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拉格做梦去看望卡夫卡的妓女之后,我们第二天飞到巴黎。三天后到了布鲁日,那儿有一个关于现代欧洲文学的会议。我在会上宣读了题为《饥饿艺术》的论文。从那些美丽的城市回来后,我们打算在郊区合租一间小房子,七八月去那儿度假。怎么更好地度过这个夏天呢?可一旦拿定了主意,我想到的只是和前一个女人亲密地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也就是我和海伦在一起那死一般沉寂的几个月。之后,我们因为香港风波而离婚。当时,我们俩看到对方的鞋子放在壁橱底下都会受不了。因此,在我找到合意的小房子签下租契时,我建议这两个月里最好别把我们在城里的两间房转租出去——的确,这在经济上会有点儿损失,但一旦发生什么麻烦事,总还有个退路。我的确用的是“麻烦事”这个词。我含含糊糊地说着这样的话,手里拿着笔;而租房中介坐在办公室的另一头,用闷闷不乐的眼神不时朝我们瞟两眼。克莱尔,聪颖、耐心、温柔的克莱尔,她非常明白我的意思。她从出生那天起,就由两个“拳击手”抚养长大,直到她能离家去上学,开始自己生活。这个年轻女人从十七岁独立至今,从没在下飞机后是否有个休息之处或是和别人同住这种问题上与人有过争论,况且现在同住也挺好的。不,我们不把公寓租出去了。她同意了。因此,我满脸严肃,像日军总司令坐上麦克阿瑟(1)的战舰向帝国投降时的样子,在租契上签下了大名。
从一条人迹罕至的乡间小路过去,在开满蒲公英和雏菊的半山腰上,有一栋两层楼的白色外墙的小农舍。这儿位于我家乡卡兹凯尔斯的那个村庄以北二十英里。我选择了沙利文县(2)而没选择科德角,克莱尔觉得也挺好的——她似乎并不像一年前那样在意我们与玛莎葡萄园岛和奥利维亚离得很近。而对我来说,从天窗望出去,能看到这些不太陡峭的青山,还能看到远处郁郁葱葱的山脉,能让我想起小时候卧室外的景色——和我在“裙房”顶楼的房间里看到的风景一模一样。这些景色也更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和她在一起:我终于带着自己真实的情感在生活,真的“到家”了。
这真是个美好的夏天!我们按计划每天早上游泳、下午远足,身体越来越好。同时,我们像隔壁农场主养的猪一样越来越肥。每天早上刚起床时是何等享受啊!我搂着她丰腴、结实的身体,走进用白涂料粉刷过的日光房时,多么舒服啊!哦,我太喜欢她做爱时的样子了!她是实实在在的!还有我手中她那对沉甸甸的乳房!哦!和醒来时只能抓着枕头的日子相比,真是太不一样了!
之后——还没到十一点吗?真的吗?我们吃了肉桂吐司,泡了个澡。我们在小镇上逗留了一会儿,买了晚餐要吃的菜,后来还念念不忘阅读报纸的头版。才十点十五分吗?接着,我坐在门前走廊的摇椅上看她在院子里忙碌。我早晨坐在那儿写东西。摇椅旁放着两本用螺旋线装订的笔记本,其中一本被我用来写卡夫卡那本书的写作计划。我在布鲁日做过讲座后,将把它取名为《饥饿艺术》。而我对另一本笔记有更大的热情——它可以让我取得更大的成就。我在这本笔记本上接着写我课上要讲的主要内容。在布拉格旅馆的餐厅里,我已经写了个开头,关于我人生中最神秘、最疯狂的故事,关于我那些邪恶的、失控的、兴奋的过去……或者(用一个包含足够信息的标题来说),“在卡兹凯尔斯山区,大卫·凯普什在装着纱窗的走廊里,坐在摇椅上满意地欣赏着这一切;而一个来自纽约州斯克内克塔迪、滴酒不沾的二十五岁的小学六年级教师穿着汤姆·索亚(3)常穿的那种工装裤,在她的花园里慢慢地往前移动;她从线圈上剪下一段绿色的螺旋封装线,把头发扎在脑后;她常常用线圈把歪倒的秋海棠系到木桩上;她精致、天真的门诺派(4)教徒的脸像浣熊一样小巧、机灵,还沾上了泥巴,就好像在女童子军大会上为印第安之夜做准备——他的幸福全都在她的双手之中。”
“你干吗不出来帮忙除除草呢?”她大喊——“托尔斯泰就会这样做的。”“他是个一流的小说家,”我说,“他们必须做做这种事来增加经验。但我不是。我只要看着你跪着往前移动就行了。”“那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她说。
啊,克拉丽莎,我要告诉你,我什么都喜欢:我们游泳的池塘,我们的苹果园,雷雨,烤肉,音乐,在床上聊天,喝你用奶奶的配方做的冰茶,讨论早上该走哪条路,傍晚该走哪条路,看着你低头削桃子、剥玉米……哦,其实又没什么是我喜欢的。好一个“没什么”啊!可这种“没什么”会让民族之间发生战争;世界如果缺少这种“没什么”,人们会变得毫无生气,最后会死去。
