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间谍先生:豺狼的日子(出版书)》作者:[英]弗·福赛斯/译者:姜焜【完结】 > 间谍先生:豺狼的日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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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弗·福赛斯/译者:姜焜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欧内斯廷站了起来。

“你必须再上去把夫人叫醒,”她催促着路易森,“任何人这样睡一天都不正常。”

老路易森不愿意这样,但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他知道,一旦欧内斯廷打定主意,争执是没有用的。他骂骂咧咧地,脏话说个不停。他又把梯子搭到了墙上,这一回他爬得比之前稳当。他爬上窗户,钻进房间。欧内斯廷在下面看着。

过了几分钟,老头的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

“欧内斯廷,”他嘶声喊道,“夫人看样子死了。”

他正准备再从梯子上爬下来,欧内斯廷厉声让他从里面把卧室的门打开。两个人站在一起,从被褥边看着男爵夫人的眼睛无神地盯着离她的脸几英寸远的枕头。

欧内斯廷回过神儿来。

“路易森。”

“嗯,我亲爱的。”

“快去村里请马提厄医生来。现在就去,快。”

几分钟后,路易森尽力迈动着双腿,从停车道跑了出去。马提厄医生在沙隆尼尔镇行医已经有四十个年头了。路易森找到他时,他正在自家花园的杏树底下睡觉。老医生当即同意过去。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他的汽车哐啷哐啷地开进庄园的庭院,又过了十五分钟,老医生在床边坐直身子,转过来对站在门口的这对老仆人说:

“夫人死了。她的脖子断了,”他声音颤抖着说道,“我们必须找警察来。”

宪兵盖洛做事有条不紊。他深知执法人员工作的严肃性,也知道抓住事实的重要性。欧内斯廷、路易森和马提厄医生围坐在厨房的桌边。盖洛一边给他们做笔录,一边舔着他的铅笔。

“这毫无疑问,”当医生在供词上签字之后,他说道,“是凶杀案。第一嫌疑人显然是那个住在这里的亚麻色头发的英国人。他现在已经驾驶着夫人的汽车逃逸。我要向总部报告。”

说完,他就骑车下山去了。

克劳德·勒贝尔六点三十分从巴黎给瓦伦丁局长打电话。

“那么,瓦伦丁,有消息吗?”

“还没有,”瓦伦丁回答,“从晌午开始,我们在这一地区出行的每条路上都设置了路卡。除非他扔掉汽车后跑出了这个包围圈,否则他肯定是在这圈子里的什么地方。那个非常该死的出租车司机,就是那个星期五早上开车送那个人出伊格尔顿的司机到现在还没露面……稍等,又有一份报告来。”

通话暂停了一会儿,勒贝尔能听到瓦伦丁在和另外一个人商谈,那个人语速很快。瓦伦丁的声音又回来了。

“见鬼,这里是怎么了?发生了一桩命案。”

“在哪儿?”勒贝尔急忙问道。

“在附近的一个庄园。一个乡村警察的报告才刚送到。”

“死者是谁?”

“庄园的主人。一个女人。稍等……是沙隆尼尔男爵夫人。”

卡伦看到勒贝尔的脸色发白。

“瓦伦丁,听我说。这就是他。他现在已经从庄园逃脱了吗?”

伊格尔顿的警察们也在开会。

“是的,”瓦伦丁说道,“他今天早上开着男爵夫人的汽车逃跑了。一辆小型雷诺车。花匠发现的尸体,不过是今天下午才发现的。他以为男爵夫人睡着了。后来他翻窗进去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你有凶手和汽车的特征描述吗?”勒贝尔问道。

“是的。”

“那就发布全面警报。现在不再需要秘密进行了。现在我们是要破获一起凶杀案。我会在全国范围内发布警告,但你要尽快在案发地点找出他的踪迹。试着找出他逃跑的大致方向。”

“好的,我会的。现在我们可以真正开始了。”

勒贝尔挂上电话。

“亲爱的上帝,我年纪大了,反应也慢了,这个沙隆尼尔男爵夫人的名字就在瑟夫旅馆豺狼入住当晚的客人名单上。”

汽车是七点三十分被当值警察在图勒一条后街上发现的。他回到图勒警察局时是七点四十五分。七点五十五分,图勒方面联系到了瓦伦丁。八点零五分,奥弗涅局长给勒贝尔打了电话。

“发现地点距离火车站五百米。”他告诉勒贝尔。

“你有那里的火车时刻表吗?”

