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再次遇见你(出版书)》作者:[日]森绘都/译者:毛叶枫【完结】 > 再次遇见你.txt

第 6 页

作者:日-森绘都/译者:毛叶枫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祖母是尤利娅的软肋。一旦刺中,她就沉默了。这次她也沉默了。糟了,我擦着冷汗,急忙转变了话题,在那之后也没有正面回应妻子的诉求。我对尤利娅日渐失去活力的样子视而不见,逃避着与她面对面的机会。心里总觉得没问题的,她不会真的离开这里。如果害怕事故的话,你自己辞职离开就行了——幸运的是,我可以借此逼迫她辞职。对我这样敷衍懈怠的丈夫来说,遭到天谴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过于沉痛的报应袭来,是在我和尤利娅之间除了无关紧要的闲聊之外再也无话可说的状态持续了几个月之后。

那是个令我无法忘记的三月二十六日。不光是我们夫妇,我们所在的职场也在那一天遭遇了激烈的震荡。那天早晨,住在这一带的人都会购买的地区新闻R报上,报道了关于我们职场的黑幕。

建材不足导致新增工地的进度放缓。设施的缺陷使得安全不再有保障。还有干部不负责任的体制。报道举出具体事例,不留一丝情面地猛烈抨击了我们的单位,这在没有得到信息公开之前,是无法从报纸的报道中得知的内容。

自然,我们都暴怒了。每个人都焦虑、惊异,同时流露出对告密者的愤怒。尤其是,那篇批评文章中含有的大量内容,如果没有设施的工作人员告密的话是无从得知的。

“究竟是谁多事提供的消息?”

“不管是谁都不出奇。不管现在还是从前,这个国家都是告密者的老巢。”

“是见钱眼开吧。真是意想不到的叛徒。”

“真难办啊。要是中央委员会也出动的话这事可不会轻易结束。”

相比文章的内容,不如说是告密者的存在更加激发了我们的危机感。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我们都应该认识到把黑说成是白以及让灰色的东西保持灰色的重要性。高喊着国王没穿衣服,既不能解决材料不足的问题,也不能让领导有所改变,只会危及自己的饭碗而已。是谁做的这种蠢事?出于什么目的?

“喂,你要小心一点。”

当人事部的前辈在淋浴室里悄悄对我耳语时,我不禁抬头呼唤起了神灵的名字。

“有传闻说,R报的女记者和你老婆的关系很密切。”

事态剧烈地向着坏的方向急转直下。

“对,是我跟R报的记者说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动餐桌上的菜,提出了质疑,尤利娅轻易就承认了。

“我拜托在设施的信息中心里工作的朋友,帮忙拷贝了电脑里过去的数据。”

她的态度像是老早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并且还说她已经在今天交出了辞职信。她带着天不怕地不怕般的镇定态度,不如说,胆怯的其实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我觉得,一定要对谁说出来。”

“为了什么?为了使居民区里好不容易获得幸福生活的人们感到不安?为了徒增他们的担心?”

“不对。是让大家都认识到这必不可少的不安,让大家知道这里的幸福是多么脆弱。”

坐在热气渐渐消失的鸡汤前,尤利娅显得异常冷静。

“听我说,真的很危险。我看到过去的数据也毛骨悚然。组织的腐败给所有的地方都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彻底进行安全管理根本就是弥天大谎。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发生无法挽救的事故。那时,距离设施仅仅四公里的居民区的人也逃脱不了影响。”

她的眼睛根本没有正视我的意思,只捕捉着距离地面十五层的窗户外所透过来的夜景——五万居民都在享受的、灯火辉煌的旋涡。她究竟有没有想过,其中的任何一颗光明都无法离开我们的设施。

“尤利娅,你听着。如果没有我们的设施,这个国家将无法运转。我们就是如此重要的据点。就算多少有些风险,但也保证我们能获得与之相应的优渥待遇。事到如今不要再说些幼稚的话了,清醒一点吧。”

“我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清醒。你才是,不要转移视线,好好看看现实吧。这个国家制造出那个怪物般的设施,可是扒掉表面的话连电线都不是耐火的型号。”

“因为这里的设施构造是不会发生火灾的。你太神经质了,还想把其他人也卷进来。你从祖母的悲剧里没有学到任何东西。”

祖母。面对搬出这条金科玉律的我,尤利娅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已经不再是我的女人。

“祖母是个勇敢的人。我应该学习她那种勇气。”

明明应当跟我完美保持一致的尤利娅离开了。我的尤利娅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本应是安乐乡的家变成了干涸的沙漠,我一天天地消瘦和衰弱下去,就像驼峰里的营养都用尽了的骆驼。

