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结果如何,一定会成为毕生难忘的回忆。是只有六年级二班才有的特殊经历。而且,我们班正好是三十个人,这一定也是某种命中注定吧?”
“什么命中注定?”
“注定要参加三十人三十一脚?”
“老师啊,你的朋友是工作人员,对我们是不是有点好处?”
“不会,条件和其他队是一样的。要想参加能上电视的决赛,必须先在当地的预赛里夺冠才行。如果能一路连胜,进入决赛,成为备受瞩目的队伍,电视节目里也会尽量多放我们的内容呢。”
电视。这个词一下子扭转了气氛。教室里交错飞过的问号一瞬间全都变成了惊叹号,原本还觉得麻烦的大家全都红了眼。在网络还没怎么普及的时代,电视就是“梦之箱”,放映着我们所憧憬的一切。
“怎么样?同学们,想上电视吗?”
“想!”
“想!”
“想!”
“想!”
“想!”
不想——少数派的心声并没有被计算在内,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六年级二班参加比赛的事就定了下来。以四个月后的地区预赛为目标,开班以来的第一大活动拉开了序幕。
“要想赢得预赛,首先要靠练习。练习是最重要的。”
真梨江老师把傲人的长发扎成马尾,像模像样地穿上了名牌运动装,在她的指导下,练习在早晨上课前和隔周休课的周六展开了。要避开下课后要参加社团活动和补习班的人,而周日则因为有补习班和公开模拟考试,如果被其他事占用,家长们会面露不悦。
困难不仅是要配合大家各自的安排,在刚开始的时候,练习的参加率也很低,总有人迟到和开小差。好不容易才凑齐了人,孩子们又免不了要扭扭捏捏地互相顶撞,“我才不想跟某某把脚绑在一起。”“我不要站在某某旁边。”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光是要把脚绑在一起,就已经进行得磕磕碰碰。
“大家听我说,这带子可不只是把脚绑在一起,而是把心也绑在一起啊。大家的心如果还是一盘散沙,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上不了电视的呀。”
面对逆境,真梨江老师仿佛扬起了斗志,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终于进展到了“跑”的阶段。可是,围绕着对操场的争夺,我们又开始了跟棒球部和足球部的争执。三十个人排成一横列来跑步,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占用场地。
没有练习场地。而这个问题,也靠着一个家长趁暑假去区政府交涉,拿到了市营运动场的使用许可而得以解决。有几位母亲会送来冰凉的饮品,并且拍下我们练习的录像,从那时开始,来自周围的声援也开始越来越积极。
比家长们的行动来得要晚,孩子们终于开始发力是在暑假结束后,电视台的采访组来拍摄练习的场面,真梨江老师的朋友也在其中。这是第一次面对电视摄像机,第一次参加采访。摄像机执拗地追随着“热血美女老师”真梨江老师和“爱哭虫团长”博多,在那之外的其他人不过只是“众多参与者”罢了,即便如此,这不同寻常的经历仍然令大家士气高涨。如果在预赛中败北,这好不容易才拍下来的VTR就只能被收进电视台的仓库。
“我们一定要赢得预赛。”
“只要进决赛就能上电视了!”
“无论如何都要进入决赛!”
“噢!”
学生们气势高涨,老师自然也热情高涨。越是临近十月的预赛,真梨江老师的指导当中也包含了越来越多的热情,练习根本就不可能迟到了。终于,放学后和周日也解除了练习的禁令,六年级二班所有人的心拧成一股绳,用尽全力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理所当然地,三十个人的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正变成一个。
无论哪个班都会有一个拖油瓶。大家越是加速冲刺,就越是跟不上,一个人落在后面。
那就是我。
“说起来——”
小敦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正用第二杯葡萄柚沙瓦润了润嗓子,话也有些多了起来。
“真梨江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真梨江老师。一阵尖锐的疼痛贯穿了我的胸口。啊,原来还是会痛,我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不到啊。大家各自的人生都有点出乎意料,可要说到最让人出乎意料的大奖,还是要颁给真梨江老师。”
“大家跟她都没有联系吗?”
“好像是的。刚开始我还跟她互相寄过贺年卡,中途开始就收不到回信了。七五三[3]的照片是最后一次吧?”
她是对内容都是自家孩子照片的贺年卡感到厌恶了,还是对于辞职后也要继续当老师这件事感到疲倦?我一边揣测着前班主任的心思,一边搅动着沉入玻璃杯底部的果肉颗粒。
“双胞胎也长大了吧?”