“有的,我这里肯定有一份。”

“从图勒到巴黎的早班火车是几点的,什么时候抵达巴黎奥斯特列茨火车站?快,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一点。”

伊格尔顿电话那头在小声说着什么。

“一天只有两班,”瓦伦丁说道,“早班火车十一点五十分出发,正点到达巴黎的时间是……有了,八点十分。”

勒贝尔扔下电话,让它挂在那儿,转身往办公室外跑,同时喊着卡伦跟上他。

八点十分,特快列车准时抵达巴黎奥斯特列茨火车站,火车喷着蒸汽,庄严地开进站。列车还没停稳,闪亮车身上的车门就被打开,乘客纷纷下车到了站台上。有几个人被等候的亲属接走,其他人则朝一排拱顶走去,那里从大厅直通向出租车停靠站。这些人中,有一个高个子、灰头发,穿着圆领衫的人。他是排在最前面等出租车的人之一。这会儿,他正把他的三件行李搬到一辆奔驰车的后座上。

司机按下里程表,离开入口,下坡驶向街道。车站前广场有个半圆形停车道,一个口进,一个口出。这辆出租车从斜坡上下来就正对出口。没轮到的乘客们乱哄哄的,还在试图吸引出租车司机的注意。忽然警笛大作,盖过了这片嘈杂声,司机和乘客都听得真切。这辆出租车开到路口,进入车流之前停了一下。三辆警车和两辆黑色玛丽亚风驰电掣地冲进入口,在朝向车站大厅的主拱廊前停了下来。

“嘿,他们今晚很忙啊,这些浑蛋,”出租车司机说道,“去哪儿,牧师先生?”

牧师给了他一个位于奥古斯汀码头的小酒店的地址。

九点,克劳德·勒贝尔回到他的办公室,看到有留言让他给在图勒警察局的瓦伦丁局长打电话。电话接了五分钟才通。瓦伦丁一边说,勒贝尔一边做着记录。

“你把车上的指纹弄下来了吗?”勒贝尔问道。

“当然,还有庄园房间里的。有几百个,全都吻合。”

“尽快送到这里来。”

“好的,我会的。你要我把那个图勒火车站的共和国卫队警察也一并送到你那儿吗?”

“不,谢谢,除了他已经说过的那些,他对我们也讲不出更多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瓦伦丁。你可以让你的小伙子们休息了。他现在在我们的地头,让我们来对付他吧。”

“你确信就是那个丹麦牧师?”瓦伦丁问,“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不会,”勒贝尔说道,“肯定是他。他已经把一个箱子扔掉了,你可能在沙隆尼尔庄园和图勒之间的什么地方找到那个箱子,可能在河里或者山谷里。但另外的三个箱子非常吻合。肯定就是他。”

他挂上了电话。

“这回是牧师,”他痛苦地对卡伦说,“一个丹麦牧师。姓名不详,共和国卫队的警察想不起护照上的名字。人为因素,总是人为因素。出租车司机在马路边睡着了;花匠太紧张,不敢去查看他多睡了六个小时的主人;警察不记得护照上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卢西恩,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案子。我太老了,衰老而且迟钝。你去备好车,行吗?晚上的‘烧烤’时间又要到了。”

内政部的会议紧张而压抑。与会的人听了四十分钟,案情脉络逐渐清晰起来:森林搜索、伊格尔顿、那个没有出现的关键的出租车司机、庄园的谋杀案、在图勒登上去巴黎火车的高个子灰头发的丹麦人。

“不管怎么说,”勒贝尔说完,圣克莱尔冷冷地说道,“这刺客现在已经到了巴黎,有了新名字和新面孔。你看来又一次失败了,我亲爱的队长。”

“让我们等几天再互相指责吧,”部长打断道,“今天晚上在巴黎的丹麦人有多少?”

“可能好几百,部长先生。”

“能搞清楚吗?”

“只有等到早上,等酒店登记卡送到巴黎警察局。”勒贝尔说道。

“我来安排今晚检查所有的酒店,十二点、凌晨两点、四点各一次,”巴黎警察局局长提议,“他填表格时肯定以‘牧师’开头,不然酒店的服务员会怀疑的。”

屋子里的人都高兴起来。

“如果他在圆领上围个围巾,或者直接把圆领拿掉,登记时只写‘某某先生’该怎么办?”勒贝尔说道。有几个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先生们,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件事要做,”部长说道,“我要再和总统谈一次,在找到这个人并干掉他之前,请总统取消一切公开活动。同时,明天一早的头一件事情就是逐个清查今天晚上在巴黎登记入住的丹麦籍人士的登记卡。队长,还有巴黎警察局局长先生,你们能做到吗?”

