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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绘都/译者:毛叶枫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我真不明白,也无法理解,被妈妈带大的你竟然感觉不到姆明妈妈的魅力。”

“与其说是感受不到魅力,不如说我从司那夫金和小不点身上感受到了更多的魅力。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啊。哪会有小孩跟主人公的母亲产生共鸣。姆明妈妈对我来说,和《海螺小姐》[2]里的妈妈阿舟一样啊。”

“笨蛋,要比喻的话应该是田鳕的妈妈海螺啊。如果仔细读了的话自然会明白,《姆明》系列的主人公当然不是姆明,而是姆明妈妈,是姆明妈妈用宽容和博爱,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主人公凝聚在一起,守护着姆明谷。”

我的反驳并不是在夸大其词,我真的很喜欢姆明妈妈。所以,那种孺慕也原原本本地投射到了你妈妈的身上。你说妈妈讨厌相机,所以没有给我看过妈妈的照片,所以我在自己的想象中更加不可避免地把她和姆明妈妈那满溢着母性的形象重合到了一起。

实际上,你妈妈也是一个满怀爱意的人,丝毫不逊于姆明妈妈。从懂事起,只要独生子的你有需要,妈妈总在你的身边,在必要的时候给你必要的鼓励。并且,不做任何没有必要的事情。因为她最讨厌的就是过度干涉。

某天,当你在幼儿园的沙坑里发呆时,一个老师一边说“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一起来玩吧”,一边要把你带到其他小朋友当中去。你却摇了摇头。因为你并不想那样。可是老师却不容分说地说着“来吧”“来吧”,一边像羊倌一样把你赶进了孩子堆里。

当你回到家,从你的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妈妈少见地生气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连在沙坑里发一会儿呆的时间都不肯给你?对小孩子来说,自己待着的时间和跟朋友在一起的时间一样珍贵啊,能明白这件事的大人太少了,真是不幸。”

就像她所说的一样,当你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当你必须独立面对世界的时候,妈妈的身影总会消失,绝不会过多地露面。当你并不想独自待着却孤身一人的时候,当你的身体出了问题虚弱无力的时候,当你怀抱着烦恼闷闷不乐的时候,每到这些时候,妈妈就会像终于迎来登场机会一样生气勃勃地闪亮登场。在你身边开朗地唱歌,无微不至地看顾你,倾听你诉说烦恼,表情生动地跟你说着愉快的话题逗你发笑。连带着你那和姆明爸爸一样反复离家的父亲那部分职责,妈妈一个人照亮了整个家。就像照亮了姆明谷的姆明妈妈一样。

而关于这道光永远消失的那一天,直到现在你也没能提起过。那件事对刚刚成人还没有多久的你来说,是无比残酷的失去。看到你至今一触及它就仍感到痛苦的样子,我连探听也觉得痛苦。不知不觉,两个人都选择不再注目于那痛苦的过去。所以,你人生中只有那一个时期,只有妈妈的死那一件事,成为分隔你我过去的一道空隙。

有谁会想到,谎言就潜伏在那个幽暗的空隙之中?

没错。十个人当中就会有十个人这样想。一百个人当中就会有一百个人都这样想。

最值得怀疑的既不是“妈妈的诞生”,也不是“妈妈的死”,而是“妈妈的复活”。

2. 妈妈的复活

对,妈妈复活了。不是“继续活在我心里”“变成夜空中的星星”之类幻想中的复活,也不是“进入我的梦境”“借神婆之口”等拐弯抹角的方式,而是和字面意思一样,坦坦荡荡地化作幽灵复活了。

“骗人的吧。”

我最初是感到愕然,可在听你叙述的过程当中也渐渐开始觉得,原来如此,还有这种事啊,如果是妈妈,复活了也不奇怪呢。

“妈妈还是妈妈的模样,仍然拎着黑色的手提包,看起来和从前丝毫没有差别,出现在我的面前。面对发着四十摄氏度的高烧魇住的我,她开口说话了:‘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怎么累成这样?’”

