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有多琳娜,这位皮肤冷白的冰雪美人有“危险关系”式的目光,一眨眼便叫人神魂颠倒。她喜欢雨,觉得人生虚妄,常与我谈论波德莱尔。她挑选出的音乐能修复破碎的心。她最爱波迪施海德乐队、艾略特·史密斯、电台司令和尼可。在她身边,生活宛如一艘喝醉了的船,下沉,下沉,继续往下沉,却永远沉不到底。在她身边,不消说,我是消沉的,然而——请试着理解,在她的怀抱中,听着她的嗓音和命令,时间似乎显得不再漫长。
三天的黑暗和哀叹过后,我毅然决定起身离开这口大棺材。我动用身上仅存的几块尚未萎缩的肌肉拉开窗帘,把阳光再次放入我们的生活中。太阳投射出种种颜色,凡·高想必会为之着迷。我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心想世界也并非全然丑陋不堪,这时候,一个微弱的、听天由命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反正这好景也不会常在。”
布鲁诺好多了。
20
冬眠结束了,我们毕竟不是熊。在黑暗中待久了,脑子也逐渐发酵,以至于最后发了霉;一人张开口,两人都能闻到口臭。得换换空气了。
巧得很,就在我们死而复生的那一天,我的朋友吉多在一家酒吧组织了一场九十年代主题的派对。好几个熟人都说会去,我也头一回欣然前往。
我是在电视台实习时认识吉多的,两个人同为工作上的废物,很容易合得来。他也是给主持人写手卡的,一次他在一位女主持人的提词器中偷偷插入了几句爱的告白,后者照单全念,于是他被转岗去打扫演播台了。
吉多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大情圣,他活在世上,不为功,不为名,只为爱情,为他与全天下女孩的爱情。人家极少搭理他,换成一个懂得自爱的人早就扛不住了,但他不是那样的人。“重在尝试。”他总是这么说。他就是爱女孩子,漂不漂亮都无所谓。胖子、侏儒、秃的、独眼的、多毛的,他都爱。“我不在乎美貌,只看中女性之所以为女性的东西。”他一直在寻找有可能捕获美好女性的陷阱,最近刚发现女孩们都喜欢跳舞。自那以后,他没有一个星期不组织派对。吉多邀请的是我,我顺便叫上布鲁诺,他却劝我回绝,说什么九十年代绝对不值得庆祝。
“管那个干吗?”我说,“重要的是去换换脑子。”
“不能不管。那十年可是谋杀音乐的十年!”
“哦,是吗?那垃圾摇滚呢,你怎么说?”
“就是那破衣烂衫加长毛的玩意儿?”
他有他的执念,我有我的论据。我最终用一句话让他想明白了:在舞会上遇到真命天女的概率大于在橄榄球赛场上。布鲁诺屈服了。
“好吧,我去,但我不保证自己到时会热情洋溢。”
看到他态度有所保留,不情不愿的,我选择性地保留了信息,没有告诉他派对要在一个同志酒吧举行,只向他保证他不会后悔的。
我和布鲁诺正好相反,一想到这个音乐派对就满心喜悦。对我来说,这是向被低估的欧陆舞曲天才致敬的好机会——从阿尔班博士到快嘴约翰,他们曾让我的牙套和痤疮都随之舞动不止。布鲁诺再一次咕咕哝哝地说看不出来一头扎进一个问题成堆的时代有什么意思,但说归说,我们还是上路了。抵达那里时,欢迎我们的是一块彩虹式样的招牌,不过布鲁诺没看出什么蹊跷。走进室内,派对的性质一目了然,再没有遮遮掩掩的余地。满满一屋子的男人,乱吼、乱叫、乱舞,音乐、舞姿令人想起《同志亦凡人》的片头,满眼都是皮革和胡子。布鲁诺皱起了眉,问我这又是在搞什么鬼,把他拖进了一个什么恶作剧。我只回答他说,反正来这里总好过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在黑暗中听着史密斯乐队的歌吃红肠。他耸了耸肩:
“至少在家里,我知道没有人会试图把红肠塞进我的菊花。”
我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布鲁诺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他的玩笑虽然糙了点,但好歹打破了僵局。这时候,吉多招手示意我们过去。他在乍明乍暗的灯光中坐在一张酒桌旁,旁边坐着一个有点女里女气的小个子男人。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刘易斯。”
小个子男人伸出又软又湿的手,小心翼翼地与我们握了握,然后说道:
“叫我断背王子吧。我更喜欢这个称呼。”
刘易斯和吉多在同一家酒吧打工挣钱。在发现了自己做酒保的天职那天,刘易斯同时发现了自己的性取向,而且是在同一地点——电影院。在影片《鸡尾酒》里,汤姆·克鲁斯当上了酒保,从此走上人生的康庄大道。刘易斯爱这部电影爱得入魔,把片中的许多台词倒背如流,仿佛那就是十诫。吉多看中他打掩护的作用,带着他从事泡妞大业;他则看中了吉多美妙的屁股,惦记着抽冷子从背后来个突然袭击。简而言之,他们俩是利益共同体。
几番客套话过后,我知道了断背王子不是为音乐而来的。“嘣,嘀唧,嘀唧,嘣……”磁带放的复古音乐在我耳边轰鸣,犹如在为我的青春送葬,刘易斯突然问我有没有试过男生。一阵寒栗传遍全身。我用颤抖的双唇告诉他,没有。
“太遗憾了。”他单眼眨了一下加强语气,“你真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大概是吧。我听人这么说过。”我发出一声叹息。
背上挨了一记猛拍。我的朋友洛塔尔用他标志性的快人快语转换了话题:
“我说,你的脸色也忒难看了!刚从监狱里出来?”
