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们（出版书）》
作者：[美]巴里·吉福德
译者：晓风
内容简介：
全书收录十余部短剧，通过虚构场景聚焦海明威、加缪、普鲁斯特等作家的生命片段，以荒诞风格呈现他们在创作与生活中的脆弱时刻。作品以极端情境刻画作家精神状态：海明威醉酒布置炸弹绊线，加缪与妓女探讨镜像存在，兰波临终吐露遗言。剧本借夸张手法放大作家对死亡的执念，通过戏剧冲突探讨艺术创作的代价与困境。书中穿插作家漫画，融合黑色幽默与心理洞察，将文学大师转化为舞台角色，形成虚实交织的叙事实验。
作家们
谁的声音？（代序）
瞭望山庄的春训
翁贝托蛤蜊屋一夜
软木帽
被放逐的伊克西翁
阿尔格伦的地狱
阿蒂尔·兰波的遗言
俨乎其然
囚徒
伟大的真正考验
诀别书
无足轻重的人
后记
音乐
关于作者
巴里·吉福德（Barry Gifford，1946— ）已出版四十余部小说、纪实文学和诗歌作品，被译成二十八种语言。他最近出版了散文类作品《罗伊故事集》以及早期经典作品的两个新版——《有旅行者的风景：弗朗西斯·里弗斯的枕边书》《杰克之书：杰克·凯鲁亚克的口头传记》。最新出版的诗集是《想象天堂：新诗与旧诗选》。吉福德住在旧金山地区。
谁的声音？（代序）
陈星 (1)
一般说来，一部作品的他序最好是采取导读的形式，通过分析作品的时代背景、思想内容、艺术手法等之间的关系，指出作品的不俗之处，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并为读者提供解读作品的“权威”思路。换言之，一部作品的他序应该正面地、准确地、权威地论述作品的写作契机/动机/目的，探讨作品中流露出的作者人生观/价值观/艺术观，剖析作品的文学/学术/社会意义。
但我受托为《作家们》这本书作序，却不揣冒昧，想借此机会提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我在读本书“作者的话”时产生的，在阅读正文的过程中未停止思索，可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圆满的答案。我忍不住想在这里提出来——好在提出问题也可以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并为读者提供某种解读作品的思路吧？因此这篇序虽然很不合格，但或许勉强可以算没有完全失职。
我想问的是：读《作家们》时，我们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乍一看，这个问题应该很好回答：既然《作家们》是巴里·吉福德的作品，那我们听到的自然就是巴里·吉福德的声音。尤其是吉福德还特地在“作者的话”里提醒我们他“自作主张改动了作家们的生平信息”——换言之，即便这部作品原本旨在再现这些作家的真实生活，实际上我们读到的这些信息也只是吉福德的主观构建，我们听到的是吉福德自己的声音。的确，撰写任何传记都意味着对实存“事实”的选择、解读、删改、润色，甚至“改动”。吉福德在《作家们》中解读了十六位在欧美现当代文学史上举足轻重的诗人、小说家、剧作家的人生和文学艺术。不论这些作家在世时是以擅春秋笔法、言简意赅著称，还是以喜洋洋洒洒、鸿篇巨制闻名，在吉福德的笔下，他们通通只能出演自己生命中或许曾发生过、或许从未有过的一个片段：《作家们》中的十三部短剧（也许用“微剧”这个时髦词来描述它们更合适）里，除了海明威出演的《瞭望山庄的春训》，余下十二部都是独幕独场剧，出场人物不超过三位，对话寥寥，最多一刻钟就得谢幕。
传记学研究者迈克尔·本顿曾经撰文指出，“从某种程度上说，所有的作家传记描绘的都是传记作家自己” (2) ，吉福德的《作家们》似乎也不例外。从剧本中频频出现的一些意象和话题（旅店、犯罪、音乐、文学作品的电影改编、古巴、墨西哥、西班牙语）里，我们的确能隐约看到吉福德本人的生活和写作经历。巴里·吉福德1946年出生于芝加哥的一家酒店里。他的父亲是一个犯罪集团成员，主要在大小酒店内活动，因此吉福德的童年基本上是在芝加哥和新奥尔良的一家家酒店里度过的。 在2015年接受采访时，他曾经这样描述自己的童年：“出生在一家酒店里，在一个个酒店的游泳池边长大，听着南来北往的人们谈天说地，注意他们如何说话，模仿芝加哥和哈瓦那的各种口音。” (3) 吉福德成名后多次和导演大卫·林奇合作，其中一次是为美国的HBO电视网创作迷你剧，故事就安排在酒店内，剧名便是《酒店房间》。