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查理·帕克（1920—1955），美国爵士乐萨克斯风乐手、作曲家。
囚徒
THE CAPTIVE
出场人物
马塞尔·普鲁斯特 ，作家，划时代长篇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
死亡天使 ，女性，身着连帽黑斗篷
场景
1922年，法国巴黎，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卧室。他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房间内装饰奢华，尽管显得拥挤，有些装饰过度；幽闭、压抑的氛围。
普鲁斯特 躺在床上，床边到处是他长篇巨作散乱的校样。他正在修改一本名为《女囚》的书。
普鲁斯特
噢，太痛苦了！知道我就快死了，这本身就已经够糟了，但更糟的是我的书再也完不成了。我几乎不能呼吸，现在却在这儿琢磨我的措辞——阿尔贝蒂娜的措辞——关于肛交。当然，她必须隐晦，甚至满不情愿地指代这事。她不能直接说出来，“让我打破瓶子” (1) 。我宾馆里那些男孩都不会用这样一个词。不，她必须无意中说出“屁眼”这个词，好像她在跟一个女性朋友交谈，她立即感到羞愧，因为自己在我——叙述者——跟前提到了这种行为。好了，我能改好它。
普鲁斯特 在面前的纸上划掉几个字，又写上了几个字。
好了，完成了！我想我快死了，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净化过的句子能不能存活下来。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死亡天使出现在门口。她是一个年龄不明的女性，正舒展着大斗篷上的褶皱，像一只孔雀在炫耀翅膀和尾巴。 普鲁斯特 从手稿间抬起头，看见了她。
普鲁斯特
不，不，还不到时候！我还没有修改好我的大作。
天使
（朝床边走去）
别以为我是傻瓜，马塞尔。你管它叫你的大作。关于肏屁股的胡言乱语。强迫阿尔贝蒂娜谈论你最爱的活动，弓下腰来款待街头男孩们的硬家伙。
普鲁斯特
他们赚了不少钱！没人抱怨。
天使
那让他们去用帽针刺活老鼠，你一边看一边自慰呢？
普鲁斯特
如果有人拒绝，他们不会受到胁迫。
天使
那样他们也就赚不了钱。也不会再受到邀请。
普鲁斯特
为什么要为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付钱？
天使
我想你认为自己会进入天堂？
普鲁斯特
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无疑它会是非犹太白人专用。
天使
如果真有天堂和地狱这样的地方，你的犹太人身份不会决定你的命运。你是自身意志的囚徒。
普鲁斯特
放过我吧，可以吗？我想把这里搞定。这部小说是我唯一能留给后代的东西。
天使
你和我都知道你从来没想要完成它。
普鲁斯特
我想让它完美。这要求太过分了吗？
天使
是的。
普鲁斯特 又写了一点后放下笔，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普鲁斯特
我一直以为我会是例外。
天使 用她的斗篷罩住 普鲁斯特 。
剧终
(1) “让我打破瓶子”原文为法语。
伟大的真正考验
THE TRUE TEST OF GREATNESS
出场人物
赫尔曼·梅尔维尔 ，《白鲸》《比利·巴徳》等书的作者
一个警察
场景
1888年10月18日，梅尔维尔走在纽约市水滨的码头上。夜幕已经降临。他停下来望着哈德逊河。梅尔维尔穿着一件长大衣，戴着一顶帽子。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近他。
警察
我们都是出来散步的，是吗？
梅尔维尔
我刚下班。看看河水有助于清空头脑。
警察
你在哪儿工作？
梅尔维尔
海关。我是一名职员。
警察
我想我不会喜欢整天关在办公室里。我宁可去巡逻。
梅尔维尔
我也不是一直在办公桌旁。我成为作家以前是个商船海员。
警察
作家？我以为你在海关工作。
梅尔维尔
