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的,我恢复了神志。我想到,能从这绝望的困境当中解救恭介的,既不是神灵,也不是恶魔,更不是我——只有他的母亲亚弥。
与此同时,不可思议地——不对,肯定有人要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亚弥出现了。没有形态。也没有声音。可是从气味、湿度、微妙的空气的震动当中可以知道,亚弥确实出现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很难解释,在如此恐慌的状态之下,一旦感觉到身边有妻子的气息,我便能睁开紧闭的双眼,握紧方向盘,开始着手修正轨道。
力气回到了僵硬得使不上力的双手上,在即将与超车道的车相撞之前,我最大限度地让前轮向左转,然后又在即将撞上左边车道的自卸车之前,把方向盘重新打向右边。在我看来,我能使出这如同奇迹般的绝技,一定是因为亚弥的力量,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从三合板撞上来直到重新稳住车子所花的时间,就算不止一两秒,也差不多是在十秒之内。就在我借助着看不见的力量操纵车轮的这段时间里,我为母亲那保护孩子的斗志而深深感动,深为叹服,也深感抱歉。我甚至体会到一丝卑屈——男人到底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可是,她所保护的不仅仅是恭介,我自己也是被拯救的人之一,想到这一点,像水蒸气一样晃晃悠悠地在车里升起的“母亲亚弥”变成了“妻子亚弥”,这八个月之间,我胸口那个一直任由冷风吹着、未能填补的风洞,感受到了模糊的温暖,我一心一意地想着妻子。亚弥。亚弥。亚弥。亚弥。
让亚弥从我仰慕的亚弥变成我的妻子亚弥,我并没有借助魔法或是什么是强大的力量。只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任何人的年纪都会平等地递增。大学的夏天和冬天,高中时代的朋友们会以每年两次的频率聚会,当大家都进入社会之后就变成了年末的忘年会。越来越多的友人连这唯一的聚会也不再参加,不如说,彼此之间朋友的感觉已经渐渐消失,也不再是整天把朋友挂在嘴边的年纪了,大家喝酒的方式越来越克制。
我再次见到大学一毕业就失去音讯的亚弥,是两个人都年满二十七岁的那个冬天,在共同友人的婚礼上,我们坐在了同一张圆桌旁。亚弥在买卖进口葡萄酒的公司里工作,身上不会再到处都沾着颜料。
“你还在画画吗?”
“嗯,不过是作为爱好。”
“我的画技没有好到能够依靠画油画来生活”——她既不是找借口也不带自卑地笑了,我会喜欢上这样的她,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因为不适应最初的公司而辞职,被交往很久的女朋友劈腿和抛弃,我也多多少少地经历了一些挫折。
“可能你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我挺注意小邑你的。”
“欸?哪……哪里?”
“你袜子的图案总是很独特。”
第二轮欢宴结束以后,因为我和她的家在同一个方向,两人自然而然地又去了一家店,我得知了自己仰慕的亚弥曾经留意过我的袜子这一事实。我高兴得忘乎所以,立刻就问出了她的邮箱地址,在那之后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约会、往来,结婚之后日复一日地生活。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特别”就变成“普通”,两个人都认真地生气和开心,曾经相去甚远的、对食物的喜好也越来越接近,孩子出生以后,为了保存体力我们不再吵架,从四处搜集到的恭介的袜子越来越多,像是在比试花纹的独特——就这样我们一点点积累着时间。
十年。我们度过了几乎能让彼此肌肤相融的亲密时间,可是,即便如此,亚弥的心里仍有一个我无法进入的、只属于她的小房间。
是的,结婚以后渐渐地,我再也看不到亚弥握着画笔的样子了,孩子出生后,碍手碍脚的画架也被收进了储藏室,可即便如此,亚弥并没有完全失去想画画的念头。
她偶尔会盯住某个点,像是在用眼睛剪切下那个角度,关闭了除视觉之外的身体功能。她的侧脸就像瞄准猎物的鸟一样,充满了本能。
“想画就画嘛。”
“嗯。是啊,嗯。”
想到我在身旁,她若无其事地重新打开了开关。
“等事情都安定下来再说吧。”
人生越是往前走,越是无法安定,这个真理,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恭介有严重的过敏,为了找到适合他的汉方茶,她东奔西走。亚弥的祖父留下了遗产,围绕着遗产,骨肉之间又掀起了争夺。我的老妈白活了这么大岁数,竟然迷上了宝冢[1],给月组的明星送了巨额的礼物,被发现之后,激动的老爸差点和她闹到离婚。亚弥的叔母因为沉迷于新兴宗教而出家,三年后不名一文地还俗了。下雨天捡来的老猫去世了。不可思议的是,就在同一天,老爸也因为脑梗倒在了群马的温泉旅馆里。从母亲那里接到病危通知的我,立刻发动车子前往当地医院,像那样一路都没有踩刹车的旅程从前和今后都不会再有了,可老爸却没有等独生子赶到就离开了人世。
