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坂本九也唱过这样的歌吧——‘抬头向前走’。”
当我的闲聊再次被忽略时,我又一次地咀嚼起她刚才说过的话。“至少也要抬头看看天空啊,挺好的。”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就在我抬头看着天空思考的时候,距离目的地也越来越近了。遇到红灯停车时,她抬起了计价器。无论怎么说,都还太早了。
“可是,还要再往前开一段路呢。”
“嗯。”
“还挺远的呢。”
“嗯。”
“要开过车站,然后再往前……距离不近呢。”
“嗯。”
她“嗯嗯”地点着头,却没有再次按下计价器。对平时坐不起出租车的我来说,当然是心怀感激,可是我却越来越不明所以。
几分钟之后,男性友人的公寓到了。她为我免费开了差不多五百日元的距离,我带着几分惶恐地递上了一千日元的纸币和五百日元硬币。
“真是不好意思,零头不用找了。”
计价器显示的价格是一千四百四十日元。最多也就六十日元的零钱,可是,她却不肯接受。
“请拿好,祝您新年快乐。”
她一板一眼地数好零钱回过头,我们第一次视线相对。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那双充血红肿的眼睛,不禁吓了一跳。眼白充血的程度极不寻常。接过零钱时,虽然只在一瞬间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却也比我的还要冰冷。
啊,是嘛——我终于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眼前这个人此刻正处在痛苦之中。可能她正面对着比我所遭遇的更加无法逃离的境遇,所以才会对夜空的明暗和他人的痛苦如此敏感,想要为一脸消沉的我做些什么。
“您也是……”
我来到东京以后第一次,不对,恐怕是出生以来第一次,带着发自内心的祈愿,说出这句客套话。
“祝您迎来美好的新年。”
马上就要到来的新年啊,请为这个人带去一些好事吧。
我用尽全力地祈祷,鼻子深处一酸,像个傻瓜一样快哭出来了。
后座的车门开了。虽然仍依依不舍,可为了不让冰冷的风吹进车内,我还是迅速下了车。就在车子再次发动前,她回头看向我时,有一瞬间仿佛露出了笑容。
月亮照着空空荡荡的马路,渐行渐远的尾灯消失在黑暗中,我一心一意为她的幸运而祈祷。
请让她能够迎来真正、真正很好的一年吧。
请务必,务必,务必——
1
伴随着那家伙的出现,这场闹剧也结束了。我第一次找到了身在此地的意义。我出生的意义。我即将气绝的意义。
我被人在草木茂盛的大地上追捕,放进晃晃悠悠的箱子里运走,被移到狭窄恶臭的另一个箱子,以为终于能得到解放了,那却是个没有盖子的巨大箱子。箱子的四边围着栅栏,栅栏的另一侧是无数仿佛重叠在一起的人类的面孔。在那些家伙的俯视下,和我站在同一片沙地上的,是一个挥舞着奇怪布匹的男人。每当他匆匆忙忙地转动时,上面就传来热烈的欢呼声。男人频繁挥动着布,像是想挑衅我,我一边为那如同小孩子玩耍似的把戏感到吃惊,一边轻轻地用角顶撞。他轻易就摔倒在地,失去了神志。当人类们慌张地跑过来把他拖回去的时候,栅栏外四处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喝倒彩声,真是无聊到了极点。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站到这里。那是在同一片土地上获得生命的我们这个种群共同的宿命。
从遥远的先祖那一代起就负责照顾我们的饲养员爷爷,常会代替不会说话的我们,哀叹这命运的不幸。
“啊,可怜的物种啊!为了人类的享乐,这不幸的族群背负着与人类搏斗的命运。希望至少在生命燃烧的最后一刻,你们能遇到一个好的斗士。他能激发你们真正的凶猛,将你们领向光荣的死亡——祝你们能和这样的勇士战斗。”
老人的语气饱含悲伤,或许是因为他洞悉了与真正的斗士相遇的概率是多么微弱。
果不其然。代替轻易倒下的男人而来的第二个人,那副缺乏自信的模样和第一个人十分相像。对手尽是这种家伙,怎么能让人燃起斗志?