洛塔尔是我初中时认识的,一同被罚留校的那一个个钟头缔结了我们的友谊。他不像我这么幼稚,高中毕业时就明白了一个重要的道理,即工作无关激情,只是挣钱的手段,只为挣钱,只能挣钱。任凭我怎么夸耀综合大学里闲散优游的生活,他都毫不动心,直接进入一所很不错的商校,出来后成了一个商人。
他的工作,我一点也不了解。太多数字啊、责任啊什么的,我完全搞不懂。我只知道他很能挣钱,然而大把的钱也没什么用,依然要靠在电脑上下载色情电影度过夜晚的时光。我认为我俩差不多,但他想的却正好相反:他虽拥有财富,但我拥有自由。
受挫的洛塔尔把我的日程表当作一件当代艺术品一样欣赏。他问我这个星期干什么了,我有点难为情,说啥也没干。
“哎哟,我的大懒汉!你是真的大彻大悟躺平了啊。”
派对无惊无喜地继续。布鲁诺往啤酒里掺糖浆,吉多为气氛不佳而伤心,洛塔尔一直问女孩儿都去哪儿了,而我则竭尽全力忍住哈欠。刘易斯想逗我们开心,却非常遗憾地发现他的表演没有获得应有的关注。
这一夜正在缓缓地滑向失败,洛塔尔孤注一掷,试图一举把我们从无聊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咱们去看窥视秀好不好?”
布鲁诺听后面色煞白。洛塔尔接着游说,说什么窥视秀和马戏团表演一样,人一生中至少该去看一次。
“不能稀里糊涂地死掉嘛。”
刘易斯的白眼翻到了天上。他认为跑去看光屁股的女孩简直滑稽透顶,花钱去看更是不可理喻。我则无可无不可。最后是吉多平息了众议:
“还是一起去吃烤肉卷吧。”
21
时光流逝。我在无聊的驱动下安排我的时间,就像小孩玩乐高那样——把无聊时光填满,只为让它们在我的日程表上少占地方。有时我脑袋一热,想回头检视一番,核查它们是否被虚度了,但一走神,又想别的事情去了。东想西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我的人生拍成电影,那会是什么样子?会是一出悲剧吗?喜剧?科幻片?身为主角和执行制片人,我比谁都清楚,这种情节拍一部短片都嫌没料。可我仍然为这个问题而纠结不已。该选谁来演我呢?哪个导演适合执导我的人生?什么样的制作团队会投资“空虚”呢?用什么样的海报呈现无意义?人必须拥有不平凡的人生吗?必须压抑本性才能成为英雄吗?绝对、完全、彻底的无所事事算不算一件作品呢?
我被一连串问题淹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思考方法。说不定我开头就选错了路。说不定人生与电影没有一毛钱关系。说不定无聊与艺术也没有关系。最后我问布鲁诺,假如他的人生被搬上银幕,那会是个怎样的故事。他的回答一成不变:
“广告。我的人生变成影像,将是一段广告……对,薯片或者速冻食品的广告……或是一场足球比赛,但得是全场没有进球的,很无聊的那种,你懂吗?噢,你老问些这样的问题,烦死了!”
22
自古祸不单行,我们都知道这个道理。斯特凡妮带男友回来以后,布鲁诺郑重地说:
“现在该轮到瓦莱丽了。我敢打赌,她会在这个星期结束之前给咱们带一个男的回来。”
布鲁诺不是半仙,但他预言出错的概率微乎其微。瓦莱丽没有一丁点思想来指引自己,只能仿效斯特凡妮的样子组织自己的生活。当她和心仪的男孩一起进来时,布鲁诺看着我,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看,我说过吧?”瓦莱丽没有注意到我们俩心照不宣的微笑,眉飞色舞地给我们做了介绍,说她是在萨尔萨舞课上认识的罗德里戈。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罗德里戈。他的外形难以描述。他一句话没说就把瓦莱丽勾到手了。舞蹈是他的名片。
布鲁诺恨恨地说:“你看到了吧?这哥们儿是个明白人!我一直这么说:漂亮话,一点用都没有;唯一重要的,就是冲劲!”
