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贝尔穿过房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重重地倒在椅子里。尽管才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但他看起来和卡伦一样疲惫不堪。
“没事,”他说道,“我刚把过去十年的材料翻了一遍。唯一一个曾经试图在这里动手的外国政治刺客叫德盖尔格尔,但他已经死了。而且,他是‘秘密军组织’的人,我们的档案里有他的记录。可以想见,罗丹选择与‘秘密军组织’无关的人是相当正确的。过去十年间,除了本土杀手以外,一共有四个雇佣杀手在法国蠢蠢欲动,我们抓住了其中三个。第四个正在非洲的什么地方服无期徒刑。而且,他们都是黑帮杀手,不具备刺杀法国总统的能力。
“我还去了中央档案局,他们正在彻底盘查,但我怀疑我们的档案里根本没有这个人。无论如何,罗丹在雇他之前,会考虑到这一点的。”
卡伦又燃起一支烟,喷烟的时候叹了口气。
“那我们必须从国外那边开始了?”
“没错。这样的人一定在别的地方受过训练或者历练。他必然有一连串辉煌的纪录,否则他无法证明自己是一名顶级杀手。他以前的目标也许不是国家元首,但一定是重要人物,比黑帮头目更大。那就是说,他必然在某个地方引起过别人的注意。肯定是这样。你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卡伦拿起其中一张纸,左边列了一个名单,以及一系列的时间。
“七个都定好了,”他说,“先从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国内情报处长开始,七点十分。华盛顿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分。考虑到美国时间比我们晚,我先和他订好的。”
“然后是布鲁塞尔,七点半;阿姆斯特丹,七点四十五分;波恩,八点十分;约翰内斯堡,八点半;苏格兰场,九点;最后是罗马,九点半。”
“都是各国凶杀处的负责人?”勒贝尔问道。
“是,或者是相应职务的人。苏格兰场是安东尼·曼林逊先生,刑事助理警务处长。看来他们的城市警察系统里没有凶杀处。除此之外,除了南非,都是凶杀处的头儿。我实在找不到凡·鲁伊斯,所以您将和助理警务处长安德森通话。”
勒贝尔想了一会儿。
“很好。我更希望是安德森,我们曾经一起办过一次案子。还有语言问题,他们之中,三个说英语。我估计只有比利时的会讲法语。其他人如果需要的话,差不多也能说英语——”
“德国的那个迪特里希会说法语。”卡伦插嘴道。
“好,那我就直接和讲法语的说。其他五个,我得让你给我在分机配个口译员。我们该动身了,走吧。”
六点五十分,两个警探乘警车来到窄小的保罗·瓦勒利路,在一扇绿色大门外停下。这里就是国际刑警的总部。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勒贝尔和卡伦窝在地下通讯室的电话旁,和世界顶级刑警的老大们通电话。高频信号就是从这座建筑物屋顶交错高耸,仿佛豪猪棘刺一样的天线发射出去,穿越三大洲的。信号先是飞越平流层,在其上的电离层反射,然后返回几千英里之外的地面,最后到达另外一根从某个房顶伸出的铝杆上。
波长和干扰器都可以保障通话不被截听。在整个世界都在品尝早晨的咖啡或者睡前的最后一杯酒时,探长们正在电话里紧张地联系着。
每一通电话前,勒贝尔的要求都差不多。
“不,警务处长,我目前不能把我对您的帮助请求设定为两国警方之间的官方请求……当然,我会以官方身份行动,只是目前我们并不确定,究竟是刚刚形成犯罪行动的意图,还是已经进入实地准备阶段。目前只是初露端倪,纯属例行调查……嗯,我们在找一个人,关于这个人我们知道的非常有限,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外貌特征描述也只是个大概……”
每次通话他都尽可能地把自己知道的讲给对方听。但对话接近尾声的时候,这些外国同事总会问到一个让他难堪的问题。他们每个人都问他,为什么要找他们帮忙,有没有什么线索他们可以据以提供帮助。每当这个时候,他只能报以一阵尴尬的沉默。
“现在只知道这些;这个人到底是谁或者可能是谁,他必然有某种资质让他出类拔萃。他应该是世界上顶级的职业杀手之一……不,不是黑帮枪手,可能是一个有几次成功刺杀记录的政治刺客。如果你们的档案里有这样的人,甚至他从未在你们的国家行动过,我们也很感兴趣。或者是任何一个让你们忽然想起来的人。”
这段话说完后,电话那头都会不可避免地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对方再开口后,声音往往显得更沉稳、更关切。
虽然勒贝尔不能明说,但这些西方世界主要国家的凶杀处头头们不会不明白他所暗示的意思。对于这一点,勒贝尔从没抱有一丝幻想。法国只有一个目标会使第一流的政治刺客感兴趣。
毫无例外,回答都是一样的:“是的,当然。我们会为你查阅所有的档案。我尽量今天就给你回复。喔,另外,克劳德,祝你好运。”
勒贝尔最后一次挂上电话听筒时心想,这七个国家的外交部长和总理要多长时间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呢,也许用不了多久。这种级别的消息,就是普通警察也得向那些政治家们汇报。不过他很肯定这些部长和总理们会保密。毕竟,在这些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凌驾于政治分歧之上的强有力的默契。他们是同一个俱乐部的成员——统治者俱乐部。他们一起面对共同的敌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比一个政治刺客的行动更有威胁呢?不过勒贝尔同样清楚的是,如果这次调查真的让媒体知道并且披露出去,那全世界都将为之震动,而他也就完了。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英国人。如果只限于警界,他是可以相信曼林逊的。但他知道,天亮之前曼林逊的上级一定会知道这个消息。就在七个月前,夏尔·戴高乐才刚刚粗暴地拒绝了英国加入欧洲共同体。自从戴高乐将军在一月二十三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之后,即使是勒贝尔这样不关心政治的人都知道,伦敦外交部对法国总统的激烈措辞充满了火药味。这会儿他们会趁此机会报复这个老头吗?