第二个人是一个野兔般的胆小鬼,令我的后腿止不住地蠢蠢欲动,当他用布挑逗我时,总是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尽管如此,他却对场外的嘘声格外敏感,当栅栏传来骂声时,他又会真的露出受伤的表情。
喂喂,这可是你们人类想出来的愉快的游戏啊,最后一定是人类获胜。是你们制定了荒唐可笑的规则,那么,就尽最大的努力来享受吧。让我也能高兴高兴。
我用脚踏响地面,就算我好意采取主动,他也丝毫没有打起精神迎战的意思。只会耍些小聪明的伎俩让我扫兴罢了。同样,他被扫兴的人们撵出了场,第三个人取而代之进场时,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致。而且,不知为什么,第三个男人还骑着马。
为什么?至少用自己的双脚来面对我吧。很快我就明白了原因。他是打算用马的高度和速度来扰乱我,趁我疲惫力竭之际,再举起手里的棒子扎进我的背部。真是狡猾至极。如果真是这样也挺好的。我没有抵抗,不如说主动向他露出了背部。想怎么扎就怎么扎吧,赶快结束我的生命。可是,那家伙只令我零星地流了点血,并没有刺中我的要害,就骑着马逃走了,把我留在了原地。
不堪一击的人类一个个来了又去。我几乎被怒火所充斥。这是什么闹剧,又是何等无聊。不如猛冲向栅栏自己结束生命,或许还能更加愉快地前往彼世。
我有些自暴自弃,怒视着栅栏想要尝试一下。这时,第四个人出现在了栅栏对面。
就在那紧绷的肉体进入我视线的瞬间,轰的一下,我仿佛听到了风的怒吼。那是我自己的吼声。他接近我时就像豹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与他对峙时,我忘却了自我,颤抖地摇着头。
啊,这双眼睛。我一直在等待着这双眼睛。如此孤独,如此崇高,这双眼睛一心只想得到我的鲜血。
一旦进入战斗,我的兴奋也越发高涨。他可是毫无同情心的决斗专家,因此他的身姿甚至带有一些献身的架势。他使出浑身解数,试图用令我恍惚的动作来决出胜负,时而又能巧妙地脱身。
好兴奋,好兴奋,好兴奋。当他手里的布在空中飘动时,我一个劲儿地沉迷于跑动。他只需指尖的动作、腰的扭动、脚下的一个步伐,就能轻易地点燃我的本能,使得熊熊燃烧的闪亮灰烬尽情飘舞。
他是个谋士,却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献计者。他身上有着性命相交的对手才会知道的勇敢,任何一刻都全身心地投入去承担风险。无论我用多么猛烈的速度冲撞,他也绝不胆怯或是退让,只是微妙地变化身体的角度,与死亡擦肩而过。我的角好几次都擦过了他的侧腹。
Olé,Olé,OAé[2]!刚才还无精打采的人类,用欢呼声填满了整个箱子。
Olé,Olé,Olé!在他的挑逗下,我血液翻涌,情绪高涨,交错而过时我感到令人痛苦的渴望,再次地渴求着他。
Olé,Olé,Olé!啊,真有意思,愉快得停不下来。真想就这样把自己的生命和这个男人永远交缠在一起。
可是,甜蜜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正当我们观察彼此的动作准备进入下一轮决斗时,他那双不放过我任何一个变化的、大大睁开的双眼忽然充满了哀伤的神色,闪过了一丝空虚。
为什么?就在我注意力涣散的下一个瞬间,后脚踉跄了一下。我叉开双腿想要重新站好,却无法使力。啊,是嘛。快到时候了。我过度沉迷于他,忘记了背上的疼痛。一时忘记了挨过好多次棒子的部位流出了多少体液。
哎呀。我的视野忽然迷蒙起来,脚下扩散开来的血河也模糊了。被唾液濡湿的下巴也耷拉着。重力夺走了我的自由。他巧妙地诱导着眼看已经无法自控的我,我像是睡着了一样倒在了沙地上。有人为他递上了剑。那利刃一定会一下就刺中我的要害吧。
光荣的死亡。我丝毫没有感到恐怖。唯一令我不舍的就是他。比起失去生命的痛苦,失去他的痛苦更加强烈。
与疯狂的迷恋相反,我的意识徒然地变得虚无,就在此刻,挥起的利刃上映射着一闪而过的阳光,他说话了。
“再见。”
我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再见。
啊,对啊,再见。在我魂魄散尽之前,那变成了祈望的盟约。我无法忍受这段缘分就在这里结束。就算我不再是我,他不再是他,也一定会在下一世再见。
但愿——
下次转生的时候,请让我和他作为同一个族群相遇。不是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是能够长久地交缠。
请务必,务必,务必——
2
第一次看到河对岸的那个少年时,啊,我不假思索地出声。声音很小,应该无法传到对岸。可是,那少年却扭头朝向这边,像是同样惊讶似的,眼睛闪了一下。
水流浑浊—— 隔着大约二十步宽的小河,他和我相对而立。像是要彼此询问为什么会惊讶,像是要探究那原因,我们长久地相互凝视。太阳从东边的天空升起,反射在河面,在少年浅黑的皮肤上点缀上点点光芒。
男孩像是经常跑动的动物一样敏捷。与河的另一边——我们称之为“西边”——的村子西侧住着的孩子们一样,他也穿着颇为高级的红色衣服,脚上穿着鞋子。我率先转开了目光,我对自己沾满沙子的赤脚感到了羞耻。
我盯着地面,一边为继续投来的视线感到惊慌,一边再次开始了一个人的游戏——用扁平的石头在河边叠石塔。每次在河边打完水,我都像是要给劳动留下些痕迹一样,孜孜不倦地叠着石头,搭一个尽可能大的石塔再回家,这也是装点我每天生活的唯一的娱乐。
