上也已经冒出了汗珠,但听到这话,他高兴地露出了笑容。
“慢慢跟着我走,”蒙克说,“眼睛继续看圣像。”
他走开了,看起来似乎想看完全部的拱顶。一个法国的游客团队离开了,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把从美国带来的信件包裹,以及由美国核物理学家准备的第二份任务清单交给了教授。布利诺夫把东西都塞进了西装口袋里。他带给蒙克的东西要多得多——有一英寸厚,是他在阿尔扎马斯-16拷贝的一叠文件。
蒙克不喜欢那么厚的东西,但也没有办法。他把资料塞进衬衣里,让它滑下去,转到了背后。他摆摆手,露出了微笑。
“振作起来,伊凡·叶甫多基莫维奇,已经没多久了,再有一年时间。”
两人分开后,布利诺夫要返回高尔基,由此回到他那镀了金的笼子里去,蒙克则去赶回莫斯科的火车。在旅游大巴从札格尔斯克回来之前,他已经把资料交给了美国使馆,自己也已经躺到了床上。大家都很同情他,为他错过了一次人生乐事而颇感遗憾。
七月二十日,该团组乘飞机离开莫斯科,经由北极上空前往纽约。当天晚上,另一架喷气式飞机抵达了纽约肯尼迪机场,但它是从罗马飞过来的。飞机上其中一名乘客是奥尔德里奇·埃姆斯,他在意大利工作三年后回来了,继续在兰利为克格勃刺探情报。他有了两百万美元,更加富裕了。
离开罗马之前,他已经把莫斯科给他的九页纸的任务清单记在了脑子里,把纸片烧毁了。他的首要任务是寻找更多由中情局管理的苏联境内间谍,重点是克格勃、军情局、高级公务员和科学家。任务中还有一条附言:把精力集中到杰森·蒙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