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床,沙发,我的人生》作者:[法]罗曼·莫内里/译者:吕俊君【完结】 > 床, 沙发, 我的人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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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罗曼·莫内里/译者:吕俊君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哪个问题?”

制片人眼中有寒光闪过。他吸进一大口气,双手平放在桌上,仿佛在以此压制他的情绪。

“你心里清楚我想说什么。”

“这与我的实习津贴有关系吗?”

制片人看我的眼神变了,自以为面对的是一个比他预想中更精明的谈判对手。他两手交叉,换上一副狡黠的神色:

“说不定。这要看你了。”

“哦?看我什么?”

“你心里清楚。”

我又诚恳地回答说我不清楚。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去看他与让-保罗·贝尔蒙多和阿兰·德龙的合影。他头顶上圈起一块秃地,好似有人把一个大鸡蛋扣在了他头上。我正在心里琢磨着他是不是每天都照镜子盘点损失的发量,他突然用低沉、充满威胁的嗓音问我是不是把他当傻瓜。

“我哪儿敢。”

“那好,”他重启谈判,“我们还能不能成交?”

我呼出胸中的最后一缕气,做出深思熟虑的表情。

“考虑到我所拥有的全部筹码,我想我选择转过身去。”

他笑得满脸都是牙。

“我很高兴你能想得这么通透。”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回答容易引发歧义。

“我想您是理解岔了。”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制片人愤怒了,“成,还是不成?”

“不成。”

制片人尽可能冷静地坐回椅子里,在此期间视线一直没从我脸上挪开。他问我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说知道。

“你至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你说不,你的前途就完了。”

“我知道,我懂。”

“你知道想站到你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成千上万吗?”

“那是他们的事。”

我耸耸肩,朝他笑了笑。他的说辞只会让我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

“风险、损失你自己承担。不过我向你保证,你会后悔的。青春稍纵即逝,而开往光明的列车不会有第二班。”

一列火车从两股之间驶过的画面充斥了我的脑海,一阵寒战从脊椎骨升起。我再次说“是的”,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至少清楚自己不想做什么。

制片人用冷冰冰的、恐吓的语气让我滚蛋。我怀着任务达成的满足感,脚步轻快地走出他的办公室。身后的他认为我是个傻小子,还发誓说下次我们再碰见,他会让我吞下傲慢的恶果,在悔恨中拉稀。在关上职业美梦的大门之前,我跟他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干这行的料。”

第二部分

1

我再也不想工作、不想出门、不想起床了。我只想享受生活,而时机恰到好处——我即将年满二十五岁。经过这么多年焦灼的等待,我终于可以领取最低生活保障金了。这个国家在1988年设立的帮助公民融入社会的补助制度使我对未来充满信心。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笑着迎接生日。

第二天,我惴惴不安地去了社会服务中心。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保障金上,不敢想万一被拒绝了会怎么样。我没有任何应急计划,没有余钱,只有绰绰有余的惰性。总之一句话,我被逼到绝境了。所以,当审查我资料的那个人以家长式的口吻说不用担心,他们会照顾我时,我使劲咬住嘴唇才没喊出来。走出办公室,我一直等到转过街角才高兴得跳了起来,击一下掌,喝一声好,反复好几次。终于有金主赞助我的懒惰大业了!

2

然而,我的情绪低落了好几次。没工作,没前途,独自面对着腐烂的过去,我会时不时怀旧,为每一秒的流逝而感伤。忧郁在周末格外活跃,更不用说我本来就很少能在周末提起兴致。简而言之,周末和平时一样无聊,但现在却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忧愁萦绕在心头。周末意味着一个星期的结束,只为这个,我怨恨它。结束,不论什么的结束,都令我消沉。

一个星期六,无名的忧伤又堵得我喉头发紧,于是我决定出去透透气。布鲁诺要看橄榄球赛,请他陪我出去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他肯定会像受刑的犯人一样号叫。一次我从电视前走过,电视里是一群糙汉子在互相撞着玩,他立刻对我破口大骂:

“滚开!你没看见正放着直播吗?!”

“嗐,行了,我只是打这儿走过去。”

“对,但这不是借口!”

