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作家们(出版书)》作者:[美]巴里·吉福德/译者:晓风【完结】 > 作家们.txt

第 2 页

作者:美-巴里·吉福德/译者:晓风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加洛

(暂时停下吃饭的动作)

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是怎么回事?

凯鲁亚克

因为当了一起罪案的帮凶被捕了。法官允许我跟女友结婚,她当时还在上学。把我从监狱里弄出来了。

加洛

犯的什么事?

凯鲁亚克

谋杀。

加洛

基督啊,凯洛威,你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陀思妥尤斯基 (6) 。这都是什么样的经历啊。

凯鲁亚克

知道奥斯卡·王尔德管经历叫什么吗?

加洛

告诉我。

凯鲁亚克

错误。

加洛

他半点没错。

凯鲁亚克

你以为知识分子就不会有真正的人生经历吗?我曾经还是个橄榄球运动员。在折了一条腿之前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卫。

侍者 走了过来。

加洛

给这个人加点他喝的那种酒,再给我来一杯红酒。

(对凯鲁亚克)

我不喝棕色酒。会让我发抖。

侍者 离开。

凯鲁亚克

我是个酒鬼。我父亲也是。

加洛

如果这么下去,你活不长的。你现在几岁?

凯鲁亚克

四十。

加洛

我三十三。你还是已婚?

凯鲁亚克

不是了。离了两次婚。

加洛

但你是天主教徒吧,不是吗?

凯鲁亚克

我告诉过你,我是佛教徒。

加洛

噢,对。这就是为什么你写了一本烂书。

凯鲁亚克

最近我又出版了一本书,一本忏悔录,像菲茨杰拉德的《崩溃》,但是他没能活到写完他的那本。

侍者 端来他们的酒后走开了。 加洛 举起他的玻璃杯向 凯鲁亚克 祝酒。

加洛

为你的成功干杯。

凯鲁亚克 举起威士忌,两人碰杯,喝酒。

凯鲁亚克

你是个很棒的家伙,乔伊。我很高兴我们相遇了。

加洛

就像那个法国人说的,漫游黑夜的两艘船。

凯鲁亚克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医生。《长夜行》。天快亮了。这时他该往塞纳河里撒尿了。

加洛

我有个故事给你写。

凯鲁亚克

说来听听。但首先我要再喝一杯。

加洛 指指 凯鲁亚克 ,向 侍者 示意。

加洛

有个男人结婚了,有了几个孩子,却爱上了另一个女人,正巧是个歌女。他养着她,但她却背叛他跟一个蠢货好了,所以他就威胁那蠢货如果他不离开那女孩,就杀了他。

凯鲁亚克

但他也背叛了妻子。

加洛

那不重要。他花钱养她呢。

侍者 又端来了两杯威士忌。 凯鲁亚克 一口干掉了一杯。

凯鲁亚克

他怎么不跟妻子离婚,娶那歌女呢?

加洛

他这么做了。但后来他捉住新妻跟之前那蠢货上床。他用枪在那蠢货身上打了个窟窿,本来也要打死女孩,但他舍不得扣下扳机。

凯鲁亚克

他太爱她了。

加洛

可能吧。她帮他把尸体扔进了东河。

凯鲁亚克

然后他把枪扔了进去。

加洛

对。

凯鲁亚克

这就是为什么我被捕了,因为我把朋友杀人的刀扔进了排水沟。所以现在那男人不得不把女孩留在身边了,因为她手里有他的把柄。

加洛

你的脑子转得像爱伦·坡一样,凯洛威。你又对了。但出于某种原因,他跟她做不成了。

凯鲁亚克

他不能跟她做爱了?

加洛

不是不能,是不想。他乞求第一任妻子跟他和好,但她不想要他,而且她已经订婚了。

凯鲁亚克

所以他又找了别的女孩。

加洛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孩,但她不肯跟他搞在一起,除非他彻底摆脱二号妻子。

凯鲁亚克

她不肯离婚,而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他没法强迫她。

加洛

是的,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以及一些不那么明显的原因。他怎么做?