更让我苦不堪言的是,即便这样我也渴求着尤利娅。妻子是告密者的传闻让我在职场上丧失了地位,恐怕今后再也无法出人头地,可是我却无法毅然向她递出离婚申请,也说不出“这么想离开这儿的话就自己走啊”之类的话。失去她就如同失去我自己,仅仅是想象一下,我的身体就如同尸体般发冷。

唯一还能挽救我的是在床上。从第一次相遇到现在,尤利娅是一个不会拒绝我要求的女人。即便走到了死胡同的尽头,她的身体仍然是个例外,并没有向我关闭。

越是看不见她的心,我就越是忘我地紧紧拥抱她的身体。我无数次地主动渴求她,甚至到了可笑的程度,暂时弥补了我的一部分丧失感。在那执拗的交合背后,也潜伏着我多年以来的愿望——希望能有一个孩子。

孩子——是的,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后的堡垒。如果有了孩子,尤利娅的想法一定会改变。她一定会感谢现在的生活,再也不说要离开这里。我和尤利娅作为孩子的父母可以再度结合。仰仗着这一想法,我一直在要求她。如果是白班就在当天晚上,如果是夜班就在第二天的下午。

可是,在居民区被激烈的风雨席卷而过的某个午后,我像往常一样下了夜班回到家时,本应在家里的身影却消失了。

尤利娅走了——什么时候?去了哪里?她在这附近没有亲人。难道是去了联邦?不对,这样的天气,水翼船一定也都停航了。她一定还在居民区的某个地方。

我近乎疯狂,急忙飞奔出家门。等等,我停下了。如果真的想离家出走,一定会带走存折和证明书之类的东西。首先得确认一下这些。我胡乱地翻弄着架子,拉开桌子的抽屉,恐怕就连小偷也会比激动的我要来得有规矩一些。只能算是倒霉——相比存折,我的目光更早留意到了某些别的东西。

当尤利娅抱着牛奶瓶站在玄关时,我正呆立在房间里,地板上凌乱地散落着各种东西。

“煮粥的牛奶不够了,我去楼下拿了一点。然后就稍微聊了一会儿……”

尤利娅在看到房间里如暴风过境后的样子时,原本悠闲的语气变成了轻声的叹息。接着,当她发现我手里的东西时,不禁发出了更大声的叹息。像是在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

我把尤利娅藏在抽屉里的东西——装在袋子里的一把药片摆在了她的眼前。那是以前的女朋友也曾经吃过的避孕药。护士的话,更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我拼命地压抑自己,可仍然无法止住声音里的颤抖。

尤利娅抖动着肩膀啜泣着:“对不起。”

“因为我开始害怕在这里养育孩子了。丽说,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孩子比大人更容易受到影响。”

“丽?”

“她是R报的记者。”

“你现在对那女的唯命是从吗?”

我激动了起来,如同齿轮失效了一样。

“听着,你是被人利用了。你不过是别人用来搜集信息的棋子罢了。”

“丽很聪明,是个好人,是我在这里唯一能吐露心声的人。”

唯一。这个词贯穿了我的胸口,我崩溃了。

“那女人是同性恋吗?”

“你在说什么啊?”

“一定是同性恋吧。你是一个连同性也来者不拒的女人吗?因为想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所以才有计划地不肯怀上我们的孩子吗?”

“不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和你养育孩子的自信。”

她无法忍耐似的喊道,我第一次对女人出手了。可是,就在那只手准备打下去的时候,尤利娅手中的牛奶瓶滑落在地上打碎了,那尖锐的声音让我清醒了过来。我犹豫了几秒钟的工夫。就在那期间,尤利娅急忙向着玄关折返,飞奔到了外边。

我拔腿去追赶时,脚下一滑摔坐在了原地。玻璃的碎片刺中了我的大腿,血的颜色渐渐地浸入了地上的牛奶里。看着自己从小腿到臀部都慢慢染上了草莓牛奶一般的颜色,我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当我被电话铃声唤醒的时候,外边已经听不到雨声了,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夕阳。

大腿内侧的伤口很痛。不对,不光是腿,身体的各处都在发疼。我的皮肤上不知为什么遍布着划伤,对那原因我既想探究又不想探究,在这倦怠的心情中,我从寝室挪动到客厅,看到了惨不忍睹的景象。餐具架的玻璃碎了,书架倒了,窗帘被撕破了,餐桌和椅子都倒了,盘子、书、资料和家具的残骸铺了满满一地。

这是谁干的?好像是我。是我?对,是我。可是,为什么呢?总之,我拿起了响个不停的电话的听筒。

“喂?是我。”

听到尤利娅声音的瞬间,一切都清晰地苏醒了。是的,妻子走了。然后,这个房间也好,我自身也好,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想先去基辅待一段时间。丽会把她租的一个公寓房间借给我。”