橄榄球把布鲁诺弄得似傻如狂,还捎带着把我也逼急了。他酷爱体育,我常常看着他那癫态发笑,但有时候也真是受够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巴黎闲逛。

巴黎,这座我乐于消失其中的大都市,俨然一位难以亲近的姑娘。她和许多姑娘一样,太美了,我爱她的魅力,欣赏她的风韵,爱慕她的浮华,但深知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不敢真的走近她。

我最后走进了皇家宫殿的花园,拉斯蒂涅 5的幽灵坐在我旁边。难道我已经和他一样,不再对现实抱有幻想了吗?可是我明明已经很小心地把一切幻想扼杀在摇篮里了。我靠的是懒散——有些人很讨厌懒散,但它是保护我免受一切侵害的好东西。人们常对我说:“你这是在虚度生命,不知道好好利用时间,你会后悔的。”我从不反驳。我没有浪费生命,我只是看着我的生命流逝,就像别人也会几个小时无所事事一样,而不同之处在于,我是一个心满意足的观众。什么都不做大概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案,但它至少有一个好处——保险。

坐着不能思考,于是我躺下了。真的必须在人生中有所成就吗?我的内心处于两难境地。我对自己说,不用,但心里知道,是的。史书中拥有坚定观点和明确目标的人比比皆是,缺乏抱负使我显得异于常人,甚至与常人背道而驰。反躬自省那一套已经不时髦了。时代逼迫我们,不想失败,就必须前进。然而,永远不长大,什么也不背负,这才是我想要的。当然,我也不是傻子,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要想生存,就得有钱、工作、家庭和其他一大堆东西,这些都是我的懒惰所不能给予的。

一滴鸽子粪正好落在我的肩头。它点醒了我,让我解开了日常生活的方程式——我的人生等于一坨屎。

3

布鲁诺也丢弃了成为体育记者的大志。

“我当选比利时国王的胜算都比进《队报》6大。”他说。

对于实习,他也不太热诚:

“不得不干狗屁一样的活儿,挣的钱还不如狗屁。”

他退而求其次,打些零工。几个星期里,他先后做过上门推销员、比萨送货员以及送葬工。如此种种,都干不了几天——原因都是性格不合。

他太害羞了,做不了销售的活儿。他的上级发现他根本不敢摁响门铃,果断地把他撵走了——他在一幢幢大楼的走廊里转悠,希望别人碰见他,不料却引起一位老太太的怀疑,以为他是闯空门的,报了警。

比萨小哥当得更不顺利。一帮小屁孩设了个陷阱,把他的小摩托偷走了。他害臊得把外卖服交回店里,虽说把头盔和比萨完好无损地带回店里为他挽回一点面子,然而这还不足以打动老板的铁石心肠。布鲁诺又被开了,没听到一句“再见”,没得到一分钱小费。

他的送葬事业同样没做出成绩。他经由一个临时工介绍所搭桥,揽下一个开车运送棺材的活儿。我给他泼过冷水,可他还是欢快地揽下了,说什么至少这回没人会指责他一副臭脸不像干这一行的。就算他说的没错,他还是不得不认命:布鲁诺同情心过剩,以至于不敢正面看死者一眼,整个下午都泪流不止,到头来死者家属不得不请他离开,原因是他哭哭啼啼的样子反衬得正主的哀痛都黯然失色了。

事实证明布鲁诺比我好不了多少,也不是工作的料。他一直不肯承认这一点。我都不知道是该同情他还是该佩服他。

4

一天晚上,我们受邀参加一个老同学聚会。与那些沾沾自喜于职业成就的老同学重逢,看他们亮出各自的工资条,单是想想就让我兴奋不已,那简直不啻大半夜跳进满是龙虾的浴缸里洗冷水澡。我可以预见谈话的情形:

“你现在该怎么称呼?”

“没称呼。”

“你在哪一行混?”

“没行。”

“你有工作吧?”

“呵呵。”

他们得知我的现状后必定会表现出同情的样子,想到要面对他们,我就一阵恶心。我宁愿继续赖在床上重读《问尘》。斯特凡妮不认可我的态度,她把出门当作解决一切问题的良药: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消沉的。我会救你。”

说得就跟我快死了似的。斯特凡妮回到公寓来叫我陪她一起去晚宴的时候,我找不出好借口,索性决定装死。她拉开隔帘,问我在不在。“别过来,我睡着呢!”我在心里放声大喊。不过我用意念发出的命令没有生效,我感到她正在走近。一步,两步,三步……她呼出的气喷到我脸上了。我屏住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眼皮上,用尽全力使之尽可能自然地闭着,恰在这时候,她的一绺头发拂过,撩得我浑身一哆嗦。我眼睛紧闭,拳头紧握,牙关紧锁,大概和一头滑板上的河马一样放松吧。她在我脑门上贴了一张便笺。我不吱声。她在我正要假装打呼噜的时候走开了。然后,大门砰的一声脆响宣布她出发了。

她留在我脑门上的字条上写着:

“亲爱的阿尔刻提斯,演员也是需要演技的。”