真梨江老师怀上了双胞胎,结婚并辞掉了老师的工作。消息传到我这里,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春天。
是的,就在我们毕业之后仅仅过了一年,真梨江老师就因为成为母亲而走下了讲台。可是,结婚对象就是电视台原来的工作人员——对于这一结局,当时我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真梨江老师原本就在和那个节目的工作人员交往吗?是在他的请求之下才决定参加节目?还是说,因为参加了节目,才以此为契机发展出了恋情呢?
难道说——当我们埋头于日复一日的练习时,老师已经决定了要和他结婚?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梨江老师整天挂在嘴边的“创造回忆”,说的大概是自己的教师生涯吧。
无论顶着大太阳,还是淋着小雨,我们都在汗流浃背地奔跑,而在那奋斗着的每一天的另一面,却是大人们为所欲为的自私。或者说,是男人和女人的私情。本来就令我不愉快的过去仿佛又被抹黑了一层,伤口上像是又被撒了一把盐。
“说到底,真梨江老师也是一个普通女人啊。也会恋爱,也会上床,也会怀孕……而且现在想来,怀上双胞胎,也很符合老师的特点啊,好像什么都有点过剩一样。当时倒是莫名其妙地有点震惊。”
小敦平静地自言自语,以前总是短短的童花头现在卷得漂漂亮亮的,她大口咬下裹着厚厚面衣的炸鸡块。
“震惊?”
“嗯,总觉得‘老师’这个身份也是活的。就算不再是我们的班主任,可是一直、一辈子,都会是我们的老师。没想到我们才毕业一年,她就被丈夫给抢走了。”
“嗯。”
“那么漂亮的人,那么爽快地答应结婚,还当上了双胞胎的妈妈,真是,能拿意外大奖了。”
“不对。”
这时,小敦的右边传来了异议。
那是一个长脸的男人,黑黑的肤色看起来像是打高尔夫时被晒的。因为声音变了,我一瞬间有些困惑,仔细一看,是鬓角特别长的内田。
“要说意外大奖,还是奥山。”
多春鱼从我的筷尖滑落,掉落在盘子上。
奥山——
“的确。他确实是有力的候选人。”
“咦?为什么?”
“啊,对了,小琴还不知道呢。奥山啊,最近经常上电视呢,而且都是跟布拉德·彼特、Lady Gaga,还有首相一起出演呢!”
“是吗?奥山变成大富豪了?”
“不是,是大富豪的SP。”
“正式名称是警视厅警备部警护科。”
按照内田的说法,奥山在大学毕业后就朝着警官的道路发展,两年前被分配到了现在的部门,负责很多大人物的护卫工作。
“奥山当上了SP呀!”
的确让人有些意外,我一边惊讶,一边斜视着奥山那精悍的肩膀线条。他是已经发现自己成了话题,还是并没发现呢?他不动声色,看起来似乎正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而且,还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呢。”
“咦?结婚了吗?”
“对,是男同学里第一个结婚的。妻子是女警官。不过我倒觉得不太意外。奥山是在正确的路上一路走到头的类型。”
和同一职场的女性结婚,二十七岁就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确实,和同年龄的男生相比,早早就稳定了下来,是一种有些清高的选择。不愧是当初那个奥山——再怎么浑身沾满沙子,第二天也总会换上漂白得干干净净的运动服。
“小琴还是有点在意吧?毕竟你是奥山的前搭档呀。”
小敦促狭地说完,立刻“啊”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对,不是的。没事,抱歉。”
“喂。”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内田小声说道。
“你这个笨蛋,说什么呢。”
看着两个人不自然地垂下头,我一边咀嚼着糟糕的心情,一边感觉到了时机的到来。
要说出那个话题,就要趁现在。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我一定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今天特意来这儿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
“那个……我说。”
为了这一刻,我喝完两杯沙瓦就停下了,一边确认自己的头脑仍然清醒,一边改变坐姿重新面对两个人。