勒贝尔盯着面前已经没有声音的送话器面板,卡伦则在一旁安静地望着他。
“走吧,”这个小个子警长说着,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咱们去吃点早饭,尽量睡一会儿。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刑事助理警务处长安东尼·曼林逊挂上电话,离开通讯室。他眉头紧锁,连进来接早班的年轻警官向他敬礼都没有看到。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仍然紧皱着眉头。他的办公室宽敞、朴素,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泰晤士河。
他很清楚勒贝尔是在做什么样的调查,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法国警方一定得到了消息,一个顶尖刺客就要动手了,他们很为难。正如勒贝尔所预料的那样,不用动什么脑子就能知道,在一九六三年八月的法国,谁才是那样的杀手唯一可能的目标。站在一个资深警官的角度上,他对勒贝尔的处境十分同情。
“可怜的家伙。”他俯瞰着热气腾腾的河水,大声说。泰晤士河正沿着窗下的堤岸懒洋洋地流过。
“什么事,长官?”他的私人助理问道。他跟着曼林逊走进房间,把早上需要他阅读的信件放在了胡桃木办公桌上。
“没什么。”曼林逊仍然望着窗外,助理离开了。尽管曼林逊能体会克劳德·勒贝尔的难处——他的任务是全力保护他的总统,却不能进行公开缉捕。但是,曼林逊也有自己的麻烦。今天早上勒贝尔对他的请求早晚得让上面知道。每天早上十点有一个各部门领导的例会,这会儿离会议还有半个小时,开会的时候他提不提这件事呢?
权衡再三他决定还是先不提了。就勒贝尔请求的主要内容,给警务处长写一份正式的个人备忘录应该就足够了。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事后解释之所以要保密而不在早上的例会提及此事的原因。而且,不露声色地进行调查不会有什么坏处。
他坐在办公桌后,按下了内部通讯器上的一个按钮。
“长官?”助理的声音从隔壁办公室传过来。
“约翰,你现在可以过来一下吗?”
身着深灰色套装的年轻督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
“约翰,我要你去一趟中央档案局,直接找马卡姆总督察,告诉他这是我的个人请求,而且我现在无法向他解释原因。请他查阅国内还健在的职业刺客的全部现存档案。”
“刺客吗,长官?”助理望着助理警务处长,仿佛他要求对所有已知火星人进行日常检查一样。
“是的,刺客。不,我强调一下,不是普通的黑帮枪手,那种人只能在黑社会的仇杀里干掉个把人。是政治刺客,约翰,若干或者某个人,能够被雇佣刺杀受周密保护的政治家或者国家元首的人。”
“听起来像是政治部的事,长官。”
“是的,我知道。我是想把整个事情转给政治部。不过我们最好先做个常规筛查。噢,我中午就要回音,明白吗?”