灰暗的光从窗户流泻而入。 凯鲁亚克 饮尽最后一杯,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凯鲁亚克

像那个聪明而癫狂的医生一样,他去河边小便,正要掏鸟出来时,醉醺醺地踉跄了一下,跌进河里溺死了。

加洛

这可不是结局。

凯鲁亚克

结尾永远是个问题,乔伊。

加洛

别喝棕色酒了,凯洛威,然后你就能活着再写一天。你看上去也在变老了。

凯鲁亚克 向 加洛 半挥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餐厅。 侍者 过来。

侍者

再来一杯吗,加洛先生?

加洛

不用了,只要账单。

侍者

不要钱,加洛先生。

加洛 从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分出几张递给 侍者 。

加洛

这是给你的。

侍者

谢谢你,加洛先生。你的朋友会回来吗?

加洛 又从钞票卷里分出两张,放在 侍者 的手里。

加洛

如果他回来,就用这个为他付账。

侍者

没问题。

侍者 走开了。 加洛 站起来面向观众。

加洛

十年之后,就在早晨大约这个时候,科伦博家族的人会当着我的家人用枪击倒我,就在这间翁贝托蛤蜊屋。在这之前三年,在凯鲁亚克成为畅销书作家后的十二年, 他就把自己喝死了。我一句话也没写过,不过我也没坐过牢。这样结尾怎么样?

剧终

(1) 乔伊的昵称。

(2) 纽约曼哈顿下城著名的艺术区域,“垮掉的一代”中心之一。

(3) 一种鸡尾酒的名称。

(4) 纽约黑帮“五大家族”之一,20世纪50年代因乔伊·加洛反叛事件受创。

(5) 16世纪或更早以前形成的北美原住民联盟,称为易洛魁联盟,居住在今纽约州中部和北部,使用易洛魁语。

(6) 原文中加洛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称呼有误。

软木帽

THE PITH HELMET

出场人物

B.特拉文, 又名哈尔·克罗弗斯 ,作家,五十左右,出生地不详,是多部小说的作者,其中《碧血金沙》正将被拍成由亨弗莱·鲍嘉主演的故事片,也将为特拉文带来财富,令他享誉世界。

约翰·休斯顿 ,好莱坞导演、编剧(《马耳他之鹰》等),即将开始拍摄基于上述特拉文小说的电影。演员华特·休斯顿之子。华特将与鲍嘉共同出演(并凭借出色的表演获得奥斯卡奖)。约翰·休斯顿嗜酒、好斗、喜好女色的声名已经远播在外。

亨弗莱·鲍嘉 ,演员

场景

这是1947年。特拉文和休斯顿正打算在墨西哥城的改革宾馆首次会面。然而,特拉文却出于休斯顿不了解的原因,装扮成了特拉文的“经纪人”,哈尔·克罗弗斯。本剧设定在导演的宾馆套间内。

敲门声响。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子即 约翰·休斯顿 打开了门。

休斯顿

啊,我猜是克罗弗斯先生。

特拉文/克罗弗斯 进场。他穿着一件有点脏的白色运动外套和一条白裤子,戴一顶米色的软木帽。 休斯顿 衣着漫不经心,穿着休闲裤和一件开领衬衫,嘴角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特拉文/克罗弗斯 观察过套间的前室,然后站在俯瞰改革大道的窗子边上,眼睛审视着导演。

休斯顿

现在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

特拉文/克罗弗斯

(带德国口音)

我没有担心,休斯顿先生,我只是在怀疑。这不一样。

休斯顿

没什么可疑的,克罗弗斯。你想喝一杯吗?

特拉文/克罗弗斯

我跟人谈判时从不喝酒。

休斯顿

谈判的是律师,不是我们。坐下吧,行吗?我一直期待见到你,跟你聊聊。

特拉文/克罗弗斯 在椅子上坐下。 休斯顿 坐在沙发上,从面前的咖啡桌上取了一瓶龙舌兰,为自己倒了酒。

休斯顿

入乡随俗 (1) 。

(他啜饮了一口龙舌兰。)

现在,克罗弗斯先生,我被告知你是特拉文先生的经纪人。

特拉文/克罗弗斯

没错。

休斯顿

为什么不摘下那顶软木帽呢?这里可没多少阳光。

特拉文/克罗弗斯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暂时还想继续戴着它。

休斯顿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特拉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特拉文/克罗弗斯