我仍然漂浮在草莓牛奶的海里,仿佛不透明的薄膜的另一侧,尤利娅的声音带着空虚的回声。

“我最后再问一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要不要在基辅从头开始?只要你能冷静下来……”

我无声地挂断了电话。尤利娅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她要住到基辅去了。而这些一定是因为那个女记者的怂恿。那个记者假装好心地操纵了我的妻子,毁掉了一切。

我用鞋尖踢开地板上的障碍物,急忙向厨房走去。我拿起了料理台上的刀。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我就像在执行一件老早定好的事项。对于已经失去生存意义的我,这是唯一留给我的工作。之后再看情况把尤利娅也杀掉,为了夺回我的尤利娅。

当我迈步走向玄关的时候,目光停留在了客厅的挂钟上,我发现,快到上班时间了。

晚上十点十分。大约三十分钟后,把夜班组从居民区送到单位的巴士就要开了。今天,别的项目组会进行重要的实验,如果缺勤的话,就越发会显得引人注目,我已经因为尤利娅而陷入了困境,如果再因为别的事被干部注意到的话可就不妙了,万一被解雇了,我可没脸面对父母。

我姑且放下刀,着手准备上班。说到底这只是先后顺序的问题。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会有两天的休息。我可以趁那段时间慢慢杀掉两个人。

我为仍有些流血的腿包上纱布,缠上胶布,穿上能遮盖脖子和胳膊伤口的高领长袖衣服。在往返居民区和单位之间的巴士上,没有人觉得我有什么可疑的。本来在这个时节,所有人的脑袋里都只剩下五一休假的事。到达单位后,我在更衣室里淋浴,像往常一样穿上白色的衣服和贝雷帽,还有特制的长靴。因为这身防护服,伤口越发不显眼了。

我在设施内的事务所里进行了值班的交接。上司告诉我控制室里实验的内容有所变更。一个同事询问我关于劳动节阅兵式时要给女儿穿什么衣服的问题。可能是对于正处在解聘边缘的男人没什么兴趣吧,对于我心不在焉的回答,谁都没觉得可疑。

我的手上至今仍然鲜明地残留着刀的触感。尤利娅还在这个居住区。那个女人肯定正围着她转。在尤利娅逃到基辅之前,我无论如何也要查到女记者的住处,亲手做一个了断。我的头脑被这件大事所占据,当上司命令我去仓库时,我没有立即做出反应。

“喂,你在听吗?去仓库。保安部发来消息,让我们去看看仓库里有没有探照灯的电池。”

“明白,马上就去。”

我慌慌张张地回答,急忙去了同在一个建筑物内的仓库,心里却发着牢骚——这种事保安部的家伙自己去做不就行了——当然我没有流露在脸上。正当我一手拿着电筒,在堆满了五花八门备件的仓库里翻找电池的时候,伴随着激烈的震动,响起了爆炸声。

我脑海里立刻掠过了“坠落”这个词。是不是客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等到第二次冲击时,我脑海里又出现了“攻击”这个词,此刻我已经无法维持站立,蹲在了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视线里会布满尘埃?

“喂,有人吗?”

在恐惧的驱使下,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勉强抬起上半身,用手电筒照了照仓库大门的方向。刹那间,当我看清楚那在光照下飞舞的尘埃的另一侧的光景时,不禁毛骨悚然。

仓库的大门消失了。厚重的混凝土墙整个倒塌了。

“有人吗?”

是不是美军?战争已经开始了?恐慌的我连滚带爬地跑出仓库,回到了来时的路上。我拼命地四处张望,可是视线很不清晰,无法弄清楚状况。很明显,这是停电了。到处都很暗,再加上浓雾似的尘埃。我把手电筒照向上方时,发现天花板上裂了无数条缝隙,黄铜的粉末正像雪片般落下。眼看着就要被倒下来的天花板砸倒在地,我却因为恐惧而呆立着无法动弹。

正在这时,从通道的另一边——也就是泵室的位置,一个眼熟的男人正往这边走来。我记得他是四号机的工作人员。

“发生什么事了?”

擦肩而过时我招呼道。不知怎的,他膝盖以下都湿了,脚步停滞了片刻,憔悴到极点的脸庞扭曲了。

“不知道。无法确定。有可能是汽水分离器的汽鼓还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爆炸……”

“也可能是反应堆。我收到指示要把控制棒降下来,看这个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机械室。”

男人被粉尘呛得咳嗽,又走远了。我因为和别人有了对话,多少冷静了一点——对话的内容暂且放到一边。事到如今,我的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了原本最初就应该想起来的“事故”两个字。这个设施发生了一些不好的状况。到底是哪里?是什么事故?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迅速平息事态。这里必须是绝对安全的。

“喂,你没事吧?”