“是,长官。我现在就去办。”
十五分钟后,助理警务处长曼林逊坐下来参加晨会了。
回到办公室后,他翻了翻信,然后把信推到一边,叫助理拿来一台打字机。他坐下来,给城市地区警务处长打了一份简短的报告。报告提及了早上打到他家中的电话,早上九点通过国际刑警通讯系统进行的直线电话,以及勒贝尔要求调查的实质性内容。他把备忘录的下半部分空了出来,然后把备忘录锁进办公桌的抽屉,开始处理当天的工作。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助理敲门进来。
“长官,马卡姆总督察刚从中央档案局来电,”他说道,“看来刑事档案里没有符合描述的人。已知的雇佣杀手一共十七名,在坐牢的有十名,另外七人在逃。但他们都为这里或者其他大城市的主要黑帮做事。总督察说,没人能针对来访的政治家。他也建议由政治部处理,长官。”
“好的,约翰,谢谢。我要的就这些。”
助理走后,曼林逊从抽屉里拿出写了一半的备忘录,重新放到打字机上。在备忘录下部他这样写道:
“刑事档案处报告,经调查,我国所存档案中没有符合勒贝尔警长所述之人。此项调查现转交政治部助理警务处长。”
他签上名,取下上面的三份副本。剩下的副本则被扔进保密级文件垃圾筒里,过一会儿就会被粉碎成数百万片,然后被销毁。
三份备忘录,一份被他折好放进信封,寄送警务处长;第二份被他归到了“秘密信函”中,锁进了墙上的保险柜;第三份他折好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在办公桌上的便笺本上写了一份电报。
致:巴黎司法警察署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克劳德·勒贝尔队长
发件人:伦敦苏格兰场刑事助理警务处长安东尼·曼林逊正文:根据您今日之要求,我方已查阅了全部刑事档案。就我方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未发现此类人员。进一步调查的请求已被转往政治部。如获有价值情报将尽快告知贵方。
曼林逊
送发时间:一九六三年八月十二日
时间刚过十二点半。他拿起电话,让应答的接线员给他接政治部负责人助理警务处长狄克逊。
“你好吗,亚历克?我是托尼[3]·曼林逊。能打扰你一会儿吗?……我很乐意,但不行啊。我午饭只能吃三明治了,这些天都是这样。不,我只是想在你离开前见你几分钟。可以,好,我这就来。”
他走出办公室,把给警务处长的信封放在助理的办公桌上。
“我上去见政治部的狄克逊。约翰,把这个送到警务处长办公室好吗?交给他本人,再按这个地址发一份电报。你按相应的格式打一下。”
“是,长官。”曼林逊就站在桌旁,看着这个年轻的督察浏览电文。看到电报结尾时,助理的双眼惊讶地瞪了起来。
“约翰……”
“长官?”
“请保密。”
“是,长官。”
“要严守秘密,约翰。”
“一个字也不说,长官。”
曼林逊冲他微微一笑,离开了办公室。助理又看了一遍曼林逊写给勒贝尔的电报,回想了一下早上曼林逊吩咐他去档案局做的调查,顿时就明白了。他轻声说了句:“活见鬼。”
曼林逊和狄克逊一起待了二十分钟,成功地毁了狄克逊即将开始的俱乐部午餐计划。他把给警务处长的备忘录复印件递给了这位政治部的头头。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过身来,手还握着门把手。
“对不起,亚历克,但这的确是你那条道儿上的事。如果你问我的话,我想这个国家里很可能没人能符合那些条件。你只要仔细查一遍档案,也许就能给勒贝尔打个电报,告诉他,我们无能为力。我必须说,我对他眼下这个任务一点都不眼热。”
助理警务处长狄克逊的首要职责就是监视英国所有稀奇古怪、疯疯癫癫、整天想着去刺杀某位来访的政治家的人,当然更不用提那些住在英国,却又心怀不满、暴躁不安的外国人。因此,他更加同情勒贝尔当前的困境。虽然保护本国或是来访政治家免受心态失衡的狂热分子暗算是个累人的差事,但好在那些人都是外行,所以在面对他手下那些久经沙场的专业特警时总是以失败告终。
如果自己的国家元首成为本国前军队组织的暗杀目标就更糟了。尽管如此,法国还是搞垮了“秘密军组织”。作为一名业内人士,狄克逊对法国同行的工作能力十分钦佩,但雇佣外国的职业杀手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狄克逊看来,只有一点是对他有利的,那就是可能入选的人非常之少。他毫不怀疑在政治部的记录上,绝对没有与勒贝尔的描述相符的英国人。
曼林逊走了。狄克逊读完备忘录的复印件,叫来自己的助理。
“请告诉托马斯警司,我想在办公室见他,时间是,”他看了一眼手表,估算了一个简便午餐的耗时,“下午两点整。”
豺狼降落在布鲁塞尔国际机场时刚过中午十二点。
他在主候机厅把三件大行李箱放进一个带自动锁的行李柜,只随身携带了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手提箱进城,里面装着一包巴黎买的石膏、几包棉花和绷带。他在火车站下了出租车,走向行李寄存处。
装枪的胶木箱子还在架子上,那是一周前他看着行李员放上去的。他拿出存根,取回箱子。
他就近找了一家旅馆,就是那种又小又脏,在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干线车站附近都有的那种。在这里没人会对你感兴趣,如果非要问的话,谎话倒是一堆。