以前的星期天,我们会一起在床上缠绵到下午三点。当然,现在我们不再那样充满激情——“通往疯狂的享乐之路,”克莱尔曾经这样形容我们的贪婪。最终,我们两个双腿如长途跋涉的旅人那般无力,站起来,更换被单和枕套,抱在一起洗澡,然后趁冬天的太阳还没下山,出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那样的日子一旦开始,我们本该带着丝毫不减的热情做爱,本该持续近一年——我们两个勤勉、负责的理想主义教师本该像无声的海洋生物一样粘住对方,高潮时还会用食肉的钳夹撕扯对方的肌肉。我从不敢想象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在我的欲望“殿下”那面破破烂烂的红旗的号召下,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我冒了那么大的险,失去了这么多。
我们的感情正渐趋平稳。狂热的激情逐渐变为缠绵与缱绻——我选择这样描述在这个幸福的夏天里我们感情发生的变化。我能换一种方式描述吗?——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并没停留在那个甜蜜温馨的高原上,而是走上了一个陡坡,在坡上慢慢减速,但距离最终要跌入的那个冰冷、寂寞的深渊还远得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呢?可以肯定的是,那份狂野已经不复存在;那种既粗野又温柔的感觉一起消失了。可以从我们身上的淤青红肿中看出来的百依百顺,还有高潮时我们嘴里喘出的粗话里的放荡,全都消失了。我们不再抵挡不住诱惑,也不再那样失控,丧心病狂地在对方身上到处乱摸、乱捏、乱抓,做出与我们的身份格格不入的事。的确,我那点兽性已经消失了,她那丝放荡也不见了。我们俩再也不是贪婪的疯子,再也不是堕落的孩子,再也不是强硬的反抗者,再也不是无助的受困者。我们曾经像刀刃和钳子一样的牙齿,像小猫小狗那样咬得人疼痛不已的牙齿,现在不过就是牙齿,舌头就是舌头,四肢就是四肢。就应该是这样,我们都知道。
举个例子,我不再会吵架、生气,也不再会渴望什么或对什么失望。我不会把正在消退的东西当作神一样去崇拜——我不崇拜我的愿望,我曾想得到那个碗,我把头伸进去,把无法一口气喝下的最后一口糖浆吸进肚子……我也不会崇拜那一阵阵抽动带来的强烈、有力、迅速、持久的快感。如果我不呻吟,我身体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完全麻木了。在那种毫无知觉的狂热状态下,她还会继续,直到抽走我体内所有的元气。我不会崇拜她半裸时的绝妙画面。不会,我不再幻想有机会重排我们曾经差点上演的好戏,那场只有我们四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的非法地下电影,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表演着,而另外两个则气喘吁吁地观看着——谁也不会考虑那儿是否干净卫生、环境是否合适、时间是白天还是晚上——这些幻想都太荒唐了。告诉你,我已经脱胎换骨了——也就是说,我不再是个嫩小子了。我知道什么时候我会走到生命的尽头:现在,只要摸一下柔软的长发就够了,只要每天早上醒来时互相拥抱着,彼此深爱着,并肩躺在床上就够了。是的,有这些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足够了。我再不渴求更多。
我跪在谁的面前去说出我的这些想法呢?谁来决定我该与克莱尔保持多少距离呢?尊敬的选修《文学341》课程的同学们,你们可能和我想的一样,这个人会是,应该是,也必须是,我自己。
八月的天气舒适宜人。一天下午,我边回忆过去五十多天的幸福时光,边庆幸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二十多天。我心中别提有多幸福了,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可就在这时,我得知前妻要来看我。后来几天,我习惯性地一直想着这件事。只要听到电话响了,或是看到有汽车出现在家门前陡峭的车道上,我就以为是海伦回来了。每天早上,我都想着可能会收到一封信,要么是她寄来的,要么是别人寄来的关于她的信,说她又逃到香港,或已经丧命。每当我半夜惊醒,想起过去和现在的生活——这至今仍时常发生,太频繁了——我便紧紧依偎着熟睡的伴侣,好像她比我大十岁,甚至二三十岁似的,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我躺在果园旁的帆布长椅上,腿露在阳光下,头躲在树阴里,这时我听见屋里的电话响了。克莱尔在屋里,准备去游泳。我还没想好是和她一起去池塘游泳,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做自己的事——那些日子里我都在这种犹豫不决中度过——然后为万寿菊浇水、开一瓶葡萄酒。