而《作家们》中的不少场景，也正是大酒店或是小旅馆，南来北往的人们在那里谈天说地，聊聊犯罪、人生、写作，其中有好几位还恰好说夹杂着西班牙语的生硬英语。当然，真正让吉福德声名鹊起的是他的犯罪小说。20世纪90年代，当欧美大部分犯罪小说作家还将目光集中在美国的意大利黑帮身上时，他便开始以墨西哥和那里的死亡圣神教信仰为背景进行创作。而墨西哥（以及拉丁美洲）和死亡成为《作家们》中反复出现的两大元素，看来也就不是偶然的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初识吉福德是通过《我心狂野》这部影片。该影片由大卫·林奇改编自吉福德的同名小说，1990年在戛纳电影节上斩获了金棕榈奖，吉福德的小说创作生涯也由此走上坦途。而在《作家们》里，有一个关于导演/编剧和原作者的故事，夹杂在关于海明威、凯鲁亚克、加缪、兰波、普鲁斯特、梅尔维尔、狄金森、乔伊斯、贝克特等文学巨匠的故事中间：《马耳他之鹰》的导演、编剧约翰·休斯顿与B．特拉文的会谈，讨论将后者的《碧血金沙》改编成同名故事片，好令其作者享誉世界。
不过，吉福德在同一次采访中指出，促使自己写作《作家们》的，是有一次听到一段八分钟的录音，那是乔伊斯本人朗读《芬尼根的守灵夜》的选段，乔伊斯“轻快的尖嗓音让人想起利菲河漫过石块，流经都柏林”。因此，“在《作家们》里，我想的是，让他们自己为自己说话！”如果他是当真的，那么我们在《作家们》中听到的，应该是这些作家自己的声音，而且不仅仅是听到他们“发言”，还应该能听到他们“发声”。
而我们也的确听到了他们发言。虽然吉福德事前宣称自己对作家的生平进行了艺术加工，但总的来说，这些短剧里涉及的不少作家的个人生活细节与事实是相符的。兰波的确在埃塞俄比亚的哈拉尔呆过，在那儿倒卖咖啡和军火，他也最终死在马赛的圣母无染原罪医院，住院期间一直由妹妹伊莎贝尔陪伴；梅尔维尔的确在《白鲸》之后文运不昌，作品饱受冷落，最终于1866年改行做了海关检查员；波德莱尔的确有一位叫让娜·杜瓦尔的情妇，马奈还曾给她画过一幅画像（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曾评价它是马奈所绘肖像画中“最极端，也可能是最丑得令人发指” (4) 的一幅）；狄金森的确在费城结识过一位年长于自己的牧师；普鲁斯特的确没能完成他的《追忆似水年华》；贝克特的确给乔伊斯做过助手，等等，等等。不仅如此，在这些短剧中的这十六位作家，也与在他们自己作品中展现出的他们相当一致：海明威是条住在古巴、爱喝酒、会玩枪的硬汉；B．特拉文是个身份扑朔迷离、行踪不定、无人真知其为谁的神秘人；普鲁斯特则独自躺在病榻上自己与自己对话，是个“胡言乱语”的人。除此之外，在《作家们》里，还有对这些作家“声音”的大量直接引用：作家们有时会用自身行动诠释自己的名言，有时则在对话里悄悄地插进一句自己的名句。我们可以看到，加缪在《被放逐的伊克西翁》里亲自演绎他的名言“人是唯一一种拒绝成为自己的生物”；兰波躺在病榻上，到死都坚持“我厌恶我的国家。对我来说，最好的东西是喝醉后在海滩上的酣睡”；质疑标准英语写作、不喜语法和形式的贝克特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乔伊斯发话；而乔伊斯开口时，也的确没有遵守语法和形式，只说了“音乐”一词；狄金森几乎说每句话都要押韵，我们可以听到她向妹妹发问：“I'm nobody．Who are you Aren't you nobody，too（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你是谁？你不也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吗？）”；还有波德莱尔感叹“花瓣绽开 / 来揭露恶之花”；以及梅尔维尔在河边喃喃“虽然我昏昏欲睡”，但“我没疯”。
我们或许也有机会听到这些作家“发声”，展示他们独有的“嗓音”。毕竟，《作家们》是部戏剧合集。在舞台上，剧中的作家们将打破时空壁垒，行走在我们面前，用“自己”的声音与我们直接对话。戏剧是突破写作中介的艺术，因其即时性、有形性营造出真实感。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这些短剧真的能够搬上舞台，我们将能直接听到演员演绎的不同角色，他们或许会竭力再现乔伊斯的爱尔兰口音、狄金森的马萨诸塞腔、海明威的伊利诺伊调、加缪与波德莱尔与普鲁斯特与兰波带法国味儿的英语，或者博尔赫斯与博拉尼奥的拉美腔。这将是与阅读截然不同的体验——在阅读时，回响在我们心中的，始终不过是我们自己平素的声音。
