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床,沙发,我的人生》作者:[法]罗曼·莫内里/译者:吕俊君【完结】 > 床, 沙发, 我的人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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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罗曼·莫内里/译者:吕俊君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我为法国难过,但也为意大利感到开心。”

布鲁诺没听完整句话就走向厨房。他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拉开门。就算口渴有时会使人做出奇怪的举动,可他怎么看也不像是要给自己调一杯“急冻人”鸡尾酒。他开始清理冷冻层,把所有的速冻比萨和宽面条都扒拉到地上,那些都是我这几个月来囤积的食品。他抓起几个包装盒,在我们鼻尖前晃动,嘴里吼道:

“看到了吗?看到我怎么对待你们意大利佬的恶心食品了吗?”

瓦莱丽跑进自己的房间里避难去了。我想靠近布鲁诺,但被他用一盒速冻肉丸子逼退了。任何食物,但凡涉嫌使人想起那个敢于在决赛中打败他队伍的国家,都被他清出了冷冻层的抽屉。他向我发毒誓:他以后再也不想听见任何人提到意大利。

“不准再吃比萨了!你听见了吗?不——准——”

假如这能让他平静下来的话,就由他去吧,我想。我谨守着一定的安全距离,看他一脚又一脚地践踏我的食物,就像人们欣赏一只拿老鼠泄愤的猫。

冷静下来后的布鲁诺立马向我道歉,说什么他控制不住自己,神经太紧绷了,他和斯特凡妮之间的形势给了他太大的压力。

“我没法继续这种生活了。”他说,“再这么待下去,我会疯掉的。”

此前,他也郑重其事地说过要搬出去,但这次的语气分外决绝。看来他不会改变主意了。结束了。法国刚刚丢掉了世界杯冠军,我们也将失去合租关系。窗外,汽车喇叭声四起,有人在庆祝意大利队的胜利。

次日,布鲁诺宣布他将离开。几天后,轮到了瓦莱丽,她要搬出去和罗德里戈同居。

32

在巴黎这样一座大城市里找一所公寓不啻寻找乌托邦,相比之下,找到真爱的可能性倒还大一些。你需要好运气和钱,而瓦莱丽碰巧两者兼备,她的父母有钱,她的商学院学生身份能引起房东的好感。可以说,她和罗德里戈另择新居毫无风险。舞者这个职业或许不是最好的敲门砖,吸引不了房产经纪人,但他们两人加在一起却会给人一种稳定、前途无限的情侣形象,担保人收入证明上的那一串零则足以打消其他的一切疑虑。在短短两个星期内,他们就得到了租约、钥匙和充分的信任。

布鲁诺的父母一向把我们的公寓看作一群心智不健全者的盘踞地,因此他们在得知他想搬出去后喜出望外,不用他操心,就给他找了一个单间套房,位于市中心,离我们的公寓几步远。他的母亲本来就不看好所谓合租的模式,所以格外欣喜,更何况他的儿子即将远离我的恶劣影响。无论如何,布鲁诺迈出这一步于情于理都是说得通的,他需要一个新的出发点,而这是我们一起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的客厅所不能给予的。

现在只剩下斯特凡妮和我了,仅靠我们俩是无力续租这套公寓的,但斯特凡妮自有她的打算。她跑去见房东,而且(我没法解释,只能说是奇迹)说服房东减免了三分之一的房租。那一刻,斯特凡妮在我眼里宛如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我无数次思考她用何种方法达成了目的。她威胁了那位靠年金生活的老太太吗?把她的狗劫持为狗质?露出自己的双乳给她看了?