勒贝尔和帕蓬点点头。

“那么会议到此结束吧,先生们。”

“有一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勒贝尔后来在办公室里对卡伦说,“他们总认为是豺狼运气好,而我们很愚蠢。好吧,他是运气好,但他也是极其狡猾的。我们很不走运,我们也犯了错误,哦,是我犯了错误。但一定有另外的原因。两次,我们只差几个小时就抓到他了。一次他开了一辆重新刷了漆的汽车,用化名逃离了加普。现在他又逃离了庄园,还杀了他的情妇,离阿尔法罗密欧被找到只有几小时。每次都是在早上,在我向内政部会议做报告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他,预计十二个小时之内就能拘捕他之后。卢西恩,我亲爱的伙计,我想我得使用一下我无限的权力了,我要搞一次小小的窃听活动。”

他靠在窗棂上,向外望去,目光穿过缓缓流淌的塞纳河。顺流而下是拉丁区,那里灯火通明,笑声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三百码外,另一个人也靠在他的窗台上。在夏季的夜晚,巴黎圣母院的塔尖被聚光灯照得雪亮。这个人望着在它左边的司法警察署大楼的巨大身影,沉思着。他穿着黑色的裤子,一双便鞋,圆高领的丝质线衫下面,是白色的衬衫和黑色围领。他抽着一支加长的英国过滤嘴香烟,面容很年轻,头上是一头乱蓬蓬的铁灰色头发。

两人的目光跨过塞纳河,向前看着。他们彼此并不认识。就在这时,此起彼伏的教堂钟声将时间引入了八月二十二日。

[1] 伦敦警察厅的代称。

[2] 即Ultra High Frequency,一种常用于无线电通讯的波段。

[3] 安东尼的昵称。

[4] 《化身博士》是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代表作。讲述了受人尊敬的科学家杰克医生喝了一种试验用的药剂,在晚上化身为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他终日徘徊在善恶之间,内心的内疚和犯罪的快感不断冲突,令他饱受折磨。

[5] 萨白昂饮料,一种用蛋白、砂糖和葡萄酒做成的意大利甜品。

[6] 猪湾事件是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七日逃亡美国的古巴人在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协助下向菲德尔·卡斯特罗领导的古巴革命政府进行的一次武装进攻。

[7] 这是由六个德文字的开头字母组成的一个字,意即“前党卫军成员组织”。

[8] 原文为cetniks,本意为军事部队,是二战期间南斯拉夫抗击德国的游击队,正式的名称为“南斯拉夫祖国军”。

[9] 主显节,天主教节日。由第四世纪开始,罗马天主教会便固定于每年的一月六日庆祝主显节,纪念耶稣把自己显示给世人的三个核心事件:贤士来朝、耶稣受洗、变水为酒。

[10] Chacal是由查尔斯·凯斯洛普(Charles Calthrop)的姓名前三个字母组合而成的。

[11] 黑手党在美国的秘密犯罪组织的代称,一九六二年覆灭。

[12] 萨默塞特宫原来是一座巨大的都铎王朝的宫殿,早在十五到十八世纪,这里就已经成为一些英国最重要的团体组织的总部,比如英国皇家美术学院、英国皇家学会、英国文物学会等。

[13] 一八八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为对抗意大利的山地作战部队,法国通过法案组建自己的山地作战部队——猎人营。法军猎人营是世界上最早使用贝雷帽作为军帽的部队。

[14] 迪镇的拼法为“Die”,与英文的“死”是同一个单词。

第三部 绝杀

19

克劳德·勒贝尔这个晚上过得很糟糕。夜里一点三十分,他刚要睡着,卡伦把他摇醒。

“头儿,很抱歉打扰您,但我忽然有个想法。这个家伙,那个豺狼,他拿的是丹麦护照,对吧?”

“继续说。”

“好的,他一定是从哪里搞来的。要么是伪造的,要么就是偷的。但他因为持有这本护照而改变了头发的颜色,据此推断,这本护照应该是偷来的。”

“有道理。说下去。”

“那好,除了他七月那次到巴黎的侦察之旅,他一直住在伦敦。所以他很可能是从这两个城市中的一个偷来的护照。那么那个丢失护照的丹麦人会做什么呢?他一定会去他的领事馆。”

勒贝尔挣扎着从行军床上爬起来。

“我亲爱的卢西恩,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前程远大。先给我接托马斯警司的家,然后是丹麦驻巴黎总领事。按这个先后顺序来。”

他又花了一个小时打电话,说服那两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回到他们各自的办公室。勒贝尔再回到自己的行军床上时已经差不多是凌晨三点了。四点的时候,巴黎警察局一个电话又把他吵醒:夜里十二点和两点时,从巴黎各酒店收拢来的丹麦籍人士的酒店登记卡共有九百八十张,已经开始按“很可能”“可能”和“其他”三类进行分拣。

边境检查处的工程师打来电话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勒贝尔一直都没有睡,他正在喝咖啡。午夜的时候勒贝尔才向他们下达指令,现在他们就有了收获。勒贝尔乘车穿过清早的街道向边境检查处的总部驶去,卡伦在他旁边。在一间地下通讯分析室,他们听了一段录音。

录音的开头是“咔嗒”一声,很响,然后是一阵“呼呼”的呼吸声,好像有人拨了七个号码。然后是电话拨号的长音。接着又是一声“咔嗒”,有人接电话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喂?”