午饭后我一直坐在外面。四周除了大黄蜂和蝴蝶,就我一个人。克莱尔的那条老拉布拉多犬戴若不时凑过来——我边读科莱特(5)的作品,边为我要教的那门课做笔记,我们家的人都知道那门课叫做《欲望341》。我匆匆翻阅了她写的一堆书。我一边看一边想:在美国有没有哪个小说家在相互妥协上的见解与科莱特有一点点相似;有没有哪个作家,无论男的还是女的,像她那样能被气味、温度和颜色深深地撩拨;有没有哪个作家像她那样对肉体的欲望了解得这么清楚,对世界上的肉欲如此敏感,对异性间爱慕的情愫了如指掌,但同时除了倾心于自身如何体面地生存以外并不对任何东西狂热。科莱特似乎天生就容易被身体的欲望所左右,被欲望可能带来的快乐所左右——“被轻描淡写地称为肉体上的快乐”(6)——但她的本性中丝毫没有清教徒的道德观、谋杀的冲动、狂妄自大、邪恶的野心,没有因为等级或社会不满而产生的均贫富的思想。有人认为她极端自我,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需要和感受,认为她既追求肉欲,又是最讲究实用性的,认为她能在纵情享乐和反省自身这二者之间找到平衡。
我黄色便签本的最上面的那一张有几点污渍,横七竖八地写着讲稿提纲的开头——纸两边的空白处写着一长串现代小说家的名字,有欧洲的,也有美国的,科莱特的中产阶级异教信仰在我看来依然很特别。这时,克莱尔穿着泳衣从厨房纱门里走出来,胳膊上搭着一件白毛巾长袍。
她手里拿着穆西尔(7)的《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8),头一天晚上我在读那本书的时候在上面做过记号。她对我即将在课上教授的这些小说很好奇,我别提多高兴了!她的双乳有部分露在比基尼的外面,我抬头看着,这真是今天让我心满意足的又一件事。
“你说,”我抓着她靠近我的那条小腿,“为什么美国没有科莱特这样的作家呢?厄普代克与她最像吧?亨利·米勒(9)肯定不是。霍桑(10)也不是。”
“你的电话,”她说。“海伦·凯普什打来的。”
“天哪。”我看了看表,想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摆脱尴尬。“现在加利福尼亚几点了?她想干吗?她怎么找到我的呢?”
“是市内电话。”
“是吗?”
“是,是的。”
我躺在椅子上,没动。“她说自己是海伦·凯普什吗?”
“是的。”
“我还以为她已经把姓改回去了。”
克莱尔耸了耸肩。
“你跟她说我在家吗?”
“要我跟她说你不在吗?”
“她想干吗?”
“这只能问她了,”克莱尔说。“也许你不愿意问?”
“如果我进去就把电话挂掉会不会很过分呢?”
“不过分,”克莱尔说。“你只是过分担心了。”
“但我真的好担心。我觉得太幸福了。一切都那么完美。”她酥软的双乳有部分露在比基尼外面,我十指张开,抚摸着。“哦,宝贝,亲爱的。”
“我在外面等你吧,”她说。
“我会与你一起去游泳的。”
“好吧。太好了。”
“等等我!”
我低头看着厨房餐桌上的电话,告诉自己:我既不残忍,也不胆小,我这样做是明智的。不过不巧的是,与我关系最密切的六个人中有一个就是海伦。“喂,”我说。
“喂。哦,喂,打电话给你,我有点不自在,大卫。我差点都不想打了。只是我现在好像就在你所在的镇上。我们在得克萨克加油站,就在一家房屋中介对面。”
“哦。”
“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就离开这儿,那实在说不过去。还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呢?”
“我前几天在纽约试着联系过你。我打到你们学院,系里的秘书说她不便透露你暑假的地址。我说我是你以前的一个学生,说我敢肯定你不会介意,但她就是不肯透露凯普什教授的隐私。那位女士可真是守口如瓶啊。”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呢?”
“我打电话给舍恩布伦一家了。”
“天,天哪。”
“但在这儿停下来加油也真巧了。真的好奇怪,我知道,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可是与发生的那些奇怪的事比起来这算不上什么。”
她在撒谎,我并没有信以为真。窗外,我看见克莱尔手里拿着书,却没翻开。我和她本该在开往池塘的路上了。
“有什么事吗,海伦?”
“你是问我有什么事吗?不,没有,一点事也没有。我已经结婚了。”
“没听说。”
“我刚在纽约结了婚。我们要看望我丈夫的家人。现在正在赶往佛蒙特州的路上。他们在那儿有一栋避暑的房子。”她大笑,笑声很迷人,让我想起了她在床上的样子。“我还从没去过新英格兰(11)呢,你信吗?”