后来我得知真相远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劲爆,我脑补的那些离奇剧情连边儿都没沾上。斯特凡妮只是用甜言蜜语哄骗老太太,用温柔甜蜜的目光注视她,又使了点小伎俩,让她以为斯特凡妮见到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去年夏天,老人家不幸在水上摩托车运动事故中丧生。斯特凡妮编造这个故事时展现出的自然从容令我稍稍感到不适,不只是因为她奶奶还活得好好的,更因为老人家明明讨厌大海。反正这个谎言为我们赢得了缓刑,找公寓以及(必将随之而来的)找工作都被推迟了,我只有高兴的份儿。我向来致力于把最终期限往后推,这几乎成了我最拿手的运动。我总是采取决定,然后把它团成球,抛着玩,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发起冲刺,一把丢出去,让它越过茫茫黑夜,落在明天。玩这个小游戏,没人是我的对手,但当我看到斯特凡妮的男友胳膊底下夹着全副家当突然造访时,我知道自己被击败了。

“这是啥呀,这?”我用手指着他,问斯特凡妮。

“嗯,这是夏兹呀!你认识他吧!”斯特凡妮微笑着说。

“可是……他要和我们一起住吗?”

“嗯,是呀!我没跟你说过吗?”

“没。”

斯特凡妮脸红了。她请求我原谅她,一遍遍地说她还以为通知过我了,并以无懈可击的理由为她男友的举动辩护:“他又不是不付房租。”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似乎斯特凡妮在玩我,而我感觉自己滑稽可笑。在我们身后,夏兹正忙着跑马圈地,把他的行李、吉他和傲慢随意摆放。他咒骂着向我大发感慨,说这里帅呆了,音响效果真好,我们可以把客厅当作工作室,甚至可以在这里拍部电影。筹划完毕,他问我是否介意烟味。我正准备回答,他已经点燃一支香烟,把一口烟圈吐到我脸上。我就这么被拖进一个三口之家,前景晦暗。

33

我无人可以倾诉烦恼,只能在孤独自闭中沉沦。瓦莱丽的房间由我继承了,清除掉石化的口香糖和难以名状的污垢后,这房间就成了我的窝。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私密空间,我很高兴,但在四堵墙之间睡觉的惬意迅速让位给幽闭恐惧症。我成了遁世幽居的人,不再说话,不再出门,从不。我会出去上厕所,仅此而已。至于食物,我只吃黄油小饼干。这毫无疑问是人类发明的所有糕点中最可悲的一种,但同时也是最便宜的。偶逢重要的日子,我就疯狂放纵一把:吃姜饼。

斯特凡妮非但丝毫不被我僧侣式的退隐生活影响,反倒趁机肆意玩乐。她根本不考虑我会不会难受,把她的男友、朋友、家人和在派对上碰到的阿猫阿狗都带回家来。公寓已然被外来入侵者占据。失去了布鲁诺和他塑料平底人字拖的震慑,客厅的大门完全形同虚设。无一夜无聚会,无一日无笙歌。

斯特凡妮用公寓交际,我却用它独居。我把自己锁在屋里,听着客厅传来的笑声和尖叫声,想起我在那里层层叠叠累积的回忆,有好的,也有悲伤的,但无一幸免,都被斯特凡妮和她朋友们在酒醉和欢乐的篝火中践踏亵渎了。凌晨,酒水告罄时,也就是他们要睡觉的时候,我能听到做爱的声音。夏兹声嘶力竭地唱着《像一架性爱机器》宣告他们的高潮,而我,我低声哼唱《我该留下还是离开》。

34

我倒是想离开,但我不能。我没钱,没勇气。我瞅准机会到布鲁诺那里躲一躲。他已与我熟悉的那个闷闷不乐、听天由命的年轻人相去甚远了,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布鲁诺的单身小套房重新赋予了他好气色和沉稳的气质。摆脱了在斯特凡妮身边经历的挫折后,他活得从容安详。破碎的心摆脱了曾经忍受的种种痛苦,他开始以乐观的心态看待万事万物,我羡慕不已。爱捉弄人的命运给我们俩调换了角色:布鲁诺心满意足,而我则成了郁郁寡欢的那一个。我也曾数次披上抑郁的外衣,但这次不比从前,它仿佛缩水了,紧贴皮肤黏在身上,扒不下来了。一个迹象让我意识到我们的角色互换了,那就是现在换成布鲁诺慷慨地给我提出人生建议了:

“你得做点事儿。你得动身出来,得找个女孩、工作、爱好,随便什么都行。反正不能再这样关起门来啥也不干了。独自一人,你会撑不住的。”