你可以问我,我会转达给特拉文先生 (2) 。如果他要回答你的问题,我可以转述他的答复。

休斯顿

你看,克罗弗斯,我不为联邦调查局工作。我只是想用特拉文的书拍一部好电影。我来是为了探讨他对我的拍摄方式有什么顾虑,并告诉他我的想法。

特拉文/克罗弗斯

特拉文先生读了你的剧本,很满意你对他的小说做了正确的解读。他曾为在墨西哥拍的几部电影写过剧本,在这类事上挺有经验。我已经表达清楚了,是特拉文先生要求你告诉我任何你想对他说的话。

休斯顿 喝完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休斯顿

确定你不来一杯吗,克罗弗斯先生?这可是格雷罗 (3) 上好的龙舌兰。

特拉文/克罗弗斯 摆手拒绝。

特拉文/克罗弗斯

我不想显得无礼或者不知感激,休斯顿先生,但我得拒绝你这方面的热情。

休斯顿

我喜欢和我一起喝酒的男人。这是了解他的好办法。

特拉文/克罗弗斯

我没理由怀疑你肯定认识许多和你看法相同的男人。

休斯顿

还有女人。女人的问题是,喝得越多,她们就越善于撒谎。

特拉文/克罗弗斯

躺下 (4) 。

休斯顿

什么意思?

特拉文/克罗弗斯

躺下。喝多了,她们就躺下了。你是这个意思吗,休斯顿先生?

休斯顿 大笑。

休斯顿

你挺聪明,克罗弗斯。特拉文有你这么聪明吗?

特拉文/克罗弗斯

特拉文先生是个人道主义者。他想通过他的书揭露贪婪、敛财终是虚妄,从而消除由剥削平民造成的不必要的痛苦。

休斯顿

你确定不喝点吗,克罗弗斯先生?这样更容易咽下你的沃布利 (5) 信条。

特拉文/克罗弗斯 摇头拒绝。

休斯顿

我们来谈谈《碧血金沙》。我的看法是,霍华德,那个老男人,他是事情的中心。他想变得富有但他不贪婪,柯廷也不贪,尽管他能被操纵。多布斯缺乏个性,相应的,也没有自信,所以他很危险。特拉文想让霍华德维护和平,但只到某个临界点。他见得太多了,知道有时能解开僵局的只有枪杆子,就像戈林那句关于文化的名言。要么这样,要么就是落荒而逃,趁着还能逃的时候。

特拉文/克罗弗斯

你一点也不掩饰你的愤世嫉俗,休斯顿先生,我喜欢。我相信戈林先生 (6) 的原话是:“一听到文化这个词,我就掏卢杰手枪。”

休斯顿

叫我约翰,拜托了。我的父亲——顺便一提,他已经答应出演老霍华德一角,不戴假牙——在我小时候告诉我,在文明人之中,室内戴帽子是不礼貌的。

特拉文/克罗弗斯

啊,我的软木帽惹恼了你,是吗?

休斯顿

软木帽没有惹恼我,但你在我们说话时戴着它惹恼了我。

特拉文/克罗弗斯 摘下软木帽,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休斯顿

我想特拉文是德国人。

特拉文/克罗弗斯

他出生在芝加哥,父母是挪威人。他在墨西哥住了很多年了。

休斯顿

为什么?

特拉文/克罗弗斯

你去过芝加哥吗,休斯顿先生?

休斯顿

去过。

特拉文/克罗弗斯

那你就知道那儿特别冷。特拉文先生偏好墨西哥的气候。

休斯顿

而你,克罗弗斯。你说英语带着德国口音。

特拉文/克罗弗斯

我的父母来自战时波兰的被占领区。他们是日耳曼族,在家里说德语。德语是我的第一语言。

休斯顿

你怎么认识特拉文的?

特拉文/克罗弗斯

很偶然的机会。但这不是我们会面的重点,休斯顿先生。特拉文先生希望我在拍摄过程中充当场边顾问。我确信这是他与华纳兄弟签订的合同里的条款。你们计划什么时候开拍?

休斯顿

下周。主演大都已经到了,后天我们会做一次彩排。

特拉文/克罗弗斯

特拉文先生很高兴将由加夫列尔·菲格罗亚 (7) 担任摄影指导。你肯定知道他们合作过,是亲密的朋友。

休斯顿

我知道。那么好吧,克罗弗斯。

( 休斯顿 站起来。)

我想我们今天可以结束了。我会让助手联系你,告知拍摄日程。我和加夫 (8) 今晚要去坦皮科 (9) 。

特拉文/克罗弗斯 起立,与 休斯顿 握手。

特拉文/克罗弗斯

很高兴见到你。

休斯顿

我也一样。代我向特拉文问好。他写了本好书。我希望我能拍好它。

特拉文/克罗弗斯 离开。休斯顿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龙舌兰,还没喝上,就听到有人敲门。

休斯顿

请进!