这一次,还真让布鲁诺说对了。
罗德里戈连超过三个法语单词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能用身体交流。瓦莱丽的注意力稍有松懈,他就立马起身来个踮脚站立或跳一段恰恰舞。似乎无论犯下什么罪过,他只要随着节奏扭两下就能被谅解。布鲁诺和我仔细观察这位创作中的艺术家,试图模仿他的诱惑手段。这天夜里,我们俩各占隔帘的一边,努力再现罗德里戈的舞姿,可每次都以骂脏话告终。我们俩都不会跟着旋律扭动,只会跳鸭子舞。
“没法比。咱们又不是堂吉诃德,血液里就没有斗争的细胞。”布鲁诺说。
两个脱单的女孩互相祝贺。换一种情景的话,我们或许还会为朋友找到幸福而开心,可是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啊。而且大概是因为爱情使人各方面都盲目吧,她们似乎忘记了这也是我们的房子。说不定她们是想跟我们分享生活的喜悦,不愿意抛弃我们,也说不定就是想嘲弄我们,我说不准。慢慢的,屋里的场面越来越不堪,他们滚作一团还嫌不够,还要乱摸一气,唇舌交缠,一派古罗马狂欢节的场面,而我和布鲁诺被迫手持蜡烛充当背景,满脑子杀人的冲动。我们竭力恢复平常心,但也架不住一再被人撩拨。罗德里戈没什么可怕的,恰恰相反,我们很钦佩他。这位西班牙低等贵族唯有在宣布他即将跳的舞蹈时才会张开尊口。能以这么简洁的方式维持关系,委实值得人敬重。但夏兹就是另一码事了,这小子的舌头宛如盘踞在洞穴内的毒蛇,每次出洞都要把我们贬损一通。他称我们为“双傻”,并越来越习以为常,我们忍无可忍,把他拉进黑名单,和那个在我们楼下唱《午夜恶魔》的醉鬼并列。夏兹,我们的敌人,使我们的日子暗如黑夜的噩梦。
23
我没有妈妈的消息,也不想告诉她我的近况。她想必不会乐意得知我每天睡十六个小时,而我也没什么兴趣听她说我一无是处只会惹人操心。
于是我们达成了一个无言的协定,即最好互不相见,以免母子彻底失和。
我原以为布鲁诺和家人的关系维持得比较好,直到我接了一通意外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先生,您好。我是您室友布鲁诺的妈妈。”
我的血液凝固了。布鲁诺的母亲从我们第一次会面时就讨厌我。当时她问我是不是正在找工作,我以“找那个干啥”回答她。要知道,他们家的人,手都插在面粉里,而不是插在口袋里,于是我在她眼里成了寄生虫、领救济金的闲人,甚至是该为她儿子的职业挫败担负责任的罪人。这通电话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竭力应付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忍不住问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联系我。
“我打电话来谈谈我儿子的事。”
“嗯?”
“我希望您能停止在他脑袋里播撒混乱的种子。”
我回答说我不敢确定是否听懂了她的话。
“我不喜欢您给他造成坏影响!”她喊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您想说什么。我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啊。”
“哦,是吗?那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谁在他脑袋里种下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说什么工作只会浪费时间、剥夺人类的消遣娱乐?”
一时间,惊喜与感动并存。我对她说,我绝不对布鲁诺的个人思想负责,但我非常欣慰,因为终于看到他拥有了理性。他妈妈和我妈妈一样,话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24
几次三番或委婉或不怎么委婉的暗示终于使两个女孩明白了——看她们与男朋友交换口水并不是我们钟爱的节目。她们俩同意换个玩乐的场所,不再让我们俩当甜蜜爱情的旁观者。这么一来,整个公寓都是我们的了,按理说我们是赚大了,可问题是守着这么大的公寓却不知道干什么好。我们玩电子游戏、看电视,但总感觉空虚。因此,电视机罢工的那一天,失去了勉强可以让我们忘记可悲社交生活的娱乐后,我们狠狠心出门了。
我们公寓对面就有一家酒吧,但我们平常都避而不入,那里的啤酒太贵,酒保太残忍——他以无视我们为乐。布鲁诺敞着怀,显摆天鹅绒上衣里面的足球汗衫,这搭配或许自有其深意吧,既然我自己都穿着睡衣,也就没资格指点他的着装了。我们步态骄傲,我们步伐绵软。我们没走进去,在外面的露台坐下看女孩。有合我们心意的女孩出现,我们也不好当众拥抱,只能撞肘庆贺一下。两人互相打赌挑战,但终究都不敢上前与人搭讪。我和布鲁诺有一个共同点——怯懦。于是,我俩就这么看着女孩从面前走过,如同看着时间流逝,充满了无力感。偶尔,我们试着想象自己的梦中女郎,兴致高涨。布鲁诺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斯特凡妮,而我有口无心地说些女演员的名字,例如克斯汀·邓斯特、薇诺娜·瑞德、斯嘉丽·约翰逊之流。只是那么信口一说,因为我知道我的梦中女郎不像任何人,但我还是陪他玩这个游戏。布鲁诺是实用主义的狂热信徒,照他的愿望,理想的女人胸部应该长在屁股上。
“实用至上嘛。最好地利用空间!把能力发挥到极致!”