就连我家与河之间那条一成不变的荒芜小路也是一样,如果一边走路一边找扁平的石头,心情会也会变得愉快一点。为了让装水的桶在搬运捡来的石头时不会变得太重,我非常严格地挑选着合用的石头。到达河边后把它们摊开,再从大到小用正确的顺序往上搭。
能容忍我无所事事的时间很短暂。家人正等待着煮饭要用的水。太阳升高之后,回家的路会变成灼热的地狱。我明知这一点,那天却带着平日所没有的顽固,执着于塔的造型,没完没了、磨磨蹭蹭地逗留在河边。
我装出找石头的样子,继续留意着少年。他无聊地在对岸闲逛,身边来了一个人,又来了一个人,玩伴似的孩子们聚集了过来。少年的手里拿着我没见过的玩具,少女的头发上缠着五彩缤纷的布。伴随着他们嬉闹的声音,我和他目光交会的次数也减少了。
我的心情如同破了洞的水桶,放弃了石塔,伸展开长时间折叠在一起的腿。该回家了,我伸手去拿装满了水的水桶。就在这时,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朝我飞来。
是虫子吗?从河的对面被放过来的那件东西,像肌肉强健的昆虫一样漂亮地飞着,落在我的脚边。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块光滑的、平整的石头。石头的尺寸恰好能容纳进我的手掌,平滑的褐色表面上有一条红色的纵纹,像是贯穿石头的灼热血管。
我把手指覆上那血管,回过头,隔着河再度与他视线交错。
约定。我的脑海里掠过这个词,像是要探寻意义似的,我紧紧地握住了石头。
从身高和容貌里的天真稚气来推测,少年和十岁的我差不多大。因为是西边的孩子,理所当然地,他的体格和气色都比我要好。西边的人家,每一家都有好几头驴,院子里有果树和水井,就算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日子,每天的餐桌上也会有鸡肉和鸡蛋。
他家很有钱吗?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到河边来?从那天起,我们总是隔着河确认着彼此,可我却仍然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情,就连名字也不知道。
对出生在村子东边的我们来说,西边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在同样干涸的土地上出生,神给我们降下的雨量也是一样的,可是仅仅一河之隔,一切都不一样。按照母亲的说法,“从先祖开始代代都是如此,说了也是白说”。和生活在东边的其他人一样,我并没有因此怨恨先祖,也并不羡慕西边的人。人只会与生活在同一侧的其他人相互憎恶或是羡慕。
幸运的是,我的家人很照顾我。贫穷并没有使我的心灵变得扭曲。即使连年遭受严重的干旱,接二连三地度过连白薯都吃不饱的日子,只要在相互扶持的家人身边,我依然能露出平和的微笑。
而且,我还有石头。从他那里得到的石头。他的石头。无论遭到什么样的考验,只要摸着那条像是咕嘟咕嘟跳动着脉搏的红色纹路,我就能坚强地生活下去。
母亲没能生出男孩,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一件幸运的事。作为三姐妹中的长女,我肩负起了父母原本想交给长子的任务。田间的工作。照顾老山羊的活儿。打水。我刻苦地做着这些累人的力气活,换来了双亲像尊重长子一样尊重我的意见。
在我十三岁以后,提亲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即使我拒绝,双亲也没说什么,他们就像对待长子一样,让我留在家里。就算二女儿和三女儿都嫁出去了,我也继续怀抱着石头留在家里。我不知有多感谢不问缘由的家人。
隔着河相互凝视。用目光彼此道早安。从相遇那天起经过了多少年月,他和我的关系仍没有改变。那距离如果高声叫喊的话是能听见的,我们却故意不发出声音,仅仅用眼神交流。有时,眼神远比言语能更有说服力、更确切、更玄妙地传达着我们彼此间的感情。
我没有任何在此之上的奢望了。两个人之间有着比河流更宽的距离,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
只有一次—— 仅有一瞬,我和他之间的界线产生了一丝动摇。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那天,我看到了河对面和往常不一样的他。一般,我们视线交会的时间只有几秒,最多也只有十几秒而已,那天他却带着不同以往的、笔直地穿透天空的眼神,久久伫立在河的对岸。那视线里有着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转开目光的、强烈的情感的火焰。
他忽然之间动了起来,看见他脚下的河面上波纹扩散时,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当他踏出第二步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条河很深。他想游过来吗?不对,不行。他是西边的人,不能到东边来。我拼命躲藏,他却带着和往常不一样的敏捷,眼看着离这边越来越近。等那双膝盖也浸泡在河水里的时候,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连宝贝水桶也顾不上拿,离开了那个地方。
“等等。”
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我却毫不犹豫地逃走了。
我还能怎么做呢?