粉尘的对面传来了声音,我再次转向人影。这次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

“嗯。你呢?”

“我没事,可是泵室好像有人受伤了。我收到指示,如果看你没有受伤,就叫上你帮忙救人。”

“发生什么事了?”

“这……去泵室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迈开步子,和同事一起朝泵室前进,还没等走到那儿,就和正在把伤者运往三号机的几个工作人员相遇了。伤者全身都是血,也看不出来是谁的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叫住一个工作人员询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中央礼堂被掀翻了。”

中央礼堂被掀翻了。我思考了片刻这句话的意思,摇了摇头。

“不可能。”

“真的。”

“这,怎么会……”

“现在没工夫讨论礼堂了,炉芯才更让人担心。麻烦的是,自动冷却装置不起作用了。”

扔下这句话,他就去追赶伤者了,我则在原地思考起话里的意思。自动冷却装置不起作用。这又是一个极其严重的事态,却不是不可能。因为预备要做实验,暂时关闭了四号机的安全装置。

“真难办啊。不管发生了什么,如果不降低炉芯温度的话,很有可能会发生最坏的情况。”

不久前还在为阅兵式的服装而苦恼的同事也脸色发青。

“自动冷却装置不起作用的话,可以靠手动来给水。”

我让他回忆紧急操作手册的内容。

“手动?这种状态下,怎么接近那里呢?”

“如果从下边无法解决的话,可以去二十七层,打开阀门就行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完美的回答,同事却仍然愁眉不展。我催促他,无论如何先去看看吧,他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怎么?你的腰断了吗?”

“领导还没有下达指示。”

“什么……这可是紧急状态,总不能先拿到上司的签字再去吧?”

这是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可是,他却并没有接受这个玩笑。

“总之,我先回去问问上司有什么指示。”

啊,伟大的官僚主义。我呆呆地目送着同事的背影融入黑暗,却不是不明白他的动机。在这个职场上,相比正义,相比道理,是上下级关系更能够决定一切。就算地球明天就要毁灭,我们也要看着上司的脸色行事。

无视这一行为准则,我向二十七楼走去,那是因为,在上下级关系之上,尤利娅的存在拥有着绝对的力量。我曾向尤利娅保证过,这个设施是绝对安全的。我的话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谎言。炉芯如果有个什么万一,四公里之外的居民区将会遭受巨大的损失。尤利娅还在那里。不能发生大规模的爆炸。

天花板的裂缝里不断滴水,通往二十七层的道路变成了沼泽似的浅滩。肯定是紧急冷却罐里水漏了出来。我一边用靴子踩水,一边依靠着手电筒的照明,艰难地前进。为了保持平静,我一个人小声念叨着“不要紧”“不要紧”。这是科学协会最高领导的保证。这里遭遇大事故的概率跟走在路上被陨石砸中的概率差不多。绝对没有问题——可是,为什么手电筒的灯光开始闪烁?是我的手无法保持平稳,还是因为我开始头晕?胸口深处有挥之不去的呕吐感。大脑内部又热又痛。不对,以头和腿为首,全身的擦伤都很痛。伤——没关系,我抖搂掉头脑里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我感到嘴唇火辣辣的。用手触摸时发现起了水疱似的东西。可是,没关系。只要打开阀门就能改善状况,居民区的五万人就能安全,我和尤利娅会继续走在幸福的精英之路上,我们这代表国家威信的技术能永远照亮全国,父母也会对我这个儿子感到满足——

可能不会没事。当我驱使着摇摇晃晃的腿脚,终于到达二十七楼的时候,我第一次被胆怯所袭击。

到了。在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狭窄空间里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气,世界忽然间转暗了。无法支撑的膝盖跪了下来。幸运的是,平衡感很快就回来了,我急忙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能沿着原路返回的体力。

尤利娅——认同这一绝望的状况之后,如同粉尘从视线里消失了一样,我的意识不可思议地变得清晰。尤利娅,对不起。也许,一切不是没有问题。这里可能并不安全。我可能要靠自己的身体证明这一点了。

呕吐感久久不散,我的全身倦怠无力。可是还有没做完的工作。目标的阀门就在通道的最尽头。我用摇摇晃晃的手臂支撑着手电筒,向那里爬去。我把迄今为止的人生,以及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押在那双手臂上,竭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阀门。转不动。再一次。转不动。再转几次——转动了。而那证据,是从缝隙里咻的一声吹出了蒸汽。炉芯保住了。紧张感解除的同时,身体里的力气也消失殆尽,我这才倒在了原地。

尤利娅,尤利娅,尤利娅。抱歉没有好好爱你。抱歉曾经想杀掉你。抱歉没有相信你的话。

我感到无论是意识,还是过去,这个世界正急速地离我远去,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我作为一个丈夫为妻子而祈祷。