亨弗莱·鲍嘉 进场,四处张望。

鲍嘉

克罗弗斯走了?

休斯顿

刚走。

(他喝下龙舌兰,举起玻璃杯。)

你想来一口吗?

鲍嘉

当然,只要不花我的钱。

休斯顿 给两人倒酒。递了一杯给鲍嘉。

休斯顿

你已经进入角色了。

鲍嘉

我喜欢多布斯。他不会掩饰真实感受。

休斯顿

圣人与我们同在。

(两人喝酒。)

鲍嘉

那么,约翰,跟克罗弗斯谈得怎样?

休斯顿

他是个德国佬。他是特拉文。

鲍嘉

是吗?为什么要掩饰身份?

休斯顿

我们以后可能会知道。他会跟我们一起参加拍摄。

鲍嘉

噢,妙极了。如果他不喜欢他看见的内容怎么办?

休斯顿

我不能赶他走。他的合约里写着呢。

鲍嘉

杰克·华纳真是傻子,竟然同意了。

休斯顿

别担心,菲格罗亚会搞定他的。如果他不行,我就亮出手枪。

鲍嘉

安·谢里登 (10) 刚到。

休斯顿

他们把她安置在哪儿?

鲍嘉

这儿,就在改革宾馆。在我走廊对面的房间。

休斯顿 拿起剩下的半瓶龙舌兰朝门口走去。

休斯顿

我们去欢迎她吧。

鲍嘉

她从来就不是那类女孩,约翰。

休斯顿

你多久没见过她了?

鲍嘉

几年了。

休斯顿

好吧,鲍基 (11) ,几年间可能发生很多事,改变一个人。

鲍嘉

趁你开始到处亮枪之前,让我先离开这儿。

休斯顿 开门,鲍嘉下场。休斯顿正要跟上,却被一样东西吸引了眼球: 特拉文/克罗弗斯 留在椅子上的软木帽。休斯顿走过去,拾起帽子戴在头上。他走出门去。

剧终

(1) 原文“When in Mexico”化用“When in Rome,do as Romans do”,即入乡随俗。

(2) “先生”原文为西班牙语。

(3) 墨西哥南部一州。

(4) 此处原文为“Down”,紧接着上一句末尾的“lie”(撒谎),意为“躺下”。特拉文利用了“lie”的一词多义,即“撒谎”和“躺”。

(5) Wobbly,即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简称IWW)成员的外号。关于这个外号的来源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6) “先生”原文为德语。

(7) 加夫列尔·菲格罗亚(1907—1997),墨西哥电影摄影师。

(8) 加夫列尔的昵称。

(9) 位于墨西哥湾畔塔毛利帕斯州的重要经济城市。

(10) 安·谢里登(1915—1967),美国女演员、歌手。

(11) 鲍嘉的昵称。

被放逐的伊克西翁

IXION IN EXILE

出场人物

阿尔贝·加缪 ,法国作家,46岁,《局外人》的作者,因其反对死刑的文章闻名

皮克西 ,一个年轻妓女

场景

1959年夏天,纽约市内的一个宾馆房间。

皮克西 坐在床沿,穿长筒袜。除此之外,她一丝不挂。 加缪 躺在床上抽烟,也是赤身裸体。

皮克西

我可以,我会自己拉下那个该死的开关。那个男人那样对我,活该被电死两次。

加缪

是的,皮克西,我理解你的感受。但却是国家成了执行刑罚的机器。

皮克西

你的意思是我做就没问题,对吗?不让国家插手。

加缪

不,皮克西。如果是在情绪失控时犯下罪行,在被虐打、害怕丧命、为了自卫而杀人,或者是长时间遭到虐待,哪怕是精神虐待后犯罪,我们可以依法立案为这行为辩护。但国家无权充当刽子手。

皮克西

(继续穿衣)

我高兴把那个狗娘养的烧焦。我高兴不管是谁来做,只要多尔西死。

加缪

他是今晚执行死刑吗?