以那天为界,河对岸的景色忽然变了。早晨,我按照往常的时间去打水,河的对面却没有了他的身影。第二天也是,再往后的一天他仍然不在。河流仿佛化作无法跨越的深谷。我的世界无可挽回地分崩离析。
西边的男孩在满十六岁之后,就要为了学习前往远方。他也到了那样的年纪,我不得不接受了这一事实。
那天早上,他穿过河流,是想和我告别吗?还是想让我等着他?我一边祈祷希望是后者,一边像漏了底的水桶一样,继续过着褪色的日常生活。我每天早上继续着不外乎是苦行的汲水,在只能种出瘦弱的根茎菜的田地里挥汗如雨,帮妹妹照看孩子。希望日渐衰老的父母哪怕能轻松一点也好。痛苦时我就握紧石头。石头就是他,换而言之,石头就是我的生命。
我像行尸走肉般度过了三年,终于等来了望眼欲穿的那一天。可是,那却和我期待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一天,当我在草木茂盛的、春天的对岸看到他身影时,不禁对他样貌的改变大吃一惊,手里的水桶也险些被冲走。少年时代的面容褪去,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精悍的青年,洋溢着成年人的知性和果敢。
那直率地与我对视的身姿,还有安稳的笑容都和从前一样。可是有什么关键性的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三年前的热量,只剩下了带有些许温度的友情所残存的余香。虽然隔着同样宽度的河流,他却比从前要更加遥远了。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无论如何,只有一点我很确定。
他再也不会渡河了。
可是,即便他那时穿过了河流,我们之间大概也不会有任何的结果。
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那只能被称作余生的、接下来的年月,安静地生活,可能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的绝望已经牢牢扎根,也可能是因为试炼降临时总是伴随着能够克服它们的时间。
对,事情总是一步一步发展的。从远方回到村子里之后,他大概是要从学生身份转换为职业人的身份。装束和神情都变得成熟起来,隔着河流彼此无声的问候的早晨也变少了。我失望的程度也日渐减轻,逐渐习惯了河对岸没有他的身影的景色。最后,他不在的早晨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当四季变换过一轮之后,我的期待值也落回了地面。
这是只要头脑冷静下来就能想清楚的事。他已经开始走上了属于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即便如此,只要他还在这个村子里,天空就比他不在的那三年要蓝,朝阳也是明亮的红色。我对自己说,仅仅是这样就可以满足了。
又过了几个春夏秋冬,当我看到他和美丽的女人在对岸散步时,只是静静地点头肯定—— 该来的总会来的。那是他人生道路的延长线上所必备的风景。再过几年,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贴近他们吧。少年会为人夫,为人父。
我选择了抱着石头生活下去的道路,既没有成为妻子也没有成为母亲,我并没有后悔。我一边守护着住在附近的侄子侄女的成长,一边守在年迈的父母身边安稳度日。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侄子当中的一个人和西边的年轻人团结在一起挖井,终于,我家附近也有了水井,生活虽然仍旧艰苦,却也稍微变得轻松了些,不用再拎着水桶去遥远的河边了。井里的水让田间的粮食也变得壮实,餐桌上有鸡肉和鸡蛋的日子不再像从前那么少见了。
四季变幻。人会变化。村子也发生了变化。
我的一生原本会如同河里风平浪静的水流般结束,可是,神却安排了小小的恶作剧。
那一年父亲去世,母亲的第一个孙辈出生,悲喜交加。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拜访了村子里唯一的一家诊所。我过了三十岁才第一次离开东边,踏上了河对面西边的土地。这已经是顶顶荒唐的事了,可偏偏,我在诊所里跟他撞了个正着——
侄子用驴载着将我带到诊所,我们在狭小的候诊室里等待着处方。忽然,玄关的拉门被拉开,伴随着干冷的风,一个男人拖着腿闯了进来。
是他。
在隔着河的问候中断以后,又过了二十多年。我们彼此都上了年纪,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河也没有了。即便如此,当眼神交会的瞬间,曾经的少年的形象却轻而易举地在我的眼底清清楚楚地复苏了。
“你……啊,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为这难以置信的再会而失神,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呼吸,他笔直的视线毫不掩饰地投来了惊讶。第一次听到这近在眼前的声音。比记忆中的要更加低沉,带着没有压迫感的威严。他棕色的皮肤上有深色的雀斑,眼角有着无数的细纹。下巴上的胡子,肩膀的肌肉,有些疲惫的笑容。一件一件的,相比衰老,更像是宣告在我面前的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此刻的他散发着强烈的男子气概。
“心情好奇怪啊。你变成了一个漂亮的成熟女人,总觉得你那种虚幻的气质还和从前一样。不像我,已经上了年纪。”
他苦笑着把拖着的那条腿给我看,说是在工地现场监工,干活时受了伤。
“可是,能见到你,也算是没有白白受伤。”
就连那句漂亮话里也散发着大人的从容。看来他是在用很好的方式慢慢老去。
相比之下,我无地自容。无法缓解的紧张令我全身麻痹,最多也只能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少女味的浅笑。最后,我连一句正经的应答都没能说出口,白胡子的医生就从诊室里露出了脸,招呼他“进来”。
他在恋恋不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之前,告诉了我一件事。
“对了,要建一座桥。”
“桥?”