你久违地听到那个声音,终于领悟到了自己已经彻底精疲力竭,发生了比高烧更为严重的问题。

当时的你是个二十八岁的青年,不知不觉被逼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是条毫无退路的死胡同,连妈妈都不得不为之复活。

总的来说,就是太忙了。

“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我终于成为某个金融公司的正式员工。工作条件和工资都很差,毫无疑问是一家黑心公司,可是一直都只能当临时员工的我却不想离开那个职场。我就像是从破抹布里挤水一样拼命工作。每天都累到精疲力竭,眼看着越来越瘦,视力也越来越差,头发变少了,还出现了尿血的情况。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愿意回到临时员工这一对自己不利的身份。我主动承担了没有加班费的加班和休息日的出勤,率先参加公司里的活动和陪客人打高尔夫,努力地做一个对公司来说好用的员工。我觉得,能让我脱离这种随时都可能过劳死的状态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到出人头地,去使唤别人。”

你的父亲过着不羁的流浪生活,最后成为女人的情夫,你老早就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你会死守着公司职员的位置,也是因为自己继承了无法正经过日子的父亲的血液,并为此感到恐惧吧。你不计后果地工作,是想逃离父亲,想开拓属于自己的人生。就算身体如同发出警告般屡次出现故障,你也是用药店里的药把症状暂时压一压,就继续工作。

只有在妈妈复活的那天早上,你无论如何也起不了床。毕竟你正发着四十摄氏度的高烧,全身无力,关节疼痛。视线也模模糊糊,虽然想起床,可是仅仅是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就已经无比难受,你只得万分悲恸地打电话向公司请了假。

“整整一天里,我都沉不住气。满脑子都是公司的事,烧得都神志不清了也还是只想着工作。在家躺着实在太浪费时间了,太浪费时间了,我急得快哭了。啊,有躺在这里的工夫,这件事也能做完了,那件事也能做完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这一刻,同事们一定使出了各种手段抢占先机,拉开了和自己的距离。一想到这一点你就坐立不安,焦虑地不停看钟。好不容易才克服的咬指甲的习惯也死灰复燃了。

你那可怜的十个短短的指甲。你会想起少年时代也是因为那坑坑洼洼的指甲吧。到了夜空中月亮升起的时候,不经意间,你的耳畔响起了那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你用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自然态度接受了它。

“我吓了一跳呢。”

就在你这么说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对妈妈的复活感到欢迎。

“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怎么累成这样?”

妈妈还是和过去一样举止轻盈。对于复活这件事没有做具体的说明,而是惊讶地把手放到你的额头上,用平淡的语气开始教训你。

“你啊,好好想想。你现在可是发着四十摄氏度的高烧躺在地板上。完全就是个病人啊。一定很难受吧?很痛苦吧?可是你不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痛苦,竟然在为时间感到痛苦。明明人在这里,却在为别处流逝的时间而痛苦,为了你看不见的那些人而痛苦。唉,真是脑子有问题!当下的痛苦就足够费尽你全身的力气了。到底哪个世界上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啊?”

哪个世界?你用意识模糊的头脑思考着。恐怕,这个国家处处存在着和你一样已经濒临崩溃的公司职员。同时,妈妈所说的“荒唐”的含义,也通过掌心轻快地传递到你的额头,让你承认了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些人确实全都荒唐至极。就连高烧不退、痛苦呻吟时也要被时间追赶,这已经不只是悲惨,而是接近丑恶了。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了什么样的错呢?

“不要紧,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这些事情,只要花些时间自然就能想清楚。现在你应该做的,是专心去感受身体的疼痛和痛苦,把时间慢慢花在这个上边。还有就是,好好地睡一觉。”

你大方地承认了那个声音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怀抱着久违的安心感,在那一天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自己已经虚弱到了需要妈妈复活的程度,你意识到这一点,是从长长的睡眠中醒来之后。

你从最坏的状况里抽离一步时,终于第一次留意到某件事——肚子饿了。你一边感知着房间深处厨房里妈妈的动静,一边想到,自己已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失去了食欲。真好吃啊!啜饮着妈妈做的令人怀念的鸡蛋粥,你意识到自己连味觉都已经麻痹了。妈妈连卧室里的野花都会每天更换,而受到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一件一件地拿回了不知不觉间失去的东西。即使代价是失去工作(在没去上班的第三天你收到通知:“已经没有你的座位了。”),你却已经对公司不再有丝毫的留恋。一旦恢复了神志,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死死抓住那样的职场不肯放手。在那种地方努力踢掉别人,又能为自己确保什么样的未来呢?