“我今天来这儿,是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把跑得快的人和跑得慢的人相互交叉安置,让三十个人编成一横排。在距离地方预赛还有三周时,真梨江老师最终确立了这个战术。
练习时,大家如果步速不一致,在跑的过程中本应该是一字形的队列就会凹陷成V字形,或者是倾斜成W字形。遇到再坏一点的情况,则会整个散开,溃不成军。而把跑得快的人和跑得慢的人交叉安排,能够缩小速度上的差异,是为了让整体保持匀速所做的尝试。
“大家不要只顾着自己快跑,要把配合旁边人的速度放到第一位。所有人都能配合旁边的人来跑的话,队列就绝对不会变形了。这才是取胜的关键。三十一脚这个项目,只有整整齐齐地跑完全程的队伍才有可能创造好的纪录。我们需要的不是跑得快的个人。”
按照这个理论,真梨江老师把班里跑得最快的奥山,和班里跑得最慢的我排到了一起。不仅如此,她还把经常害得队伍凹陷的我排到了最右边,防止呈直线的队列被破坏。我的右半身因此得以自由,多多少少能跑得更轻松了,这让我觉得这主意还不太坏。
可怜的是奥山,被强塞了一个麻烦的拖油瓶。
“奥山,你要尽最大可能,拉住饭田。看她快要摔倒的时候要帮帮她。奥山和饭田是二人三脚,也就是说,你们得是一条心哦。”
和一个呆头呆脑的女生一条心,开什么玩笑。如果换成是普通男生,一定会奋力反驳吧。可奥山——就像是他的额头和下颌角的线条所反映出的那样——是个有着菩萨心肠的男生。他对任何人都很亲切,总是愉快地承担起大家都不愿做的事情,拍成印象片的话,他就是“总是会把垃圾搬往焚烧炉的人”。正因为是这样的人,真梨江老师才会提出这个离谱的要求,而也正因为是这样的人,不管内心怎么想,他毫无怨言地接过了照顾我的任务。
真梨江老师的战略奏效了。以往的我每天都一定会被旁边的人牵连着倒地,使得练习不得不中断,自从站到奥山旁边之后,膝盖蹭破的频率也减少了。他总是巧妙地配合我的步伐。而当我即便如此也还是免不了摔倒的时候,他总像是自己踢倒了我一样,投以万分抱歉的眼神,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扶起我。
“哇。奥山,很热情嘛!”
“来个公主抱吧!”
即使被幼稚的男生们取笑,奥山也不畏怯。每当我摔倒的时候,他都像是自己也有责任似的。“在搞什么嘛,奥山。”“亲爱的,加油哦!”——就算大家这样起哄,奥山也不会生气。这种事接二连三地发生,面对他的善良,我反而于心不安起来。
本来比谁都跑得更快的奥山,却因为我而一再被嘲笑,在练习时被人侧目。他越是宽容,我的难为情就越像是渗透到了膝盖。
一次,我向真梨江老师申请退出——为了能在预赛中取胜,请让我退出,从别的班找一个人来帮忙吧。
老师立刻拒绝了。
“这是六年级二班创造的回忆。要是少了一个人,就不能算是二班的回忆了呀。”
我不想要这种回忆,一次都没有想要过。虽然在心里抗议,我却不是那种能够顶撞大人的厉害小孩。
我没有胆量放弃练习,最后依旧碍手碍脚地待在队伍的最右端。预赛快点结束吧。在热情日渐高涨的大家当中,只有我一个人每天在不停地祈祷。就算是弄错了也好,千万不要进决赛。回忆已经够多了。电视的话看看就行了。我想回到普通的生活,不是二人三脚,而是一人二脚的日常生活。
终于迎来了决战的日子。十月的某个周日,“三十人三十一脚”的初赛在市立体育馆里举行。
是因为极力想忘记所以才真的忘了,还是由于过度震惊而导致记忆产生了空白?反正是出于某个原因,对于那一天,我只能回忆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就像是按下了“跳过广告”的按钮似的,记忆只会反复从一个片段跳跃到另一个片段。
忧郁的晨曦。
天蓝得让人生气。
电车。
大家兴奋的脸。
啦啦队的妈妈们脸上的妆比以往要浓。
真梨江老师看起来也更加耀眼。
宽阔的运动场。
节目的横幅。
电视台的摄像机。
看台上吵吵嚷嚷的对手。
每每相交便火花四射的视线。
无论哪个队看起来都比我们要强。
看台上的加油声。
发令的枪响。
跑得快的队伍,跑得慢的队伍。
三十人的队列只要有一个人摔倒就会溃不成军。
传到耳边的惊叫和欢呼。
啦啦队的大声叫喊。
渐渐快要轮到我们了。
大家紧张的面孔。
广播叫到我们了。
“大家冷静,按照练习时那样跑。”
真梨江老师的声音完全不冷静。
出场。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胸有成竹。
胸口的鼓动。
看齐,然后,结为一体。
把我们从“三十人”变成“三十一脚”的带子。
“相信自己,加油吧!”