请你一定要活下去。在基辅也好,和谁在一起都可以,请你在安全的地方,过完无悔的人生。然后,如果可以在来生再次相遇的话——

你不用成为我的所有物,我们可以是陌生人,我只会纯粹为你的幸福而祈祷。

请务必,务必,务必——

[1]全称红白歌合战,由日本NHK电视台在每年跨年时举办的国民性大型音乐节目。由艺人组成红白两队,决出胜负。B红白歌会在统计结果时,曾经有由日本野生鸟类协会用目视统计结果的传统。

[2]西班牙语,加油的意思。——编者注

[3]英国著名护士和统计学家,弗罗伦斯·南丁格尔(Florence Nigmingale,1820—1910)。

蓝天

早晨,醒来后立刻想到的事,大致不会有错——我偶然这样想到。

枕头上仿佛还沾染着梦的余韵,人在有意识和无意识间游离。我一边看着窗帘缝隙里的黑暗渐渐融入朝阳,一边懒洋洋地半睁着眼睛。这时,在一半还被睡眠所拖拽的大脑当中那些偷偷潜入的“想法”里,自然潜藏着无法忽视的真实——我这么认为。

回头想想,晚上,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反反复复思考的事,大多不是什么好事。这在太阳升起后变得一目了然。可能是“一定要跟那个女人分手”“下次绝不再喝酒了”,这些夜里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的谎话,并不具备能持续到明亮的早晨的持久力,还不如想着色色的事情入睡要强一点。

色色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今天早上,我醒来以后立刻想到的,是儿子恭介。

果然,那孩子还是应该由我来抚养。

在我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头脑里,突然之间,这念头唐突而至,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那是因为,关于恭介,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刚刚在几天前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我要把恭介交给岳父岳母。这三个月来我不断地为此苦恼,白天晚上都被这个问题所困扰,深思熟虑到连肚子都瘦了,最后才做出了这个苦涩的决断。

“小恭一个九岁的孩子,话是不是太少了?果然啊,家庭内的交流是最重要的。如果是在我们这里,家里有三只猫,我丈夫还说,如果小恭想养的话还可以养狗。谦一你的工作很忙吧?与其勉强自己一个人负担,不如多为小恭考虑考虑,对吧?”

这就是我烦恼的根源,就像岳母所指出的一样,上班族的我和恭介之间的交流确实算不上充分。我加班很多,不光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连休息日也常被工作占据,只能让小学三年级的男孩一个人在家待着。还有我每周一次集中起来制作的饭菜也是省事的一锅煮。儿子毫无怨言的模样,反而更招来我想要斥责他的念头。

恭介原本很黏妈妈,却对代替了母亲的我毫无要求。妻子去世后,本来就老成的他更是不怎么说话了,父子间对话的温度骤降到了《日常生活最低限度所需的日语》课本般的程度。有什么想要的吗?想去哪里玩吗?学习没问题吗?无论我问什么,恭介除了态度暧昧地摇头之外什么都不回答。不对我说心里话,不对我敞开心灵。

就因为这样,我已经失去了自信,加上岳母又在不断重复着“如果是为小恭着想”这固若金汤的咒语,我常常在脑海里咀嚼“怎样才是为恭介着想”这一主题。到最后,我放弃了作为单身爸爸抚养孩子的念头。

“一下子就转变环境不太好,等到下一个三连休,也算是来看看情况,可以先在你们那边住两天吗?也可以当成是一个缓冲。”

面对我恋恋不舍地带有附加条件的投降,住在水户的岳父岳母爽快地同意了。

而刚一醒来,我头脑中就闪过和这个决断正相反的声音,这竟是在去短住的当天,即将把恭介带到水户的那个早晨。

果然,我应该亲手带大那个孩子。

经过那么多次的反复思考后才得到的答案,到了这个紧要关头,究竟在搞什么。我为自己的垂死挣扎感到生气。

另一方面,相比经过那么多次的反复思考才得出的答案,像这样早上一醒过来,脑海中无意跳出来的才是绝对正确的答案——我怀着这种确信。

对,我不应该送走恭介。就算我是个不合格的老爸,就算我经常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待着,就算我给他做的饭很难吃,最后,就算我此时此刻无法为恭介着想。

那是如同朝露般闪闪发亮的、澄澈无比的真实。可人类不一定非要沿着真实的道路行走,这也算是一种真实。从结论来讲,我在那天早上,虽然充分知晓了想反悔就要趁现在的道理,却仍然带着恭介向住在水户的岳父母家出发了。

事已至此,我无法对岳父岳母说出自己心意已变。理由只有这一个。那对老夫妇的世界因为失去了独生女而分崩离析,此刻正希望能依靠对孙子的爱来重建,我不能仅凭着“早上醒来以后第一个念头”这种程度的感觉,就让他们再次坠入地狱的深渊。昨天,岳母打来电话确认。那怎么也压抑不住热情的声音后边传来了狗的叫声。已经太晚了。

早上五点。因为恭介容易晕车,我想在道路变拥挤之前先出门所以唤他早起,他手脚麻利地起床,默默地穿衣洗漱。对于要去外公外婆家这件事既没有表现出喜悦,也没有表现出抵触。

“学校的作业带了吗?”