皮克西

今晚午夜。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

现在还有三十二分钟。你准备好再来一次吗?加二十,给你口交一次。

加缪

不用了,谢谢 (1) ,皮克西。我很满足了。

(他用旧烟头又点了一支烟。)

皮克西 穿好了衣服。她在门边逗留,回头看着 加缪 。

皮克西

你是好人,加姆—尤先生。不是所有法国人都这么好,你知道的。

加缪

谢谢你,皮克西。我会深情地想念你。

皮克西

现在就再见了。在纽约要小心。不注意就危险。

加缪

我会的。晚安。

皮克西 离场。 加缪 抽了会烟,然后起床,看着梳妆台上方的镜子。

加缪

(对着镜中的影像)

你是谁,凭什么去告诉任何人应该怎样思考,怎样感受?不仅对别人,你对自己也总是撒谎。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写小说和散文,躲在普鲁斯特的格言“文学是最精致的谎言”背后。你不能停止撒谎。对你来说,这让生活变得尚可忍受。你蠢到以为自己能理解皮克西。去跟你不能理解的人讲道理,不仅傲慢而且荒谬。这是萨特的痼疾。继续撒谎是你唯一的选择,所以最好擅长撒谎。

电话响了。 加缪 接了起来。

加缪

你好。

(暂停片刻)

不,他不在这儿。他从来没来过,他不存在。我的名字叫多尔西,我来行吗?

剧终

(1) “谢谢”原文为法语。

阿尔格伦的地狱

ALGREN'S INFERNO

出场人物

纳尔逊·阿尔格伦 ,作家,《金臂人》的作者。他时年四十六岁,前一晚刚刚完成了小说《漫步荒野》。

多洛雷斯·罗恩索姆·桑德 (1) ,五十二岁,混有非裔美国人和美国土著血统,曾是瘾君子、酒鬼,如今在位于这座城市贫民窟西麦迪逊大街的临街教堂“上帝的天堂”担任牧师。

场景

芝加哥,1955年。阿尔格伦和多洛雷斯·罗恩索姆·桑德站在西麦迪逊大街“上帝的天堂”门前。冬日的下午将尽;两人对话时,天空不断变暗。

纳尔逊

多洛雷斯,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在新小说的标题里引用你的一段布道。

多洛雷斯

不,孩子,当然不。我说的是什么?

纳尔逊

你在说你的羊群,召集在荒野上行走的人准备进入上帝的天堂。

多洛雷斯

噢,是的。是的,纳尔逊,这些人堕落得如此之深,除泥淖以外无处可去。像我这样的人,我曾经也是这样,还没彻底消失,但被除了主以外的世界遗忘。你可以引用这话,只要是为了行善。书里有轻率的行为吗?

纳尔逊

谈不上。只有酗酒、吸毒、嫖娼、斗殴,用来说明无助的个体怎样走向崩溃。

多洛雷斯

漂泊无依。你怎样描写这些惊惧的灵魂?

纳尔逊

罗恩索姆·桑德牧师,我写自己看见的,大多数小说家忽视的,作家自己去揭的那种小伤疤,小到不值一提。我在睡梦中听到我的角色哭泣。

多洛雷斯

你是个正直的人,纳尔逊,而且你擅长运用文字。

纳尔逊

正直,也许吧,但从不道貌岸然。我不会躲避恐惧。

多洛雷斯

无处可躲。你还记得那位“走在上帝身后的”罗兰先生吗,跟我一样有波塔瓦托米 (2) 血统的?他前天晚上去世了。

纳尔逊

当然,我在本辛格球馆跟他一起打过台球。

多洛雷斯

俩流氓抢了他,他回击了,其中一个把他打得脑袋开了花,留他在洛瑟斯巷失血致死。马勒警官今早上告诉我的。是特威斯蒂小姐在那边打吃磴 (3) 的时候发现的尸体。 (4)

纳尔逊

这就是让我难过的,多洛雷斯,我写出这些悲伤和恶行并没有什么用。它不能改变人们对待彼此的方式,也不能打动那些权贵,让他们去改善穷人的生活。至少你还给了他们一碗番茄汤。

多洛雷斯

还有耶稣的友谊。你是个好作家吧,纳尔逊?