“那条河上会架起石桥。虽然明年才开工,可是从接到这个工作起我就一直在想,你要是能走过来就好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在诊室,我就被激流一般、不知是欢喜还是悔恨的情感所吞没,无法呼吸。那条河上会架起桥梁。没想到那一天,我会在那个诊所里接到第二个富有戏剧性的宣告。
不久前我感觉身体变差,就在和他再会的前一个瞬间,我从医生的口中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我的寿命设定得比其他人要短。仅此而已。就和其他所有事一样,我安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在母亲和妹妹,还有侄女们的看护下日渐衰弱。
病情发展得很快。我渐渐变得无法进食,药物也失去了效果。我因为无法忍受的疼痛而挣扎,手里的石头经常是湿的。石头如今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自从和他再会以来,我便觉得那坚硬的手感美中不足,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放开了。
“桥建好了吗?”
面对我口头禅般的不停询问,所有人都用老一套的话来回答:“马上就要建好了。再过不久,结实的石桥就会连通东西两侧。开通仪式时大家一起去吧。所以,一定要坚持到那会儿啊!”
究竟想不想过桥,说实话,我早就已经不知道了。并不是因为意识日渐浑浊的缘故。那座桥,架在把年轻的他和我相隔离的河上。也许它能改变东边的人们今后的生活,可是无论它未来能给这个村子带来多少的恩惠,都无法改变他和我的过去。包括和他的重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某天早上,我迎来了比以往都要空虚的清醒,隐约感到死神已经靠近了自己的侧腹。房间里回响着亲人们的啜泣。我的视野一片昏暗,呼吸很浅。身体和意识像是分离了一样无法重叠在一起。
啊,这一刻终于来了。什么时候会受召而去呢?我已经有所觉悟,那时,我手里的石头变回了石头。当踏上旅途的一刻近在眼前时,我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心意。
我所渴望的并不是什么温吞的友情,而是他的热情。是那个如着迷般踏进河流的、寄居着兴奋的灵魂的、活生生的肉体。
母亲用青筋毕露的双手抱紧我。石头从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到地上。一条细细的眼泪从我凹陷下去的眼睛里流了下来,此生最后一刻,我发出来自心底的祈祷。请务必——
如果还有来生的话,请再一次让我和他相遇。这次,我们要共度时光,让流动着热血的身体与身体、心灵与心灵,不畏任何阻挠地合为一体。
请务必,务必,务必——
3
和尤利娅的相遇,是我崩溃的起点。我的盔甲如同破铜烂铁般剥落,由此得知裸露出来的自己是多么脆弱。
我们的相遇是在五年前的病房里。当时我还是大学生,被女朋友用小刀刺中腹部,在医院住了八天,照顾我的就是身为护士的尤利娅。
最初发生反应的是我的身体。一看到身穿实习生白衣的她,我插的管子所连接的装置不知怎的忽然发生了异常。突然之间,心跳频率出现了高得不正常的数值。可是,我的心脏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变化,最后只能怪罪到陈旧的医疗器械上了事,“尽是些不好用的废物”。
本来,我对初次见面的女性不会抱有过多的兴趣。不光是女人,我对一切都缺乏兴趣,无论对谁都经常保持着一定距离。从以前开始,就有人毫不留情地说我“冷血”啦、“无情”啦、“不懂人心”啦、“仔细想想是个可怜人”啦,结果,我就被刺伤了。和外遇以及暴力都无缘的我,仅仅是因为对女朋友不够关心而已。
“没有注意到发型的变化——这是应该被刺伤的重罪吗?”
住院后的第三天,我在接受伤口消毒时——幸运的是没有被刺中要害——缝合后的疼痛让我对这个问题无法释然,终于忍不住在嘴上发起了牢骚。
“发型?”