就像是为容易蒙上阴翳的心灵注入阳光,妈妈每天早上都会声音洪亮地哼着歌儿拉开窗帘,让你沐浴到阳光。“多吹吹风。”“晚上开着天窗睡觉吧。”“吃点蜂蜜吧。”每一件事都像小时候就听到过的那样。“如果感觉身体好点了,就读些书吧。有很多问题,就是因为把问题过分当成是自己的事才会产生的。不好的事无论再怎么去想也还是不会好。只要开始读书,你就能从自己的禁锢里解放自己。”

太阳,风,蜂蜜,读书——还有,最好的就是妈妈的存在,使得你渐渐恢复。你花费了很长时间慢慢地复苏了。当不久之前还出现血尿的身体感觉到了名为“精气神”的能量在循环的时候,你告诉妈妈自己已经没问题了。

“谢谢。多亏有您,我现在就像是回到了小学五年级的年纪一样,精力充沛,身体轻松,都快坐不住了。”

“小学五年级?那可真是太好了。”

“机会难得,在去找新工作之前,我想先出趟远门。”

“嗯,挺好的。”

看穿一切的妈妈,什么都没问就表示了赞同。

“去吧。你一直都很想去,不是吗?”

是的,即便你忍受着那些从早晨到第二天拂晓都在工作的日子,内心的某个地方仍然挂念着两年前遭受地震灾害的某片土地。以每天的忙碌作为理由,你一直把日程推后,什么都没有做。而到了现在,如果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你找到了。

你动身前往那里。

大约过了一个月,等你回到家的时候,就像你所预料的一样,妈妈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复活过第二次,很遗憾,我一次都没能见到我所憧憬的她。

3. 爸爸的突然袭击

对,按照常理思考,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你的故事从根本来说就脱离了常识。而我会毫不怀疑地相信你,大概也是个糊涂的人。不对,不是大概,我就是很糊涂。

可是我却很愿意相信你,不仅如此,我更愿意相信一直以来照亮你过去的妈妈是真实存在的。

我非常喜欢你所描述的妈妈。

正因为如此,今天,当你的父亲突然出现,并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时,我被击垮到了片甲不留的程度。

“有人在吗?”

你父亲事先没打任何招呼,他态度轻松、突如其来地,造访了我们所住的公寓大楼,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又独特的点子就出门去云游的姆明爸爸信步回到了家里一样。

不——我之所以会抱有这种印象,一定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在迄今为止的言谈之中都故意把姆明爸爸和你的父亲混淆在一起,日积月累地诱导着我。性情不定。喜欢游荡。总是不在家——因为不想让我和你的父亲碰面,你把他塑造成了一个经常不在家的形象。

实际上,他常常在家。

不在家的那个人,是你。

“犬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我的再婚对象好好相处,不如说总是刻意顶撞,最后终于无法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离开了这个家。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在茨城的爷爷……也就是犬子的祖父家生活。不知为何,我们家族的女性寿命都不长,他祖母也早早就去世了,把儿子塞给祖父一个人,我也挺难为情的,可是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人了。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各种事情,现在我和儿子彼此音信不通,只能通过祖父来了解他的近况——无论是和你结婚,还是有了孩子的事情。说这种话有点厚脸皮,可是自从知道有了孙子,我就很想见一见,想要看一眼孙子的念想与日俱增,怎么都忍不住了。我好几次走到这个楼下,最后又回去了。可是今天,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就这么回去……真的,事到如今,只能恬不知耻地请您原谅了。”

抛弃成见,实际接触下来,你的父亲与其说是流浪者,更像是公务员,一板一眼的。而当我听说他其实长期在市政府上班时,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不好意思,可是……”

父亲正用生疏的姿势把柚清抱到膝盖上,而我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只好发问。

“我从丈夫那里听说的是,他高中毕业后一边在东京的郊外独立生活,一边依靠奖学金读完了大学。住在茨城的爷爷家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所以说,那是我再婚不久之后的事情。犬子才三岁。”

我更加混乱了。

“可是,妈妈……他母亲去世,是他成年之后的事吧?您在那之后再婚的话,那位再婚对象住进您家的时候,丈夫已经上了大学,开始独立生活了吧?”

难道说,乍一看年纪还不算太大的父亲,大脑里已经开始产生什么记忆障碍了吗?看到我眼中如此这般疑惑的神色,父亲报以同样疑惑的眼神。

“听起来这之间好像有一点误会,我第一任妻子去世,并非是在犬子二十岁的时候,那时他才两岁。”

“什么?”

“两岁。所以说,犬子应该对自己的生母没有记忆。”

“那,可是,妈妈究竟是……”

“什么?”

“不好意思。我是说,那么,我丈夫所想念的母亲,是您的再婚对象吗?”

“想念?”