“呃,”我说,“那儿又不是仰光。”
“现在仰光也不像以前那么神秘了。”
“你身体怎样?我听说你之前病得很厉害。”
“现在好些了。有段时间很难受。但那些难受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你呢?”
“我那些难受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你。我们这儿离你家远吗?我想和你聊聊,就一会儿——”
“聊什么呢?”
“有些事我得向你解释一下。”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我也没有。都这个时候了,什么都别解释,对我们彼此都好。”
“那时候我太疯狂,大卫——大卫,这儿到处都是电动机润滑油的罐子,我在这儿没法说。”
“那就别说了。”
“我得说出来。”
克莱尔躺在屋外的躺椅上,翻阅着《纽约时报》。
“你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游吧,”我说。“海伦要来;还有她丈夫。”
“她结婚了吗?”
“她是这么说的。”
“那怎么还叫海伦·凯普什,冠上你的姓呢?”
“可能想让你明白她和我的关系。也让我明白。”
“可能也是提醒自己吧,”克莱尔说。“你想要我回避一下吗?”
“当然不是。我是说,我以为你更想去游泳。”
“除非你更想让我去——”
“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已经在镇上了。”
“她特意赶来的——?我弄不明白。万一我们不在家呢?”
“她说,他们在去佛蒙特州他家的房子的路上。”
“他们没走高速公路吗?”
“亲爱的,你怎么了?是的,他们没走高速公路。也许他们想看看风景,所以走了乡村小路。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又不会一直待在这儿。你刚刚还让我别瞎担心。”
“可我不想你受伤害。”
“别担心。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想待在这儿的话——”
说到这儿,她突然站起身,眼泪直打转(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她说,“看吧,你明摆着就是想让我出去——”她立刻朝房子对面走过去,我们的车就停在那儿的一个泥坑里,旁边是间快要倒塌的破谷仓。狗跟着她,我赶去追她。小狗还以为我们在闹着玩呢。
结果,当劳瑞夫妇到达时,我和她正在谷仓旁边,好像一起在等他们。他们的车沿着长长的泥路一直开到门口,克莱尔迅速在泳衣外披上了毛巾长袍。我穿着一条灯芯绒短裤、一件褪了色的T恤,脚蹬一双破旧的运动鞋,这可能还是我在锡拉丘兹大学时的一套行头,海伦应该很容易就认得出我。但我会认出她来吗?我能告诉克莱尔其实我想见到……我该这样跟她说吗?
我之前听说,她体弱多病,还胖了大概二十磅。如果是真的,那现在看来她已经全减掉了,可能减掉的还不止那么多。她从车上下来,样子没怎么变。我记得她以前脸色没这么苍白——或者说,她与我所已经习惯的那种罪恶得以清洗了的、震颤教徒的苍白有所不同。海伦苍白的脸干净、有光泽。只有从她瘦削的胳膊和脖子上才可以看出她曾经身体很不好,也可以看出她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否则,她一定像以前那样,是个光彩照人的尤物。
她丈夫和我握了握手。我一直想象他很高,年纪很大——一般人都会这么想象的。劳瑞留着黑色短须,戴着龟甲眼镜,身板强壮有力,像个运动员。他们的衣着是一样的,上身穿着马球衫,下身穿着牛仔裤,脚上穿着凉鞋,都留着瓦利安特王子发型(12)。除了婚戒,他们俩身上没戴任何其他首饰。这些都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翡翠在家里的金库里藏着呢。
我们围着房子走。他们俩就像是房屋中介介绍过来看房子的,打算买下它,又像住在马路那头的一对新婚夫妇,顺路过来和我们作自我介绍,他们看上去确实挺像我的前妻和她的新一任丈夫。海伦现在对我来说已没什么意义了,就像某一天考古时挖掘出的一件手工艺品,几乎没什么历史价值。看来告诉她我们幸福的爱巢在哪儿并不是一件蠢事,这可能不是个危险的错误,真是天晓得。要不然我不会明白自己心里已经没有海伦了,不会被她伤害,为她着迷,也不会知道这世上唯一能让我神魂颠倒的只有那个最可爱、最善良的女人。克莱尔提醒我别过分担心,她说得太对了。刚才她走开了;因为我把电话挂了以后变得不知所措,她变得过分担心。
克莱尔现在和赖斯·劳瑞走在前面,他们正朝树林边上的一棵被烧黑的、被损坏的橡树走过去。刚入夏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一场持续了一天的暴风雨中被闪电击中,劈成了两半。当我们一起绕着房子、穿过花园时,克莱尔一直在说七月初的那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她有些兴奋,又有些孩子气。尽管我曾对她说过海伦惹过多少麻烦,但我从没想到海伦会让她感到如此不安。也许我没有意识到我刚和克莱尔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里,我把这些故事对她讲了一遍又一遍。难怪她会主动与海伦的丈夫说话。他的话不多。事实上,他们俩年龄相仿,性格也相似,都订阅了《自然史》(13)和《奥杜邦杂志》(14)。几分钟前,在门廊里,她让劳瑞夫妇看放在餐桌中央的柳条盘里那些从科德角海滩上捡来的贝壳。柳条盘两边各有一个铅锡合金制成的古董烛台,那是她大学毕业时她奶奶送给她的。