队长博多还没开始跑就已经快哭了。
终点处漫反射的阳光。
令人眩晕的白色阳光。
如天国般野蛮的阳光。
砰!
发令枪响,宣告开始。
排成一列出发。
跑得不错。
就像这样,不顾一切地跑起来了。
向前,向前,用尽全身的力气。
很快。
今天的我跑得很快。
跑得太快了。
还剩一半路程,我的脚步停滞了。
肌肉摩擦。
膝盖在发笑。
已经不能动了。
到极限了。
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能够加速的力气。
没有察觉到我的停滞,跑在左边的奥山往前迈出了一步。
捆在一起的脚腕和脚腕分崩离析。
等等我,奥山。
留意着脚踝,我的动作停滞了。
右腿的膝盖失去了力气。
猛然间,世界倾斜了。
左脚的带子脱落,整个身体倒向了地面。
奥山和我的脚分开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只有最想忘却的场面如同慢镜头般细致地刻在了我的眼帘里。
排成整列的队伍凄惨地粉碎了。已经跑出去两三步的奥山回过头,像是要确认发生了什么事,紧跟着,他旁边的男生,再旁边的女生——向前摔倒的波浪一个又一个地向左传递。
奥山看着倒在地上的我,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那总是很温柔的眼神,也没有伴随着一句“对不起”而伸过来的手。他像个影子一样,面无表情地站着。既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像是被那无反应、被那沉默所指责一样,我更加惊慌失措了。
好想消失。好想从这个世界上烟消云散。
可是,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取代了仿佛死机了一样的奥山,大家急躁而不耐烦地开始吵吵嚷嚷。
“小琴,站起来!”
“快起来啊,饭田!”
“加油到最后吧!”
“加油!”
已经不可能取胜了。已经失去了进入决赛的希望。上电视的希望也化为了泡影。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无视大家要跑到最后的声音,提起仅剩的芝麻大小的力气,抬起了像被深深埋入地下的下半身。
像是被大家的声音所唤醒,奥山也再次动起来,他用生硬的手势再次把我们的脚用带子绑好。
再一次,我们合为一体。再次拉在一起的手,总觉得有些疏远。
“战斗到最后一刻!出发吧,二班!”
以博多含泪欲泣的声音为信号,我们重新整队成一排,三十一脚再次跑了起来。
嘴里自暴自弃地念着“一,二,一,二”。
看台上传来了同情的掌声。
真梨江老师等在终点,送来悲壮的声援。
不幸中的万幸,到达终点后,我因为膝盖流血被保健医生带到了救护室。有的孩子抱在一起哭。有的孩子扑通一下蹲坐在地上。也有的孩子无言地上下耸动肩膀。就算能离开那个令我无地自容的地方,大家在参加决赛的梦想破灭后,那齐齐发出的叹息声仍然苛责着正在救护室里接受消毒的我。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呢?我该怎么补偿呢?索性转学罢了。可是——
大概二十分钟后,当膝盖上贴着纱布的我回到看台一角时,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才的痛哭像是假的一样,六年级二班的每个人都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空气中早就没有了潮湿的水汽,“真开心啊”“尽力了”“创造了很好的回忆”,所有人都相互说着积极向上的话。我的失态仿佛从没发生过,谁也没有去主动触及。简直就像是摔倒的那一幕从大家的记忆里定点消除了一样。
“饭田,辛苦了。谢谢你给我们的美好回忆。”
当真梨江老师说着这些话来和我握手的时候,直觉告诉我,就是这个人。
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是她仔细交代了大家。
大家不要责怪饭田。
大家不要提起饭田摔倒的话题。
忘掉饭田的失败,让一切成为“美好的回忆”。
我一直把手藏在身后,脸也背向真梨江老师。说实话,如果那时大家责备我,原本就性格懦弱的我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无法再去上学。可是,当时的我却心怀畏缩地想,大家索性责怪我就好了。
为了保护六年级二班的“美好的回忆”,我作为一个负面因素被排除在外。我被真梨江老师这种把我清除出记忆再扣上盖子的行为,被大家那虚伪的开朗给刺伤了。
讽刺的是,唯一能证明那次摔倒不是梦的,只有奥山急剧变化的态度。
在最后三周的练习中,我们总是二人三脚地练习。我的左脚和他的右脚总是连在一起的。每当我摔倒时他都会出手相助,会说鼓励我的话。可是,最后的最后,他却推开了我——
不但如此,从初赛败下阵来的那天开始,他用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若无其事的态度,尽量避开了我。眼神交会时他会躲开,在我靠近时会转身背对着我。奥山把我排除出了他的视野,用认真的孩子所特有的那种顽固的态度。
最后,没等到他正面开过口,我们就从小学毕业了。
我避开了大多数同班同学会去的当地公立中学,去了完全没有熟人的私立学校,那时,我终于觉得我能够再次用自己的双脚来行走了。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我不用再对全班同学感到内疚。不用再为奥山那冷漠的背影、绝不和我对视的双眼而感到泫然欲泣了。新的自己能够从零出发,重新开始。我曾经这样认为。
当时的我还完全不知道,儿时的特殊经历会在多大程度上持续束缚着一个人。
“我今天来这里,是有一件事想要问大家。”
聚会的席间渐渐有了空隙,那些远道而来早早就要回去的人,还有躲到洗手间里的人所留下的空位开始显眼起来。看到我忽然坐直身体,小敦和内田的神色明显失去了平静。
“我想问的是,关于预赛那天的事。”
“预赛?”