因为医院的人手不足而总是麻利地努力干活的尤利娅,第一次停下了动作。
“所谓的变化,是指什么?”
“她把头发剪短了。”
“剪短了多少?”
“把差不多到胸部的长度,剪到了下巴的位置。”
“你没有注意到?”
语调的变化令我一下子着急了。
“不,因为,那只是发型而已啊。眼睛或者鼻子、嘴巴变了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的。可是对人类来说,头发什么的只是附属品而已。女孩子大多会经常改变发型啊。如果想要改变自己的话,不应该改变画框,而是应该改变照片自身啊。”
尤利娅看着有点脏的天花板,摇了摇头。随意扎起来的金发翩翩摇动,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扫帚扫走的灰尘。
“我知道了。我承认,我是个无情的人,是个没感觉的迟钝小子。可是,希望你认真地思考一下,由对他人毫不关心的人所构成的国家,和在所不惜地关心别人的人构成的国家,你觉得,发动战争的会是哪一方呢?”
尤利娅那清澈的橄榄色瞳孔泛起了一瞬的波浪。可是,很快就风平浪静了。
“当然是对其他人的痛苦反应迟钝的人所构成的国家呀。战争,并不是源于对人类的关心,而是出于对土地和资源的关心才会被发动的。”
斩钉截铁地回复过来的答案,比内容更为凛然的语气,确切地侵入了我内心的某一处——至少,比女朋友的刀子更为确切。如证据般,我的身体第二次发生了反应。心跳数再一次升高,使得装置闪动起了前所未闻的数值。
“怎么回事?”
尤利娅一脸不解地抓起我的手,测着我的脉搏。皱着眉头数完之后,不知怎的,她又摸起了自己的手腕。自己的手腕,我的手腕,自己的手腕,我的手腕——她无数次地将拇指来回往复,眼看着表情混乱起来。
“真奇怪。”
最后,她终于停下时,露出了走投无路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了?”
“我的脉搏也很快。而且,我们的心跳数,恰好重叠在一起。”
恰好重叠在一起。这句话是什么含义?有任何的含义吗?我完全不懂,只是恍惚地看着天空,内心,那奇妙的一致激烈地动摇着我。过去从没有过和他人的一体感。不可思议的是,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不快。
这件事之后,想要不注意到尤利娅变成了一件特别难的事情。在那之后,就像脉搏越跳越快一样,我的心情也越来越高涨。我心惊胆战地陷入了人生第一次的恋爱,因此每一天都接连不断有新的发现。
尤利娅比我大一岁,因为憧憬着克里米亚的天使[3]而立志成为护士。她住在又小又臭的医院宿舍里,梦想是有一天能住进放着松软沙发的房子。越是接触她那单纯的品格,我越是被她所吸引,渴望着能够知道更多的关于她的事情。
如果说,这出乎意料般充实的住院生活中还有什么令我担心的事,那就是尤利娅的想法。她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呢?总是动作麻利的她,只有在我身边时会显得慢吞吞的,是我的错觉吗?这小学生似的苦恼令我几乎忧郁,我第一次对那些死缠烂打地询问“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你在想些什么?”的女孩子有了共鸣,对自己过去对不起他人的行为感到了惭愧。
住院的最后一夜,我整夜没能合眼。我决心要告白。出院那天,尤利娅照例会来测量体温,那时就是我的机会。无论在脑海中模拟多少次,实际上到了那天早晨,第一眼看到来测量体温的她,我就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台词。
尤利娅和前一天为止的尤利娅不一样。那总是扎成一束、垂在背后的长长的金发消失了。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定睛凝视她,终于能够发出声音。
“非常适合你。”
看到她短发中露出的耳朵染上了红色,我不明所以地感到胸口发堵。
“哎呀,你注意到了?”
和那声音的轻柔程度相反,尤利娅流畅的动作里带着满满的决心,她带有温度的嘴唇重合上了我的。
就这样,我的人生开始了。伴随着这开始,到那时为止的过去就全都变成了没有实质内容的、空空荡荡的相框。
我那身为党员的父亲和沉迷于伏特加的母亲一心期待我将来能出人头地,以走上精英道路作为唯一的人生目标的我,在和尤利娅在一起之后,第一次作为个体而独立存在,发现了生命本身的价值和喜悦。
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尤利娅的生活。越是和她在一起,越是彼此交缠,我越是狂热地渴求着她。一天到晚都希望她能在我身边,分开时就像被挖掉了好几个内脏一样。这种感觉如同无限增长的能源体。难道这就是思慕他人时的本来面目吗?我不禁感到自己前途堪忧。
是的,我一直空怀着不安,可是——
没想到几年后,我竟然会用这双手紧紧地握住刀子,这在相遇当初完全没有想到。
我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大学毕业,同时和尤利娅结婚。在大学前辈的帮助下,进入了向往的职场,成为我那除了自己之外不怎么夸耀别人的父亲口中令人自豪的儿子。我们搬到了距离职场四公里外的华美的新城市居住,从上司手里转租了房子,成了气派的十八层高的公寓里的居民。
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是一对幸运的年轻夫妇。我得到这个薪水和社会地位都很高的、受到万全保障的职位时,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得到了将来安定生活的保证。正因为如此,新婚时期的我陶醉于这飘飘欲仙般的兴奋和无所不能的错觉。
新居里安放着她一心渴望的沙发,尤利娅像个新娘子似的双颊泛红。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富裕的地方!商店的架子上摆满了商品,不用排队就能买到,真像是做梦一样。肉店的香肠有十四种呢。你能相信吗?”