他用现金订了一个单人间。在机场的时候他就事先换好了比利时货币。他提着箱子走进房间,把门完全锁好后,放了一池冷水,把石膏和绷带取出来放到床上,开始工作。
石膏打好了,不过干的话要两个多小时。这段时间里他就坐在那儿,把那只打着石膏的重重的腿搁在凳子上。他一边抽着过滤嘴香烟,一边望着卧室窗外一排排污浊的屋顶。他不时用拇指捏捏石膏,觉得在走动前最好还是让它再硬些。
之前装枪的胶木箱子已经腾空了。为了预防万一他需要再做些修补,剩下的绷带和几盎司石膏一起被放进手提箱。最后他准备停当,把便宜的胶木箱子塞进床底,烟灰倒到窗外,最后又环顾四周,检查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便准备离开了。
他发现,打上石膏之后想不跛都不行。他走下楼梯后高兴地发现,前台那个睡眼惺忪、浑身污迹的服务员不见了,也许是去吃午饭了。不过如果接待室里有人,对方还是能从镶着毛玻璃的门口看到他的。
豺狼看了一眼前门,确信没人要进来,便把手提箱抱在胸前,然后弯下腰,四肢着地,悄悄地迅速穿过瓷砖铺就的大厅。兴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前门开着。他爬到门口朝向街道的三级台阶上,在前台服务员看不见的地方站直了身子。
他一跛一跛费力地走下台阶,顺着马路来到主路经过的街角。不到半分钟,一辆出租车就发现了他,然后他就启程返回机场了。
他来到意大利航空公司的柜台前,拿出护照。服务小姐微笑着接待他。
“两天前有一个叫杜根的人在你这里订了一张去米兰的机票。”他说道。
服务小姐查了一下下午去米兰的航班预订情况。还有一个半小时起飞。
“是的,没错。”她微笑着说,“杜根先生,票已经预订了,但还没付款。您想现在付吗?”
豺狼用现金付了款,拿到了机票。服务小姐告诉他,一小时后会广播通知登机的。他腿上打着石膏,显然瘸得很厉害。一个热心的行李员对他裹着石膏的脚不断叹气。在行李员的帮助下,豺狼从行李柜里取回了三个箱子,交由意大利航空公司托运。过海关的时候,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出境游客,所以只是被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护照。他用余下的时间去候机厅的餐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因为他的腿上有伤,航班上的每个人都对他很和善,关切有加。他被扶上机场的登机巴士,所有人都关心地看着他费力地迈上台阶,走向飞机舱门。可爱的意大利空姐欢迎他时笑容也格外灿烂,并且一直目送他舒舒服服地在飞机中间一组面对面的座椅上坐下。她特意指出,那里的腿部空间更大些。
其他旅客就座时都极其小心地不去碰到他裹着石膏的脚,而豺狼此时则靠在座位上,冲着他们露出宽慰的微笑。
四点十五分,飞机起飞了,向南朝米兰疾飞而去。
布莱恩·托马斯警司痛苦不堪地从助理警务处长的办公室出来时都快三点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这回热伤风的程度最厉害,持续的时间最长,同时也是因为他刚接到的任务把他这一天全毁了。
周一早上一开始就很糟糕,他先是得知一个手下,被盯梢的对象——那个苏联贸易代表团代表给甩了;晌午时候他接到一个内部电话,军情五处礼貌地请求他的部门放弃这个苏联代表团。意思很明白,在他们看来,整个事件最好交给他们处理。
下午看来更是糟糕。没有什么事会比政治谋杀更让警察、政治部或是别的什么人觉得更心烦了。但他刚从顶头上司那里接到的案子甚至连个人名都没有。
“没有姓名,不过正好能让你大显身手。”这就是狄克逊就此事给的漂亮话,“试一试,看明天能不能整理出一些眉目。”
“眉目。”托马斯到了办公室,从鼻子里哼出这个词来。尽管已知的疑犯名单的确极短,但他和他的部门照样得把档案、政治事件记录和判决等资料查上好几个小时。这可不像刑事处,他们只要怀疑就可以了。所有的东西都要查阅。狄克逊提供的简要介绍里只有一线“曙光”,这个人是一个职业刺客,而不是那些脑子里萦绕着各种怪念头的小商小贩。在某个外国元首访问前后,那些人几乎使政治部的工作成为一场噩梦。
他知道有两个督察手头正在调查的工作不算太重要。他通知他们,不管手上正忙些什么,都必须搁下,立刻来他办公室报到。他对两个人说的比狄克逊对他说的还要少。他只告诉他们要找什么,却没解释原因。他认为,法国警方怀疑有个人可能要刺杀戴高乐,应该和在苏格兰场政治部搜索所有档案和记录没什么关系。
三个人把办公桌上的卷宗都清理干净,立刻干了起来。
六点刚过,豺狼的航班便降落在米兰林内特机场。一直关注着他的空姐扶着他走下舷梯,来到柏油地面上。然后,他在一名地勤女职员的护送下来到主候机楼。通过海关之前,他把装枪的匣子放到了手提箱里。他精心设计的这种方式更不容易被怀疑,在过海关时收到了效果。护照检查只是例行公事,而当箱子顺着传送带隆隆而来,停在海关检查台前时,危险就开始增加了。
豺狼让一名行李员帮忙把三个箱子挨着排成一排,把手提箱放在旁边。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检查台,一名海关检察员迎上前来。
“这些行李都是您的吗,先生?”