有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我是雅克利娜。”

这个男人的声音回答:“我是瓦尔米。”

女人说得很快:“他们知道他是一个丹麦牧师。他们晚上在查所有巴黎酒店里的丹麦籍人士入住的登记卡,晚上十二点、两点、四点各收一次卡片。然后一个一个地排查。”

停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谢谢。”他挂断电话,女人也收了线。

勒贝尔盯着仍然在缓缓转动的带子。

“你知道她拨的号码吗?”勒贝尔问这个工程师。

“知道。我们能从拨号盘归零的延时长度测算出号码。号码是莫里托五九○一。”

“有地址吗?”

这个人递给他一张字条,勒贝尔扫了一眼。

“来吧,卢西恩。我们去探望一下瓦尔米先生。”

“那个姑娘怎么办?”

“哦,她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七点,中学教师正在煤气炉上煮早餐,有人敲门。他皱了一下眉,关了火,穿过起居室,打开门。面前出现四个男人。虽然他们没有表露身份,但他知道他们是谁。两个穿制服的看起来好像随时会向他扑过来,但那个相貌温和的矮个男子向他们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待在原地。

“我们监听了电话,”小个子男人平静地说,“你是瓦尔米。”

中学教师面无表情。他向后退去,让他们进了屋。

“我可以穿上衣服吗?”他问道。

“当然可以。”

他连睡衣都没有脱,只用了几分钟便套好裤子和衬衣。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他左右。穿便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年纪大一点的那个人在房间里四下转了转,翻了翻堆着的书和纸。

“要花很久才能把这些东西清出来,卢西恩。”他说道。

门口的那个人瓮声瓮气地说:“感谢上帝,幸好不是我们的部门。”

“你好了吗?”小个子问中学教师。

“好了。”

“带他下楼上车。”

其他四个人离开了,警长没走。他翻看着那些纸。显然中学教师之前整晚都在忙着弄这个。但这些都是被批阅过的普通的学校试卷。显然这个人在家里办公。他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守着电话,以备豺狼打来。七点十分,电话响了。勒贝尔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电话拿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

“我是豺狼。”

勒贝尔感到怒火中烧。

“我是瓦尔米。”他说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勒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新消息吗?”那头的声音问道。

“没有。他们在克雷兹跟丢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让这个人在他现在待的地方多待几小时很关键。“咔嗒”一声,电话再没了声息。勒贝尔挂上电话,下楼冲向等在路边的汽车。

“回办公室。”他冲司机喊道。

在毗邻塞纳河岸的这家小酒店前厅的电话间里,豺狼向玻璃外面看着,有些疑惑。没有消息?肯定不会没有的。这个勒贝尔警长不是白痴。他们一定已经追踪到了那个伊格尔顿的出租车司机,从那里再找到沙隆尼尔庄园。他们一定发现了庄园里的尸体,还有失踪的雷诺车。他们肯定在图勒找到了雷诺车,询问了车站的工作人员。他们肯定已经……

他迈步走出电话间,穿过前厅。

“请稍等,”他对服务员说,“我五分钟后就下来结账。”

七点三十分,勒贝尔刚进办公室,托马斯警司的电话就到了。

“很抱歉这么久,”英国警探说道,“把丹麦领事馆人员弄醒,再让他们回办公室花了不少工夫。你想得没错。七月十四日,一名丹麦牧师报告丢失了护照。他怀疑是在伦敦西区的一家酒店客房里丢失的,不过他没有证据。为了让酒店的经理放心,他没有抱怨。这个牧师的名字叫佩尔·詹森,哥本哈根人。体貌特征为:六英尺高,蓝眼睛,灰头发。”

“就是这个,谢谢你,警司。”勒贝尔放下电话。“给我接巴黎警察局。”他对卡伦说道。

八点三十分,四辆黑色的玛利亚来到大奥古斯汀码头的一家酒店外。警察把三十七号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就像被龙卷风扫过了一样。

“我很抱歉,警长先生,”店主人对指挥这次突袭的头发凌乱的探长说,“一小时前,佩尔·詹森已经退房了。”

豺狼叫了一辆从街上路过的出租车,回到他前天晚上刚刚抵达的奥斯特列茨火车站。对他的搜捕肯定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他把装着枪、军大衣和那个虚构的法国人安德烈·马丁衣物的箱子存在了行李寄存处,只留下了装着美国学生马蒂·舒尔勃格衣服和证件的那只箱子和装着化装物品的手提箱。

他拎着行李,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色套装,但把领圈用高圆领线衫遮住了。火车站旁边的拐角处有一家破旧的小旅馆,他要了一间房。这个服务员懒得按要求核对旅客的护照,让他自己填写了登记卡。所以连这张登记卡填的不是护照上佩尔·詹森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一进屋,豺狼就在脸和头发上忙开了。他用溶剂洗掉了头发上染的灰色,露出了本来的亚麻色。然后又染成了马蒂·舒尔勃格的栗色。蓝色隐形眼镜没有摘,金丝边眼镜则换成了那副高级的宽边美国眼镜。黑色便鞋、袜子、衬衫、围领和牧师服都被卷起来塞进了箱子,一起放进去的还有哥本哈根詹森牧师的护照。然后,他穿上了美国纽约州锡拉丘兹来的美国大学生的跑鞋、袜子、牛仔裤、T恤和风衣。