“那天……那时候,我摔倒了,所以大家才会输。在那之后,我不是去了救护室吗?”
“哦……嗯嗯。”
“咦?有这回事?”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两个声音重叠了。小敦已经不再伸手去拿沙瓦,内田也放任啤酒的泡沫渐渐消失。
“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因为等我从救护室回到看台的时候,气氛整个不一样了。大家本来在哭,却突然变得干劲十足,总觉得气氛很奇怪……那种感觉,我一直都忘不掉。”
“那种感觉?”
“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敦和内田头碰着头,正在用目光商量着什么。
最后,是内田开口了。
“没有,其实,倒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总还是有什么事吧?”
“嗯,算是吧。”
“告诉我。”
“可是,这个……我有点不好意思说。”
“没事,告诉我。”
内田的屁股挪来挪去,她拿起毛巾,不知所措地翻弄着。
“因为没法进决赛了,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嘛,总还是很不甘心的,就开始哭。”
“嗯。”
“要当着饭田的面说起来也挺那个的。”
“没关系。我知道你们都哭了。”
“几乎每个人,都哭了。”
“嗯。”
“大家哭得有点停不下来。这个,其中啊,唉,真是不好意思说……”
“说嘛。”
“还是有人说了,都怪饭田摔倒了。”
“嗯。”
“还有人说饭田摔倒是因为奥山的错。谁跑得太快,谁起跑太慢,谁的带子没有系好,渐渐地,气氛越来越恶劣,这么一来……”
“嗯。”
“那个……”
在吞吞吐吐的饭田身边,小敦不耐烦地插话了。
“这么一来,真梨江老师哭起来了。像大爆发一样,比我们谁都哭得厉害。”
“啊?”
真梨江老师?
“真梨江老师说,要是在这里吵起来,就是糟蹋了六年级二班的回忆,哭得可凶了,停不下来。她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说,我也很难过很不甘心啊,可是,这时如果不能笑着结束,就不能留下美好的回忆了。第一次看见一个大人哭得那么厉害,大家都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办才好。班里的所有人一下子都不哭了。真的,忽然一下鸦雀无声。”
“就是这样。”内田马上附和道。
“老师也太能哭了。我们都不敢哭了,慌慌张张地开始安慰老师。拼命说些什么虽然输了但是努力到了最后一秒啦,创造了无与伦比的回忆啦,谢谢老师给我们的梦想啦。妈妈们也跟着一起说什么得到了鼓励,很感动,最后变成了感谢的大合唱。”
“等回过神来,电视台的摄像机正拍得起劲,老师这才慢慢不哭了,说,睫毛膏都哭花了,请把刚才拍的切掉。”
“……”
因为过于惊讶,我说不出话来。我在救护室的那段时间里,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我没有办法理清自己的思绪。这实在太不符合我脑海里日益膨胀的想象。
“我一直以为,是真梨江老师对大家说了什么。比如不要提我摔倒的事情,忘掉不好的事情之类。”
小敦睁大和从前一样圆溜溜的眼睛,摇了摇头。
“可能大家是害怕如果再说起什么负面的话题,真梨江老师又会哭起来。可是,比起这个,我们毕竟还是孩子,还是会用孩子的方式担心小琴,想要偷偷地放下这件事呀。”
“明明是因为我才输的呀!”