但是我，以及即将阅读这十三部剧的读者们，是通过纸上阅读的方式看《作家们》的。吉福德在“作者的话”里也说了，这些篇目“可作剧本演绎，也同样可作故事阅读”。而把它们当故事阅读时，我们既听不到乔伊斯如“利菲河漫过石块，流经都柏林”的声音，也听不到演员演绎这些作家时所用的腔调。而且，如果在翻开此书前，我们对吉福德的生平和其他作品了解不多的话，我们其实也听不到藏在旅馆、音乐、死亡、拉美这些元素背后的他的声音——所以，我最终听到的，或许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声音？我觉得这十三部剧里充满了讽刺：以惜墨如金叙事简洁、只展示冰山一角著称的海明威，是《作家们》中唯一一个需要连“演”五场的人物；而写起书来巨细靡遗滔滔不绝的乔伊斯，居然只有一句由一个单词组成的台词；在自己诗歌里惯用半韵的狄金森，与妹妹日常对话时却时时用上工整的韵脚；死亡天使对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嗤之以鼻；波德莱尔的情妇用一首诗甩掉了他。但这样的“讽刺”，是吉福德的本意，抑或仅仅是我的偏见？
我还觉得，《作家们》中的众作家虽然分属不同的剧本，但他们中的不少却又似乎隔着这些剧本在对话：加缪引用普鲁斯特的“文学是最精致的谎言”，和妓女讨论国家机器；普鲁斯特反驳死亡天使对他强迫男孩子与自己性交的指控，并向她打听天堂和地狱；博尔赫斯的幽灵从天堂（也可能是地狱）飘回人间，抱怨一个幽灵要找另一个幽灵实在是困难，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遇上梅尔维尔；在人间的梅尔维尔放弃了写作，当上了无足轻重的海关检查员，与同为“国家机器”一员的无名警察聊起了“考验”；狄金森押着韵，告诉妹妹爱的考验是死亡，说自己是无足轻重的人，妹妹则评价姐姐“确实经常写花”；波德莱尔拿着情妇的分手信，开始吟诵“恶之花”。所以，虽然吉福德将《作家们》安排为十三部独幕剧，其实本书也可以看作是一整部剧。作家们隔着时空对话，在这样或那样的话题上有小小的交集，而所有的交集加在一起，便组成了《作家们》的主题：什么是生死？什么是文学？什么是艺术？什么是成功？但是，这是吉福德的本意么？是海明威、加缪、普鲁斯特、梅尔维尔、狄金森、波德莱尔的本意么？抑或只是我因不习惯当代文学的支离破碎、戛然而止，强行建立起来的联系？吉福德，还有作家们，介不介意我给《作家们》搭出这样一个框架呢？
所以说，在读《作家们》时，我们听到的是谁的声音？是吉福德的？作家们的？还是我们自己的？（而读者们在读了这篇序之后，再读《作家们》时，是不是还会顺便听到一点我的声音？）我还没能找到答案。不过吉福德说了，想要了解关于作家的一切，“实情可见于其作品之中”。那么，就请大家赶紧扔开这篇序，翻开《作家们》，进而翻开海明威、狄金森、加缪、普鲁斯特、兰波，去寻找关于包括巴里·吉福德在内的作家们的“实情”吧。
2017年5月9日于南京
(1) 陈星，爱丁堡大学英语文学博士，研究方向为莎士比亚及英国文艺复兴文学，现为南京大学英语系讲师。
(2) Michael Benton．“Literary Biography: The Cinderella of Literary Studies.” The Journal of Aesthetic Education 39（2005）: 44-57．51.
(3) Barry Gifford and J．W．McCormack．“Barry Gifford Is America's Offbeat Dostoevsky.” Vice ．Dec．5th ，2015.
(4) Julian Barnes．Keeping an Eye Open ．London: Jonathan Cape，2015．74.
献给丹
作者的话
本书篇目可作剧本演绎，也同样可作故事阅读。这些肖像刻画的生命瞬间有的纯属凭空想象，有的则相对现实。当然，在几个情景中，我自作主张改动了作家们的生平信息。实情可见于其作品之中。
——B．G.