出乎意料地,父亲眼睛下方的肌肉闪过一阵痉挛。

“我刚才也提到过,犬子非常厌恶我的新妻子,一起住了不到一年就离开了这个家。自从去了爷爷家,他们之间应该就没有过任何接触。”

“可是,妈妈……”

“并不存在。”

“……”

“自从懂事以来,对我儿子来说,母亲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的……

无论怎样拼命地睁大眼睛搜寻,我也没能从父亲的瞳孔里找到丝毫欺瞒或是不正常的神色。他只是陈述了对他来说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而已。

既存的事实就是事实。不存在的人就是不存在的人。

4. 妈妈的再次到来

“犬子和他继母间的矛盾冲突,我大概也有责任,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我太心急了,想着反正都要有新的母亲,趁还小的时候更好,所以我在妻子过世一年多的时候就再婚了。虽然还很年幼,可是,小孩子的感觉真的是非常敏锐。是的,在这里我想实话实说,我和再婚对象之间的关系,在我妻子生前就秘密开始了。而犬子如此彻底地抗拒她,让我不得不想到,他是不是从中感觉到了什么。要是我能在两个人之间好好调解就好了,可我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因此也往后退了一步。是我逃避了。直到他爷爷告诉我孩子的身上有青紫,我才知道新的老婆曾经对孩子动手。犬子是不是对你说过,父亲总是不在家?可能确实如此吧。虽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对犬子来说我却毫无存在感,可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父亲了。”

父亲把装有一大笔钱的信封藏在柚清的毛毯下,起身离开。

从那时起,直到你从公司回来的这几小时,不知有多么漫长而难以忍耐。

我不想怀疑你。和你所说的话(妈妈复活了)相比,父亲的话(谁也没有复活,无法挽回的东西就是无法挽回)听起来要可信得多,也更符合常识。从真实性来说,你没有丝毫胜算。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坚持己见——我没有撒谎,我们的妈妈不是虚构出来的。

所以,当你面对我的追问而大惊失色,轻易就承认了父亲的话时,我觉得我们的过去也被轻而易举地切断并丢弃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不存在的妈妈的故事讲给我听,并且频繁地提起,像是在说自己所珍藏的贵重回忆一样?此外,还让根本就不存在的妈妈死去,再复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尽管我的大脑里旋涡般卷起无数的谜团,我却已经没有力气再把它们扔给你。你那正拼命辩解着什么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在我眼里,你已经不再是你。人就是这样失去另一个人的。

恐怕是孩提时代的你太寂寞了吧。也许是你被孤独给俘获了,如果不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妈妈就无法忍耐。一想到这里我就心痛。可是,就算孩提时代的你再怎么不幸,成人后的你也不应该向作为你家人的我信口开河,说出那些话啊!

听着你的描述,我积累起了对妈妈的憧憬。通过你,我感到和没有见过面的妈妈有了连接。我和自己那曾经公开说讨厌孩子的亲生母亲之间从未心意相通,对已经放弃了爱人和被爱的我来说,你的妈妈曾经比世界上的任何人更像是我的妈妈。

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感到寂寞。

发现自己在哭的时候,我正用力握着方向盘,在夜幕降临的高速公路上飞驰。

明明内心一片空白,为什么会哭呢?这眼泪是应该怪你,还是怪我的亲生母亲?抑或是我卑劣的自怨自艾呢?

柚清很敏感。像是要呼应正在抽泣的我一样,从后座传来了哭闹声。距离他像着火一样大哭起来,只是时间问题。开始喂辅食只过了一个月,现在对付夜哭最有效的东西还是牛奶。

我把车停进已经沉入夜色的休息区。这是个既没有当地美食区也没有特产商店,只有卫生间和自动贩卖机的停车场。生锈的长椅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休息的身影,归于寂静后,空气中飘浮着一种独特的倦怠感。大家都已经对开车感到厌倦,却又没有必须尽快前往的目的地。那是一种属于夜晚的寂静。

我在角落里一边哄着柚清一边喂奶。填饱肚子后,他停止了抽泣,换成了香甜的、陷入睡眠的呼吸声。

啊,对了。我还有这个孩子。就算自己的一切都被夺走,只要这个孩子还在,我就能活下去。

我再次涌出了眼泪,就在这时。

“喂。”

“那个声音”再次从夜幕里滑入耳膜。

“你知道吗?把悲伤大致分类的话,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沉重的东西盘踞在心里,挥之不去。另一种是……”

那确实是我过去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曾经听到过的事。

我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地转向了声音的主人。

她在那儿。就在我坐的长椅旁,隔着一个人的空位,正对着手机淡然地说着这番话。

“棘手的是空空如也的那类。这种空虚,真的会侵蚀一个人。无论如何,现在要做的就是多休息,吹吹风。然后,吃些蜂蜜。就像准备进入冬眠的熊一样。重要的是,不要被那些你不在场时流逝的时间所囚禁。因为,那里并没有你。”

那里并没有你。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她把手机从耳旁拿开,转头看向我:“对吧?”就像刚才这番话是对我所说的一样。

想必我一定睁大了眼睛。

“今天真是个奇怪的夜晚啊。那边也是,这边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这种夜晚啊,应该像你这样出来远足才对。”

“嗯?”