当我的另一半和她的另一半在看着被烧焦的橡树树干时,海伦和我又慢慢走回到门廊。她还在跟我谈论她丈夫。他是个律师,是个登山运动员,爱好滑雪,离婚了,有两个十几岁的女儿;他还和一个建筑师一起做房地产开发,发了一笔小财;最近,作为调查律师,他为加利福尼亚州立法委员会查证有组织犯罪和马丁县警方之间的关系,因此还上了新闻……屋外,我看见劳瑞已经走过了那棵橡树。他走上一条小道,穿过树丛,走向那岩石层叠的峭壁。克莱尔整个夏天都在拍那些层层叠叠的岩石。克莱尔和戴若好像要走回到房子。
我对海伦说:“他做这样一个卡列宁好像有点年轻啊!”
她回答说:“如果我是你,或者认为我还是以前的那个我的话,我肯定也会这么嘲笑的。我很惊讶你竟然接我的电话了。那是因为你是个好人。事实上,你一直都是。”
“哦,海伦,怎么了?‘好人’这种话还是等我死了刻在我的墓碑上吧。你可以过一种新的生活,可这话说的……?”
“身体不好时,我有很多时间去思考。比如——”
但我并不想知道。“跟我说说,”我打断她,“你是怎么和舍恩布伦一家说的?”
“我问阿瑟的。她不在家。”
“都过了这么久,他接你的电话时有什么反应吗?”
“哦,他就这么接了啊。”
“老实说,我很惊讶他居然会帮你,而你居然会找他帮忙。我记得他一直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他们一家。”
“我们已经改变了对彼此的看法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以前老是取笑他。”
“现在不了。我不会取笑那些坦承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至少坦承自己缺少什么的人。”
“那阿瑟想要什么呢?你是在说阿瑟一直想要你吗?”
“是不是一直这样我不清楚。”
“哦,海伦,这简直难以置信。”
“我觉得没什么比这更容易让人相信了。”
“那你到底要我相信什么呢?”
“我们俩从香港回来后,你搬出去了,我就一个人住。一天晚上,他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过来和我聊聊。他非常关心你。九点左右,他从办公室赶过来,然后说你过得并不开心,说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我说我并不知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然后,他问我能不能哪天在旧金山碰头,一起吃顿午饭。我说我不知道,我不怎么开心。接着,他吻了我。然后,他让我坐下,他自己也坐下,开始细细向我解释,说他之前没打算那么做,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的婚姻依然很幸福,这么多年他和黛比依然很亲热、恩爱,他的生命是属于她的。接着他讲了那个疯狂的女孩的故事,听了让人心烦。那女孩是个图书馆管理员,他差点儿和她在明尼苏达结婚。他告诉我那个女孩有一天吃早饭时手里拿着餐叉追他,刺伤了他的手。如果他当时屈服了,娶了她,之后假如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可能永远也脱不了身——事实上,他觉得事情到最后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谋杀。他给我看了被餐叉划破的伤口。他说黛比的出现救了他,他所有的成就都归功于她真心的付出和对他的爱。接着,他又想吻我,我说这可不合适,于是他说我说得很对,他以前完全错看了我,而且他还是想和我共进午餐。我无法忍受再这样混乱下去,于是答应了他。他带我去唐人街吃饭。我可以向你保证,在那儿,认识他或认识我的人当中谁也不会看到我们俩在一起。事情就是这样。但接着,那年夏天他们搬到东部去以后,他开始写信给我。我现在还能收到他的来信,大概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封。”
“继续往下说。信上写些什么呢?”
“哦,文笔真是太好了,”她笑着说。“有些句子肯定前后改了有十遍他才满意。我觉得那些信有点像是某大学杂志的诗歌编辑深夜写给他在史密斯女子学院(15)读书的女朋友的。‘天气,清澈清晰如鱼脊,’这样的句子比比皆是。有时,他还会摘录有关维纳斯、克娄巴特拉和海伦的伟大诗篇。”
“‘看吧,这就是她,男人们的梦中情人。’(16)”
“没错——是有这么一句。其实我觉得这句有些不敬,但它写得确实很好,想到这点我也就不这么认为了。他总是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让我知道用不着回信;所以我就没回。你笑什么?真的很窝心。挺有意思的。有谁会那么想呢?”