瞭望山庄的春训
SPRING TRAINING
AT THE FINCA VIGíA
出场人物
欧内斯特·海明威 ，美国作家
休·凯西 与柯尔比·希格比 ，布鲁克林道奇队投手
玛莎·盖尔霍恩 ，海明威的妻子，也是一名作家
曼努埃尔 ，海明威的得力助手
两个男人 在暗处
场景
古巴哈瓦那郊外的瞭望山庄 (1) ，即欧内斯特·海明威和玛莎·盖尔霍恩的家。1941年。
弗洛丽蒂塔，哈瓦那的一所酒吧。
创作日志
这是一年的早春时节。布鲁克林道奇棒球队正在为下个职业棒球联盟赛季训练，其中两个投手休·凯西和柯尔比·希格比成了海明威的同伴。此时，这位作家年届42岁，已著《太阳照常升起》《永别了，武器》等作品。
第一场
刚过晚上 10∶30 ， 海明威 领头， 凯西 和 希格比 从正面门廊的入口冲进房子，像被鞭子赶进笼中的困兽一样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有好一会儿，每个人——包括欧内斯特——都蹑手蹑脚，仿佛从没进来过一样。他们都醉得不轻。
凯西
所以这是你的地盘了吧，嘿，欧尼？你喝酒的地方。
希格比
叫他欧内斯特，凯斯 (2) 。他说过不喜欢听人叫他欧尼。
海明威
我在哪儿就喝到哪儿。现在我在这儿。
希格比
我们也是。我们三个在这儿，在古巴。
凯西
对。希格比说得对。你准备做点什么，欧内斯托 (3) ？
海明威
我能为你们两位先生上酒吗？
希格比
我以为古巴只有古巴女人。
海明威
他在说什么？
凯西
你在说什么，欧内斯托？
海明威
我在请你们两个醉鬼喝饮料。
凯西
见鬼，喝，海姆 (4) ，我们接受这份邀请。
希格比
好，好！
海明威 走到吧台，为两人各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他们。
海明威
哈瓦那乡村射击俱乐部的常客肯定会欢迎你们光顾，伙计们，不过我不确定他们有那么多鸽子，可以撑到你们春训结束。
希格比
我们这种乡巴佬肯定他妈都是些婊子养的神枪手。
海明威
希格 (5) ，我真想有你那种老鹰一样的眼睛，但我遗传了母亲的视力。要是我母亲是只老鹰，而不是现在这位，我可能会过得好些。她的性格跟视力一样糟糕。
希格比 和 凯西 觉察到 海明威 提起母亲时情绪有了变化。他们开始痛饮。
海明威
来吧，凯斯，我们把手套戴上。
海明威 取下用系带吊在墙角挂钩上的两副拳击手套，扔了一副给 凯西 。在 希格比 的帮助下，两个男人戴上手套，系上带子。正在这时，海明威的妻子 玛莎·盖尔霍恩 进场了。她长着深金色头发，像是芭芭拉·斯坦威克 (6)) 那类人，作风强硬，打扮时髦，不算特别漂亮，但很有魅力，而且比包括她丈夫在内的这几个男人更聪明。这点他心知肚明，而且为此憎恨她。她敏捷而精准地对眼前景象表达出赞叹之情。
盖尔霍恩
晚上好，孩子们。要是我听不见风中摆动的第三条帆脚索，我就没救了。 (7)
凯西
晚上好，海明威夫人。
希格比
晚上好，夫人。
海明威
伙计们，你们可以不用拘礼。盖尔霍恩女士 (8) 不喜欢婚内称呼。玛莎，我这位可敬的对手正是休·凯西先生，现任布鲁克林道奇队投手。我们两位共同的替补是柯尔比·希格比先生，也来自布鲁克林队，也是一位知名作者，书名恰如其分，叫作高快球。
希格比
别听他说的，夫人——我是说，女士。我不是什么作者。我是个投手，跟凯斯一样。就是人们说的我的“第一天性” (9) 。
盖尔霍恩
你的西班牙语很棒，希格比先生。不过，不用担心，我听海明施坦恩 (10) 说过，那就足够了。
凯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老欧恩 (11) 知道怎么匆匆忙忙就说服人。
海明威
别废话了，凯斯。希格，帮我们挣脱钳制，把家具挪开。
盖尔霍恩
冒昧请问，凯西先生，你不是在训练吗？
凯西
你知道的，女士，我前一晚喝点酒，第二天就会投得更好。它总是给我带来负疚感，然后我就会更卖力。
希格比