5

避世又怕见人的我本该回到家庭的港湾,但港湾不欢迎我停靠。当初被赶出家门时我就发现了,塞进我手里的是一张单程票。离家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回家取个人用品,有幸见识了我不在时家里发生的变动:他们把我撵出来,原来是为了腾地方。我的房间成了暹罗猫的殖民地。我妈妈介绍时说它们是“既好相处又不像你一样忘恩负义的可爱家伙”,微妙地透露出不让我留下的信息。仿佛用一群游手好闲的猫取代我还不够解恨似的,爸妈把我的感情所系全部转化成了实用之物。我的滑板现在是猫抓板,架子鼓成了猫窝,书架上的书被清空,换成了一套机械老鼠。我又不傻,顿时理解了其中的意思:我父母爱的是猫……这样看来,我不该把他们列为倒苦水的对象,给他们寄一张背面有埃菲尔铁塔,既玄乎又万能的问候明信片就够了。

可是我需要安慰啊,苦水已经没过肚脐,指引我去重新连接被妈妈强硬剪断的脐带。我拿起电话,紧张得嗓子眼里哼哼作响。她会说什么?勇敢?滚蛋?坚持?还是挂电话?我巴望着能得到励志的、无条件的支持,说我有一天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我对此没有信心。

我没有任何可以让一位妈妈为之欣喜、骄傲或惊讶的小事可说。我又变回了那个不称职的儿子,永远停留在忘恩负义的年纪,永远麻烦缠身。谨慎起见,我推迟了这通电话,然后在手机上设置了语音报时,听着时间流逝。

6

布鲁诺奔走数日,谋得一个学监的差事。换作是我,会把这当成苦差,但我听到消息时还是点头对他表示肯定。他要到郊区的一所初中监管纪律,偏偏还是一所以纪律严苛著称的学校。我暗示他,大不了可以随时脱身,但他听不进去。

虽不是终生事业,但这代表着一个开端,他说。学监,让我联想起阿尔丰斯·都德的小说《小东西》0。我忍不住重读小说,并在想象中把布鲁诺的脸安在主人公身上,读得乐不可支。

但是,看到他晚上回家时的模样,我笑不出来了。他本人就在我面前,却一点也不好笑。我不是专业的职业规划师,但我看得出我可怜的朋友撑不到经历足以被写成一本小说的那一天。他从工作中带回来的脾气糟糕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他整个人变得焦躁、易怒、不耐烦,一丁点声响就惹得他生气跳脚。两位女孩,或者说两位女孩不在家这件事,也能让他气得发疯。

“她们去哪儿了?又在外面鬼混!”

我耸耸肩,爱莫能助。这么多美妙的工作都无法让布鲁诺忘掉那个女孩,她粗暴地攫走了他的心。

斯特凡妮什么也没察觉到,她太忙于享受巴黎生活了。我们最近只见过她几面,都是在时间允许她偶尔回家换衣服、补妆的时候。她看到的都是衣着风格极简的我们——穿着短裤瘫在电视机前,而且没别的话,只会对她说“哦,是你啊”或者“你买吃的了吗”。她冷淡地回复我们,那神情使我想到,我们与她平时交往的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瓦莱丽则出于某个更神秘的原因抛弃了这里。也没听说她谈恋爱了。她就这么让付过租金的房间空着,令人费解。后来我才得知,我们哥儿俩住在这里让她感觉不舒服。我能理解,与僵尸同居毕竟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

合租的四人渐渐根据房间分配情况划分成两队,她俩一队,我和布鲁诺一队。现在我们的关系已经到达一个微妙的阶段,即客套话可以省略,更多时候彼此心照不宣。布鲁诺将一切归咎于自己,总是急于找出症结所在,他是这么评论现状的:

“这是咱们的错。咱们不配,就是这样……咱们都没脸怪她们出去找别人,换成我也会这么做——咱俩一无是处。”

他爱团体运动那一套,秉持团队精神,赢就一起赢,输就一起输。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拉我下水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俩一起抑郁了。

有一天,我照例抱怨公寓的气氛让我难受、精神上有压力,布鲁诺说:

“我是无所谓。反正对我来说,工作日也好,周末也罢,都一样。”

7

有些人天生走运,布鲁诺则天生倒霉。他就是加斯顿·拉格斐,百分百的倒霉鬼。我就近观察他,就像人们看恐怖片一样确信会有坏事发生,他果然从没让我失望过。哪怕有一百个人在他周围,什么鱼肉里吃出刺啦,酸奶过期啦,踩狗屎啦,天上掉瓦片啦,他也准能碰上,从没别人的份。他就是一只能让“永不沉没号”沉没的黑猫。如果有人说他的祖先在泰坦尼克号上我也不会吃惊。有一天,大学的秘书打电话通知说他的文凭被弄丢了,所以他的学历已经无效。还有一天,他收到老家图书馆的一封信,说他小时候借过一些漫画没还,要缴累积罚款。布鲁诺一再拉我为他遭遇的奇事做证,还问我是不是只有他这样。