晌午的时候,他已经弄好准备走了,美国护照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另外一个兜里放了一沓法国法郎。装着詹森牧师所有“遗物”的箱子被放进了衣柜,钥匙被冲进了马桶。他顺着防火梯爬下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家旅馆。几分钟后,他把手提箱存在奥斯特列茨火车站的行李寄存处,把第二次存箱子的存单塞进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和第一次存箱子的存单放到了一起,然后离开。他搭了辆出租车来到左岸,在圣米歇尔大街和于歇特大街的拐角下了车,然后消失在聚居于巴黎拉丁区的学生和年轻人的海洋里。

豺狼坐在一家烟雾腾腾的小饭店里,吃着一份廉价的午餐,他开始想今天晚上该去哪儿。他毫不怀疑勒贝尔这会儿已经拆穿了佩尔·詹森牧师的把戏,而现在这个马蒂·舒尔勃格的身份他也顶多只能用二十四个小时。

“那个该死的勒贝尔。”他一边恨恨地想着,一边冲着女服务员微笑着说,“谢了,宝贝。”

上午十点,勒贝尔回到办公室给伦敦的托马斯打电话。他的请求让托马斯低声哼了几声,不过他还是十分有礼貌地回答说他会尽力。挂上了电话,托马斯立刻喊来了上周参与调查的那个高级督察。

“好吧,请坐。”他说,“法国佬又回来了。看来他们又把那个家伙弄丢了。现在他在巴黎市中心,他们怀疑他可能准备了另外的假身份。我们两个现在就去给伦敦的各个领事打电话,要他们将从七月一日起至今,外国游客丢失或被窃的护照开具一张清单。不用管黑人和亚洲人,只要白种人。我要知道每位当事人的身高。凡是在五英尺八英寸以上的都是怀疑对象。开始干吧。”

巴黎内政部的每日例会被提前到了下午两点。

勒贝尔依然用他一贯的和缓语气做了报告,而与会者的反应却极其冷淡。

“该死的家伙,”部长中间插嘴道,“他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不,部长先生,不是运气。至少不全是。他不断得到我们每一阶段的进展情报。这就是为什么他匆忙离开加普,为什么在沙隆尼尔庄园杀死了那个女人,然后在罗网收拢前离开的原因。我每天晚上都向与会的各位报告我的进展。我们有三次只差几个小时就抓到他了。今天早上,由于逮捕了瓦尔米而我又不能在电话里装扮成瓦尔米,所以导致他从藏身处逃走并又换成了其他身份。但前面两次,他是在我向会议做完汇报之后的凌晨得到消息的。”

桌子周围一片静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好像记得,队长,之前你就这样暗示过,”部长冷冷地说,“我希望你能说得更具体一些。”

作为回答,勒贝尔拿出一个小型便携式录音机放到了桌上,按下了“播放”键。在会议室的死寂中,磁带放出的电话录音听来像金属摩擦一样刺耳。放完之后,整个屋里的人都盯着桌上的这台机器。圣克莱尔上校面色灰白,双手轻轻哆嗦着把他的文件收到一起,放进他的文件夹。

“那是谁的声音?”部长最后问道。

勒贝尔仍然没出声。圣克莱尔慢慢站起身来,屋子里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很遗憾地告诉您,部长先生……这个声音是……我的一个朋友。她现在和我住在一起……请原谅。”

他离开会议室返回爱丽舍宫去写辞呈。屋子里的人都目不斜视,默不作声。

“很好,队长,”部长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继续了。”

勒贝尔接着汇报,说到了他请求伦敦的托马斯追查过去五十天里报失的护照。

“我希望,”他最后说,“今天晚上就能拿到一份简短的名单,符合我们已经知道的豺狼的体貌特征的人很可能至多只有两个。一旦获悉结果,我需要这些到伦敦旅游的人的所在国提供那些人的照片,我们可以肯定,豺狼现在看起来一定更像他的新身份,而不是凯斯洛普或者杜根或者詹森。幸运的话,我明天中午就能拿到这些照片。”

“从我这方面,”部长说,“我可以向各位报告关于我和戴高乐总统的谈话。他明白无误地拒绝了为躲避刺客而改变未来任何一项日程安排。坦率地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我还是让总统做出了一个让步。这就是,至少现在关于禁止公开的禁令解除了。豺狼现在是一名普通的杀人犯。他在沙隆尼尔男爵夫人的房间里谋杀了她,入室盗窃她的珠宝。据信他已经逃至巴黎,躲了起来。对吧,先生们?