没错。我们的总经理麦克菲尔先生在赛季还剩最后一个月时问他还能不能坚持，凯斯告诉他，拉里，只要威士忌还够，我就能做到。
海明威 和 凯西 开始打拳。 盖尔霍恩 离开房间。两个男人不时狠狠地击中对方。 希格比 忙着四处乱转，想要保护台灯、座椅等家具，但这都是徒劳的。
过了一会儿。 海明威 和 凯西 累得瘫在扶手椅上。 希格比 为他们解开带子，拉下手套。
海明威
你被击倒了几次，凯斯？
凯西
我不知道。六七次吧，我猜。
海明威
你数了击倒次数吧，希格？
希格比
是的，六次，如果有次他不是倒在了长靠椅上，也许就是七次。
海明威
但每次不超过一两秒。你击倒了我两次，凯斯。你是个强硬的伙计。
希格比
我得说他确实强硬，欧内斯特。去年九月，红衣主教队接连打中休吉 (12) 投的球，杜罗切尔踏上投手丘 (13) 要换他下来。让我热热身。我准备好了，正要离开候补队员区，但我看见凯斯和里奥嘀咕了几句，然后里奥就回到了休息区。然后，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击球手卧倒来躲避飞来的球。凯斯肯定投了八九个触身球。
凯西
十个。
希格比
他们9:1赢了我们。回到宾馆，我问凯斯，为什么里奥把他留在了场上。告诉海姆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休吉。
凯西
看上去我们已经必输无疑了，所以我让里奥把我留下，我得给红衣主教队的击球手们一点颜色瞧瞧，教他们终生难忘。我告诉杜罗切尔我会在他们身侧和背上留下针疤，看他们还胆敢跟我作对。但我的快球跟柯尔比的没法比。他的快球听上去就像运货火车来了。
海明威
我曾经听到过那样的声音。是在战争前线。我醒来时，两个意大利士兵死了，还有一个在尖叫。我把他抱起来扛回了医务帐篷，期间德国人一直在用机关枪扫射。我脚踝中了枪，然后是膝盖，但我总算爬完最后十码地，到了帐篷。我到那儿的时候，那个士兵已经死了，我的膝盖骨被炸飞了。医生从我的腿里钩出了一百多块子弹碎片。三个月后，我瘸着腿走出医院，膝头安了一块金属盖。几乎一整年，我不得不拄着拐杖走路。
希格比
我和凯斯曾经把几个小伙子送进了医院，靠的是唾沫球 (14) ，那可不好控制，但我们也不敢跟机关枪比。
凯西
你赢了，欧内斯托。我们来敬你吧。
海明威 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到吧台新开了一瓶酒，拿出三个干净的玻璃杯，倒酒。
海明威
准备好了就开火吧，先生们。
*
第二场
瞭望山庄的午夜。 海明威 只穿着卡其短裤和凉鞋站在房子正面的门廊上。他端着一支猎枪，瞄准暗处。
海明威
来吧，胆小鬼！到亮处来，让我把你们打得屁股开花。以前光线更暗的时候，我也能借着猎豹眼睛里煤灰渣的闪光射杀它们。
盖尔霍恩 穿着睡衣和拖鞋走进门廊。
盖尔霍恩
怎么了，欧内斯特？你要对谁开抢？
海明威
夜行贼，玛莎。没种鼠辈，窃取别人辛辛苦苦工作得来的东西，自称叛乱者来为自己开脱。
盖尔霍恩
我什么都没听到。
海明威
他们可没有豺狼的胆子。在你感觉到他们把手伸进你的口袋之前，你都听不见他们，也看不见他们。一群恐怖分子，这些小孩儿。害怕脚下的绊线。
盖尔霍恩
什么绊线？
海明威
嘘。我还没有安装上去。曼努埃尔明天会从马坦萨斯 (15) 带炸药回来。用船从多米尼加 (16) 运来了武器。
盖尔霍恩
我不会允许的，欧内斯特。有人会受伤的。
海明威
你说得对，圣女。
盖尔霍恩
我说的是你，还有你的醉鬼 (17) 们。道奇队老板要是看见他的明星投手回到布鲁克林时已经被炸成了碎片，会说什么？
海明威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娘儿们。这些偷偷摸摸假惺惺的狗杂种才会被炸飞了蛋，虽然他们本来就没长蛋，只是希望自己长了。
盖尔霍恩
你总说你是支持叛乱的。
海明威
我是反对巴蒂斯塔 (18) ，不是支持叛乱。
盖尔霍恩 消失了一会儿，又拿着一只大手电筒重新出现在门廊上，向黑暗中照去。
盖尔霍恩