“电影院、图书馆、购物中心、游泳池……真的应有尽有。简直像在别的大陆一样。植物也很多,到处都开满了玫瑰,我说,这里该不会是在电影银幕里吧?”
“我的祖母兢兢业业地从事着农业,因为批评了斯大林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再也没有回来。如果知道孙女生活在这乐园一样的地方,祖母该会多么惊讶啊!”
为了取悦无论看到什么都很感动的尤利娅,我贪婪地、享乐地歌颂这个新兴城市居民的特权。我们在宽敞的超市里享受购物,每天尽情品尝不同种类的肉和蔬菜所制成的佳肴,吃得太多的话,第二天便在健身房里一起流汗。休息日会去划船或是享受海水浴、野餐。有时会一路不停地把新车一直开到黑海奢侈一下。早上如果起得太晚,我们就一边欣赏路边的玫瑰一边散步,夜晚则会伴着十五层高的夜景喝光好几瓶酒。年轻的夫妇对于自己的未来,总有着描述好几个小时也不厌倦的才能。
“我想早点要个孩子,最好是和你相像的女孩。”
“这里的教育设施也很齐全,对养育小孩来说真是无话可说的环境。”
“等孩子长大成人,我们两个就到处去旅行吧。”
“只要在这个地方,我总觉得像是在地球内侧一样。”
可是,在这甜蜜的新婚生活的背面,两个人的时间越是充实,我就越是不由自主地对它究竟能持续到何时充满了担心。像害怕失去的人所常见的那样,我越来越保守,越来越排外了。
确实,通过尤利娅,我明白了毫无距离的关系是多么来之不易,可是话虽如此,我对待别人的姿态并没有因此而改观,不如说尤利娅成为独一无二的例外,除了她以外的人依旧还是遥远的他人。由“我和别人”所构成的世界,不过是变成了“我们夫妇和别人”所构成的世界罢了。
另一方面,尤利娅是一个内心开放的人。她充分发挥快活和友爱的精神,迅速与同一个公寓的居民还有我的同事变得关系融洽。就像我爱着她一样,大家也同样爱着她。作为丈夫应该感到自豪,我一百个同意,可是我却害怕其他人过于接近我的妻子。当然,我也害怕妻子过于接近他人。
第一次危机降临在我们结婚四年后。
“居民区的医院里好像有职位空缺。”
尤利娅本应享受无所事事的太太生活,却突然提出想再去做护士。
“我刚刚正式当上护士就结婚了,现在想想觉得挺可惜的。护士的工作很适合我,也很有意义,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再做一做。”
对我来说,这就像晴天霹雳。我的妻子要离开松软的沙发,再次成为白衣天使?
“你对结婚后悔了?”
“怎么会?正因为太幸福了所以才会这么想,总不能永远过着这么安稳的生活。”
“明明靠我的收入足够让你没有任何顾虑地生活,你也要去?”
“可是,想到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储蓄多一点总不会有错吧。”
“护士要上夜班吧?我也要上。这样的家庭环境不适合养育小孩。”
“我会尽可能把休息日调整得和你一样。就像以前一样,我们高高兴兴地一起度过休息日吧。可是,平日的话,我想做一些更有成果的事。”
“要不然,你去市里上一个烹饪班?”
尤利娅有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顽固的一面。我一边推推托托的,一边等待她复职的愿望能够渐渐平息,可是对方执拗不休的功夫却更胜一筹。
“求你了。我闷在家里三年了,还是想接触一下社会。香肠只要有一种就好,我希望得到活着的实在感。”
她出生在农家,在安适的土地上长大,兴许是对这座联邦里的城市规划学者们都会访问的新兴都市感到了一些疲惫。那张曾经开朗的脸上,笑容也渐渐少了,低落的心情使得客厅中的空气也渐渐淤塞,我终于死心。
“我知道了。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工作,我不会再阻止你。可是,我有一个条件。不要去市里的医院工作,就去我单位里的医务室,行吗?”