“可是,走到这里也差不多了。远足就到此为止,请你回家吧。”

看着她的微笑,我停止了颤抖。定了定心神,我对她说:

“你是谁?”

“如果可以的话,就叫我妈妈吧。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妈妈,可是实际上,做妈妈比想象中还要忙碌呢。”

她一边小声笑着一边站起来。“好了”,她说,“我要走了。”随即便离开了。她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停着许多车的停车场,而是朝着车灯激烈交织的高速公路方向走去。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往哪里去呢?她轻快的脚步让我来不及问出这个问题。看清了那双胖乎乎的手里拎着黑色的手提包,我把柚清抱到胸前,深深嗅着他嘴边留下的牛奶香气来平复心情。

我想起来了。封印被解开了,突然之间,回忆色彩鲜明地复苏了。

那是几年前的某一天,在我和你相遇之前,我曾遇见过她。

5. 遇见妈妈

那个早晨,我坐在山手线的电车里,感到难以为继。早就应该在田町站下车去公司的,可是直到过了有乐町,过了秋叶原,我仍然待在电车里。我用全副身心体会着,原来浑身无力是这么一回事。

不好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和恋人分手,和同事冲突,上司拐弯抹角地暗示我辞职,还遭到了大楼里邻居毫无道理的投诉。当时的我遇到了一连串如同暴雨般的麻烦事的洗礼。现在想来,和病魔抗争已久的父亲在前一年去世,只剩下和我相处不好的母亲,大概从那时起我的内部就一点一滴地被侵蚀了。

到最后,我终于被击垮了。直接的导火索是在前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你妹妹已经定下要结婚了,以后我也不会让你来照顾我,有什么事你也不用回家来了。你没有做长女的资格。”大概是被这杞人忧天的钉子给刺痛了。“作为补偿,就把你名下的存款作为我以后的生活费吧。”简直就和父亲当初所担心的一模一样,虽说我对母亲的感情只言片语就能说尽,却仍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我被自己无法舍弃女儿这一身份的软弱给伤害了。

电车载着无法前往任何地方的我,沿着山手线[3]一圈圈地打转。当太阳逐渐接近最高点的时候,车厢里穿着西装的公司职员少了,握着吊环扶手的人影也少了,空位也越来越多。在更迭交替、上车又下车的人里,只有我一直还在。

谁也没有留意到我。也就是说,我就像不存在一样。我茫然盯着手腕的静脉,就在下一个瞬间。

“喂,你知道吗?把悲伤大致分类的话,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

坐在我旁边的女性不经意间转过头来,像是相识已久的旧友般开口说话了。

“对于沉重的悲伤,我们很快就能习惯。只要肯花时间,我们就会变得越来越坚强,坚强到能承受那种沉重。棘手的是空空如也的那类。这种空虚,真的会侵蚀我们。如果久治不愈,终将演变成一件坏事,而且是非常不好的坏事。”

你是谁?为什么忽然对我说这些?非常不好的坏事?

明明有许许多多想要问的,可是当目光相对的瞬间,我却说漏了嘴。

“我觉得自己永远都下不了这趟车了。”

“嗯,可能吧。人有时候是会这样想的。”

她一脸开朗地点头。

“可是,要做这种事,这趟电车并不是最理想的电车。因为,这趟电车没有目的地。不如下车,换一趟别的电车试试看?”

“别的电车?”

“任君挑选。”

“可是,选哪一个呢?”

“随便哪个都行。”

“随便……我应该去哪儿才好呢?”

“哪里都行。不如去一个费点力气才能去的地方,怎么样?”

做完这最草率的推荐,她越过停下来的电车窗户看向站台,“哎呀。”她双手捂住了嘴。广播里播放出“巢鸭,巢鸭”的报站声,“我得下车了。”

每次离开时都很迅速,这是她的一个特征。她匆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连再见也不说一声,就急忙走向站台,我目瞪口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她的身体胖胖的,背影却很轻快。我记得她的胳膊肘上确确实实挽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6. 继承妈妈

“喂,是姐姐吗?怎么了?都这么晚了。”

“嗯。对不起,今天我不去你家了。”

“嗯?是吗?”

“嗯。因为已经没事了。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嘛,其实还是夫妻间的争风吃醋嘛。不过,太好了。”

“比起这个,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拎着黑色手提包的女人?”