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布鲁诺摇头说他自己也知道。我们的理由不一样,但结论是一致的:无论是梦中的还是纸上的,理想女人都不存在。至少还没有出现。
25
我还需要再说一遍吗?我喜欢什么都不做。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什么都不做。布鲁诺也尝试过,但后来厌倦了。我曾试着向他展示如何驯服无聊而不被空虚吞噬,但他失败了。起初的惬意期一过,自由便似乎有了重量,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一动不动使他眩晕。他打开电视,又关掉,站起来,又坐下,打开门,又关上。他挠挠头,问我:“现在呢,咱们干点啥?”对这类问题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啥也不干啊!”
恐怕布鲁诺与失业天生合不来,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我为他们互相引见,满以为他们能学会认识彼此,因为我相信“朋友的朋友必然会互相欣赏”这个道理。大错特错。布鲁诺竟然是那种会被无聊吓坏的人。对他来说,与我为伍似乎与穿墙而过一样违背自然法则,他就是做不到。因此,当布鲁诺又来跟我谈论积极的人生时,我丝毫不讶异。
“我看我是想工作了。”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说,“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我需要见到人,需要感觉自己有用。我必须找个活儿。你理解吗?”
从广义上说,我能理解很多事情,但这事儿,我真不理解。我认为工作是长大的最好方法,但在这个艰难的时代,长大成人是最不该做的事。
“你不想再多享受一会儿吗?”
“享受啥呀?”
“生活呀,无忧无虑呀,幸福呀!”
“什么幸福?”
“嗯,我们的幸福啊!就是我们拥有的,眼下什么都不干的幸福。”
“你把这个叫作幸福?整天关在屋里是幸福?我管这个叫死亡。”
布鲁诺的话令我陷入深思。我脑海里蹦出帕斯卡说过的一句名言:人想要出门之日,就是幸福停止之时。大差不差,他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说我们这样很不幸。嘿,你看,电视上又要重放《虎口脱险》啦!”
“关我什么事,什么脱不脱险的我都不理他!我受够这种生活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做什么?”
“挣钱。”
“钱?那又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一切。”
“嗐,都是虚妄!这只是法国就业办事处广告里灌输给人的套话。不像埃及法老那么富有又碍着你什么了,你能说出来一条吗?”
“法老又不会整天吃面条。你说钱能不能带来改变?!”
“怎么着,难道你不爱吃意大利面?”
“不爱吃!我吃腻了!我已经过了当犯傻大学生的年纪。彼得·潘综合征,你想得自己得去,我没那毛病,我想长大,想成人,成为一个男人。”
布鲁诺的一番话砸到我脸上,不啻一记上勾拳。他和我不一样,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我们俩都惧怕未来,都不知道所谓的“成就人生”是什么意思,都维持着儿时的理想——我想成为艺术家,布鲁诺想从事体育工作。我们都缺乏相应的勇气,更缺乏冲劲,我们是同道中人:都拒绝长大,并且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听他这么说,我明白布鲁诺醒悟了,他突然间醒悟了。既然得不到幸福,就要纵情生活。他厌倦了晦涩的想象与朦胧的艺术,想要更具体、更实在、叮当作响、五光十色的东西。一言以蔽之,他想要工资。在窗户的另一边,见证了这一幕的巴黎万家屋顶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光彩夺目。我把手放在布鲁诺的肩上,对他说我很羡慕他。如果可以换来与他易地而处的机会,我愿意付出最高昂的代价。
26
布鲁诺广纳临时工介绍所推荐的工作信息,力图从中挖掘出一个新的神圣使命,与此同时,我在享受好天气。
一天,我正忙着在阳台上一边听摩城唱片的老歌,一边做日光浴,落地窗开了,斯特凡妮从屋里走了出来。难得的私密瞬间从眼前蒸发,我心有不爽,对她嘟囔着问好,但那语调分明是“再见”的语调。斯特凡妮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很高兴看到我,还说她想找我谈谈,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们都见不着面了。”
我向她指出,她是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的,但她似乎没听进去。她双眼牢牢地锁住远处被云彩涂抹得模糊不清的地平线,问我是否心有遗憾。我告诉她,没有,尽管我其实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这时候,她猛然转身对我说:
“咱们俩,本来是有戏的,不是吗?”
我差点一个跟头倒仰过去。我毫无防备,只能回答是的,也许,那个,大概吧。
“那为什么没有任何进展?”
“因为……我不知道。”
“你不喜欢我?”