我憋住笑说,有可能。

布鲁诺悲叹道:“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怀着无限的兴致观察这个诡异的现象。倒霉到这个级别可不是一般人了。这号人去了拉斯韦加斯想必会被赌场供起来,只为他能带来霉运,让那些赢了庄家的赌徒再输个精光。身边有这么一个非凡人物,我苦思冥想,看用什么方法可以把他的天才能力变现。无果。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做任何事都注定会失败。

8

我的精神忽而高涨,忽而低落,搞得我像坐在黑暗中的过山车上一般头脑眩晕。情绪可能一觉醒来就变了脸,叫人认不出来。我忠实的伙伴布鲁诺深谙苦涩的滋味,所以他以他那种连喘粗气带叹息的方式忍受我的脾气,说他知道我在经历什么。我挤出一个微笑以表谢意,他反手一挥,扫掉我的笑容:

“咱们俩之间不来这个。傻瓜才微笑呢。”

我耸耸肩,任他与他说的话自相矛盾——他做了一个鬼脸,龇出满嘴牙。

我们俩的合租生活在一团混乱之后总算达到了某种平衡。他以灰色的眼光看待生活,而我分时候,有时红,有时白。这些颜色混在一起也许并不符合美学,但也绝不是黑色。实际生活中一开始有些无法达成一致的小分歧,现在也以互相妥协的方式解决了。他早点睡,我晚点睡;他戴耳塞,我戴耳机;他非常健谈,我只听不说;他不再往洗手池里撒尿,我停止在淋浴时唱歌。在这些共同努力之外,我们还找到一些足以维系我们友谊的共同点:我们都爱麦片、比萨和女孩,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不怎么爱跟人打交道。

究其原理,不活泼的性格本该使我们互相疏远,但被监禁在同一间牢房里,它反倒把我们拉近了。

我们逃避努力,逃避责任,一天天地瘫在沙发里,面前的电视展现着一方迷你的世界。而屋外,则是我们害怕面对的世界。

9

一天,我们的忧郁为我们招来了非议。布鲁诺用哀婉的嗓音说斯特凡妮嫌弃我们了。她嫌我们太乖、太平庸、太悲伤了。反正就是太不成样子。她期待我们能带来更多惊喜、更多表现、更多的“秀”。布鲁诺又以单调的、宿命论者一般的口吻补充说我们该认命:“无论如何,她说得有道理,但也没法子呀,咱们就是无趣的人。”我想抗议,想说不是呀,说得了吧,但终究无力说出口。

10

关于我如何安排时间的问题没完没了,我渐渐地烦不胜烦。

“你每天都干什么呢?”人们总爱这么问我。

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只得临时发明一些事务,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慢慢的居然也总结出一个标准答案。我说我整天站在窗前看云,期待从中看到一个迹象,指引我做点什么。

“那你想看到什么迹象呢?”他们就会接着问。

我回答说这很复杂。当我凝视云的时候(说着说着我真的入戏了),我能看到一切:熟悉的脸、奇珍异兽、塞得很满的枕头、银河军舰……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生活的意义。我厌倦了在云中痴痴地寻找,总是以低头告终。我终究还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你每天都干什么呢?”

11

距离我初次申请最低生活保障金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人家说过“会照顾我的”,现在果然把我叫去二次面谈,以决定我的合约是不是值得续签。他们就是这么玩的,像跳格子游戏那样,一下子把你打回第一格。那么,这段时间里我做什么了?这个问题提得倒也合理。

根据我的粗略估算,本人——

睡了超过1000个小时(含午睡)。

看了72部电影(不全是好片)。

在电视机前度过了500个小时(短片、广告、电视剧)。

读了34本书(只读口袋本)。

被问了272次“你想做什么来度过一生”。

手淫了20个小时(分多次完成)。

总之,我没有浪费时间,就看这是否合保障金咨询师的胃口了。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是“否”。接见我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神情严肃的女士。

“看来,您就是那位爱说笑话的?”弗鲁萨尔 太太与我握手时这么开场。

咨询师大人一脸凄苦地摇头,然后用指尖轻轻敲打写有我名字的档案袋:

“我在您的档案袋里看到了您的申请信,我给您读一段吧:‘我并不反对工作,只要不是逼我去工作就行。’您能给我讲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耸耸肩表示不理解。

“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问题?这位先生,问题就是您把最低生活保障当成假期了,可它不是。”

我极力抗议,论据是我几乎每天都去图书馆,所以说我是在为下一份工作提高自我修养。至于我去那里是为了看日本漫画这个事实则与她无关。

“听着,我只相信亲眼看到的东西,而您的申请信只暴露出一个万事不在乎的年轻人,他自以为能够让社会服务部门为自己的无所事事埋单。”

“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我向您保证。我没表达好,那是一种幽默!”