纳尔逊

东方的一些思想家曾经觉得我很好。如今他们拿我没什么用了,所以我的声名下滑了。

多洛雷斯

这儿的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过声名,没有回家的方向,没有家,哪怕他们有车费。你进来喝口汤取暖吗?

纳尔逊

不,谢谢你,多洛雷斯,但我的牌友们要开个小派对庆祝我写完小说。

多洛雷斯

上帝的天堂对所有人开放,纳尔逊,信徒和非信徒都是。现在你保重吧。

多洛雷斯 转身走进“上帝的天堂”。现在舞台几乎完全在黑暗之中。 纳尔逊 点了一支烟。

纳尔逊

在新奥尔良,我遇上一个妓女,她在她的肚脐眼和阴部之间纹了几个字:“汝等入此门者,将弃绝希望。” (5) 她告诉我她在德克萨斯大学拿过欧洲文学的学位。

暗场。我们看见的最后一点亮光是 纳尔逊 的烟头。

剧终

(1) “罗恩索姆· 桑德”原文是“Lonesome Sound”,有“孤声”之意。

(2) 北美印第安部落。

(3) 一种牌类游戏。

(4) 本章姓名、地名等似都有内涵。比如“Losers Alley”中的“losers”有失败者的含义;“Miss Twisty”的“twisty”意为弯曲的、狡猾的。这里牧师的语言风格有所变化,与前文规范的布道语言不同,更具有草根特点,与牧师之前的经历相照应。

(5) 但丁的《神曲·地狱篇》。

阿蒂尔·兰波的遗言

THE LAST WORDS OF

ARTHUR RIMBAUD

地点:法国马赛圣母无染原罪医院。

时间:1891年11月9日。兰波去世前一天。

三十七岁的诗人、探险家 阿蒂尔·兰波 躺在医院病床上奄奄一息。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在疼痛中说着胡话。他的右腿因为长了恶性肿瘤已被截肢。

他身旁是他三十一岁的妹妹 伊莎贝尔·兰波 。床边蜡烛环绕,原本黑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微光。

阿蒂尔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说我已经彻底瘫痪了,是的,所以我希望早些启程。请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才会被抬上船?

伊莎贝尔

我可怜的阿蒂尔,你不可能再上路了。你不能移动。

阿蒂尔

我要回哈拉尔 (1) ,回到迪亚米身边,他在等我。我回归时会带着铁铸的肢体、黝黑的皮肤和愤怒的双眼。有了这张面具,人们会认为我是一个坚毅种族的子孙。

伊莎贝尔

忘记迪亚米,忘了他吧。我在这儿,我是你的妹妹伊莎贝尔。想想我,还有我们的母亲,这些最爱你的人。

阿蒂尔

我的名字镌刻在卢克索 (2) 的石块上,唯有风沙能将它抹去。告诉迪亚米我来了,我很快就会再见到他。我仅有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伊莎贝尔

迪亚米帮不了你,阿蒂尔。那男孩远在阿比西尼亚 (3) 。他可能已经死了。

阿蒂尔

给他寄钱过去,三千法郎。告诉他,爱他的主人请求他妥善使用这些钱,谨慎地投资到能确保收益的生意里。告诉他别游手好闲。他的妻子和孩子必须过上富裕的生活。

伊莎贝尔

阿蒂尔,求你了。忘记非洲吧。

阿蒂尔

迪亚米和我……两个鬼魂……游走在稀薄的空气中。太阳之子。

伊莎贝尔

这些年远离法国,热气把你的脑子烤糊涂了。

阿蒂尔

来复枪,两千零四十支,每支十五玛丽·特雷莎塔勒 (4) 。六万颗雷明顿子弹,六十塔勒 (5) 一千颗。价值五千八百塔勒的各种工具。马队总价值四万。五十天送到曼涅里克 (6) 面前,我们一到国王就付账。我们从塔朱拉 (7) 出发。象牙,麝香,金子。绍阿 (8) 人会要我们的睾丸!法国睾丸。哈拉尔到安托托 (9) ,二十天。避开丹卡里 (10) 人,邪恶的野人。六万塔勒,在亚丁 (11) 交换,4.3法郎,共计258000法郎。咖啡或者奴隶。不要埃及皮阿斯特 (12) 。马队在吉布提 (13) 集合。我娶了那个索马里 (14) 女孩吗?她回去了,迪亚米把她送走了。不是我下的命令。把迪亚米找来,快!我的腿,在见酋长之前必须休息下我的腿。土耳其人和大炮。