“不是小琴的错。那天大家都太兴奋了,一下子跑得太快,节奏全都乱掉了。那是全班所有人的错。”
“而且,看到优胜队伍的成绩,才发现和我们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就像是职业棒球联赛和少年棒球队之间的差别。进决赛什么的,根本就是做梦。”
内田爽快地说完,喝了一口泡沫已经消失的啤酒。
“我嘛,找漂亮的主持人拿到了签名,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艺人呢。”
“啊,我也拿到签名了。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
第一次看到化着舞台妆的大人。回家的路上妈妈们给自己买了章鱼小丸子。过了几天,真梨江老师号啕大哭的那一段画面没有剪辑地在电视上播出了。我的头发旋也出现了零点五秒——两个人转眼间就用轻快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在我面前聊了起来,而我,在那之后的人生中一直怀抱了十五年的疙瘩,却没能得到一个正经的答案,只能呆坐着眨眼。
什么嘛,对大家来说,那和真梨江老师当初的用意毫无关系,真的已经变成了“美好的回忆”。老早就跨越了失败的痛苦,升华成了孩童时代独一无二的珍贵经验。而至今仍被那次摔倒所桎梏的,只有摔倒的人本人罢了——
那次失败没有成为他们的伤痛真是太好了,一方面体会着这放心的感觉,另一方面,又好像失去了十五年来苛责自己的源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徒劳感扩散开来。
“说起来,‘三十人三十一脚’这个事情,我经常在联谊上当成段子呢。每次说到这个,必定成为受欢迎的话题,想要吸引别人的话,说这个就对了。”
“我也是!上次联谊上说到这个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参加过鸟人锦标赛[4]的人,当场情投意合,直接去了酒店。人啊,果然小时候还是应该有一两件这种特殊的上电视的经历呢。”
“胖球还写到了简历里,‘曾经参加过三十人三十一脚预赛’。”
“用来找工作吗?可以吗?”
“不过,现在可能已经没什么用了。”
看到大家这股把伤痛化为勋章并予以重用的劲头,我不再感到无力,直接笑了出来。
“怎么了?”
“嗯,怎么了,饭田?”
“更想喝酒了。”
“噢,那喝吧,喝吧。”
“就是嘛,小琴。多喝点,让一切都随酒去吧!”
“服务员!不好意思!”
配合另外两个人的兴致,我也多点了一杯酒,第三杯葡萄柚沙瓦稍有些苦涩,最后只喝掉了三分之一。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无法将那天的经历付之一笑。
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奥山。”
畅饮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的最后关头,我埋伏在包间门外,终于捉到了正走回包间的奥山。尽管一直在心里催促自己快点,再快点,我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终于等到他去洗手间的最后一次机会,我才极不情愿地行动了。
“啊……”
停滞的脚步流露出内心的困惑,奥山的眼神却仍然清明,脸上也没有一丝发红的迹象,看来他喝酒的方式很老到。
“有些事,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我拼命掩饰着声音里的异样,用尽量普通的语气,模仿着和大家一样的轻松语气。可是,心里却恨不得说完就走。
“啊,嗯。当然。”
奥山眨了好几下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结伴去了外边。在店里的话总会顾忌同学们的眼光,沉不下气来。奥山走在前边,伸手拉开玻璃门,即使是很小的台阶也留意着我的脚步。那利落的动作让人联想到了他身为SP的专业性。
那个在六年级二班的教室里巧妙地躲避着我的少年已经不在了。如果他已经让那些事情都随时光流走,那么今天也不再提起,就这么让它过去,不是更好吗?我犹豫了片刻,可是,已经太晚了。
远离店铺窗户里洒出的亮光,站在路灯下,奥山的个子已经长到了我几乎需要仰视的程度,站在他身旁,我一边和内心的鼓动作战,一边悄悄做着深呼吸。顺着风,便宜的、黏糊糊的烤鸡肉串的气味钻进了鼻子。
“六年级的时候……”
轻一点,轻一点,轻一点,不要让我身上背负的沉重负担蹭到了奥山。
“我摔倒了,对不起。”
我笑着说。如果不笑出来的话,我说不出口。
“你那时候总是很温和,练习的时候总会帮我,可是到了最关键的赛场上,我却摔倒了,都是我,还连累了你……既没能跟你说谢谢,也没能说句对不起,我一直都很介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说不定都已经忘了,可是我却没有忘记。所以,今天想跟你好好说一说,然后,也想就此结束这件事。”
我硬撑着说完了这些。紧接着,当我看到奥山的眼睛里迸出了凌乱的火星时,不禁吃了一惊。
“就,就是……太对不起了,今天才提起这件事。谢谢你能听我说完。那……”
我扔下几句话就想逃跑,像是要制止我一般,奥山忽然把手掌伸向我,用紧张的声音说道:
“你摸一下。”
“嗯?”