“那我必须立刻叫停您的幽默。谁告诉您我是来找乐子的?我重申一遍,工作是严肃的事情,没有任何取乐的余地。”

我狼狈地垂下头,恳求她接受我的辩解。

“先生,我才不听您有什么借口。我跟您说这些是为了您好。您看起来人不错,但您得长大了。人生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就拿我来说吧,我想成为明星舞蹈家,但我不会穿着短纱裙来上班,您听明白了吗?您真以为我在这里很快活吗?”

我开始跟不上她的逻辑了,但我做出听懂的表情,点头认同她并问她到底具体想要我怎样做。

“我把您的申请信列入搁置待考区。我给您两个星期,到时候再来见我,给我带来您积极找工作的证据,如此一切都好说。否则,哼,我将不得不终止发放您的保障金。”

12

遭受了咨询师的当头棒喝,我头朝下栽到床上。除非奇迹降临,我必须开始工作了。我找来胶水、剪刀以及布鲁诺收到的拒信,开工。

只用了几个小时,我就改造出了三封写着我名字的拒信。手段粗糙得可笑,但效果仿佛天成,真得不能再真了。布鲁诺回来后看到我坐在如山的假文件堆中,痛心地说:

“我说,你就寄一份普通的简历,像所有人一样,岂不是简单得多?拒信又不是多难得到的玩意儿。有些企业好像有专门的系统,会自动给你回拒信。”

我回答说那是两码事。

“你不懂。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再说了,我可不能冒着被录取的风险。我对自己有数,到时候我会糊涂应下的,我这人不懂得拒绝。”

布鲁诺抓了一把我炮制的假信,贴到眼镜上看,眉头皱了起来:

“我希望你的咨询师视力有问题,不然你就完蛋了……”

我不耐烦地说如果他只想提出批评的话就不用麻烦了。布鲁诺抬眼望天,喉间泄出的一声叹息使他的脸色愈加阴沉,比患哮喘病的黑武士还要黑上几分。他说:

“说实在的,我真搞不懂你!如果你能花同样的心思找工作,而不是躲避它,你早就成为世界之王了。”

我头都没抬,反驳说我对“世界之王”可没什么兴趣。

“你活像个空心木偶。”布鲁诺抛出这么一句评语。

“如果木偶意味着没有责任、压力和日程表的话,做木偶恰恰是我的理想。”

13

两个星期像一段广告一样飞快地过去了。第二次约谈的那天早上,我收拾背包,忐忑不已。尽管已准备好大量的假文件,我仍怀有怯意。为什么?因为我保证、发誓、赌咒过了——当最低生活保障金的咨询师告诉我过两个星期后再去时,我信誓旦旦地说,到那时我会焕然一新。现在审判日到了,我除了粗陋的谎言、一嘴老羊驼般的臭口气和额头上的两个痘痘外,再无一物是新的了。

早饭我一口都咽不下去,于是我起身把杰作放进文件夹,还不忘把上面的皮筋勒紧。松手时皮筋“啪”的一声,仿佛抽了文件夹一鞭子,我随之一阵哆嗦,然后上路了。在通往断头台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着这三个月的保障金。苍天在上,这三个月怎么过得这么快!只要它能延续下去,我甘愿付出一切。

抵达服务中心的灰色大楼时,我开始反思这三个月给我留下了什么。徒有一些回忆,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回忆,它缥缈如烟,禁不住一丝风吹。但这不正是我所幻想的生活吗?我从儿时起做梦都想拥有的、由空虚和午睡构成的甜蜜生活啊!我在内心深处责骂自己没有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写一部小说,以此来铭记这段慵懒的黄金岁月。现在一切都太迟了,只是在我的未完成事项清单上又添了一笔罢了。就这样吧。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推开正门,走到前台,用微弱的声音请求面见弗鲁萨尔太太。

前台小姐很不好意思地说弗鲁萨尔太太不在这里了。

“但是请您稍等,贝拉米先生会接见您的。”

一切都变了啊,我准备来见一位舞蹈明星,实际上却是一个姓贝拉米的。该怎么看待这个可爱的姓氏呢?他会人如其名吗?初中时有个姓博勒加尔的同学却是个斜眼252,这不由得让我心生疑虑。

一个嘶哑的声音喊了我的名字,把我从姓名的遐想中唤醒。循着这个野兽般的、奸诈的声音望去,只见一个黑眼睛、尖牙齿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站着,又仿佛随时要跳起来的样子。漂亮朋友,我心想,该你我对决了。

“那谁,先生,”他说,“请跟我走吧。”

我回答说好的,乐意之至。贝拉米惊诧了:

2 “博勒加尔”(Beauregard)拆开来看意为“好眼神”。

“哦,好吧,看来您还挺客气的。”

他的和善态度很可疑。是不是诡计?装成羔羊的狼人?我跟着他走到他的办公室,战战兢兢,怕掉进陷阱里。他为我开门后问我是不是想进去。

“这是个问题吗?”