我想你们已经把他们吓走了，欧内斯特，你和你的玩具枪。
海明威
我八岁的时候，就在密歇根打掉了二十码开外的蜥蜴尾巴，那时你还在圣路易斯的小妞娇屄学校学习先用哪只叉子呢。
盖尔霍恩
（关掉手电筒）
那些蜥蜴丢掉尾巴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尾巴没长回去吗？
海明威
重开一下手电筒。
盖尔霍恩
我回床上去了。别伤了狗，也别打掉哪只猫的尾巴。
盖尔霍恩 回到房内。 海明威 独自站在门廊上，继续将枪口对准夜色。终于，他收起枪回到屋内。门廊的灯熄了。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非常缓慢， 海明威 悄悄地带着武器重回据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黑暗中有人或动物在移动。 海明威 端起猎枪，开了一枪，又是一枪。枪弹的轰鸣声完全消散后，一阵彻底的沉默。 海明威 转身进屋。
两个男人 出现在门廊的两端。他们朝对方走去，在 海明威 刚刚站立的地点下方碰头。两人手里都握着左轮手枪。他们慢慢地偷偷摸摸地离开了房子，消失在黑暗中。
*
第三场
哈瓦那一所名叫弗洛丽蒂塔的酒吧内。 海明威 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面前的吧台上摆着一杯德贵丽鸡尾酒。海明威身旁的凳子上坐着 凯西 还有 希格比 还有古巴人 曼努埃尔 。 凯西 和 希格比 在喝德贵丽。 曼努埃尔 面前的吧台上是一小杯朗姆酒。
凯西
但为什么他们会找上你，欧内斯特？
希格比
是啊，特别是如果你正在支持他们。
海明威
他们杀了我的一条狗。这是要“建立古巴人的古巴” (19) 。我们美国人就快从这里消失了。
希格比
你太有名了，不会被杀的。
海明威
还没有名到死不了的地步。二者有区别。
凯西
你怎么想，曼努埃尔？他们会杀欧内斯托吗？
曼努埃尔
会 (20) ，如果他们认为这能推动革命。
希格比
不过他们不会射杀一个美国球员吧，会吗？
海明威
洋基队的，也许会，但不会杀道奇队的。
他们都放声大笑。四人喝酒。
曼努埃尔
休先生 (21) ，你见过最好的击球手是谁？
希格比
对啊，休吉，是谁？
凯西
鸭子迈德维克 (22) ，毫无疑问。高球、低球、内角、外角，都不在话下。鸭子一挥棒，砰的一声，就是个击中墙的二垒安打。
海明威
我的妻子也来自圣路易斯。
希格比
她是红衣主教队球迷吗？
海明威
她喜欢红色。她甚至曾经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希格比
什么，一名红衣主教队球迷？
海明威
不，一名赤色分子。
（他站起来。）
曼努埃尔和我要走了，伙计们。我们要去马坦萨斯卸载运来的武器。
希格比
在军队时，我的长官说我不太擅长执行命令。
凯西
好吧，欧内斯托，我们待会儿还会见到你吗？
海明威
明晚到我家来。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海明威 和 曼努埃尔 离开弗洛丽蒂塔。
希格比
你真认为那些叛乱分子会杀了欧内斯托，休吉？
凯西
我怎么知道，希格？我甚至都没法让鸭子迈德维克出局。
希格比
你不是唯一一个。
（他们碰杯，喝酒。 ）
*
第四场
第二天夜晚， 海明威 、 希格比 、 凯西 和 曼努埃尔 都坐在欧内斯特和玛莎家的门廊上。他们在喝酒。海明威的椅边倒竖着一支猎枪。
海明威
方法是这样的，如果有人绊到了线上，灯就会亮起来，绊到的线最近处安置的炸药就会引燃。
凯西
如果那是只动物呢？或者一个不知道那儿有绊线的朋友？
海明威
战争中总有附带伤亡，凯斯。
盖尔霍恩 走出房子，到了门廊上。
凯西和希格比
晚上好，海明威夫人。
盖尔霍恩
凯西先生，我丈夫告诉我你在对鸭子迈德维克投球时遇上了麻烦。
凯西
是的，夫人。他让我很没辙。
盖尔霍恩
我来自圣路易斯。
凯西
是的，夫人，我们知道。一个伟大的棒球之城。