“啊?什么意思?拎着黑色手包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啊。”

“不是不是,是只有你才能见到的特殊体验。”

“啊,是类似裂口女[4]那样的传说吗?”

“不是。我所说的这个人,就是……是当你希望她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是精灵吗?”

“还是算了。谢谢。抱歉。”

“姐姐?”

不是所有人都能遇见她。恐怕她只会不时出现在那些需要她的人的身边。

她没有名字。

可是,如果一定要为她想一个名字的话,还是应该叫她妈妈。

你的、我的,还有其他某个人的。

“小时候,妈妈总会在这儿。

“长大以后就不见了。

“我觉得妈妈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就算这样,妈妈也是妈妈。”

你拼命地向正在往箱子里塞行李的我做着解释。而这一刻,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虽然无法说明,可是,她确实存在过。

想要快点把这些都告诉你,开在往回走的夜路上,我用力握住方向盘,手心冒着汗。柚清坐在后座上。要安全,要安全。可是,我归心似箭,想回到正在安静的客厅里等待着我们的,你的身边。

要从哪里说起才好呢?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过去也曾被妈妈拯救过。在几年前,我遵照妈妈的话,坐上了远距离电车,到达了北方的大地,在那里遇见了你——

你一定会相信的。无论如何,这是妈妈的故事。不用惊讶。对,也不用慌张。先泡好热热的红茶,放进大量的洋槐蜂蜜。一边让那热气温暖你,一边慢慢说起和妈妈的邂逅。就像你把妈妈分给了我一样,也让我把妈妈分给你吧。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妈妈恐怕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因为她实在太忙碌了,我们不能总是去麻烦她。为了你,为了柚清,从今往后,照亮前方的世界的人,是我。

[1] Moomin,芬兰著名的儿童名著,主要角色有姆明、姆明爸爸、姆明妈妈、史力奇、哥妮、司那夫金等,讲述了姆明一家在姆明谷的故事。——编者注

[2]日本女性漫画家长谷川町子于1946年发表的四格漫画,多次改编为动画。阿舟是主人公海螺小姐的母亲。

[3]山手线为环状线路。

[4]日本1979年开始流传的都市怪谈,通常指一名披头散发,用口罩蒙着裂口的女人形象。

结扣

虽然不时就会回一趟老家,此刻我却在站台上脚步踌躇。车站前的大马路上,行人、汽车和霓虹灯都寥寥无几,我不禁开始思考这一成不变的寂静当中所包含的意义。

不再拉开卷闸门的店铺每年都在增加。

街灯里有一盏总是不亮。

一只黑猫拖着后腿在我眼前横穿过马路。

或许,我今天真的不应该来。突然被委派加班,推迟了出发,不也正是一个启示吗?

面对我出生和长大的故乡的街道,第一次,我怀着“奔赴”而非“归来”的心情踏上了这块土地。我的脚步很沉重。真的不想去。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扭头就走。好想逃避。可是,却不得不去。

皮肤上除了因为闷热的空气而渗出的汗水之外,还黏着另一种汗,我像是拨开一层水膜般,朝着目的地的店铺走去。

从车站出去,步行三分钟就能到达这家连锁店铺。在世间对未成年人饮酒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高中时代,我们班经常在这里聚餐。当时这家店必须事先预约才能进得去,这一带还残留着一些活力。

经历了漫长时日后的今天,被熏得黑黑的外墙刻画出这家店经历的年岁,透过窗户,空着的座位很显眼。让人不由得感到灯光也暗淡了几分。布满油垢的玻璃门上贴着大甩卖般、强调着本店价格便宜的海报:“十位以上聚会套餐,不限量畅饮四小时只需三千五百日元!”一共四张,竖着贴成一列。

我的脑海里迅速掠过今晚的会费。三千五百日元。也就是说,只要稍微估算一下就能知道,今天有九个人以上的同班同学会聚集在这里。

伸向玻璃门的指尖退缩了。我越想越觉得,加班真是害人不浅。如果不用加班,我一定已经未雨绸缪地在聚会开始的十分钟前到达,提前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占据了一个位置。就算在那之后,一个接一个到达的同班同学因为我的到来而感到吃惊,也只能泛起一些小小的涟漪罢了。

迟到的人会遭遇大浪的袭击。在不限量畅饮了一小时之后,气氛应该也已经被炒热得差不多了。大致交换过一轮彼此的近况,差不多要热热闹闹地说起往事了。这么一来,他们十有八九会提到那件事。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六年级二班最大的一件集体回忆。