“嗯。”

“手机带了吗?”

“嗯。”

“每天晚上睡觉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嗯。”

我热了前天做的咖喱饭给他吃,等我们坐上大楼地下停车场里的德米欧,还不到早上六点。从成增的公寓到妻子的老家,顺利的话不到两小时的车程。现在还有机会反悔——依恋扰乱了我的思绪,我像是要挥开它似的踩下了油门。不知该算幸运还是不幸,黎明的街道还很空。我们不一会儿就通过了外环线,三十分钟后就早早到达了常盤高速公路。

“没晕车吧?”

我有些介意车速过快,于是问了他,恭介在副驾驶座上用满是睡意的声音回答道“没事”。他比以前更习惯坐车了吧?小学三年级学生的半规管应该也发育好了。我一边细细地想着这些,一边将视线转回了前挡风玻璃。

就在这时,前边的卡车上装载的货物散开了,一叠三合板朝着我们的车飞了过来。

卡车货架里掉下来的三合板命中后边车子挡风玻璃所需要的时间——恐怕,只需要一秒或两秒吧。

换而言之,就是一瞬间的工夫。

连休的第一天,在常盤高速公路上行驶的车辆,无不因为担心随时会开始堵车而纷纷加速。一旦在开车时放开速度,超车道自不必说,就连我所在的位于三车道正中间的车道上的时速都超过了一百五十公里。巨大的三合板带着这样的气势飞过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和卡车之间最多隔着三四米。这板材的突袭不亚于音速或是光速。

要撞上了!情急之下我有所觉悟。我盯着前方,屏住呼吸,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祈祷着,希望这是一个噩梦。我怀着对卡车司机的怨恨——如果要运这凶器一样的板子,至少要用绳子捆起来啊。我也咒骂着自己的不幸——为什么三合板偏偏要在今天飞出来?

真奇怪,你可能会皱起眉头。自己刚刚说完“不亚于音速或是光速”,却不还是思考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吗?一两秒的时间里,哪能产生那么多种感情?

然而,可以的。不光可以产生,还能继续。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在从卡车货舱中脱落的三合板飞来的过程里,我在陷入恐慌的同时,开始思索起求生之道。我的车是省油的经济型轿车,结实并不是它的卖点。它应该无法承受那么厚重的三合板的冲击,如果被撞上的话可就惨了。但,话虽这么说,已然加速飞过来的板子不可能停下。这么一来,我作为承受撞击的一方,就要寻求把伤害降低到最小的办法。然而,究竟有什么办法呢?

转动方向盘避开三合板?

不,我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案。车轮向右转也好,向左转也好,两边都是嗖嗖地不断超车的汽车所组成的激流。就算避开了三合板,相反却和其他车相撞,同样也会酿成一件大车祸。

那么,该怎么办?总之先停车应对三合板的冲击?

“就是现在——”就在我迅速反应,刚把踏在油门上的脚挪到刹车上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闪过。

“不要停车!特别不能在高速公路上急刹车。那就是事故的原因。”

无须细想,这是七年前死去的老爸,曾对我说过的警句。

等一下——你差不多该面露怒色了。你要说,在三合板飞来的这仅仅一两秒之间,你的思考竟然蔓延到了这种程度,连已经去世的老爸的话也回忆起来了?

然而,我确实回忆起来了。

听起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可是,好好想想,不管现在还是过去都经常会有人提到类似的体验。对,这就是人在面临生命危险时会经历的走马灯现象,一辈子的记忆会在一瞬间以怒涛之势在脑海中复苏。

我认为,事情就是这样。所谓的时间,不一定非要按照墨守成规的方式来推进。尤其是在事关生死的特殊情况下,面对穷途末路中的个别愿望,时间会随机应变地延长或缩短。如果认真请求的话,说不定还能停下来。这伸缩自如的灵活,才是时间本来所具备的能力吧。

换而言之——没错,时间本身,超越了时间的限制。

“不要停车!特别不能在高速公路上急刹车。那就是事故的原因。”

三合板袭来时,一再延长的时间里,老爸这句警告在头脑中复苏,我猛地停下了脚下的动作,同时,也异常怀念起那个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中的声音。我不用去记忆的箱子里搜寻,就能鲜明地回忆起那是什么时间,发生在什么地方的事。