“摸一下试试。”
大大的手掌看起来气色很好。摸?我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对方,奥山的嘴却闭得紧紧的,仿佛刚才所说的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屏息着点头,颤抖地伸出了手。用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的指尖碰了碰眼前的手掌,滑溜溜的。
“是湿的吧。”
“什么?”
“因为出汗。”
“嗯。”
“特别是,一紧张就会出很多汗。”
“啊……”
“现在能说出来了,可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为这个而特别害羞。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说不出话来,奥山那还是和以前一样白皙的脖子眼看着染上了红色。
“那天……预赛那天也是。我的手,因为出汗而湿透了。你没注意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屏住了呼吸。那一天,肩并肩地站在起跑线上的那一刻,奥山的手掌。记忆当中只是比平常显得要凉一些。至于触感?我想不起来。于是我摇了摇头。
“当时我没有那样的精力。”
“我出了好多汗,因为紧张,被那种气氛给影响了。绑绳子的时候也是,挽住手臂的时候也是,想着要是露馅了可怎么办,我一直战战兢兢的。饭田摔倒的时候,我的紧张也到达了顶峰。是我的错,是因为介意我出汗的手,当时我陷入了恐慌,手更湿了……”
“对不起。”奥山语气难过地低下了头。
“无论怎样,我也不想向饭田伸出自己那双湿湿的手。”
“……”
时间静止了。时光倒流。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奥山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摔倒在地的我。我怎么没有留意到呢?那双拳头里握着大把的汗水。那个总是冷静、稳重、老成的男孩,正在沉重的压力下颤抖。
都只是孩子啊。忽然,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落在我的心里。无论是奥山,还是我,搞不好,连真梨江老师也是,那时,大家都还真的只是孩子而已啊——
“在那之后,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直视饭田的脸,也没有道歉的勇气,就那样毕业了。这件事,怎么说呢,总觉得挂在这里……”
这里——奥山的拳头叩击着胸口的瞬间,我的泪腺像是忽然崩溃了一样,在他的身后,上弦月散发着朦胧的光。
“所以今天,能跟饭田说说这些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奥山……”
“当上SP之后,总是会想起那天的事情。无论保护了多么重要的大人物,或是保护着大富豪,我却连班里的一个女孩子都没能保护好,不过是一个废物罢了。”
十五年来,和我一样背负着重物的搭档。此刻他终于从肩上卸下了重担,露出了令人怀念的、观音似的笑。
“我也是——”努力把眼泪忍在眼眶里,我也用泣不成声的声音回答道。我也一直困在那一天里。反正我肯定还是会失败。一定会因为我的错给大家添麻烦。越是往坏的方向去想,就越是因为害怕而胆怯。我把内心的软弱通通怪罪于那次摔倒,最后,就一直娇纵着软弱的自己。
“我也是,能跟你说说话真是太好了。我今天来这儿,真是太好了。”
解开了,被自己的手所弄乱的结扣,如今终于解开了。
“谢谢。”
我为自己踏在地上的双脚所感受到的轻快而头晕目眩,第一次向奥山伸出手。
“应该我说才是,谢谢。”
我们的手再次握在一起。只是这样就足够了。他那双毫不犹豫地和我握手的、湿湿的手掌上,藏着十五年前的真相。
想要彼此理解,必须花上一定的年月才行。体会着指尖上所触摸到的微弱的热量,我想,人啊,并不是活得越久就离过去越遥远,有一些过去的经历,正是经过了岁月的洗刷后才能重新面对的。
酒劲早就过了。我在洗手间镇定了一会儿情绪,回到宴席上,正好在收会费。
“啊,来了来了,小琴。去洗手间了?吐了吗?因为后来又点了比萨,所以会费是每人三千七百日元。”
付完钱之后,小敦和内田邀请我去喝第二轮酒,我却谢绝了。
“今天就喝到这儿吧。明天还要早起呢,而且回家的电车也快没了。”
“OK!可是小琴,下次同学会也要来哦。”
“嗯。好的。”
我和两个人做了约定。
“我还会来的。可能下一次来要等到好几年之后了,可是我一定会来的。”
“好几年之后?”