“呃,喜欢。不是因为那个,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斯特凡妮看着我,满脸哀戚。
“你不能永远躲在你的‘不知道’后面。总有一天,你必须长大,必须做点事。你不能再这样了。谁问你要主意,你都闪烁其词。如果你避不入世,就体会不到世间的任何东西。”
她的演讲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我什么也不想要,然而却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上了一堂人生课。
“你幸福吗?”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不幸福,就现在,就这样,闭着眼。我可以告诉你,你不幸福。你的时间都用于逃避了。某个人走进你的生活、动摇你的小平衡,就会让你做噩梦。你唯恐别人会在你的生命中具备你掌控不了的分量。但你不能继续自我封闭在壁垒森严的城堡里头,你必须走出去,向别人敞开胸怀,长大,学会容忍……”
“不然呢?”
“不然就一无是处。”
她的话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又像狼牙棒一般重新砸了下来。我步履蹒跚,走向阳台栏杆寻求支撑。我用尽全力抓住铁杆。斯特凡妮仍然把臂肘支在栏杆上,以一种困惑的神情眺望天空。她正前方有一团形如巴巴爸爸的云,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她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阵感动涌上心头,我想把她揽进怀里,吻她,但却因为眩晕而痉挛,有冲动却无法行动。我想向我的手臂下达命令,但我感到我的勇气到肘部即消散殆尽。唉,算了。斯特凡妮直起身来,发出一声叹息。
“好了,我该走了。”
我没有转头,耳朵里听见她走开了。我在心里数着她走下七层楼的时间,在阳台上看到大楼入口处重新出现她的身影。她径直穿过马路,没有回头。目送她迈着决绝的步伐走向远处的地铁口,我明白自己错过了某种东西。
27
周末复周末,重复单调,仿佛是某个穷极无聊的天才疯子克隆出来的。布鲁诺和我照旧闷在屋子里看各个频道的体育赛事转播,而女孩们也照例跟各自的情人出去玩了。斯特凡妮的那位没有一次不向我们问好:“飞机打得好吗?”我们的回应总是请他“滚一边儿去”。有那么一次,布鲁诺放飞自我,穿着三角内裤看球赛。“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比什么都好。”他说。然而斯特凡妮上次的演讲言犹在耳,我开始不像他这么想了。
一天晚上,想要活出点精彩的欲望像鞭子一样抽打我,我动员布鲁诺一同出去征服外面的世界,还通知了洛塔尔和吉多,说我们要去夜总会。他们俩听说后高高兴兴地来到我们的公寓,还怀着傻了吧唧的期冀,仿佛一切好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先为晚上的节目碰杯,随后又在PS游戏机上玩了几局,以布鲁诺摔手柄扬言要杀死裁判告终,然后洛塔尔指出,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吉多像拳击手似的跳了几步,说他已经调整到了参加奥运会比赛的状态。
街上的活力为我们内心注入一剂清凉。我们肩并肩向着奥贝坎普区进发,姿态豪迈宛如没有西装、缺乏预算的低配版《落水狗》6。该街区臭名昭著,据说聚集了整个首都最不知羞耻的女孩。在第一栋人称“向日葵”的建筑前,布鲁诺提醒我们:
“听着,我看还是算了吧。说真的,你们自己看看,谁会放咱们这样四个穷鬼进去?”
洛塔尔和吉多知道布鲁诺的这种悲观论调转眼就会感染整支队伍,但知道也无济于事,他们的脑袋往下垂,看起来已经受到了影响。在入口处,看门的壮汉向我们提出了那个从太古时代起男人就在探索答案的永恒问题:
“女人呢?”