我是在那儿工作。在那之前我写故事，小说。再之前我航海。
警察
我读得不多，除了报纸。写过受欢迎的作品吗？
梅尔维尔
早年写过。《欧穆》和《泰皮》。只要坚持写冒险故事，我写得挺好，过得不错，足够养活一家人。接着我犯了终身大错。
警察
我希望你没杀人。
梅尔维尔
我杀了。三十七年前的今天，1851年10月18日，我谋杀了赫尔曼·梅尔维尔。
警察
他是谁？
梅尔维尔
我告诉你的那个作家，许多少年航海故事的作者。
警察
什么？
梅尔维尔
我自己，我杀了自己，我曾相信读者知道我会带他们去哪儿。他们跳船了，出版商认为我疯了。霍桑也这么想。
警察
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在这儿工作？
梅尔维尔
在海关总比在济贫院好。
警察
为政府工作并不犯法。实际上非常光荣。
梅尔维尔
在有的人眼里，荣誉本身可能就等同于罪行。
警察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判断出你的意思，先生。
梅尔维尔
这是问题的核心，长官。意义取决于谁在做出判断。
警察
我该继续往前走了。你不会想着做什么傻事吧，会吗？
梅尔维尔
虽然我昏昏欲睡 (1) ，我还不敢。如果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比起人心可能拥有的整个天堂的显露，在自我和思想讳莫如深的秘密里有更多的力与美。
警察
那么，我要说晚安，先生。
警察 走开。
梅尔维尔
（对河）
在泥泞的杂草将我缠绕以前，我会说出口：我没疯。
剧终
(1) 照应本篇最后一句，“我昏昏欲睡，泥泞的杂草将我缠绕”。诗句出自梅尔维尔《戴手铐的比利》。
诀别书
FAREWELL LETTER
出场人物
夏尔·波德莱尔 ，法国诗人，最著名的《恶之花》的作者。他此时二十三岁。
让娜·杜瓦尔的声音 ，一位女演员
场景
1844年，巴黎，波德莱尔的工作室
波德莱尔 走进他的公寓，看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封写给他的信。他捡起信，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并在桌旁坐下。他读信时，我们听到 让娜·杜瓦尔的声音 朗诵信的内容。
让娜·杜瓦尔的声音
夏尔，你从一开始就总是
逗得我大笑。送花到我那
万神庙剧院的化妆间，仿佛
我是一个真正的女演员
而不只是一个小妞
笃笃地跑出来一小会儿，穿着暴露的
戏服
来让男孩们的鸡巴勃起。
你有钱，你迷人
而彬彬有礼。你好像浑然不在意
我的黑皮肤。
当我们一同走进咖啡馆
你像一只骄傲的雄鹿带着他的雌鹿。所有的
眼光都在我们身上，我们穿过人群时，
你待我如同高贵的女士；你
拥有最精致的礼仪。
你为我买下的公寓
装饰精美。
它像哈里发的闺房。你要是
哈里发就好了！
这会让我的妓女身份
更为合宜。昂贵的妓女
比别的同行长寿。
纳达尔比你早认识我，是的，
邦维尔也是。
当你第一次带我走进洛赞酒店的套房我假装
从没去过那儿。
但我去过，几次，和不同的男人一起，
他们知道怎样满足一个女人，
和他们自己。
你为自己创造了我，只作为一个物品，
一座石像，让你视作理想
然后假装崇拜，不断
折磨自己。真是疯狂！
我是个婊子，是的，也许更糟；还是
一个醉鬼。但我是真实的！我存在于此时此地，
不是别的地方，永远不会。
你对女人的依赖，像对吕谢特
和莫里斯夫人，阻碍了你的成长。
她们鼓励你无能。
“我的吸血鬼！”你这样叫我。这是你
想要的，乞讨的，要求的。
只有残忍能
说服你。残忍是
消耗灵魂的差事，这件事
没你想象的那样
令我愉快。
我因疲惫而恳求告退，夏尔。
我将自己从对你的义务中解脱。
我的爱，诗歌也无能为力。
让娜
波德莱尔 将信放在桌上。
波德莱尔
于是我咎由自取。花瓣绽开
来揭露恶之花。这还是从前的我，
由始至终，当然了，
一个由头来发泄我仓促的怒火。
噢，死亡，老船长，我该不该白费
我的呼吸，当我们会面的时机未至？
还有什么好做，除了将美向绝望唾弃？
剧终
无足轻重的人
THE NOBODY
出场人物
埃米莉·狄金森 ，五十一岁，未发表过作品的诗人
拉维尼娅 ，她的妹妹
场景