回到家时,我屏住了呼吸,在大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人,才蹑手蹑脚地从酒瓶尸体阵中穿过,溜进自己的房间。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害怕人还是讨厌人,或许两者都有。我落入了陷阱。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吓了一跳。我表情惊愕,发量减少,脸颊下陷。我几乎认不出自己。我看起来就像个疯子。

35

布鲁诺说得对,我应该做点事情,但我的终极目标始终不变:我不想工作。如何使我一没有工资二没有日程安排的生活拥有意义呢?我不知道。我大概可以做做运动,从瘫软中崛起,重塑我的身体,变身为太空超人,但我没那个气力。再说了,在镜子前看自己肱二头肌滚动的画面对我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我没眼看那样的自己。可以使我忙碌起来的活动还有许多,只是没一个能够真正吸引我。我大可以重拾学业、卖身、参加电子游戏竞技比赛、学习倒立走路、蓄大胡子、留长头发、背电话号码,但想想又觉得都没必要。和其他事情一样,我都没兴趣。

于是写一本书的念头诞生了。我没什么可写的,但至少我喜欢写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竭力劝自己相信我已经找到了存在的意义。我幻想自己坐在电视台演播厅的沙发上,谈自己,谈我的人生、我的作品,准备好了迎接惊呼天才的评论。我俨然看到同侪向我致敬,各种机构给我以尊荣,所有人都褒扬我的文风。我梦想着创作一部拥有玛德琳蛋糕味道和销量的巨著。但是,在做梦期间,我什么事都没有做。和往常一样,我更喜欢琢磨结果,而不愿意投身于行动。我懒到手心长毛,这样的双手没法做事。我在床上度过大量的时间,电脑放在膝盖上,眼神迷蒙,背靠互联网。我中了科技的诅咒,试图专注的一切努力都被网络轻易摧毁。可以一键点击下载的电视剧充斥了我的头脑。我有太多无所事事的理由了!我在《监狱风云》中习惯了狱中生活,通过《黑道家族》领略了家庭生活的滋味,在《朽木》中误以为自己是西部牛仔,化身为杰克·鲍尔拯救世界。这些故事都在阻碍我写出自己的故事,但也给了我间接体验人生的错觉。

我可以一连数日这样生活,但我终于还是触到了消极生活的极限,连我哺乳动物的地位都岌岌可危。我起不来了。我的形体嵌进了床垫。我成了无脊椎动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一切都由互联网代替了。

36

斯特凡妮是耐心和体谅的典范,但她到底还是受够了我的生活态度。三个月若有实无的合租生活过去了,我简直成了幻想中的室友。她的朋友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却从没见过我,他们称我为“鬼马小精灵”。

我已经几个星期没和斯特凡妮打照面了,并对此无动于衷。我不想再看到夏兹。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我筑起了一座堡垒,里面储备的士力架和瓶装水使我可以长期坚守下去。我把尿撒进一个瓶子里,然后从窗口倒出去。我控制我的饥饿感,管理我的膀胱,形势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只是,总有一些基本需求迫使我不得不去卫生间。某一日,不可抑制的便意袭来,我决定出门。我心知这样毫无准备地迈出去,与外面那不仁的天地对峙,有可能遭遇什么样的凶险,于是画了个十字,祈祷不会碰上任何人。我用脚尖轻轻推开门,小心得如同入室盗窃犯,然而斯特凡妮仿佛一直在窥视我,突然出现在走廊,拦住我的去路。

“真是难以置信,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夏兹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架子鼓的鼓槌,嘴角挂着房东才有的微笑。他投来嘲弄的一眼,转向客厅里的其他人,还用手指捏住鼻子做了一个嫌恶的鬼脸。我实在无暇就我的复活圣迹发表长篇大论,只能摇晃着身体两脚轮番跺地,以此向斯特凡妮表明我有紧急任务在身。没用。

“我们得谈谈了。”她说。

我一声长叹,摇头拒绝,但她恍若不明其意。

“我知道现在肯定不是跟你说这事的最佳时机,我知道你还在待业,也知道你很不容易,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是,好吧……总之,我希望……也就是说,夏兹和我考虑过了,那个……我们认为,也许最好是……我是说,好吧……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而且……听着,这样继续下去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希望你搬出去。就这样。”