守门怪兽的谜语刚说出口,还没等有人想出个答案,布鲁诺就扭头往回走,同时甩出他的警句——“我早就说过了”。
第二家酒吧。看门人把自己搞得酷似史蒂文·西格尔,他告知我们今天有一场私人派对。布鲁诺正要转过身去并说自己早料到了,不料史蒂文的口风转得更快,他破例放我们进去。我咬住嘴唇才没有高兴得喊出声来,吉多也朝我眨了一下眼。我们激动得发抖,赶紧找个桌子坐下来,占据一块地方。可是眼前的事实再明显不过了,除非我们被鬼迷了眼:大厅里空空如也,连一只猫都没有,一只老鼠都没有,一个活物都没有。
我们开始试图把自己灌醉,因为唯有喝得足够多,才有可能把那个穿着皮衣、跟着克劳德·弗朗索瓦歌曲的节拍跳舞却又跳不到点上的老女人看成美女。然而能带来如此效果的酒精量绝对超出了我们的预算。硬撑了几个小时后,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夜很失败,带着使命未达成的遗憾离开了那里。洛塔尔用下巴指着布鲁诺,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这必须是我最后一次带这只黑猫出来见他了。我只能耸了耸肩。又一次失败了。他对我们丢下一声杀意浓烈的“再会”,然后追着一辆出租车而去,跑得无比决绝。只剩下我和布鲁诺两人时,一层忧郁的面纱蒙住了我。我想到了斯特凡妮和她的摇滚男友。此时此刻,他们想必正在“巴黎,巴黎”的舞台上大口大口地饱飨生活的盛宴吧。我本来有可能和她在一起的,可我却在布鲁诺身边。我做出了选择。也许不是好的选择,但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我对斯特凡妮没什么感觉,但一个女孩对你表露情感不得不令你深思。要是我当时能回应她就好了,事情会简单得多。夜色将我们包裹在一团沉默的光晕中。
28
周六晚上的一腔热血过去后,我又恢复如常,缩回我的小床,在这里,无聊比夜色更让我感到惬意美好。我偶尔起床走到落地窗边,从阳台上俯视运转中的世界,庆幸自己不在其中。从高处看去,世界真的怪吓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要动得那么快。下面的人仿佛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想要什么、要去何方,而所有这些确定性都令我生厌,使我嫉妒。我只在极端紧急的情况下出门。布鲁诺的存在就足够给我拥有社交生活的幻觉,尽管我还是会感觉有点孤独。
斯特凡妮使我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躲避风雨,滴水不沾身,但同时也与最重要的东西擦肩而过。躲避真的比暴露好吗?人可以因为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而含笑九泉吗?我长时间以来都认为保全自己是最好不过的,现在斯特凡妮却证明事实恰好相反。我想象着如果我和她在一起可能会经历的故事,幻想我们可能会拥有的情投意合。我依照一向秉持的原则,认定她太漂亮了,因而和许多其他事物一样,是我配不上的。然而她亲口向我说出那番话后,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我们成为情侣能改写我的人生吗?会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吗?更合群?更有抱负?更勤快?一切似乎都有可能。我真希望时光倒流,回去牵起她的手,不为别的,只为看看那可能性。但我的理智随即重新占据上风,在我耳边说,现在这样更好,斯特凡妮不适合我,我们不一样,她迟早会伤害我、抛弃我。我得出结论,我其实是险之又险地逃过了一劫,斯特凡妮和我是不会有结果的。
话说回来,也许该停止从结局的角度去思考事情。也许我该下定决心做出改变了。也许后果想得太多,美好的事物就会与我失之交臂。斯特凡妮的话凿开了一个缺口,那是睡眠、音乐和电视剧都填不上的。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自己情感上的缺失。其实很简单:我缺一个人。
29
不过我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关系。
一天晚上,我盯着天花板看(就是想把它看清楚点),发现一只飞蛾就在床铺的正上方睡觉。我没有打死它,而是选择收养它,给我做伴。我给它起名伊卡,我罩着它,而且毅然决定让它进入我的生活。很快我就意识到我们俩志趣相投。比方说,它不是那种盲目地飞来飞去的蛾,它更喜欢在墙上慢慢爬,而不是冒着生命危险扑向灯火通明的地方翻筋斗。它懂得保存体力,把行动限制在生存所必需的范围内。我大喜过望,因为它在这一点上真是与我一拍即合。我起床上厕所的时候,伊卡会立即马力全开,陪我一起去,俨然在说:“去吧,想上多久就上多久。”它有简单的快乐,从不因为无聊而自寻烦恼。它是我的食客、我的替身、我的知己。
为了深入发展我们的关系,我带它进入了经典音乐的大门:披头士、奇想乐队、海滩男孩等等,但最能令它振翅舞蹈的还是法国的流行歌曲。只要给它播放波鲁那雷夫或克里斯托弗的音乐,它就会翩翩起舞,恍如身在迪厅。它喜欢《甜蜜的生活》,也是电视剧迷,我看的剧它都喜欢。和我一样,它看《宋飞正传》会笑得打滚。它很有幽默感。我们是天生一对,相处得无比融洽。
然而我们在饮食上总是矛盾不断。我从快客快餐店给它带回来的食物残渣它几乎一口都不吃。它太重视保持身材了。晚上,布鲁诺入睡后,我低声和它说话,向它倾诉我在日常生活中的苦恼。我坦率地告诉它,它很漂亮,潇洒有风度,但是应该更脚踏实地一点。它一副谦虚受教的样子,但我看到它的翅膀红了。我也会向它提出存在主义的问题:它认可我依赖最低生活保障金的行为吗?它知道“成功”意味着什么吗?它经历过爱情吗?它的缄默让我不禁怀疑它什么都不懂,但我只会因此更爱它——它懂得倾听却不越界,止于倾听。真是个好伴侣。
一天早上,我发现伊卡不在了。床的上方空空如也。不知道它去哪里了,地址都没有留下。伊卡再一次向我证明了不能指望任何人,连一只该死的蛾子都指望不上。
30
一日又一日,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我居然和最低生活保障金咨询师处成了密友。我对他推心置腹,犹如面对一位至亲。我用邮件向他汇报我的活动,给他发我看过的电影、看过的书单。他的回复里满是对我的担忧:“可是您还有时间睡觉吗?”我任由他疑惑,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其实很清楚答案。我定期去看他,向他确认我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且离工作远着呢,他则拍着我的后背叫我“我可怜的朋友”,然后说下次见。
有一天,当客套话和关于天气的讨论都不足以填补我们对话的空白时,他心血来潮地推荐我去人力资源专门办事处做一次技能评估。我知道自己一无是处,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去了。再说了,我也有点好奇他们能在我身上发现什么技能。我爸在彻底认命之前也曾在我身上找了好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没有那种东西。万一他看走眼了呢?