一个接一个袭来的现实的波浪把人打击得摇摇晃晃,可是,大家似乎都习以为常了,我的想法也是“撑过眼下就好”。现在是最忙的时候,只要坚持过去,就能迎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正是这种时刻,我如果能带亚弥去旅行写生,悠闲地尽情享受余下来的人生就好了。我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
去年秋天,亚弥突然说身体不舒服,没过多久就卧床不起,从医生那里听到的剩余生命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满怀绝望地与疾病抗争的日子持续了九十五天。最后一周,亚弥已经没有了意识,因此,在哪里迎来最后的告别都一直模模糊糊地没有定论。我无法接受三十七岁这一数字就是妻子的终年,不用说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突然,同时作祟的,还有没能让亚弥尽情去做想做的事所带来的罪恶感。
如果没有成为我的妻子,如果没有成为恭介的母亲,亚弥说不定可以继续散发着亚弥独有的光芒去度过她的人生。因为她成为我的妻子,因为她成为恭介的母亲,我夺走了某些不能从亚弥身上夺走的东西。而那丧失所带来的对人生的失望,是不是和她过早的死亡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呢——
这八个月里,这种自责一直牢牢缠住我。我无法原谅自己。我甚至认为,妻子的死所带来的令人无法忍耐的丧失感也是对我的惩罚之一。
对了,当三合板从前方行驶的卡车的货架上飞下来的时候,我因为这意外的事态而丧失了理智的同时,身体某处也觉得迎来了合适的时机。对老爸的回忆让我沉静下来,对年轻时亚弥的回忆让我心动不已,在挂念着痛不欲生的恭介的同时,我曾经平静地想要接受。如果这是对我的惩罚,我甘心受罚。如果亚弥来迎接我的话——
可是,亚弥并不是来迎接我,她是来让我和恭介平安生还的。在车里感觉到妻子迹象的每分每秒,不对,那是更短的、连该怎么数都不知道的、更像是碎片的一个个镜头,在那段时间里,我感受到了亚弥想让我们活下去的强韧的意志。那母性的爆发强烈得超越了彼世和此世的隔阂,让三合板也变得无足轻重。
这一刻,我终于清醒过来了。
这八个月里,无论是夜里怀着深深的悔恨入睡,还是因为失控的寂寞而痛哭,早晨,我醒来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亚弥的笑脸,是在我和恭介身边朗朗笑着的母亲和妻子的形象。
这就是真实的亚弥。
我先让一度完全失控的车回到正轨,再用前方和两侧的后视镜代替被龟裂阻挡着视线的前挡风玻璃,向左车道移动,最后越过车道,把车停在了路肩上。我拉下手刹,调整到停车挡,摆上了闪烁的障碍物避免被后方来车撞到。副驾驶座上的恭介仍然身体僵硬,确认了他的平安,我放心地呼出了人生最长的一口气,此时,亚弥已经不在了。
从这时开始,我的心脏才开始像要冲破胸口般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这令人束手无策的激昂波及了喉咙口,好几次我都猛烈地想要呕吐。在与呕吐感搏斗的同时,我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让心跳和呼吸平静下来。即使心跳和呼吸平静了下来,我也仍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发着呆。跑马灯状态结束后,时间恢复了原本的规律,我好像又进入了无法思考的懦弱状态。
必须要报警。我的理性终于恢复到了这种程度,同时映入我双眼的,是前挡风玻璃外的蓝天。带着蜘蛛网似的龟裂,耀眼得让人目眩的蓝。虽然我们无法拿回那些已经坏掉的、无法挽救的东西,或是失去的东西,可是,也许可以在裂痕中寻找光明,继续生活下去。
“恭介。”
等到指尖的颤抖平复下来,我把手放在仍旧一动不动的恭介的肩膀上。
“你没事吧?”
“嗯。”
“真受不了啊。”
“嗯。”
“是妈妈保护了我们。”
“嗯。”
恭介理所当然似地点头,他用像是刚刚醒来般迷蒙的视线在车里四处查看,然后再次“嗯”了一声,晃了晃脑袋。原本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受到惊吓的男孩的标本,现在终于可以活动一下了。小孩子的恢复力果然很强,他的表情眼看着缓和下来,一只脚开始寻找掉落的鞋子,我看着那只脚上的袜子,在心里做了决定。
“恭介,去水户的事,下次再说吧。”
“欸?”
“车都变成这样了,天气也不错,和爸爸一起坐电车上哪儿去吧。先去买东西吧?”
“买东西?”
“比如,像天空一样,很蓝很蓝的袜子。”
恭介仰头看了看天空,又把视线落到了自己的白袜子上,磨破的布下边,肉色的脚趾猛地冲破了袜子,“好啊!”他冲着我露出了和妈妈一样的笑脸。
[1]即宝冢歌剧团,是日本的一个大型剧团,本部位于兵库县宝冢市的宝冢大剧场。创立于1913年,今日已成为日本具代表性的音乐剧表演团体。成员均为未婚女性,分为“花、月、雪、星、宙”五组。——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