“这是今天下午的报纸,至少是晚报要报道的内容。队长,只要你一确定豺狼的新身份,或者是两三个可能的、他目前正在假扮的身份,你被授权将这些人名公布给媒体。这样,那些早报就能用新标题报道事件的最新情况了。

“那些在伦敦不走运,丢失了护照的游客照片明天早上一到,你就可以把它向晚报、电台、电视台公布,作为追捕谋杀犯事件的信息更新。

“除此以外,我们一旦拿到名字,巴黎所有的警察和共和国卫队都要上街,拦住每个人,查看他们的护照。”

巴黎警察局局长、共和国卫队负责人和司法警察署的头儿都忙着在记录。部长接着说道:“中央档案局要协助边境检查处去检查所有已知的‘秘密军组织’的同情者。明白吗?”

边境检查处和中央档案局的头头都使劲点着头。

“司法警察署的所有探员,手上不论有什么事,都停下来,全力缉凶。”

司法警察署的马克思·费尔内点点头。

“至于爱丽舍宫方面,显然我需要一份从现在起,总统近期全部活动的完整清单。为了保护他,甚至不必就额外采取的预防措施向他汇报。这一次,为了保护他,即使他雷霆震怒也在所不惜。另外,当然,我要求总统警卫队空前加强对总统的保护。迪克雷队长,可以吗?”

作为戴高乐私人保镖的让·迪克雷点了点头。

“至于刑警大队,”部长盯着布维埃队长,“显然有很多黑社会眼线。我希望把每个人都动员起来,盯着这个人,向那些人提供豺狼的名字和体貌特征。好吗?”

莫里斯·布维埃生硬地点点头,心里很是焦虑。通缉凶手的事他见过,但这一次规模空前。不要说体貌特征,只要勒贝尔一给名字和护照号,从安全部门到黑社会就得有将近十万人在街道、酒店、酒吧和饭店寻找这个人。

“我有没有漏掉什么其他情报渠道?”部长问道。

罗兰上校很快地看了眼吉布将军,然后是布维埃队长。他咳嗽了一下。

“哪里都少不了科西嘉工会。”

吉布将军盯着自己的指甲。布维埃对罗兰怒目而视。其他人大多表情尴尬。科西嘉工会是科西嘉人的兄弟会,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法国最大的犯罪集团组织。他们已经控制了马赛和大多数的南部沿海地区。有些专家认为他们比黑手党更危险,历史也更悠久。他们不像黑手党那样张扬,闹得家喻户晓,所以也没有像黑手党那样不得不在二十世纪初叶移居到美国。

戴高乐派和科西嘉工会曾经两度合作,两次都大有帮助,但也让他们很难堪。因为工会总要求回报,通常都是要求警方对他们的犯罪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九四四年八月,工会曾帮助盟军攻占法国南部,并从那以后拥有了马赛和土伦。后来,他们又于一九六一年四月辅助打击了阿尔及利亚殖民势力和“秘密军组织”,并据此把他们的触角大大伸入了北方和巴黎。

作为警察,莫里斯·布维埃痛恨这些人渣,但他知道罗兰的行动分局十分倚重科西嘉人。

“你觉得他们能帮上忙吗?”部长问道。

“如果豺狼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厉害,”罗兰上校回答道,“那么我认为,在巴黎如果有人能找到他的话,那就是工会的人。”

“他们在巴黎有多少人?”部长怀疑地问道。

“大概八万人。分布于警察、海关、共和国卫队、情报局,当然还有黑社会组织。而且他们是有组织的。”

“你自己看吧。”部长说道。

没有人再提议了。

“好,那就这样了。勒贝尔队长,现在我们想要从你那得到的就是一个名字、一些体貌特征和一张照片。得到这些之后,这个豺狼只有六小时的自由了。”

“事实上,我们还有三天。”勒贝尔凝视着窗外,说道。他的听众都惊呆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马克思·费尔内问道。

勒贝尔迅速地眨了眨眼。

“我必须道歉。我之前没有看出这一点来实在是很愚蠢。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确信豺狼有一个计划,他自己选了个日子刺杀总统。当他离开加普,为什么没有立刻扮成詹森牧师呢?为什么没有立刻开到瓦朗斯跳上来巴黎的特快列车呢?为什么他到法国之后整整一周都在那儿打发时间?”

“嗯,为什么呢?”有人问道。

“因为他挑好了日子,”勒贝尔说,“他知道该在什么时间发动攻击。迪克雷队长,今天总统有离开爱丽舍宫外出的活动安排吗,或者明天,或者是星期六?”