1882年，马萨诸塞州阿姆赫斯特，狄金森家的客厅。狄金森姐妹俩坐在桌边喝茶。
拉维尼娅
也许现在我们能更亲密。
埃米莉
你说的“现在”是什么意思？
拉维尼娅
现在母亲去世了，我们在一起生活。
埃米莉
这两者毫无关系。
拉维尼娅
毕竟我们是姐妹啊。
埃米莉
求你了，拉维尼娅。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愿望？
拉维尼娅
但我爱你，埃米莉。
埃米莉
拉维尼娅，爱的考验是死亡。
拉维尼娅
为什么这么粗暴？我是在尝试……
埃米莉
别试。
拉维尼娅
你曾经对我挺好，在你去华盛顿见父亲之前，那时他还在国会。那之后，在你的……费城小插曲之后，你就变了。
埃米莉
那时我二十三岁。
拉维尼娅
三十年前。
埃米莉
二十八。
拉维尼娅
你不能跟我说说他吗，埃米莉？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是个诗人吧，不是吗？我知道他是个牧师，结婚了。
埃米莉
你从哪儿得来这些信息的？
拉维尼娅
关于他，从苏珊那儿。关于你，我自己的经验。
埃米莉
我们的嫂子曾经也能保守秘密。现在她的心再也不能控制她的头脑了。她的头脑控制了她的心。
拉维尼娅
她和奥斯汀都很关心你的幸福。
埃米莉
为什么？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你是谁？你不也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吗？
拉维尼娅
你害怕想起，是不是？那个改变一生的瞬间。
埃米莉
你认为我可能成为她吗？你想象中的那个我？
拉维尼娅
我在等她显现自己。
埃米莉
只要她耐心等待，万物必不亏欠。唉，别让它们到来，直到经过珍珠门前。
拉维尼娅
你一直像个谜。
埃米莉
拉维尼娅，什么让你最开心？知道我是不是在二十三岁的年纪，让一个比我年长的已婚男人——一个牧师——采下了我这朵鲜花？
拉维尼娅
你确实经常写花。
埃米莉
廿八岁以后，我便再无烦忧。
埃米莉 起身开始走动，然后倒在地上。 拉维尼娅 急忙过去跪在 埃米莉 身旁。
拉维尼娅
原谅我，姐姐。我再也不会提这件事了。
埃米莉
噢，拉维尼娅，没关系。我身上什么都没发生，这就是曾发生的事。
埃米莉 站了起来。 拉维尼娅 站在旁边。
拉维尼娅
我身上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我们很幸运，埃米莉，难道不是吗？避免了一切。
埃米莉
确实避免了一切，拉维尼娅，我们可以肯定，以后也将不会发生。
她们拥抱。
剧终
后记
AFTER WORDS
出场人物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在世时（1899—1986）是阿根廷作家，现为鬼魂
罗贝托·博拉尼奥 ，住在西班牙的智利作家，四十九岁
场景
2001年，西班牙布拉内斯，博拉尼奥在其住所附近的海滩上散步。他在抽烟。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停了下来。
博尔赫斯
据我所知，你正在用一种文学的形式假冒我。
博拉尼奥 转身看见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的鬼魂。
博拉尼奥
这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博尔赫斯
你也快死了。很快，医生是这么告诉你的。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这个时候来跟你对质，趁你还有时间承认。
博拉尼奥
你可以等的，不是吗？等到我们都是鬼魂的时候。
博尔赫斯
你不知道要找到另一个幽灵有多难。我找了梅尔维尔很多年却一无所获。不过告诉我，你这种强迫症是出于尊敬，还是说你在我的文集上寄生？
博拉尼奥
你很聪明地区分了文集和尸体 (1) 。你作品的躯体，而不是你自己的尸体。
博尔赫斯
这不算什么。在准确用词这件事上，我从不偷懒。这是我军火库里的导弹。
博拉尼奥