盖尔霍恩
我曾有机会研究迈德维克先生的击球方式。我认为他很难击走刚过手高的内角球，特别是在他黏紧投手的时候。
希格比
去你的，凯斯，她说得可能有道理。
凯西
我会记住的，海夫人。感谢你的建议。
盖尔霍恩
欧内斯特，请你和你的小团伙今晚收工时记得收拾碎尸。我可不想明早还得为你们善后。晚安 (23) ，先生们。
盖尔霍恩 进屋。
凯西和希格比
晚安，夫人。
凯西
她还挺不错，欧内斯特。
希格比
你娶她算是对了，我觉得，欧内斯托。刚过手高的内角球。这就是里基先生 (24) 说的洞察敏锐。
海明威
我开始觉得你们跟女人交往的经验太少了。
凯西 正要说话，但 海明威 举起了手。
海明威（继续）
嘘。我听到了声音。
（他站起来，拾起猎枪。）
你恐惧的是情欲和愤恚
竟对我的暮年殷勤献媚；
我年轻时它们可不算祸殃；
如今还有什么来驱策我歌唱？ (25)
凯西
滚吧，欧恩，你才四十二岁。你可不老。
海明威 又坐了下来，把猎枪放在大腿上。
海明威
叶芝先生懂得自己在说什么，先生们。年老是一种精神状态。
希格比
是啊，等我的手臂僵硬了，我就回阿肯色州去待着。享受和平安祥的生活。
海明威
我羡慕你，希格比，真的。对我们很多人而言，和平的结局可没有写进命里。
一声响亮的“咔哒”，紧接着是几秒的沉寂，然后是微弱的爆炸声。一个男人大喊，然后是逃跑的脚步声。
凯西
我想你得分了，欧内斯特。
海明威
曼努埃尔，去看看。
曼努埃尔 离开门廊，消失在黑暗中。三十秒的沉寂。
曼努埃尔
（在黑暗中）
什么都没有 (26) ，欧内斯托。他逃走了。
海明威
没关系。这下杂种们就知道我们是当真的。
盖尔霍恩 回到门廊上。
盖尔霍恩
我不敢问。
希格比
管他是谁，给吓跑啦。
曼努埃尔 回来，站在门廊前的台阶上。
曼努埃尔
成了，欧内斯托。
海明威
是的，曼努埃尔，成了。但他们明天还会回来。
盖尔霍恩
我可不会回来。
盖尔霍恩 转身进屋。
凯西
我开始明白你说的女人是怎么回事了，欧恩。
海明威 站起来，把猎枪靠在椅子上。
海明威
凯斯，我们对打几个回合，你看怎样？
凯西
当然可以，不过让我们先喝一杯。
（他们走进屋里。）
*
第五场
海明威 独自站在门廊上。天欲破晓。正在他说话当下，光线逐渐增强。
海明威
我知道你们在那儿，你们所有人，等着我走错一步。好吧，继续等啊你们这群婊子养的，你们可占不到我的便宜。你们还没有那些纽约批评家的胆子。至少我们知道他们的名字。让我快慰的就是那些名字会从记忆里消失，比夏天坦噶尼喀湖 (27) 上的飑风消散得更快。
你们认为你们在事业中不是孤军奋战，但你们就是，我们都是。不过，早晨可不是尝试深刻的好时候。不管我们写了什么，写得怎么样，棒球打得怎么样，世界的光会让每个人蒙羞。无论如何，我们人类都是杀手，只有我们中最优秀的才能将我们最英勇的行为保留到最后一刻。既然上帝为我作证，他也为玛莎还有曼努埃尔还有凯斯还有希格作证，而我在这儿这个美丽的该死的新的一天证明只有上帝才能让鸭子迈德维克出局。
剧终
(1) “瞭望山庄”原文为西班牙语。
(2) 凯西的昵称。
(3) 欧内斯特的变体。
(4) 海明威的昵称。
(5) 希格比的昵称。
(6) 芭芭拉·斯坦威克（1907—1990），美国女演员。
(7) 习语，帆船上三条帆脚索都松懈后，帆船就会摇摇晃晃，用来比喻醉鬼。
(8) “女士”原文为西班牙语。
(9) “第一天性”原文为西班牙语。
(10) 海明威有时自称“哈克·冯·海明施坦恩”，曾用这个名字及其缩写来签署信件。
(11) 欧内斯特的昵称。
(12) 休·凯西的昵称。
(13) 棒球比赛中投手投球的区域，是一个圆形土堆，中间埋着一块白色橡胶板。
(14) 一种棒球作弊手段，让唾液不均匀地附着在球上，使球在飞行时，不同部位产生不同的摩擦，导致飞行轨迹异常。
(15) 古巴城市，马坦萨斯省首府。
(16) 加勒比海岛国。
(17) “醉鬼”原文为西班牙语。
(18) 鲁本·富尔亨西奥·巴蒂斯塔-萨尔迪瓦（1901—1973），1933—1940年为古巴实际的军事领导人，1940—1944年为古巴合法总统，1952—1959年为古巴独裁者，在古巴革命中被推翻。