迪克雷摇摇头。

“那星期天呢,八月二十五日?”勒贝尔问道。

桌子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就像风拂过玉米地一样。

“当然,”部长轻声说,“解放日。而且要命的是,在座的诸位,大多数人那天都要和他在一起。一九四四年,巴黎解放日。”

“完全正确。”勒贝尔说道,“我们的豺狼有点像心理学家。他知道一年之中有那么一天,戴高乐将军哪里都不去,就在巴黎。那么,这一天就是他的大日子,也是这个刺客等待的日子。”

“既然如此,”部长兴奋地说,“我们就已经抓到他了。现在他的情报来源已经断了,巴黎哪一个角落他都无法躲藏。我想,在巴黎是不会有人收容他并把他保护起来的;即使是强迫他们,他们也不会干。我们抓到他了。勒贝尔队长,给我们那个人的名字。”

克劳德·勒贝尔站起来走向大门。其他人也都站起来准备离开去吃午餐。

“噢,还有一件事,”部长叫住勒贝尔,“你怎么知道要窃听圣克莱尔上校私人公寓的电话?”

勒贝尔在门口转过身,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昨天晚上我窃听了你们所有人的电话。日安,先生。”

下午五点,豺狼坐在音乐厅广场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喝着啤酒。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他脸上也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挡太阳。他看到两个男人从街上走过,忽然有了主意。他付清酒钱,起身离开。他顺着街道走了一百码,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家女性化妆品店。他走了进去,买了些东西。

六点,各家晚报都换了它们的头条新闻。最新的版本上,报纸顶部印着整行令人惊叹的标题:《杀死男爵夫人的凶犯逃至巴黎》。标题下面有一张沙隆尼尔男爵夫人的照片,那是五年前她在参加巴黎一个社交晚宴时拍的。一家图片社从档案里找到这张照片,所有报纸都用了同一张照片。六点三十分,罗兰上校胳膊下面夹了一张《法兰西晚报》,走进华盛顿街的一家小咖啡馆。皮肤黝黑,下颌突出的酒吧侍者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朝大厅后面的另一个人点点头。

第二个人走过来和罗兰打招呼。

“罗兰上校?”

行动分局的头头点点头。

“请随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穿过咖啡馆的后门,上二楼来到一间小起居室——这很可能是店主的私人住所。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声音说道:“进来。”

门在罗兰上校的身后关上了,一个男人从扶手椅里站起来,罗兰握住他伸出的手。

“罗兰上校?很高兴见到你。我是科西嘉工会的卡普。据说你要找一个人……”

八点,托马斯警司来电话了,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他今天过得可真不容易,有些领事很愿意配合,其他的却很不愿意帮忙,颇费了一番周折。

他说,在过去的五十天里,除了女人、黑人、亚洲人和矮个子,有八个外国男性游客在伦敦丢失了护照。他给这些人列了一个单子,有姓名、护照号和体貌特征,一目了然。

“现在我们来排除那些不可能的人吧,”他向勒贝尔建议,“豺狼化名杜根不在伦敦期间,有三个人丢失了护照。我们也向航空公司订票处核实了从七月一日以来的情况。看来七月十八日,他乘坐晚上的航班飞往哥本哈根。根据BEA公司的记录,他在布鲁塞尔的BEA柜台用现金买了票,然后八月六日晚上飞回英格兰。”

“是的,我们也查过,”勒贝尔说道,“我们发现,他不在伦敦的那个星期来了巴黎,时间是从七月二十二日到七月三十一日。”

“好的,”托马斯说道,声音从伦敦的电话线里传来,有些噪音,“他不在伦敦期间有三份护照丢失。我们可以把这三个排除了,对吧?”

“没错。”勒贝尔说道。

“剩下的五个人里,一个太高了,足足有六英尺六英寸。用你们的算法,已经超过两米了。而且,他是个意大利人,这就是说他的护照扉页上是用米和厘米来标注身高的。差异太大,法国海关官员会立刻发现的。除非豺狼踩着高跷。”

“我同意,这个人肯定是个巨人,他可以排除了。另外四个人是什么情况?”勒贝尔问道。

“好的。一个太胖了,有二百四十磅,或者说有一百多公斤。这个要是豺狼的话,那他都胖得走不动路了。”

“他也可以排除了,”勒贝尔说道,“还有谁?”

“另外一个太老了。他身高合适,但是已经七十多岁了。除非那种真正的戏剧化装高手在他脸上操持,否则他不可能扮得那么老。”

“这个也不算,”勒贝尔说道,“最后两个怎么样?”

“一个是挪威人,另一个是美国人,”托马斯说道,“两个人都符合标准。高个子,宽肩膀,二十到五十岁之间。这个挪威人有两件事使他不太可能是你要找的人。第一,他的头发是亚麻色的。我不认为这个豺狼在杜根暴露后会变回他自己头发的颜色,对吧?那样他就会更像杜根了。另外一件是,这个挪威人向领事报告时说,他和女友划船时不慎落水,护照就是这时才从口袋里滑落的。他发誓说他落水之前,护照还在他胸前的口袋里,等他爬上岸十五分钟后就发现护照不见了。另一个美国人则对伦敦机场的警察发誓说,他在机场大楼的候机大厅向别处张望的时候,装有他护照的手提箱就不见了。你怎么看?”