“呃,是的,这三个衣箱和这个小箱子。”
“您有什么要报关的吗?”
“没有,没什么要报关的。”
“你是商务旅行吗,先生?”
“不,我来度假的。但是现在看来还得包括一段恢复时间了。我想去湖区。”
海关检察员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
“我可以看看您的护照吗,先生?”
豺狼把护照递了过去。这个意大利人仔细地看着,然后递了回来,一句话也没说。
“请把这个打开。”他指着三个大箱子中的一个。
豺狼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打开箱子。行李员帮他把箱子放平。幸运的是,这个箱子里装的是用来扮丹麦牧师和美国学生的衣物。海关检查员在衣服里翻着,一套深灰色套装、内衣、白衬衣、运动鞋、黑色便鞋、风衣、袜子,没什么特别的。丹麦文的书也没让他感到惊奇,封面上是沙特尔大教堂的彩色照片,尽管书名是丹麦文,但和相应的英文单词很像,没什么特别的。他没仔细检查重新缝起的衬里,也没发现伪造的身份证。如果彻底检查的话是可以发现的。但他现在做的只是常规的粗略检查,只有在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后他才会严格起来。整支狙击步枪的部件都在他桌子对面,离他只有三英尺,但他毫无察觉。他合上箱子,示意豺狼把它重新锁上,然后迅速在四个箱子上用粉笔逐个标上记号。这一番工作都完成之后,他才露出微笑。
“谢谢您,先生。祝您假期愉快。”
豺狼给了行李员很多小费,他帮忙找到一辆出租车。豺狼很快就来到了米兰市区,一贯熙熙攘攘的街道被下班回家的车流和司机们摁喇叭的声音弄得更加喧闹。豺狼让司机送他去中心车站。
在中心车站他又找来一个行李员,一瘸一拐地跟着对方来到行李寄存处。在出租车上时,他已经把剪刀从前天晚上的箱子里取了出来,放进裤兜里。他把手提箱和两个衣箱存在行李寄存处,留下了那个还空着很多的箱子,那里面装着长长的法国军大衣。
把行李员打发走后,他跛着走进男厕所,发现小便池左边的一排洗手池只有一个人在用。他放下箱子,仔细地洗起手来。等到那个人离开,厕所里便没有其他人了。他走进一个单人隔间,从里面锁上门。
他把脚放在坐便器上,轻轻敲了十分钟,石膏开始脱落,露出了垫在底下的棉花。他就是靠这个把腿包扎得像真的骨折似的。
等把脚上的石膏都清理干净,他把起先用石膏包在小腿内侧的丝袜和纤细的皮质软帮鞋穿上。然后把剩下的石膏和棉花拢在一起,放进马桶。第一次冲水时堵了一半,第二次才全冲下去。
他把衣箱放在马桶上,把装着步枪的那套钢管逐件放进大衣的折缝里,箱子塞满之后,再把里面的皮带扣紧,以免里面的东西相互撞击。然后他合上箱子,朝门外张望了一下。有两个人在洗手,另外两个站在小便池旁边。他走出隔间,径自大步走了出去,来到车站大厅。他动作很迅速,即使有人想注意他也来不及看清楚。
他现在不能回行李寄存处——刚才走的时候还是个瘸子,不可能这么快回去就全好了。所以他叫来一个行李员,向对方解释他时间紧迫,需要赶快换点钱,还要把行李取出来再叫辆出租车,越快越好。他把行李寄存处的存根和一张一千里拉的钞票一把塞进这个行李员的手里,指给他行李寄存处的位置,并且告诉他,他要去兑换处把英镑换成里拉。
意大利人兴奋地点点头,去取行李。豺狼则把身上最后的二十英镑换成里拉。刚换完,那个行李员就拎着三件行李回来了。两分钟后,豺狼坐在出租车里,飞驰电掣地穿过奥斯塔公爵广场,朝大陆酒店驶去。
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里,他对前台服务员说:
“我想你们这里有我预订的房间,名字是杜根。是两天前在伦敦电话预订的。”
晚上八点前,豺狼正在他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淋浴、刮脸。两个衣箱被小心地锁进衣柜。他的衣服都装在第三个箱子里,这会儿正大敞着躺在床上。晚上穿的一身夏季海军蓝轻质纯羊毛上衣就挂在衣柜门上;鸽子灰套装则挂在酒店待洗熨衣服的衣帽架上。在他面前放着鸡尾酒和晚餐,时间还早。而明天,八月十三日,将是非常忙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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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没有。”
布莱恩·托马斯办公室里,两个年轻督察中的一个合上分给他查阅的最后一个文件夹,望着他的顶头上司说。
他的同伴也弄完了,结果也一样。托马斯五分钟前也干完了。他走到窗前站在那里,背对着屋子,盯着黄昏里川流不息的车辆。他的办公室和助理警务处长曼林逊的不一样,看不到泰晤士河。这里是一层,只能远远地看见街上的汽车。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喉咙因为抽烟而红肿。他知道患了重感冒就不该抽烟,但他戒不掉,特别是在压力大的时候。
房间里的烟雾让他头疼,一下午他都在打电话确认档案和记录中出现的那些人。每次回电的答复都是否定的。那些人中有的已被彻底解决,有的则根本没有能力承担类似于刺杀法国总统这样的任务。
“好的,就这样吧。”他板着脸,从窗前转过身来,“我们已经尽力了。调查结果就是如此,没有人符合条件。”
“也可能有哪个英国人能干这事儿,”其中一个督察建议说,“但他不在我们的档案里。”
“他们全在我们的档案里,你要注意了!”托马斯咆哮道。想到在他的领地里,像这样一个顶级刺客居然不在他的档案里,他就很是不快,伤风和头疼也让他的火气更盛。这会儿他脾气很坏,威尔士口音也越发重起来。从家乡出来三十年了,他的口音一直没什么改变。
“毕竟,”另一个督察说,“政治刺客可是极其稀有的物种。这个国家可能压根儿就没这样的货色。这不太对英格兰人的胃口,不是吗?”