我整理了一下呼吸,心一横,推开了玻璃门。“聚会套餐的客人,请这边走!”我一边跟随身穿便宜的日式短衣的店员走向包厢,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十五年、十五年、十五年……我一心一意地想着,过去和现在相隔着多么漫长的时光。十二生肖轮换过一次,还有零头。在那之后发生了多少次地震,开过多少届奥运会,又有多少任首相上任和消失。嫂子生了两个孩子,老家的父母有了孙子,祖母去世,我则睡过了三个男人。

对,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女了。放马过来吧——将西装外套像盔甲般挽在手里,我带着工作时标准的营业微笑进入了包间,可是,当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时,我立刻原形毕露,退回到了怯懦的十二岁。

“咦?是阿琴吗?”

“是饭田啊。”

“饭田吗——”

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的酒席上,渐渐传来了声音。大家围坐在长长地拼在一起的桌旁,乍一看大概有二十个人。一定是我的自我意识作祟,每一张脸看起来都仿佛轻微地僵了一下。我一时间无法言语,不知该坐到哪里才好,这时,是六年级二班曾和我一个组的小敦拯救了我。

“小琴,到这儿来,到这儿来。好久不见!”

听到那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鼻音,我冷静下来,一边招手一边走过去,周围的女孩们一点一点挪动着给我空出了一个位置,还为我递来了毛巾、小盘子和一次性筷子。我一边道谢,一边在他们的脸上寻找往日的痕迹,可是他们的名字没有马上就浮现出来。

“阿琴,你喝什么?”

“嗯……葡萄柚沙瓦。”

“OK!麻烦来一杯葡萄柚沙瓦——”

伴随着小敦的声音,好几个人也提出了要求,“再来一杯生啤。”“红酒再来一瓶。”席间恰到好处地热闹了起来。

“小琴,你还好吗?毕业以后这是第一次见吧。你都没怎么变嘛。”

“嗯。这么久没见了,小敦你也没变呀。”

“你每次都不来参加同学会。这次事先听说你要来,我可盼着和你见面了。”

“抱歉,每次都正好有事来不了。我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这个聚会,在同学会里算是参加率很高的。因为小知每次都干劲十足地组织大家……啊,小琴,你知道吗,小知在池袋开了一个拉面店呢。”

“是吗?不知道。他现在是店长?好厉害!”

“还有啊,你知道吗?美咲去当了一阵子写真女星。”

“啊,原来小美朝写真女星发展了。”

“总不能一辈子当童星嘛。不过,写真女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到最后都快露点了。然后很干脆地隐退了,好像是和经纪人结婚了。”

“结婚了啊……”

我一边体会着俗话所说的浦岛太郎[1]般的心情,一边举起葡萄柚沙瓦干杯,卸下了几分紧张感之后,我重新观察起了这次的参加者。

他在吗,还是不在?说实话,从踏进这个小房间的瞬间开始,占据我头脑的只有这一个念头而已。

奥山恭一。我一边在脑海中描绘十五年前的他,一边一个接一个地扫视着桌旁男性阵营的脸。

不对。

不对。

不对。

不对。

——啊,找到了。

他坐在和我同一列的尽头,中间隔着四个女孩,正在专注地和旁边的男生说话。那副观音菩萨般的额头和下颌线,对男生来说略显光滑白皙的皮肤,有点深的内双眼皮,没错,就是奥山。即便身上印有商标的白衬衫变成了黑衬衫,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敦厚气场却没有改变。

一知道他就坐在附近,我的内心开始聒噪起来。

“饭田现在做什么工作?”

桌子对面,一个头发染成茶色的男生过来搭话,我立刻坐正了身体。

“我,嗯……在饮料公司的销售部。”

“哇,待遇不错嘛!”

“整天就是算算数字而已。”

“只要是正式员工就行。我啊,一次都没转正过。找不到固定工作,在打工的地方也因为我是宽松世代[2]就对我不冷不热,我们这些人,感觉像是被甩在后头了。”

像是跟“正”这个字背道而驰,男生一头茶色头发,身穿明晃晃的黄绿色T恤——想起来了,这是当年能用鼻子喝牛奶的胖球——“真的。”“就是,没错。”周围传来了愤愤的附和声。

“总有人问我:‘你们圆周率也就学到3吧?’我们有好好学到3.14啦!”

“社会上的那些家伙,好像真的以为我们这些宽松世代是轻轻松松长大的。也不想想学校里没教的那些内容是我们到底去上了多少补习班才补回来的啊。”

“而且我们还被当作是宽松教育的失败作品。”

“啊,说起来,那个节目会被停播,据说也和宽松教育遭到差评有关,你们听说过吗?”