我被人以“欢迎您,先生”接待,顿时感觉自己是个重要人物。他们光是对于我喜欢什么这一点就有一大堆问题:我最喜欢的颜色、最喜欢的季节、最喜欢的酸奶……仿佛通过这些问题就能弄清我这一生适合做什么事情似的。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也答不好。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没什么个性,个人喜好也没有多到哪里去。
那人先给我讲解了一番“不一定,分日子”不是思考事物的正确方式,然后把我转交给一位行为分析方面的专家。她问我为什么——照我自己的看法——会处于失业状态。我决定选择性地撒谎,回答说我之所以失业,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咋样,而工作也不足以使人忘记这个糟糕的现实。她抬眼望天,问我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一副失败主义的口吻。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是明摆着的,如此而已。她看了看我的简历,问我这是不是个玩笑:
“您管这个叫简历?我认为这是张擦鞋垫。”
我只好向她道歉。她诚邀我把“兴趣”一栏里的无聊废话删掉,理由是大白天睡觉和手淫不是值得在简历上夸耀的娱乐方式,然后把我撵了出来。接下来的一周里,我每天都得见她一次,每次我都要弯腰致歉。
我被问到个人要求:
“您期待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不累就行。再有点创造性吧。”
他们让我做了一些测试、一些测试,又一些测试,全部折腾完后向我宣布,最适合我的职业是假牙制作师或者私家侦探。这回轮到我问这是不是在开玩笑了。那人发誓说不是,能与我的技能挂上钩的创造性工作只有这两种。不过,人家还暗示我,做这两种职业也完全可以做到行业领先地位。我指出一个问题,即跟踪别人和给人做假牙模子没什么创造性可言,但换来的只是一声哀叹,说我信心不足。在他们的眼里,我就值这些,多一分都免谈。而且这是正式的测试结果,我可以抱怨,可以抗议,但这都不是他们的问题了。慎重起见,我选择一句话都不再多说。
在此期间,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斯特凡妮一路攀升。夏兹,她那位以掀起音乐界革命为使命的男友有一些人脉,她充分利用这些关系,当上了电视节目制作人,还取得了我不曾取得的成功。她的联系簿也随着人脉变多变广而不断增厚。她有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能耐:她喜欢人。我眼见着她在我折戟沉沙的地方振翅高飞。我白白错过了可能会拥有的一切,这使我想起来就闹心。我把鼻子贴在窗户玻璃上,想从云中找点什么来分分神,却怎么也无法释怀,越想越烦。
瓦莱丽也混得不错。她的商业课没白上,慢慢培养起了她素来缺乏的自信心。她的脖子更硬挺了,腰背更直了,眼睛里闪耀着一种全新的光芒。自怨自艾的情绪已经远去,再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了。她成了一位商务女性。她还和罗德里戈相伴跳舞,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换一个更有钱的舞伴。
我的室友们各有各的步调,但都在前行。由于我们是从同一个地点出发的,我们渐行渐远的轨迹可以画出一个海星的形状。我们日渐稀少的联系和对合租生活的厌倦使我们都生出了异心,可惜房地产的现状使我们有心无力。再忍受一段时间吧。
31
在体育赛事期间去打扰布鲁诺就好比拖起冬眠中的熊,是万万行不得的疯狂之举。天意弄人,德国世界杯被放上了2006年6月的日程表。布鲁诺告知我这件事的时候,双眼噙着泪花,发誓说这将是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夏天,而我感觉我们正在冲向一堆麻烦。我再了解他不过了,当他沉浸在足球世界中时,外界一丁点的干扰都会惹得他大发雷霆。但愿比赛能在夏兹不出现的时候顺利进行吧。
法国队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被淘汰的命运,继而强势反弹,出乎全世界的预料杀进了总决赛,这只能用奇迹来形容。紧张感与日俱增,到了7月9日这天,布鲁诺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庄严地宣布,我们要赶赴与历史的约会。
“我们能做到,我告诉你。我们能做到!”