托马斯冲他怒目而视。他更喜欢用“不列颠人”来称呼联合王国的子民。这个督察无意间使用的“英格兰人”一词让他怀疑这可能是一种隐晦的暗示——威尔士人、苏格兰人或是爱尔兰人中很可能造就了这样的人物。但事实并非如此。
“行了,把档案都收好,交回登记处。我去报告说,经过彻底的搜索,我们掌握的材料里没有这样的人。我们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
“警司,这是谁让查的?”其中一个督察问。
“你就别操心了,孩子。有人正头疼着要找这个人呢,幸好不是我们。”
两个年轻人把所有资料收了起来,向门口走去。他们都有家事,其中一个这两天可能要头一回做爸爸,他率先走到门口。另一个则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警司,我查的时候想到一件事。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有英国国籍,但很可能不在英国活动。我的意思是,即使像那样的人也得有个地方待。某个藏身之处,一个归宿。很有可能他在自己的国家里是一位奉公守法的公民。”
“你想说什么,一个‘化身博士’[4]?”
“嗯,差不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那样一个职业刺客,就像我们今天想查的这类,他的分量之重足以使什么人发动今天这样的调查,而且让您这样级别的人带着干,看来要查的人来头不小。而且,如果他在他的领域很有分量,那他一定做过一些大案子。否则他就无足轻重了,对吗?”
“往下说。”托马斯认真地看着他,说道。
“那么,我就在想,一个像那样的人很可能只在自己的祖国之外行动。所以他一般不会招致本国安全机构的注意。也许情报部门曾经风闻有关他的事……”
托马斯考虑着这个想法,然后慢慢地摇摇头:“忘了它,回家吧,孩子。我来写报告,把我们今天做的调查就这么忘了吧。”
不过,当这个督察走后,他所说的想法仍萦绕在托马斯的脑际。他现在能坐下来写报告了。但他一字未动,交了一张白卷。所做的档案搜索没有任何结果,不过也许法国方面的质询并非空穴来风。又或许他们没什么根据,托马斯怀疑很可能正是这样,他们只是因为一点点有关他们宝贝总统的流言蜚语而全都成了无头苍蝇。如果他们真的如他们所声称的那样没有线索,而又没有迹象表明这个人是英国人,那他们一定会用类似的方法查遍全世界。很可能根本没有这样的刺客,即使有,他一定来自那些有着悠久政治刺杀历史的国家。不过,如果法国方面的怀疑是准确的呢?又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英国人,即使只是出生在英国呢?