伊莎贝尔

(祈祷)

噢,主啊,我哭了!主啊,平息他的痛苦吧。帮他承受苦难。请怜悯我的哥哥,他可怜的灵魂正在人间痛苦地翻滚。请怜悯他,带走他,噢,主啊。你那么仁慈,那么慈悲。

阿蒂尔

鬣狗嘲笑我们。它们的嘲笑让我们保持清醒。嗅着我的伤口。诗歌从裂开的伤口倾倒而出,词语飞溅,直到一滴也不剩。我被清空,我逃跑了。迪亚米,你的体温。她远去了,主人,去了巴拉比尔 (15) 。远去,远去。还有应收款项,去不了那儿。生意。被曼涅里克骗了,狡猾,狡猾。《埃及的博斯普鲁斯》 (16) ,我的箱子。衣衫褴褛,肮脏的破烂,不是法国公民该有的样子。死在我出生前,过世的阿蒂尔·兰波。我曾经被生活噬咬却活了下来。可怕的两年,不值一看。

伊莎贝尔

阿蒂尔,你还认得我吗?你还认得你的妹妹,你最小的妹妹伊莎贝尔吗?你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我的爱吗?主的爱流过我的体内。

阿蒂尔

我看见你了,我的天使。带来幸福的天使。

伊莎贝尔

噢,是的!阿蒂尔!我是!你的天使。噢,感谢你,主,你带回了我的哥哥,在他还没……还没……

阿蒂尔

在他死前。在过世的阿蒂尔·兰波死前。

伊莎贝尔

不,也许你能活下去!主是仁慈的,他能治愈你。

阿蒂尔

那时我们会去散步,你和我,在哈拉尔附近,等我的新腿装上了,我的义肢。你不会相信有那样的色彩!还有亚丁,我们可以去亚丁。我在那儿能做好安排,给南部的武器。告诉迪亚米,我的人,我在世界上仅有的兄弟,我已经在路上了!我来时会带着围巾上的雪,还有阿登 (17) 的鲜花,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在港口烧起来之前叫醒我。我们的船离港后,它会烧起来,我们会在甲板上眺望那火焰,一边消失在地平线上,一场火焰胜景,我们的诀别。

伊莎贝尔

阿蒂尔,阿蒂尔!你走了吗?

阿蒂尔

船帆……黄的,红的……大海。

剧终

(1) 埃塞俄比亚城市。

(2) 埃及城市,以卢克索神庙闻名。

(3) 埃塞俄比亚的前身。

(4) 当时通行于欧洲、沙特、也门、埃塞俄比亚等国的贸易货币。

(5) 即玛丽·特蕾莎塔勒。

(6) 曼涅里克二世(1844—1913),绍阿国王,埃塞俄比亚皇帝,兰波曾向他贩卖军火。

(7) 东非国家吉布提城市,塔朱拉州首府。

(8) 埃塞俄比亚历史上的区域,曾为自治王国,为今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所在区域。

(9) 绍阿国地名。

(10) 东非红海畔国家厄立特里亚历史上的一个省(1996年前)。

(11) 也门城市,亚丁省首府。

(12) 埃及货币。

(13) 非洲地名,吉布提共和国北接厄立特里亚,西边与南边临埃塞俄比亚,东南边与索马里接壤。

(14) 东非国家,北临亚丁湾,面向印度洋。

(15) 沙特阿拉伯村庄。

(16) 1878—1895年发行的日报,兰波曾在上面发表过对非洲的考察记录。

(17) 欧洲地区,位于比利时、卢森堡、法国、德国交界处,以地势崎岖、森林覆盖闻名。

俨乎其然

SERIOUS ENOUGH

出场人物

简·鲍尔斯 ,四十五岁,小说《两位严肃的女士》和 剧本《在夏屋中》的作者

布伦达 ,一个衣着光鲜的中老年女人

酒保

一个男子

场景

1962年十二月,纽约市斯坦霍普宾馆酒吧。

简·鲍尔斯 走进装饰典雅的酒吧坐下。斯坦霍普是家一流的宾馆。她脱下手套,解开大衣,摘掉帽子,露出剪短的深色乱发。她冷得瑟瑟发抖。隔着几张凳子坐着 布伦达 ,正用长烟嘴抽着烟,啜饮一杯马丁尼。这是在下午三四点钟,她们是酒吧里仅有的顾客。 酒保 向 简 走来。

酒保

我能为你服务吗,女士?