我猜你在说我的短篇《无法忍受的加乌乔牧人》。如果不是《南方》这个你自称最喜欢的作品，就不会有现代拉美文学了。
博尔赫斯
我不谦虚地表示赞成。
（他微微欠身。）
博拉尼奥
我每次提笔都在向你致敬。我喜欢想象你监督我。实际上，我不介意你在每次看见我出错时出言警告。
博尔赫斯
我是瞎子，博拉尼奥。我看不见你在写什么。只有在一个至交友人对我朗读过书报以后，我才能做出判断。我的写作方式对你的散文和小说写作都有影响。
博拉尼奥
博尔赫斯先生 (2) ，我向你保证我的初衷光明磊落。当然我有时写得不好，别的时候却不那么差。我有时过于伤感、啰嗦、失控、无知，甚至心胸狭窄。毕竟我得谋生。我要养活妻子和两个孩子。
博尔赫斯
我喜欢你写的关于屠格涅夫的内容。我死后不久就遇上了他。他告诉我他特别喜欢我的故事《博闻强识的弗内斯》，还邀请我参加俄法作家每晚的皮纳克尔游戏。我当然拒绝了，但我构思了一个故事，关于黑桃王后和方块杰克的单相思，结局是坏的。皮纳克尔理论上很有趣，就算仅仅是因为只使用比8大的牌，8是竖直摆放的无穷 (3) 。
博拉尼奥
你回应屠格涅夫的恭维没有？
博尔赫斯
我说我认为他的《鲁金》写得不成功。
博拉尼奥
我同意，但那时他还年轻，还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我一直认为它可以被拍成一部好电影。现在仍然能，尽管好莱坞可能会让那个他抛弃的女人目睹他死在街垒上。
博尔赫斯
就我的情况而言，电影对我没用。
博拉尼奥
海明威好在把《猎人笔记》作为他的奠基文本。还有《父与子》。他自己的一个短篇小说借用了这个标题。
博尔赫斯
海明威的作品，除了《不败的人》我都忘了，那是关于曼努埃尔·加西亚，一个孤苦、注定悲剧的老斗牛士。当剑终于刺中目标，曼努埃尔·加西亚五指都插进了公牛身体。他满身血污，要让自己和对手的血相融。海明威写那个故事时才二十几岁，但它很聪明。
博拉尼奥
这些年攻击海明威已经成了潮流。我欣赏他是因为承认他极深远的影响。加缪的风格是从海明威和詹姆斯·M．凯恩那儿学来的。
博尔赫斯
你放肆却又严肃，博拉尼奥，是个有点好玩却很糟糕的批评家。死后来找我吧。我们有大把时间说话。
博拉尼奥
我怎么找到你？你死了这么多年都没碰上梅尔维尔。
博尔赫斯
总会碰到的。这些通道十分拥挤。也许他不想说话。我听说他还在恼恨生前没能出版大作《比利·巴徳》。你我注定迟早会相遇。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你的作品里缺了什么。
博拉尼奥
缺了什么？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趁我还在写作的时候？
博尔赫斯
再读一次《南方》。要诀在那儿。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消失了。 罗贝托·博拉尼奥 四处张望，但鬼魂已经走了。
博拉尼奥
该死，我讨厌神神秘秘的东西！这是个我本来可以写下来的故事，一个没有答案的故事。只有博尔赫斯能写得更好。
剧终
(1) 文集（corpus）又有躯体之意，与尸体（corpse）拼写和词义相近。
(2) “先生”原文为西班牙语。
(3) 表示无穷的数学符号写作∞。
音乐
MUSIC
出场人物
詹姆斯·乔伊斯 ，爱尔兰作家，《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作者
萨缪尔·贝克特 ，爱尔兰作家，《等待戈多》《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等剧目的作者。这时他是乔伊斯的秘书。
场景
1921年，法国巴黎，乔伊斯家的公寓书房。乔伊斯和贝克特各坐在屋子两边的扶手椅里。乔伊斯正在读书；贝克特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待命。
剧本
十分钟内，仅有的声音就是 乔伊斯 不时的自言自语和翻书声。终于， 乔伊斯 说话了。
乔伊斯
音乐！
贝克特 将这个词写在笔记本里，然后两人都安静一段时间，直到
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