“请发给我,”勒贝尔说道,“有关这个美国人马蒂·舒尔勃格的所有详细情况。我要向华盛顿护照办公室要他的照片。再次感谢你,谢谢你的所有努力。”

当晚,内政部又开了第二次会,是目前为止最短的一个。会议前一个小时,国家安全机构的每个部门都收到了马蒂·舒尔勃格详细材料的油印件,此人是被通缉的杀人犯。第二天早上有望能得到他的照片,恰好来得及刊登在上午十点钟街上出售的报纸上。

部长站了起来。

“先生们,我们头一次开会的时候,都同意布维埃队长的建议——甄别杀手豺狼的身份从本质上来说,是一项纯粹的侦探工作。可是通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再同意这个论断。在过去的十天里,我们很幸运,有勒贝尔队长为此事操劳。尽管刺客换了三次身份,从凯斯洛普到杜根,从杜根到詹森,又从詹森到舒尔勃格,尽管这间屋子里不断有情报泄露出去,他仍然成功地甄别出了刺客的身份,并且在这个城市里追踪到了这个人。我们欠他一份感谢。”

部长朝勒贝尔低头致意,后者看起来有些窘迫。

“不过,从现在开始,这项任务就要转移到我们身上了。我们有了刺客的名字、体貌特征、护照号码和国籍。几个小时之内,我们还会有他的照片。我很有信心,在你们各自部队的努力下,几个小时之内,我们就能抓获他。巴黎的每一个警察,每一个共和国卫队的警察,每一个警探,都已经收到了这个人的简要情况。明天早上之前,或者,最迟到明天中午,这个人就再也无处藏身了。

“现在,让我们再次祝贺你,勒贝尔队长,并且从你的肩膀上把这次调查的压力和重担卸下。在即将到来的几个小时里,你将不必再为此事操劳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干得漂亮。谢谢你。”

勒贝尔耐心地听他说完,之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从座位上站起来,向这群最有权势的人点点头。他们指挥着成千上万的士兵,控制着数百万的法郎,而此时,他们向他报以微笑。勒贝尔转身离开会议室。

十天来,克劳德·勒贝尔队长第一次回家睡觉。当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的时候,他听到了妻子厉声的责难。子夜的钟声响起,八月二十三日来了。

20

子夜前一个小时,豺狼走进一家酒吧。里面很黑,有好几秒钟他几乎无法看出屋子的轮廓。左手的墙边有一溜长长的吧台,后面闪烁着成排的镜子和酒瓶。门转回去合上时,服务员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盯着他。

这家酒吧既长又窄,右侧墙边摆放着一排小桌子。屋子的远端,房间宽了起来,辟出一个单独的区域,里面散布着几张可以坐四到六人的大桌子。吧台边有一排独脚圆凳。大多数的椅子和凳子都被晚上来的常客占据着。

离门最近的一桌谈话停了下来,顾客们都在仔细打量他。轻轻的“嘘”声传遍整个房间,其他更远处的人发现同伴的目光,也转过头来打量着门边这个有着运动员体格的高个子。有些人低声交谈着,间或有一两声轻笑。豺狼看到远端有个吧台的独腿圆凳空着,就从右边的桌子和左边的吧台之间走了过去,转身坐下。他听到背后有人飞快地小声议论着。

“哇,看这里!这肌肉,亲爱的,我都想入非非了。”

酒吧服务员从吧台另一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同时,咧开涂着口红的嘴唇,卖弄风骚地冲他笑着。

“您好,先生。”身后又是一通“咯咯”的笑声,大多有点不怀好意。

“请给我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酒吧服务员踏着华尔兹舞步般轻快的步子高兴地走开了。是个男人,男子汉,真正的男人。噢,这下今晚可该热闹了。他能看见远处走廊那边的小疯子们都在摩拳擦掌了。他们大多在等自己的老主顾,不过有些没有约会的都想碰碰运气。这个新来的大男孩,他想,绝对要引起一场骚动了。

豺狼旁边的客人转过身来对着他,盯着他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他的头发是那种金子般的金黄色,一缕缕小心地挂在前额上,像古希腊神殿上的年轻神像。不过这种形似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的眼睛涂着睫毛膏,嘴唇像精致易碎的红珊瑚,脸颊上扑了厚厚的粉。不过这样的装扮还是掩盖不了衰老带来的皱纹,睫毛膏也遮不住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

“不请我喝一杯吗?”说话的声音像女人一样嗲声嗲气。

豺狼慢慢摇摇头。那个令人恶心的家伙耸耸肩,转回身冲着自己的同伴,继续轻声说着话,时不时假装吃惊地尖叫一声。豺狼脱掉风衣,伸手去拿酒吧服务员递来的酒,肩膀下面和背上的肌肉在T恤衫下高低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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