“我笑是因为舍恩布伦家有个人也给我写了信,不过是她写的,”我说。
“那才真的难以置信呢。”
“你看了就会信的。不过信里头没什么伟大的诗句。”
克莱尔仍在离我们五十英尺左右的地方。见她往回走,我们都不说话了。这是为什么呢?天知道!
我倒真希望我们的谈话并没停下来!随便瞎扯,讲个笑话,背首诗,什么都可以。这样克莱尔推开纱门进来时,屋里也不会安静得像早有预谋似的。她也不会看到我与海伦面对面坐着、不由自主被海伦迷住。
她突然变得毫无表情——打定了主意。“我想去游泳。”
“赖斯在做什么呢?”海伦问。
“去散步了。”
“你真的不想喝点凉茶吗?”我问克莱尔。“我们都喝点儿吧?”
“不喝。走了。”她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随随便便就这样和客人告别。说完就走了。
从我坐的位置可以看到她正开着车沿着山坡驶下,上了公路。克莱尔会以为我们在密谋什么呢?我们能密谋什么呢?
车不见了踪影,海伦说:“她好可爱。”
“而我是个‘好人’,”我说。
“如果我到这儿来惹你的朋友不高兴的话,我向你道歉,但我不是故意的。”
“她没事的。她没那么脆弱。”
“还有,我无意伤害你。我想来看看你也不是为了要伤害你。”
我没做声。
“我过去的确伤害过你,那是事实,”她说。
“过去的那些痛苦并不全怪你。”
“你也不想那样对我的;你是被激怒了才那么做的。但我现在觉得,事实上是我先折磨你的。”
“海伦,你在重写我们的过去,没必要。我们曾互相折磨,好吧,但都没有恶意。那是因为我们弄不明白、不清楚彼此心中的想法和感受,也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如果是出于恶意,我们也不会在一起那么久。”
“我以前常常故意烤焦吐司。”
“我记得煎焦的是鸡蛋吧。吐司从没有放入烤箱中过。”
“我以前故意不把你的信寄出去。”
“现在干吗要说这些呢?谴责自己?为自己开脱?还是存心惹我不高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想知道。那都已经过去了。”
“我过去一直不喜欢别人无聊地打发时间。你知道,我当时把幸福的生活都计划好了。”
“记得。”
“但那都过去了。现在,我追求那些可以得到的东西,我心存感激。”
“可别对你过去‘受到的惩罚’夸大其词。劳瑞先生不管听上去还是看上去都不像个无能的人。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听起来神通广大,黑白两道通吃。他听起来是个有胆识的男人。挺适合你的。他似乎与你很配。”
“是吗?”
“你看起来不错,”我说,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我居然还鬼使神差地又说了一句,“相当不错。”
自从克莱尔来到门廊后,我和海伦第一次陷入了沉默。我和海伦毫不退缩地看着彼此,仿佛是两个陌生人最后终于敢公开对视,毫不遮掩——这是两人立马开始的最不知羞耻的、最令人血脉贲张的做爱的前奏。我认为我们俩眼神中都不可避免地有点调情的意味。也许我该说出口,但转念一想,也许我又不该说。也许我该把目光转移到别的地方。
“你之前哪儿不舒服呢?”我问。
“哪儿?好像哪儿都不舒服。我肯定看了有五十个医生了。我三天两头去医院,坐在候诊室里,拍X光,验血,注射可的松,去药房按处方抓药,一股脑儿地吞下药片,希望吃了药马上就可以好起来。你真该看看我的药箱。里面装的可不是奥尔加伯爵夫人可爱的面霜和乳液,而是一瓶瓶可恶的小药片——这些药除了伤胃,什么鬼作用都没有。整整一年多,我一直流鼻涕,喷嚏一打就是几个小时,无法呼吸,脸肿肿的,眼睛一直发痒。后来身上起了疹子,好吓人。睡觉前我会祈祷,希望这些疹子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等我一早醒来便永远消失。一个过敏症专科医生让我搬去亚利桑那州。另一个说不管用,因为这是心理疾病。还有一个仔仔细细地向我解释我怎么会对自己过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我回家躺在床上,用床罩蒙住脸,幻想所有血液从体内流出,再注入另一个人的,好让我挨过余生。我几乎快疯了。有些早晨,我恨不得从窗口跳出去。”
“不过你确实好些了。”
“那是因为我后来开始看赖斯医生,”海伦说。“所有毛病都一个一个慢慢好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我。我当时真是太吓人了。”
“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吓人。听上去他好像爱上你了。”
“病好了以后我开始害怕。我怕一旦离开他我又会生病,又会酗酒——因为是他帮我把酒戒了。第一次来接我的那天晚上,他看起来那么强壮、那么自信,很有男人味。我告诉他,‘瞧,劳瑞先生,我已经三十四岁了,病得不成人形,我不想与别人上床。’结果他说,‘我知道你的岁数,人哪有不生病的,而且我也不想上床。’于是我们就出去了。他特别自信,而且他爱上了我——当然也爱上了拯救我的那种感觉。但我并不爱他。我一次又一次想和他做个了断。只是当一切就要结束、应该结束时,我又变得非常恐惧……于是我们就结婚了。”
我没说话,转过脸去。
“我打算要个孩子,”她说。
“恭喜啊。什么时候呢?”