(19) 这是古巴革命党（即“真正党”）的口号。
(20) “会”原文为西班牙语。
(21) “先生”原文为西班牙语。
(22) 乔·迈德维克（1911—1975），绰号“鸭子”，美国职业棒球运动员，曾为圣路易斯红衣主教队、布鲁克林道奇队等棒球队效力。
(23) “晚安”原文为西班牙语。
(24) 布兰奇·里基（1881—1965），美国职业棒球联盟执行官、球员，名人堂成员。
(25) 叶芝（1865—1939），爱尔兰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这四句诗为《驱策》，选自叶芝晚年诗集《新诗》（1938）。
(26) “什么都没有”原文为西班牙语。
(27) 非洲中部淡水湖，是世界第六大、第二深的湖。
翁贝托蛤蜊屋一夜
ONE NIGHT IN UMBERTO'S
CLAM HOUSE
出场人物
杰克·凯鲁亚克 ，美国作家，写作了许多长篇小说，其中最著名的是《在路上》
乔伊·加洛 ，纽约市臭名昭著的有组织犯罪人物，通常被称为“疯子乔 (1) ”
一名侍者
场景
1962年，纽约市格林尼治村 (2) 一家名叫翁贝托蛤蜊屋的餐厅，凌晨四点半。三十三岁的暴徒乔伊·加洛独自坐在他最喜欢的桌子前吃着蛤蜊和蚌肉，佐以红酒。翁贝托是他经常光顾的餐厅。作家杰克·凯鲁亚克站在吧台边喝着锅炉厂 (3) ，当他瞥见加洛时，尽管不认识本人，却因为见过报纸上的罪犯照片认出了后者。凯鲁亚克已经醉得不轻，这在他身上屡见不鲜。
凯鲁亚克
（拦住一名经过的侍者）
嘿，坐在那儿的可不是那个暴徒，疯子乔·加洛吗？
侍者
是的，但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疯子。那是科伦博家族 (4) 在污蔑他。
杰克·凯鲁亚克 将杯里的一点威士忌一饮而尽，把玻璃杯放回吧台，带着啤酒来到了 加洛 桌前。 凯鲁亚克 面对 加洛 站着，身体轻微摇晃，脚下明显不稳。 加洛 继续进食。
凯鲁亚克
加洛先生，我的名字是凯鲁亚克。你也许听说过我。我是个有名的作家。
加洛 抬头看 凯鲁亚克 。
加洛
我读过《在路上》。我喜欢它，特别是在洛杉矶脏兮兮的宾馆房间，那个墨西哥小妞向萨尔扔鞋子的部分。很真实。不过我不喜欢你的下一本书。里面有太多奇怪的宗教方面的东西。
凯鲁亚克
《达摩流浪者》。我是佛教徒。
加洛
坐下来吧，免得你摔倒了。
凯鲁亚克 坐到 加洛 对面的椅子上。
凯鲁亚克
你害怕一个人待在这儿吗？
加洛
我什么也不怕。你知道我是谁吧，嗯？
凯鲁亚克
当然，疯子乔·加洛。
加洛
叫我乔伊。我不疯。
凯鲁亚克
那是梅尔维尔说的。
加洛
写《白鲸》的那个家伙？
凯鲁亚克
他在给纳撒尼尔·霍桑的信中写了这句话为自己的小说辩护。没人能看懂它。
加洛
（大笑）
也有人不理解我。他们说我疯了，因为我在冒险，但我没有，真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让人们保持警觉，所以他们就占不到便宜。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凯洛威？
凯鲁亚克
是凯鲁－亚克。我是法裔加拿大人。实际上是易洛魁人 (5) 。你读得很多啊，嗯？
加洛
你觉得粗人不会读书吗？我在想以后自己写一本。我现在太忙了。如果有一天坐牢了，我就写。
凯鲁亚克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记》里写了他坐牢的经历。
加洛
不知道这本。试过《罪与罚》，但我从没读完。读到那个人被良心折磨就失去了兴趣。干我这行不能有良心。公事公办才能在这一行待下去。懂我的意思吗？你进去过吗？
凯鲁亚克
我在曼哈顿拘留所里结的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