托马斯对苏格兰场的纪录有着强烈的自豪感,尤其是对政治部。他们从未碰到过这样的麻烦,他们从未让来访的外国政要出过事,甚至从未出过丑闻。他甚至亲自出马保护过那个小个子苏联浑蛋——伊万·谢洛夫,克格勃的头儿。在他来英国为赫鲁晓夫来访作准备时,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有数十个人都想干掉他。不过最后一枪也没响,这个地方布满了谢洛夫自己的保安人员,每个人都荷枪实弹,随时准备开火。
布莱恩·托马斯警司还有两年就退休了。然后他就能回到他和梅格买的那栋小房子里,隔着绿色的草坪眺望布里斯托海峡。所以最好还是保险点儿,全都查清楚。
年轻的时候,托马斯是个优秀的橄榄球队员。很多和格拉摩根队交过手的人都清楚地记得,只要是布莱恩·托马斯担任边锋,就别打算搞边线突破。他现在自然是老了,打不动了,但如果他工作之余有空的话,他还是对伦敦威尔士队情有独钟,会去里士满的老鹿苑看他们打比赛。他对每个队员都很熟悉,比赛结束后会在俱乐部里花很多时间和他们聊天,他的声名让他在那里备受欢迎。
其中有一名队员,大家只知道他在外交部工作。但托马斯知道,他可不简单。他所在的部门归外交部秘书处管,但又不隶属于外交部。此人名叫巴里·劳埃德,为秘密情报机构工作,那里被称为SIS,或是被简称为“情报处”。通常来说,公众总是将其误称为军情六处。
托马斯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要了一个号码。
在河的下游有家安静的小酒馆,八点到九点间,两个人碰了头,一起喝一杯。托马斯买的酒,两人聊了一会儿橄榄球。不过劳埃德想,这个政治部的家伙把他约到这个河边的小酒馆不会只是想聊聊橄榄球那么简单,距离下一个赛季还要两个月呢。等酒上齐,两人都心不在焉地互道了一声“干杯”,托马斯示意到外面朝向码头的露台上去。外面更安静些,从切尔西和富勒姆来的一帮年轻人已经喝完酒去吃晚饭了。
“我遇到了一点麻烦,伙计,”托马斯开口道,“你也许能帮上忙。”
“好的……只要我能办得到。”劳埃德说。
托马斯就巴黎方面的要求,以及刑事档案和政治部都没有收获的情况向他做了简要说明。
“我觉得,如果真有其人,而且是个英国人的话,他可能是那种从不在这个国家下手的人,明白吗?可能只在海外行动。如果他留下什么踪迹的话,也许‘情报处’曾经注意过?”
“‘情报处’?”劳埃德轻声反问。
“行了,巴里。有时候我们肯定得多知道一些吧。”托马斯的声音几近耳语。从后面看,他们就像两个穿着黑色套装的人,跨过夜色中的泰晤士河看着南岸的灯火,说着城里白天的那些事。“调查布莱克那桩案子时,我们查过很多材料。很多外交部的人的真实身份我们都略知一二。你也是其中之一,明白了吧?他受审查那会儿,你就在他那个部门。所以我知道你为哪个部门工作。”
“我明白了。”劳埃德回答。
“你看,现在我是布莱恩·托马斯,坐在公园里。但我也是政治部的警司,对吗?你不可能对任何人都是匿名的,你现在能说了吗?”
劳埃德凝视着他的酒杯。
“这是官方的情报咨询吗?”
“不是,我现在还不能那样做。法国方面的请求也是非官方的,是勒贝尔个人对曼林逊的请求。他在中央档案局一无所获,所以他答复说他无能为力。但他跟狄克逊说了一句,然后狄克逊就让我做一次快速筛查。所有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明白吗?有时候事情只能这样做。所有这些都得非常小心,不能让媒体听到一丁点儿风声,很可能在英国的确没什么能帮上勒贝尔的。我只是想,我最好把所有方面都考虑周全了,而你是我最后想到的。”
“这个人估计是冲着戴高乐来的?”
“肯定是,从要求调查的人上可以猜得出。但是法国人非常小心翼翼,他们显然不想张扬出去。”
“显然是这样。但是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们呢?”
“这个仅有一个名字的查询请求是通过‘老伙计’网提出来的,是勒贝尔向曼林逊直接提出的。而法国情报机构和你们之间没有建立那个‘老伙计’网。”
即使劳埃德已经注意到他所暗示的法国安全局和英国情报处之间众所周知的恶劣关系,他也没露声色。
“你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托马斯问道。
“有意思。”劳埃德望着河面,说道,“你还记得菲尔比的案子吗?”
“当然。”
“我们部门里对这个案子一直余恨未了,”劳埃德继续道,“他一九六一年一月叛逃到了贝鲁特。当然,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这事当时在情报处内部闹得一塌糊涂,很多人都被调动了位置。如果不这样,他就得把阿拉伯地区以及其他很多地区的大多数人都挖出来。需要尽快转移的人中,有一个是我们在加勒比地区的首席代表。他之前和菲尔比一起在贝鲁特待了六个月,然后才去的加勒比。”
“与此同时,多米尼加共和国的独裁者特鲁希略,在特鲁希略城外一条僻静的马路上被人暗杀了。据报告说,他是被游击队击毙的——他有很多政敌。我们的人那会儿刚刚回到伦敦,在他被重新安置前,我和他有一段时间曾共用一间办公室。他提过一个传闻:特鲁希略的车是被一个戴面具的人一枪打停的。埋伏的人随之冲了上去,炸开车,把里面的人干掉了。那一枪真他妈准——从一百五十码外射向一辆疾驰的车。子弹穿过司机旁边车窗的那个小三角——只有那块不是防弹玻璃,除此以外整部车都是装甲的。子弹正中司机的咽喉,他翻了车。之后游击队才围了过来。奇怪的是,据说枪手是个英国人。”
长时间的沉默。空啤酒杯在手指间晃来晃去,两个人凝望着愈发漆黑的泰晤士河,脑海里都浮现出一个景象:遥远而炎热的岛国,贫瘠恶劣的地理环境,一辆轿车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在沥青公路上疾驶,正要进入山区;一个身穿黄褐色斜纹布衣服,佩着金色绶带的老头被人从汽车残骸里拖出来,躺在公路的尘土里,等待着被手枪结果性命。这个老人已经以他的铁腕无情统治了这个国家三十年。
“这个……传闻中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也不记得了。只是在办公室闲聊时说起来的。那时候我们有太多重要的事要忙,才不会去关心一个加勒比独裁者呢。”
“那个伙计,告诉你这件事的那个人。他写过关于这件事的报告吗?”