“越快越好。你知道,我已经不在乎是不是幸福了。我已经放弃了幸福。只要能不受罪,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生十个孩子,如果他想要的话,二十个也行。他可能真的想要那么多。大卫,他对自己没有丝毫怀疑。他还在法学院读书时,就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就开始做房地产了。现在,他想重新建立一个家庭,和我。而我会和他那么做的。我曾是全世界男人的梦中情人,可现在还能做什么呢?开一个雅致的小古董店吗?等着人老珠黄吗?拿个学位再出去闯荡一番吗?等着人老珠黄吗?”
“如果你不可能再回到二十岁,在夕阳下的海面从平底帆船旁边经过……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事。我不再那么打算了。”
“那你怎么打算呢?你会和奥运顿小姐结婚吗?”
“可能会。”
“为什么还没结呢?”
我没回答。
“她年轻,漂亮,聪明,受过良好的教育,穿着长袍的样子特别可爱。而且,她还有我没有的孩子气和天真。她知道怎样才能心满意足,我想。你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吗?他们怎么会这么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那样的人,聪明,漂亮,善良。赖斯也很聪明,英俊,善良。哦,大卫,你怎么受得了呢?”
“因为我自己也聪明、英俊、善良。”
“不,我亲爱的老朋友,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的那种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气质。就算你不承认,你和他们就是不一样,尽管你在自我克制这方面挺有一套。你和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你也不是可怜的阿瑟·舍恩布伦。”
我没回答她。
“她这么聪明,漂亮,善良,是不是让你有些疯狂呢?”海伦问。“还有她的贝壳、花床、小狗,和她钉在水槽上方的食谱?”
“海伦,你来这儿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
“不是。不是的。当然不是。这些我一点都不想说。你是个聪明人——你很明白我为什么过来:想让你看看我的丈夫。想让你看看我的变化,当然是变好了;还有……还有别的各式各样的谎话。我当时以为我骗得了自己。大卫,我来这儿是因为我想和朋友谈谈心,虽然‘朋友’这个词现在听来怪怪的。有时我觉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生病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很奇怪呢?一天夜里,我差点给你打电话——但我知道我和你已没什么关系了。我怀孕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总得有人告诉我。肚里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如果再等下去的话,我只好把孩子生下来。可我再也受不了他了。但我还能受得了谁呢?不管是谁,说什么,我都觉得不对劲,都让我抓狂。我不是说我和别人抬杠。我不敢。他们说话时我听着,点头,面带微笑。你该看看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让别人开心的。我听赖斯说话,点头,微笑,真无聊,我快被闷死了。现在,不管他做什么事,我都会气个半死。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病恹恹的了。我受不了。我可以忍受孤独,也可以忍受身体上的痛苦。但如果像以前那样,两个都要忍受,我就吃不消。那太恐怖,太无情了,我没有勇气再去面对。我的勇气似乎已经被耗尽了;我感到自己体内已没有勇气了。我得生下这个孩子。我得告诉他我怀孕了——然后把孩子生下来。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事。我离不开他。我害怕像之前那样浑身奇痒难忍,呼吸困难——就算告诉我这是心理疾病也没用,那样不会让我的病好起来。只有他可以。是的,是他让我痊愈了!哦,这一切真是太疯狂了。事情不该弄成今天这样的。因为如果吉米的妻子真的丧命于他一手策划的那起车祸的话,后来的那些事就是顺理成章的了。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也不会再去反复考虑她。不管喜不喜欢,我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不会有片刻的负罪感。我会很幸福。而她会得到应得的。但实际上,我当时还心存良知——结果她把自己和吉米都弄得痛苦不堪。我不想落得个糟糕的下场,最后却这样糟糕。每天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做噩梦,梦见自己谁也不爱。”