“什么?”

“是说那个节目吗?”

“为什么?为什么呀?”

那个节目——就因为这句话,忽然之间,大家改变了谈论的话题。

“说是因为宽松教育最后以失败告终,上课时间又增加了,老师和学生都更忙了,所以参加那个节目的学校也减少了。”

“真的吗?

“这是跟宽松教育一起自杀殉情了吗?”

“确实,如果不是宽松教育,根本也上不了那个节目吧。”

“练习任务太重了。我们也狠练了一阵子呢。可是等到正式节目里不过也就是一瞬间……”

“就化为泡影了。”

一个女孩小声说着,忽然扭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糟了”的表情。转瞬间,她的脸红了,僵硬地垂下了视线。这症状像是会传染一样,碰着胳膊肘彼此提醒的气氛传遍了座席,终于,所有人都低下了视线。

啊,果然。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熟悉的疼痛贯穿了我的身体。谁都没有忘记。谁都不可能忘记。

奥山呢?我弯着背,悄悄看了看他的侧脸。他的表情还是和以往一样安安静静的。可是,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嘴角正憋着一股劲儿。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边的脚踝,像是想要确认那条虽看不见却栩栩如生的痕迹是否仍然留在那里。

那条带子的痕迹,把他和我,把他们彼此,也把我和这里所有人连接为一体。

一切并没有成为过去。和过去的大家在此相聚时,我重新明白了这一点。

就算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就算和好几个男人睡过,就算大家都早已不再是被称为“男孩”“女孩”的年龄了,我却仍然被那条带子牢牢绑着。

看到那些带子的第一眼,我只感到了奇怪。

开完早会,当班主任真梨江老师从纸袋里拿出大量带子的时候,六年级二班的教室里仿佛闯入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异物。

“真梨江老师。”

孩子们对外界显露的变化很是敏感。不只是我一个人沉不住气,同学们纷纷开始窃窃私语,当中的一个人举手提问了。

“那是什么?”

“是带子。”

“是什么带子?”

“绑腿的带子。”

“绑腿的带子?”

“对。就像这样,把大家的脚绑在一起。”

真梨江老师拿起一根带子,把两头的魔术贴重叠在一起。带子成了一个小小的环形,比原先的样子看起来更奇怪了。教室里一下子沸腾起来。

“到底是什么呀?”

“老师,为什么要把腿绑起来?”

“绑起来要做什么呀,老师?”

面对着充满警惕心和好奇心的大家,真梨江老师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她当时还很年轻,像模特一样漂亮并且双腿修长,光是靠着外表就获得了小孩子很高的支持率。

“绑在一起跑步。”

“什么?”

“我来宣布吧。”真梨江老师抬了抬高挺的鼻梁,语气开朗地说道,“我们六年级二班,要去参加‘三十人三十一脚’的挑战了。”

真空般的寂静立刻笼罩了教室。只不过几秒的工夫。像是深深蹲下再猛然起跳似的,下一个瞬间,教室被突然爆发的兴奋所席卷。

“哇——”

“假的吧——”

“我们吗?”

“是那个节目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老师,你是认真的吗?”

所谓的“三十人三十一脚”,是让三十个小学生绑着脚连在一起排成一列,用最短的时间跑完五十米。由电视台召集参加团队,并把他们从练习到参赛为止的过程用纪录片的形式拍摄出来,做成电视节目,虽然才刚刚开始放映,但很快就引起了反响。热血老师的特训。孩子们遭遇并克服挫折、汗水、泪水、友情、成长。抛开这些蹩脚电视剧般的加工,光是三十人三十一脚这一比赛项目的效果就足够强烈了。年轻的热情所燃烧的对象越是没有意义,那其中的纯真越是能打动观众的心。

“老师,我们为什么能去参加那个节目呢?”

“对呀。为什么是我们班呢?”

面对着众人接二连三的询问,老师的回答却显得轻飘飘的。

“我的朋友是节目制作组的工作人员。之前一起去喝酒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挑战一下,说是可以成为美好的回忆。”

“什么?这样就行了?”

“不是在酒桌上说说而已吧?”

我们都很吃惊,可是,真梨江老师却得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仔细想想,确实能够成为美好的回忆,不是吗?这和运动会呀马拉松什么的不一样,三十人三十一脚是真正的、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要是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了。校长也很赞成,所以,我们就来试试看吧。大家都说,一定会热血沸腾的。”

一目了然,正在说话的真梨江老师是最为热血沸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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