“是一个问题。”

这是个测试?有摄像头在拍我们?我感觉自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贝拉米继续观察我,面上不露声色。“他可真棒,简直像个机器人。”我心想。我直视他的眼睛,说是的,我很想进去。他如释重负,甚至友好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还没来得及吃惊,贝拉米就请我坐下,然后问是什么风把我吹来了。我磕磕巴巴地说,是失业的风。

“我明白了,”他神色庄重,“这风可不是暖风。”

“那还用说。”

“但您总还保持着斗志吧?”

我说不一定,分日子,分时候。贝拉米带着沉思的神情点点头。

“是啊,现在的气候太多变了。”

“呃,是的……”

“说点具体的吧,”贝拉米重起话头,“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咱们私下里说,我上个星期刚来,还没有完全熟悉工作流程。”

“那个,我只是来续签我的最低生活保障金合同。”

贝拉米以手拍额,嘴里念叨着“瞧我这脑子”,从我的文件夹里取出了合同。

“您知道这种事是怎么处理的吗?”

我点头。他说:“那就好办了。”说完咧开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

办完一系列常规的手续,他起身与我握手,像问候一位王子似的说:

“我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说很高兴能与您一同讨论问题,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盼望着再次与您相会,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并祝您身体健康。再会!”

我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感觉很奇妙,就像刚从梦中醒来,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可能这么容易吧?可能吗?但我手中的合同就是答案。三个月!我又可以安心度过三个月了!

太空漫步和滑步舞无缝衔接,我一边跑一边喊出内心的狂喜。一个司机差点撞到我,骂了我一句“傻蛋”,我却报之以微笑。

14

晚上,布鲁诺在隔帘那边背过身去睡觉,而我像个疯子似的跳舞。我耳朵上扣着头戴式耳机,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身体,为昏昏欲睡的巴黎献上我如遭电击的一支舞。我跳跃、旋转、摇摆。我是努里耶夫,我风华正茂。我感觉自己正活着,内心有无尽的喜悦,伸手就能触摸星辰。我忘记了现在,置身于未来。我热爱音乐,让音乐占据我的身心。除了怕发出声响,我没有其他顾忌,于是我就在我的一方小地毯上跳。我闭上眼,在月亮上漫步,掠过沉闷的空气,划过浪尖。然后,当我伴随着提姆巴兰的一支曲子像高达一样卖力跳着机械舞时,布鲁诺的声音从昏蒙之中传出,问我是不是快完事了:

“嘿!你以为你打飞机我听不见吗?”

15

有了三个月的保障金,我的生活重回正轨,床重新成为生活的大本营。横在生活之上的必需品是《南方公园》、The Streets的歌和纪尧姆·克莱芒蒂娜的《倒霉小子》。一天晚上,布鲁诺掀开我的羽绒被找我。

“那谁,咱们有事要做了。”

“什么事?”

“瓦莱丽的生日快到了。”

“那又怎样?那是她的生日,不是我的。”

“是,但是斯特凡妮提议咱们给她送点东西。”

“哦,明白了。”

瓦莱丽不是个坏女孩,只是在喜好方面跟我们合不来,我们都不怎么喜欢她。斯特凡妮与她的友谊给了她一个豁免权,要不是看在斯特凡妮的面子上,我们俩早把她赶出去了。她老让我们替她收拾垃圾、餐具和屎尿,简直把我们逼疯了。不过,除了做家务方面有过节之外,我们再也想不出她有什么特点,所以要选礼物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一阵小小的头脑风暴过后,布鲁诺想出一个点子:送吸尘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高举在空中,像举着一张古埃及莎草纸。

“这是啥呀?”

“标明垃圾投放点的地图。”

我被这个点子逗笑了,但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尽管伪装成玩笑,这指责恐怕会引起乱子。

瓦莱丽读纸上的信息时,我对她点头表示肯定。她顿时泪流满面,如遭雷击,扔下纸,鞋跟一拧,跑进自己房间不出来了。斯特凡妮拾起纸,转身看着我们,但视线只肯抬到我们的胯骨,说:

“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布鲁诺狼狈地嗫嚅道我们没有恶意,但斯特凡妮甩门而去。

16

瓦莱丽的生日开启了合租的新纪元。晴天之后总是有风雨嘛。

布鲁诺萎靡不振,因为他被学校以“过分仁慈”为由开除了。校长认为他心太软,多次警告他要对学生更严厉些。他终于壮着胆子罚一个孩子放学后留校一小时。这孩子叫迈赫迪,曾往布鲁诺的头发上粘口香糖。这已经是一周内的第五次恶作剧了,小小惩戒也是合情合理的,但布鲁诺还是很难受,难受得想吐,难受得第二天无力去工作,第三天也是,接下来的几天亦然。一个星期后,他接到校长的一通电话,鼓励他去找一份“更适合他性格”的工作。

“适合我性格的工作,”布鲁诺无力地甩着两臂说,“谁不想啊?但什么工作才适合我呢?”