“肯定写了。标准程序。但那只是个传闻,明白吗?只是个传闻。没有凭据。我们要的是事实,实在的情报。”
“但它一定建档了,被归在了什么地方。”
“估计是,”劳埃德说道,“肯定级别很低,那只是当地酒吧里的一个传闻。那地方盛产传闻。”
“不过你能回去看一眼档案吗?看看这个山上的家伙有没有名字。”
劳埃德离开了栏杆。
“回家吧,”他对警司说,“如果有什么有用的情报,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他们回到酒馆里,放下酒杯,向迎街的店门走去。
“非常感谢,”两个人握手告别的时候,托马斯说,“也许那份档案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我还是寄希望于万一吧。”
托马斯和劳埃德在泰晤士河边交谈时,豺狼正在米兰的一家屋顶餐厅把他的最后几滴萨白昂饮料[5]倒进嘴里;而克劳德·勒贝尔警长则在巴黎内政部的会议室出席第一次进展报告会。
出席会议的人和二十四小时之前开会的人一样。内政部部长坐在桌子的顶端,各部门的负责人从桌子两边顺次排下来。克劳德·勒贝尔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个小文件夹。部长点了点头,示意会议开始。
他的办公室主任首先发言。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他说道,法国每个边境检查站的海关人员都接到指示,彻查进入法国境内的高个子、亚麻色头发的男性外国人。尤其要检查护照,由边境检查站官员仔细核对,看是否出自伪造,边境检查处的负责人对此点头表示确认。游客和商人进入法国时可能会觉得海关忽然加强了戒备,不过这种对行李的检查并不会让人发现,遍及全国的这种戒备只是针对高个子、亚麻色头发的男人。如果任何一个目光敏锐的媒体记者对此提出疑问,答复将是“没什么,只是常规抽查”。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提出此类问题。
他要汇报的还有一件事。有人提议考虑对在罗马的三名“秘密军组织”领导人实施突袭逮捕的可能性。出于外交原因,外交部强烈反对这个建议(外交部并不知道有关豺狼的阴谋),并得到了总统的支持(总统是清楚原因的)。这样一来,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一方案。
安全局的吉布将军报告说,在对他们的档案材料进行了全面筛查之后,没有发现“秘密军组织”及其同情者之外存在这样一个职业政治刺客,甚至连嫌疑人都没有。
情报局负责人报告说,对法国刑事档案进行的彻底搜索结果也是同样如此,搜索的范围不仅仅是法国人,还包括曾经试图在法国行动的外国人。
然后是边境检查处的负责人汇报。早上七点三十分从靠近北火车站的邮局截获一个电话,所叫号码是三名“秘密军组织”的首脑所在的罗马酒店。他们在那儿已经待了八周了,国际交换台的接线员已经得到指示,报告所有打给那个号码的电话。那天早上值班的接线员反应迟钝,直到电话接通才意识到这是列在他的单子上的特别号码。他接通了电话后才致电边境检查处。不过,他还是知道要监听的。电话的内容是:瓦尔米致普瓦捷,豺狼已漏气。重复一遍,豺狼已漏气。科瓦尔斯基被捕,死前招供了,完毕。
有那么几秒钟,屋子里一片寂静。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桌子的远端,勒贝尔平静地问。除了罗兰上校,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他。上校正在沉思,凝视着对面的墙壁。
“该死。”他仍然看着墙,吐字很清晰。所有的视线又转回行动分局负责人那边。
上校猛然从自己的思考中回过神儿来。
“马赛,”他简短地说,“为了把科瓦尔斯基从罗马弄回来,我们下了个诱饵。他有个老朋友叫约约·格日博夫斯基,这个人有个老婆和一个女儿。在科瓦尔斯基被我们抓住之前,我们对他们全都进行了保护性监禁。我想要从科瓦尔斯基那儿知道的只是有关他上司的情报,那时候还没有理由怀疑这个豺狼的阴谋,也没有理由不让他们知道是我们抓了科瓦尔斯基。不过,后来事情起了变化。一定是那个波兰人约约给这个瓦尔米报的信儿,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