我想至少把妻子安排在自己目力所能及的地方。我一心只存着这个目的而提出的妥协方案,对尤利娅来说也不算是个不好的提案。如果到我的单位来,只要花费在市里的医院工作时一半的劳力,就能得到三倍的工资。
“我明白了。可是,有空缺的职位吗?如果没有的话,要等多长时间呢?”
“等我查明白医务室室长喜欢什么样的酒。”
空位不是等来的,而是自己准备的。跟直属的上司聊过之后,我送给医务室室长的高级伏特加顺利发挥了作用,一个态度不好的护士随即就被辞退了。尤利娅在第二天就接到了入职通知。
这是一切结束的开端。
自从再次穿上那身护士的白衣,尤利娅眼看着恢复了勃勃生气。笑容自不必说,连睡着时的样子也闪闪发光,很明显地焕发了生机。况且,她并没有因此而冷落丈夫,而是彻底把家庭置于最优先的位置,绝不会安排离谱的排班时间,也按照承诺,配合我的排班来安排自己的休息日。她对工作毫无怨言,不会露出疲惫的表情,就连夜晚的交合也变得更为热情了。她既是我的妻子也是一个好女人。
搞糟一切的是我。和尤利娅在同一个职场工作了不久,我就深切地感觉到,事情的结果不会如想象中那么愉快。虽说是同一个职场,但我们的设施分布在广大的用地上,建筑物也是各自独立的,因此,上班时间我们并没有机会见面。所以我其实感受不到妻子在自己目力所及之处。更甚于此的是,每当从同事的嘴里听到关于医务室的话题,我都止不住地产生一种妻子在背地里和其他人见面的不愉快。
我常想,如果尤利娅不是护士的话就好了。护士总是要主动看护病人,偶尔还会接触病人的裸体,或是触碰病人的关键部位。就像曾经的我一样,谁能说不会有其他对我妻子想入非非的患者出现?尤利娅接受了如此古怪的我,又有谁能保证她不会被那些家伙的爱恋所吸引呢?
妄想唤起了嫉妒,嫉妒唤起了新的妄想,我按捺不住,好几次偷偷去医务室里看妻子忙碌工作的样子。每次,我都一边因为回忆起她年轻时的样子而心动不已,一边为候诊室里男性患者的数量而咬牙切齿。职场里本来就是男性居多,其中有不少人无论怎么看都身体健康,只是为了跑来和护士说两句俏皮话用以排解单调的工作所带来的烦闷罢了。现在也好,过去也好,医院就像一个集会场所,喜欢嚼舌根的人往往聚在这里说一些无足轻重的话,或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话。
我打心底后悔把尤利娅拉到职场来。复职后的第二年,原本活泼地工作着的妻子,忽然带着心事重重的眼神,提出想离开这个居民区。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我们两个去别的地方,从头开始。”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提议。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要从这理想的地方离开?要放弃这间现在的话要等待三年才能入住的公寓?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因为,只要继续住在这里,你就不会辞掉现在的工作啊。”
听到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很失望。这个居民区大约拥有五万人口,是在四公里之外的设施里上班的职员和他们的家人专用的卫星城市。
“辞职的理由是什么?上哪儿也找不到像现在条件这么好的单位了。至少,在这个国家是找不到的。”
“可是……”
一旦进入争执,尤利娅就一言不发了。她究竟被那些整天逗留在医务室的家伙灌输了些什么?在我严厉的追问下,那双苍白的嘴唇终于张开了。
“设施里,是不是发生了事故?”
“啊!”
“明明说是绝对安全的。”
啊啊,真不该让尤利娅去医务室工作——我一边极力隐藏自己的动摇,一边在内心咒骂自己的愚蠢。命运不会同情愚人。我想让深爱的女人成为专属于自己的东西,仅仅连这个愿望都永远无法实现,甚至换来了完全相反的结果。
“那是没有超出安全问题范围的、很小的事故。”
对外是这么宣称的,我装出平静的样子。
“那种程度的事故,无论哪个职场都会发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这里不是普通的职场啊!等到变严重了,难道不是已经太迟了吗?”
“你想得太多了。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了些什么,可是教唆你的那人,肯定不是专家而是些底层的小职员。只有不知道实际情况的外行,才会四处散布不负责任的谣言。”
“可是,不能说可能性为零吧?如果发生了严重的事故可怎么办呀?”
“可能性是零。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我干脆地断言。我不是在说谎。
“因为,我们在操作的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最先进技术的结晶。它的安全性得到了科学院最高领导人的保证。不知道哪里会有党员在听着,你就别说那么多不切实际的话了。想想你那批判了斯大林的祖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