“您这是在问我吗?”

我们俩都失业了,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按说应该变身成居家仙女,但问题是在我们合租的公寓里,“家务”已经成了一个敏感词,没人敢提,更没人敢触碰。以前,在狂饮之夜的次日,我们还能听到它的敲门声——提醒我们得收拾一下满地的酒瓶子才能有个落脚的地儿,而现在,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充耳不闻了。沙发底下的比萨、冰箱后面的甘蓝球、满地如绵羊般的灰团、墙上的榛子酱印迹、水槽里的碗碟城堡……我们都装作看不见。坐垫里散发出啤酒发馊的酸味、冰箱果蔬筐的霉味、浴室下水道里的臭味、马桶边缘尿渍的臊味……我们统统闻不见。卫生部门应该能够以“糟蹋卫生”的罪名逮捕我们了,但我们不在乎。事已至此,我们已经适应了。这就是我们的绅士风度:两个女孩是母猪,那我们两个男的就顺势变成公猪。

17

在布鲁诺的话语和想法之间,有一样东西叫作“矛盾”。他信誓旦旦说女孩的事已经结束了,斯特凡妮只是历史,感情不过是指间的一阵轻风。我笑而不语,一个字也不信。布鲁诺只是在欺骗自己。夜间,我能听到他迷失在自己的春梦中,而梦中的女主角显然名叫斯特凡妮。我听到他在欲望的纠缠中扭动,其间还夹杂着更多对立的情感。他在自我安慰的意淫中自我折磨。我忍住了叫醒他的冲动,因为我劝服自己,他完全有做梦的权利。可是,布鲁诺最可怕的噩梦以“夏兹”的面貌现身了:斯特凡妮向我们介绍她的男朋友夏兹,一个一身嘻哈打扮的时髦年轻人,本名希尔代里克。夏兹是一支(据他自己说)即将粉碎一切的饶舌乐队——“慢跑”乐队的主唱。斯特凡妮第一次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我简直被他的愚蠢震惊了。不只是他的外表、自大的神气和不靠谱的身份,他整个人都像一本白痴说明书。他打招呼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他在两次眨眼之间甩出一句:

“你们好,处男。”

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我以为斯特凡妮是个明白人,不会让我们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但她确实带回来了一个傻瓜。如果他是因为与潜在情敌竞争的心理才制造出这种第一印象,我愿意自动将之清除。我假装没听见,巴不得他嘴里吐出来的第二句话能抹掉第一句,但第二句更糟糕。他摘掉墨镜,向我们庄严地宣布:“如果你们从没见过饶舌巨星的话,现在就睁大眼睛吧。”

我们闲扯了几句,没说什么内容,只是夏兹跟我们分享了他内裤的牌子、银行账户的存款总额和生殖器的尺寸而已,然后斯特凡妮说她要打一个电话:

“你们正好互相认识一下,说点男人之间的话……”

这时,在斯特凡妮引进门的恶魔头顶上空,一个天使飞过。他品尝着自己的胜利,扬扬自得地嚼着口香糖,嘴里咂咂作响。他扫视了一眼客厅,问我们:

“我说,姑娘们,这就是你们的房间?”

布鲁诺耸耸肩,问他有什么问题。夏兹回答说“no problem”292,又说这里还挺“old school”的。然后,他给了我们一个讨厌至极的招牌微笑,脚尖朝我们作势踢了一下,以一种共谋坏事的口吻说:

“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2 “No problem”(没问题)与下文的“old school”(老派的)都是饶舌歌手常说的英语词汇。

我同意了,只要不问我们生殖器的大小就行。夏兹清了清喉咙,又窥视了一眼走廊以确认斯特凡妮不在他背后,然后才带着肉食动物的笑小声问:

“跟我说说……她在床上怎么样?”

布鲁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就像坐到了刺猬窝上。

“你们跟她一起住嘛,”夏兹解释道,“跟我就不用装了。合租嘛,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和三个妞儿合租过,三个我都上了!在每一间房,变着法儿搞。别跟我说你们睡在客厅里,早上给她端一份床上早餐就满足了,我可不信那一套!”