我想是的。

(指布伦达的杯子)

她在喝什么?

酒保

皇家卫士马丁尼,不加冰,两枚橄榄。

简 犹豫了。

酒保

英国琴酒。很干。

好的,我就喝那个。

酒保 走开了。

(对 布伦达 说)

你好,我叫简。

布伦达

我叫布伦达。

(还在发抖)

我已经不习惯冷了。我在这儿长大,但是已经两年没回过纽约了。

布伦达

你住在佛罗里达?

噢,不,佛罗里达是个可怕的地方。我的母亲住在那儿。我住在摩洛哥的丹吉尔。

布伦达

你离家真远啊。我从没到过北非。你在那儿做什么工作?

噢,我写作,跟当地人混在一起。我的丈夫也写作,他还创作音乐。我们现在在纽约是因为他有项为百老汇剧目作曲的工作。他叫保罗。我的母亲和姐妹之前还在这儿,从佛罗里达过来看我。她们今早走了,谢天谢地。我们相处得不好,糟透了。你的母亲还在世吗?

布伦达

不在了。

那你就少了一桩烦恼。

酒保 端来了简的酒。

酒保

一杯皇家卫士马丁尼,不加冰,两枚橄榄。

他走开了。 简 将杯子举到唇边。

布伦达

别喝太快。很凉。

多谢提醒。

她试探地呷了一口。

噢,你说得对。

(再次发抖)

布伦达

你写什么类型的作品,简?

短篇小说,还有一部剧。现在我正在尝试写一本长篇小说。

布伦达

你想好书名了吗?我经常因为喜欢书名而买下一本书。

《三位严肃的女士》,或者可能只是《两位严肃的女士》。我还没决定下来。你觉得好吗,布伦达?书名,我是说。你会被它吸引去买书吗?

布伦达

我不确定。也许吧,如果封面吸引我的话。这两位或者三位女士有多严肃?

够严肃了。每一位都在寻找最好的生活方式。还有最好的生活伴侣,如果有的话。你住在哪儿?

布伦达

我们不都是这样吗?我住在这儿,在斯坦霍普。

我在纽约时喜欢到这儿来。查理·帕克 (1) 死在这家宾馆。你知道吗?在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住的套房里。

布伦达

女男爵。是的,我知道她。那个音乐家死后,她就搬去了新泽西。

他和他的朋友迪齐·吉莱斯皮创造了博普爵士。你喜欢爵士乐吗?我的丈夫痛恨这个。噢,对不起,我一直在问你问题。

布伦达

喝下你的马丁尼,简。你不会想让酒过分冷却。

简 和 布伦达 都喝酒。

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布伦达?我说的是跟谁睡。

布伦达

(大笑)

我和霍拉迪奥睡。他不会动。

简 瞪着她。

布伦达

我的贵宾犬。

布伦达 示意酒保,后者过来向 布伦达 递上账单,她签了字,站起来。 酒保 拾起账单走了。

布伦达

和你聊天很有趣,简。我会去找你的长篇小说。

噢,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出版呢。当然,前提是我能为它找到出版商。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读过我写的内容,他说它非正统,让人不安。

布伦达

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祝你好运,简。

布伦达 离开酒吧。 简 看着她走,然后紧张地环视四周,举起酒杯,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马丁尼。

酒保!噢,酒保!

他走过来。

很多女人独自住在这个宾馆里吗?

酒保

有几个吧。你还想要一杯马丁尼吗?

我今天下午约了一位心理医生。你觉得我应该这样做吗?

酒保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女士。

我不是酗酒的人。我打赌只要人往吧台一坐,你就能一眼看出他们是不是酗酒吧?

一个男子 走进来,在吧台的另一端坐下。

酒保

(对简说)

请原谅,女士。我会回来的。

他走开去侍候那个男子。简戴上手套,从杯子上取一枚橄榄吃了,然后吃了另外一枚。她戴上帽子。

如果我不能严肃地对待自己,凭什么期待别人这样做?

她抄起杯子,举到身前。

酒保!请来一杯马丁尼,不加冰,两枚橄榄!

剧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