我总算看见劳瑞从树林里出来,下山朝屋子走来。他把衬衫脱了,拿在手里。他是个结实、帅气的年轻人,颇有成就,他的出现让她恢复了健康……海伦受不了他,她没那个福气。海伦脑子里想的还是吉米,梦想着如果不是良心阻碍吉米下手的话,她和吉米会过上怎样的日子,应该过上怎样的日子。
“也许我会很爱这个孩子的,”她说。
“也许你会的,”我说。“你有时会的。”
“然后,我可能会看不起我的孩子,”海伦一边说一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迎接丈夫。“我认为那也有可能。”
他们就像住在马路另一头的新婚夫妇,被笑声和美好的祝福包围着。他们离开后,我换上泳衣,沿着马路走了一英里,来到池塘边。我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感觉,已经麻木了,像是目睹了一场可怕的意外或者爆炸的发生,瞥见一摊触目惊心的鲜血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继续赶路,继续做当天该做的事。
有几个孩子在池塘边拿着铲子和水桶在玩耍。克莱尔的狗和一个保姆在边上看着。她抬头说了声“你们好”。小女孩在看书,看的居然是《简·爱》。克莱尔的毛巾长袍放在石头上,我们经常把东西放在上面。接着,我找到了克莱尔,她在橡皮船上晒太阳。
我游到她身边时,看见她在流泪。
“对不起,刚才我不该那样,”她说。
“别这样,别这样。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样的见面总是让人不愉快的。”
她又开始哭了,尽可能把声音压得很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怎么了,亲爱的,什么事?”
“我觉得太幸运了,觉得命运太眷顾我了。我爱你。你是我的一切。”
“我?”
说到这儿,她笑了。“你听我这么说以后可能有点害怕。我猜你会害怕的。直到今天,我才确定我如此爱你。可我以前从没像现在这么开心。”
“克拉丽莎,那你怎么还是这么心烦呢?没有什么让你心烦的,是不是?”
她扭头看着皮筏,咕哝着说她父母的事。
“我听不见,克莱尔。”
“我想让他们来看看。”
我心里大吃一惊,但嘴上还是说,“那就邀请他们来啊。”
“我已经邀请了。”
“什么时候呢?”
“这不重要。我还没想好——嗯,好吧,我认为不重要。”
“你写信给他们的?请你解释一下。我想知道出什么事了。”
“我不想细说。那太傻了,如同做梦似的。我有点失去理智。”
“你打电话给他们了?”
“是的。”
“什么时候呢?”
“之前。”
“你是说离开家后吗?来这儿之前吗?”
“在城里,是的。”
“然后呢?”
“我不该不与你说一声就给他们打电话。我从没那样做过。这永远行不通,以后也行不通。每天吃晚饭时,我们感到很满足,一切是那么宁静和安逸,这时候我就开始想他们。我放上唱片、开始煮饭时,他们便浮现在我脑子里。”
我之前并不知道。她从不说起自己所缺少的东西;失败、不幸或失望,在她心里不会纠结片刻。只有被折磨得忍无可忍时她才会抱怨。她是我认识的最不寻常的普通人。
“哦,”她边说边坐起来,“哦,等这件事过去了也就没事了。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呢?”
“克莱尔,你是想和我继续待在这儿,还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还是你想游泳?你想回家,喝点凉茶,稍稍休息一下吗?”
“他们走了?”
“嗯,走了,你没事吧?”
“没事的。就是老了一个小时,没事的。”
“怎么回事?”
“不很开心。你不喜欢她,我知道,但这个女人的情况不好……瞧,我们现在没必要谈这个。我们没必要谈这个。想回家吗?”
“现在还不想,”克莱尔说。她从皮筏的边上扎进了水里,不见了,我慢悠悠地从一数到十之后,她才顺着梯子浮出水面。她坐回到我身边,说:“有件事我们最好现在谈一谈。我该说‘另一件事’才对。我之前怀孕过。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我以后会说的。”
“怀上谁的孩子了?什么时候呢?”
她无力地一笑。“在欧洲,是爱的结晶。你的孩子。我们回到家后我才最终确定。我把孩子打掉了。我说去开了一天会——其实那天我去了医院。”
“那‘感染’是?”
“我没感染。”
海伦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只有我知道这事。克莱尔曾怀上我的孩子,可我却一无所知。从今天的倾诉和得知的秘密中,我感受到她心底深处巨大的悲哀,但到底是什么悲哀,我说不上来,因为我太虚弱了。的确,我没想到海伦的来访会让我如此筋疲力尽,我觉得克莱尔心头的悲哀与我有关,因为我总是让别人的愿望和期待落空,永远不能让别人幸福,包括我自己;无论我怎么努力,我似乎都无法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幸福,可能永远也不会……“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呢?”我问她。“为什么不与我说一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