布鲁诺攥紧了拳头。我回答说没有,真的,我们从没有尝试过做那种事,她只是我们的朋友,不能搞混了。但他显然不信,用手做出吹洞箫的样子。我从眼角瞥见布鲁诺的脸红得发紫,心知必须换个话题了,但我既不懂艺术也不懂智障的世界,只能发挥我的聪明才智了。

“这么说,你是搞艺术的?”我问。

18

与斯特凡妮男友会面的结束与开场如出一辙。他带着“处男们再见”的表情与我们握手作别,不过在此之前,他没忘记向我们透露:他是新时代的吉姆·莫里森;他拿毒品当早餐;他认识皮特·多赫提;他是性爱野兽,可以一次坚持几小时,人称“马拉松汉子”;他的智商堪比“完”因斯坦;他得过碰碰车大赛冠军,以及他认为斯特凡妮在他的战利品中是排名前十或者前十二的漂亮妞儿,等等。大概就这些吧,只多不少。简直就像一场愚人秀,让人看不下去。上帝保佑,终于到了他说再见的时候。夏兹把斯特凡妮拉到身边,环抱住她,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而后一路伸进她喉咙里。他把手放在斯特凡妮的屁股上,说:“西蒙娜,上车吧。”然后扭头看我们,并告诫我们:

“好了,哥们儿,嗨的时候悠着点!”

目送夏兹嬉皮笑脸地走向他所谓“该去”的地方之时,我不禁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最值得称道的人一旦成双成对,就都会变得这么讨厌呢?恋爱强迫两个人共用一个脑子吗?关上门后,我还在愤懑地摇头,而此时布鲁诺已经瘫软在地,像一个在阳光下待了太久的雪人。

这是一个不眠夜,灰色的白夜。布鲁诺睡不着,也没有睡意。他已经不会呼吸了——只剩下叹息。我怕他淹死在懊悔之海中,便开口打破了沉默:

“也许这样反倒更好。”

“哦,是吗?怎么个好法?”布鲁诺语带哽咽。

我哪里知道?干脆闭嘴吧。这样又过了一阵子,对面的酒吧传来阵阵欢呼,提醒我们现在是周六晚上,还不是睡觉的时候。布鲁诺突然变成了哲人:

“归根结底,我看咱们就不是女孩的菜。咱们不擅长这个。”

新的一轮哀叹又开始了。他果然又搬出了“束手待毙,这样更省力”那一套。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当布鲁诺落水的时候,他就一定要沉到水底才肯重新浮出水面。也许他喜欢破罐子破摔吧,我不知道。事有不妙,只求更糟。一只膝盖跪地了,脑袋就跟着垂下去,一直垂到地下三尺。没精神的时候就放任自己听那些要死要活的歌,听得自己泪水涟涟。我对此不敢苟同,但这是他的独家行事方法。他惯于把画布全部涂黑再重新上色,而我只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他发出一声长叹,又开始慨叹:

“亏我还以为是咱们不够好,配不上她呢!你瞧见她给自己找来了一个什么货色吗?我惊呆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这样对咱们?”

“我不知道啊,”我说,“也许是因为你没给她选择的余地……”

他似乎无法独自承担这次失败的责任,所以修正了一下我的说法:

“嗯,你说得对。我认为这是咱们的错……要怪只能怪自己……咱们俩真是狗屎。”

19

“明日之歌”的嗓子哑了。布鲁诺消化不了斯特凡妮硬逼他吞下的药丸,卧床三天三夜。他不吃、不喝、不说话,一点动静都没有,虽然还活着,却与死了无异。整个客厅都沉浸在黑暗中,我不得不调整自己,以适应这种僵尸般的新生活。然而,我渐渐发现环境的阴暗无益于心情的明朗,我也开始向他靠拢了。布鲁诺的阴郁笼罩了整个公寓。抑郁就在不远处,我能听到它的脚步声,感觉它正在向我逼近。它是不是在等我转过身去,然后扑上来扼死我呢?我提高了警觉。

我以自己的方式极力抵抗消极情绪的霸凌——躲进我的iPod里。在外面攻城略地难,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增加播放列表却易如反掌。我给每个列表都起了一个女孩的名字,又赋予每个“女孩”独特的性格。

佐伊是一个穿花裙子的开心果。她喜欢桂花,爱笑爱闹。她的乐队都是放浪形骸的,有街头霸王、史宾托和暗箱等。这个女孩能让我的生活熠熠生辉。我幻想和她一起在阳光下漫步,在沙滩上野餐,在清澈的泉水中沐浴。在她身边,我就心情爽朗。

奥利维娅就没那么快乐了,她是个有怀疑精神的人,质疑一切。她裙子底下穿着牛仔裤。她魅力四射,眼睛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这使她的微笑似有若无。她的音乐品味与其形象相似,有魅力但缺一点味道。她喜欢特拉维斯、CocoRosie、文森特·德莱姆等。奥利维娅是个无可指摘的好姑娘,就是有点爱自寻烦恼。她喜欢在男生的身体之下,接吻时从不伸舌头。她人很好,但有点不接地气。在她身边,我常常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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