事情发生在我二十岁那年。利用大学的暑假,我考取了驾驶执照。就在那时,老爸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在那之前,抚养孩子的工作大多交给母亲,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老爸的身影在家里有些模糊。他却忽然主动承担起指导我开车的任务。

“听好了,谦一。光拿着驾照,是无法提高开车水平的。你要尽早熟悉,还有,要多练习。以后的周末都交给我吧。”

我后来才知道,老爸的老朋友是在车祸中去世的。可当时,我对老爸的心血来潮却揣着怀疑,出于想满足一下他的考虑,我坐上了我家白色的“蓝鸟”轿车,期待着老爸的当面指导。对了,“蓝鸟”这一车名据说来自梅特林克的《青鸟》,多半反映了带有些许少女情趣的妈妈的喜好。

“谦一,我们先去东京。以皇居为目标,绕着护城河开三圈再回来。

“谦一,今天就沿着一般公路开到镰仓吧。那一带人很多,要特别注意。有家荞麦面很好吃,我们吃个鸭肉荞麦面再回家吧。

“谦一,今天一天是停车入库的集中训练。凡是路过便利店就去停个车吧。只要连续练习半天,就会熟练很多。”

老爸不仅随心所欲地按照当天的心情来决定练习内容,当我握着方向盘时,他也会在副驾驶座上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说个不停。转弯时小心别蹭到摩托车或者自行车。指示灯要早点打。狭窄的十字路口经常会有人或车冲出来,要格外留意。变换车道时不要战战兢兢的。老爸不停地在各种细节问题上纠正我,可他说得最多的还是“不要停车”。

“谦一,你太爱踩刹车了。拐个弯也要刹车,追上前车了也要刹车,明明看见了红灯却开到跟前了才踩刹车,这都是典型的外行的行为。不要一次又一次地踩刹车,你要掌握控制油门和引擎的技巧。”

每当“不要停车”的声音从一旁飞来时,我总是慌慌张张地踩下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也被汗打湿了。“我知道了,不用说这么多次”“安静点吧,我集中不了精神”,我反而冲着老爸发起火来,不止一次两次,车里的空气常常是凝固的。

话虽如此,要说周末的特训对我来说算不算是苦差事,倒也不算。一天天下来,随着对驾驶的熟悉,紧张感越来越淡,我渐渐生出了能够享受和在那之前没有什么接触的老爸一起兜风的从容。在那之前和之后,我们父子都不曾有过和这十个星期的特训一样亲密的日子。

特训的终极难关是高速公路。一般公路的限速都令我感到太快,这对我当然是最大的难关。特别是和车流汇合以及变更车道时,我总是计算不好时机,忍不住要踩刹车,每当这时,老爸就大声训斥“不要停车!”

“听着,谦一。特别是在高速公路上,尽可能不要踩刹车。”

“搞不好就会被后边的车追尾。”

“要顺应车流,而不是堵塞车流。忽然踩刹车会成为事故的原因。”

老爸用过去所没有的执拗重复警告,我却听得心不在焉。我正在被后边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超过,腋下也被冷汗浸湿了,别说什么反省啦、学习啦,我连答应一声都做不到。老爸的声音伴随着两侧滑过的景色一起流走,混在车子吐出的尾气里烟消云散——本来是“埋葬在记忆里的警告”,没想到在十七年后,在前方卡车货架上散落的三合板飞来的时候,超越时空拯救了他的儿子,老爸一定也想不到吧。

“不要停车!”

那个瞬间,如果不是想起了老爸的声音,我是不是会忽然踩下刹车呢?在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车流中,如果我忽然急刹车,等待我的又将会是多么惨烈的悲剧。

早就死去的老爸救了我。没想到过去的片段竟会以这种形式给予我帮助——好不容易才没有踩下刹车的我一边沉浸在这深切的感慨里,一边对已经在彼世的老爸献上了迟到十七年的感谢。

又来了——这次你肯定会不由得发笑。你会说,再怎么讲,毕竟三合板已经飞过来了,哪还有什么深切感谢的时间。

然而,有的。听起来似乎冗长乏味,但时间这东西,就是这么一回事。

三合板飞来的一两秒之间,我耳边确实重放了那句警告,也怀念了十七年前特训的日子,事到如今想对老爸说一句谢谢,我感恩地在心里双手合十。

并且,是的。一边回忆着老爸,我脑海里别的什么地方,甚至同时还在想着一些别的段落。

段落——如果要对此加以说明的话,很难做什么一本正经的解释,不能确凿地说“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仅仅像片段一样,像图像,像遥远过去的一个尾巴,类似于忽然闪现在脑海里的色彩或是气味那种程度的东西。