“从下个月开始,我要搬去得克萨斯州了。”
“得克萨斯……”
“男朋友家里在那边开牧场,事务千头万绪,他要回去继承家业了。那边的生活好像挺艰苦的,所以当他提出让我一起去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后来觉得,不如就听天由命,过去看看吧。”
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挑战跨国婚姻。直到此刻我也丝毫没有自信。可是,现在的我,好像能够毫不胆怯地正面迎战了。
仿佛被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力气所支撑着,我站了起来:“再见啦。”当我颇有气势地回头的时候,正对上另外两人如同漫画里描绘的那般惊讶的眼神。
“牛仔的老婆……饭田,这,这才是……”
“真真正正的意外大奖呀!”
带着这令人难为情的称号,我迈开已经摆脱了过去束缚的双脚,一步一步地大步走着,离开了这场重逢的聚会。
[1]浦岛太郎,日本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是一个渔夫,因救了龙宫中的神龟,被神龟带入水晶宫过了几天,没想到上岸回家之后发现一切都面目全非,才知道世上已经过了好几百年。——编者注
[2]指1987年后出生,接受“宽松教育”的一代。日本政府曾于2002年起实行“宽松教育”,大幅度削减教学内容、侧重培养学生思考能力等,却造成了学力下降等社会问题,最终于2013年全面废止了这一政策。
[3]日本的传统节日,有小孩的家庭会在这一天携七岁、五岁、三岁的儿童前往神社祈福。
[4]由日本读卖电视台主办的手工制作滑翔机、人力飞机的比赛,从1977年举办至今。
尾灯
我目送好几辆已经载客的车子离开,终于,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停了下来。
昏暗的街道正等待新年的降临。车站前的大马路上,一家连着一家的酒馆大多决定早早关门,卷闸门迎着冷风,贴着年末年初的营业时间。这时节大家都回了老家,东京的行人少了,变得空空荡荡的,可是对无家可回的人来说,愈加显得无处可去,这假期所带来的“滞留感”让心也变得空空荡荡的。对我来说,岂止是可以回去的地方,因为一些进退两难的原因,不知不觉间连一间能够容身的房间也失去了。如果再晚一点叫到车的话,我怕是只能蹲在原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恐怕还没等到新年到来就被冻僵了。
这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一个除夕。作为一件好事都没有发生的这一年的结尾倒是挺合适的。我一边奇妙地对这个想法感到认可,一边坐上了出租车的后座,说出了独居的男性友人的公寓所在地。如果我还能走得动的话,走路四十分钟也就到了。
“从三田路开到驹泽路,您看这个路线可以吗?”
司机是一位女性。长长的黑发用发卡束起,侧脸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应该比我年长几岁,但还是挺年轻的。
“您来决定吧。”
我如果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怕是会遭到路人惊恐的注视。开动起来的车里陷入了沉默,我有些发窘,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正经人,我开始了不必要的闲聊。
“说起来,因为是除夕,今天真的没什么车呢。”
“是啊。”
“说来说去,最后,大家还是守在家里看红白歌会[1]嘛。”
“是啊。”
“今年的压轴还是野鸟会B吧?”
“说不准呢。”
这么几句话就花光了我的力气。
仔细想想,现在的我也没有什么闲聊的心思。我能平安度过这马上就要到来的新的一年吗?究竟能在东京坚持到什么时候呢?两年后、三年后,我会在哪里做些什么呢?想着想着,我的心窝就开始发凉。
我一边用冻僵的指尖摩挲着牛仔裤一边叹气,这时,正在开车的她说话了。
“可能因为汽车尾气也少了吧,这段时间,东京的天空很好看。”
虽然野鸟协会的话题被忽略了,可她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在听我讲话。
“天空?”
“街上的霓虹灯也少了,月亮和星星都能看得很清楚。”
“是吗?”
我条件反射般看了眼天空,哇!我不禁向后仰去。确实,即使隔着车窗,也能看见数量惊人的星星正在明亮地闪烁。不只是肉眼可见的星星,还有几亿个原本应该看不见的天体也放射出光线。就连距离满月还有一段时间的月亮也是,光晕散落开来,像是要补齐欠缺的那部分一样。
“真厉害。”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司机又说话了。
“只要天气好,新年假期里肯定一直都是这样。”
“嗯。”
“所以,至少也要抬头看看天空啊,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