他坐立难安地熬过了一个白天,没着没落的,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颤抖、脸色惨白、精神烦躁,瘾君子犯毒瘾时的症状全都有。在此之前,姑娘们意识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感,一直都避免回到这个为足球疯狂的地方。但瓦莱丽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居然在这天晚上回到了我们家,当然,这里恰巧也是她的家。这晚就像欧冠赛那晚一样,那次我也是被勒令一直在外面待到比赛结束。这次布鲁诺用防盗链把门锁上了。门开了一条缝,瓦莱丽把鼻子探进来,想搞清楚里面是怎么回事,布鲁诺咆哮起来:
“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今天可是足球日。”
他一再说在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日子里,他不能受到任何干扰,但瓦莱丽并没有因此而泄气。为了让他冷静下来,她郑重地说想跟我们一起看比赛。布鲁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上往下挠胡子,仿佛里面长了虱子,这是他激烈思考时的标志动作。最后,他嘟囔着同意了,用手势威胁瓦莱丽:
“我盯着你呢,哼!”
瓦莱丽在我们旁边坐下,兴奋得咯咯直笑。她很高兴能跟我们重聚,迫不及待地要看她的首场足球赛。她问法国队打谁,我告诉她对手是意大利队,她顿时面露红光。
“啊,太棒了!”
布鲁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问:
“怎么就棒了?”
“嗯,你们知道的……”
布鲁诺带着怀疑的表情回答说:“不,问题就在这里,我们不知道。”瓦莱丽笑了:
“得了吧,你们明明知道我是意大利人。”
“真的?”
我低下了头,再次意识到我对这个女孩当真一无所知。布鲁诺则朝地上啐了一口,以此来接受这个消息。他牙齿间嘶嘶作响,瞪大眼睛,又一次警告她最好小心点。
终于,比赛开始了。布鲁诺紧闭嘴巴,用身体语言说话——全身抖得就像风中的树叶。坐垫都被他的心跳带着颤动,那频率令人联想到简约电子舞曲。我甚至怕他会突发心肌梗死,但解药来了——齐达内进了一个球。布鲁诺仿佛从盒子中逃脱的恶魔,他跳上桌子,把一个靠垫扔到墙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们,脸红如辣椒,跟我们说上帝是存在的,而上帝本人此时就在绿茵场上:
“齐达达达达达内!齐达达达达达内!”他狂吼不已。
他冲着瓦莱丽挥舞拳头,问她还狂不狂了。瓦莱丽被吓住了,摇头否认。
我们一步步走向法兰西的胜利和布鲁诺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直到意大利追平比分。震惊。布鲁诺重新坐下,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这一球冻结了整间屋子,中场休息时冰都没融化。我和瓦莱丽震慑于布鲁诺厉声警告时的淫威,都不敢动,更不敢开口。许久,布鲁诺从麻木中醒来,拿着撕开的比萨盒当小黑板,召集我们开了个紧急会议。
“我认为我们必须多打边路进攻。”
为了不触怒他,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会量力而行的,而瓦莱丽问他:
“在走边路之前,我可以先去趟厕所吗?”
“你真的认为现在是那个的时候吗?”
下半场一开始,重如铁砧的沉默重新砸下,扰动这病态气氛的只有布鲁诺在头顶上不断甩动的运动衫。他怎么看怎么像一台人力吊扇,但我不敢开玩笑,风险太大。常规比赛时间结束了,平局,又开始了加时赛。布鲁诺一次接一次地画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唱诵诗篇:
“我们输不了,输不了!”
聆听他祷词的那个神就在绿茵场上,是个秃头,穿10号球衣,身材伟岸,但其实仍是肉体凡胎。马特拉齐在齐达内耳边悄悄地辱骂了他,齐达内涨红了脸,赛场上出现了戏剧化的一幕,形势突然大变。诸神头朝下落地了。布鲁诺咒天骂地,一把抓起比萨——比萨烤得太过火,在桌上拉着丝——扣在自己脑门上。他愤怒地挥动铁拳捶打日式坐垫,而我和瓦莱丽还坐在上面。我一言不发,尽量维持最高的尊严,默默承受那晃动。按里氏震级表,这次地震已超过最大震级。齐达内弓着背离开赛场时,布鲁诺把脸埋进手里,跪在地上祈求:
“告诉我这不可能!告诉我我在做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这还不够,现实有它要遵循的路径,还有它要选定的胜者。神已经离开了绿茵场,算他倒霉。终场哨声响起,随后是点球大战。布鲁诺在地上没起来,他跪着,闭着眼睛看。达维德·特雷泽盖失球,而法比奥·格罗索命中。毫无疑问,法国输了。意大利人开始庆祝胜利,布鲁诺站了起来,身形笔直如钢管,面色惨白如床单。他用愤怒的铁拳关上了电视,屋里顿时沉默下来,他在沉默之中走向走廊,随后那边传来厕所的关门声。瓦莱丽和我都不敢动。他床上方的《美国精神病人》海报似乎在警告我们:注意安全,有狂怒的疯子出没。许久,我们听到了冲水声,布鲁诺重新出现了,他褪去了为球赛助威的全副装备——上半身赤裸,只穿着短裤,装备都躺在被堵塞的马桶里。布鲁诺转身面对瓦莱丽,问她高兴不高兴。瓦莱丽面露迟疑之色。这问题是个陷阱,还是不回答为妙,但她不幸拥有真诚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