“亚弥。”

在与飞来的三合板对峙的瞬间,我心里一方面想到了老爸,一方面亚弥的脸也迅速闪过了我的脑海。如果说老爹是线,亚弥就是点;老爹是海,亚弥就是摩托艇。

亚弥是我在高中时仰慕过的同班女孩。不对,我当真开始仰慕她应该是在高中毕业,她去念了美术大学之后。毕业以后,朋友们也会通过喝酒聚会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再见面时,她说到“想当画家”,她带着耀眼的笑容说起这很符合美术大学学生身份的梦想,我被她深深地吸引了。

我觉得,人可以分为恒星型和行星型两类。有自己放出光芒的人,也有擅长反射他人光芒的人。明显是后者的我,对于前者那样的异性很没有抵抗力。

这种事怎样都好,快说说亚弥和飞过来的三合板的关系啊——你很可能已经不耐烦了。虽然我也没办法条理分明地解释两者之间的“关系”,不过,我这里多少有些线索,请你姑且冷静下来先喝杯茶吧。

身为美术大学学生的四年间,亚弥几乎每天都卖力地做着绘制招牌的零工。每天都是,等到回过神来,身上不知道哪里总是会沾着颜料——说着,她给我看胳膊肘上留下的工作痕迹。

不管说些什么,我想跟亚弥说说话,于是我问道:

“你都画些什么招牌?”

各种都有,亚弥立刻回答。

“有铁板和铝板,也有三合板。”

“三合板?”

“嗯。三合板很大,所以算是重活,可是我不讨厌三合板的质感。”

对。就是这个。恐怕。十之八九。面对三合板的突然袭击,不知哪条神经线路发生了什么样的弯曲,遥远过去的心动场面从记忆的深处逆流而上——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哪怕是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那个记忆的残影仍然带着一丝甜蜜,作为令我心跳不已的青春时代的一页再度翻开。

你可能已经听不下去了。“你这个人啊,什么嘛,真是的,一会儿仔细追忆,一会儿又心跳不已,怎么这样……”你太生气了,可能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如果是这样,那我还真是很不好意思,说到这次“三合板冲击”所唤起的时间,其实,到这里为止都还只不过是序章而已。

毕竟,你好好想想看。此时,三合板还没有撞到我的车。

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的时间都还只是“大爆炸前”的故事。

在打起精神进入“大爆炸后”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拒绝。

在手握方向盘的我的身旁——对,就是坐在副驾驶座的恭介。

你可能已经忘了他的存在。但我可是片刻都没有把儿子驱赶到意识之外。我一边为飞来的三合板而战栗,视野的一角却总是留意着恭介。我在想到老爸时心情平静,想到亚弥时心跳不已,可一旦想到儿子如果有个万一,只是想象一下我就已经后怕得不行。在时间这种东西的包容之下,这一切并不矛盾。

我视线的一角所捕捉到的恭介,果然跟我一样,正为意料之外的飞来物的突袭而大吃一惊。很明显,他吃惊地睁圆了眼睛。再过几秒,那吃惊可能就会变成恐惧,至少在这一两秒之间还只是“吓一跳”的程度(当然,在他的内心说不定也正和我一样发生着跑马灯现象)。

我一定要保护这孩子。在即将要遭到三合板撞击的时候,这个念头最大限度地占据了我的意识。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要保护这个孩子。我全身心地发誓,如果神灵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请一定救救恭介。不仅发誓,我也在向神明奔走祷告。我甚至想,如果恶魔比神明更具有一时的力量,那么把我的灵魂卖给那家伙也未尝不可。

对,那就是最后的瞬间,我的脑海里所闪过的内容。

然后,三合板撞上来了。

不知是真的发生了震破鼓膜的响声,还是冲击引发了幻听,抑或是太过激烈的响声化为冲击震响了整个身体,我已经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咚,来了,随后,车体大幅度地向右回旋,方向盘完全失去了控制。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是大概和飞机俯冲的感觉差不多。伴随着冲击,前挡风玻璃上的龟裂像是张开的塑胶雨伞般扩散开来,模糊的视野夺走了我的理智。

不行了,要冲进超车道了。

踩或是不踩急刹车,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在软绵绵地蔓延着的时间里,我完全被悲伤所淹没。保护恭介的决心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轻易便想放弃一切,我死心了。正当我径直坠入地狱时,就像一线光,我听到了儿子的声音。

“妈妈!”

我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妈妈!”恭介高声喊道,声音像婴儿夜哭一样拼命。

真正意义上的大爆炸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妈妈。从八个月前妻子去世以来,这是儿子第一次亲口呼唤母亲。

妈妈。就像神秘的咒语,这一个词就让我的恐慌镇定了下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