37

我遭受了暴击。收到斯特凡妮直言不讳的驱逐令后,我照例去布鲁诺那里求援。在精神即将崩溃时,我总是可以信赖他。他笑着欢迎我,请我进门,仿佛比我们一起度过的漫长时间里的任何一次见面都更开心。我在玄关墙上海报里足球运动员的注视下跟随他走进去,顺便称赞他的室内装潢。现在没有人对他的审美指手画脚了,他称心如意地大肆张贴《队报》的头版,简直像重新贴了一层墙纸。赛马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几个女孩夹在其间,袒露双乳以图一个露脸的机会。我还没找到那张曾陪伴布鲁诺漫长时间的《美国精神病人》海报,他就邀我在沙发上随便坐。我挤进成堆的《法国足球》杂志和各式各样的球里,勉强把自己塞进沙发。他问我想喝什么,我回答说啤酒。

“啊,那可没有。我只有含糖饮料。”

“那你还问什么问?”

“我只是想礼貌问一下嘛。”

布鲁诺认真地给我兑了一杯薄荷水,看架势仿佛那是一杯易爆的鸡尾酒。他一边递给我饮料,一边问我过来的原因,我就把我的遭遇告诉了他,说我被斯特凡妮下了驱逐令,像头熊一样被她从窝里赶出来了。布鲁诺听后毫无顾忌地发出耻笑。他同仇敌忾的态度令我心头一热,我心想,能得到一个忠实伙伴的支持,有时候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我那时的感觉就像堂吉诃德听到忠诚的桑丘·潘沙拥护他辉煌的骑士精神幻象一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所谓朋友,不过如此:他站在你这边,为你辩护;他平息谣言,为你恢复名誉。我被感动了。我正要向他的率真致谢,布鲁诺打断了我:

“不是,你得想清楚了,熊可很壮啊。它要体格有体格,要威严有威严,可不能随便开玩笑。再说了,熊可不会撅着屁股啥也不干。它去打鱼、跳火圈、嗷嗷地吼叫,会发脾气,还能拍电影。好吧,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但你真不能拿熊自比……”

38

布鲁诺主动提出要收留我。几个月前,他的膝盖受了伤,正好要回父母家做个手术,来回折腾需要两个月,在此期间我可以住在他这里。这是飞来横福,恰在我急需从“城堡”中出来时,布鲁诺给我开了一扇门。因为他也曾跟我处在同样的状况里,还差点得了抑郁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越早出来越好。

“两个月,不长,但好歹有段时间让你调整调整,至少不用再受那个摇滚傻瓜的声波攻击了。”

布鲁诺把一切都留给了我,他的床、浴室、冰箱、整套的《法国足球》杂志、篮板……唯一的条件是帮他一个忙,就一个小忙:

“你需要做的就是给我转寄信件。”

这个任务我好像担当得起,于是我们紧紧地握手达成协议。就在我准备回去收拾家当的时候,布鲁诺直视我的眼睛,又补充道:

“不过我得警告你:你可别在我的床上打飞机!”

我无法轻易给他这样的承诺,但我保证会尽力的。

39

搬进布鲁诺家之前的两个星期,我还是像往常那样缩在窝里。斯特凡妮从门底塞进来一些小字条,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视若无睹,用沉默作为回答。夏兹在门外直接吼了出来:

“管他呢,让他去死!”

离开的前夜,我收拾好行李,犹有余暇四下打量一番,发现除了电脑和几本书外,我也没什么东西。身外之物的匮乏更加坚定了我的一个想法,即我正在非物质化,一天天消失,我必须把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第二天早晨,我等夏兹和斯特凡妮出门工作了才从房间里走出来,最后一次从那里走出来。我想过不告而别,但出于礼貌,必须给他们留下几句告别的话。我从他们浴室置物架上的几支口红中随便拿起一支,在镜子上用大写字母写了几句:

斯特凡妮,这段时间很愉快。希尔代里克,我不会买你的唱片。没伤和气。永别了。

我从公寓楼里走出来,感觉就像出狱。我卸下了重负,泄出了痛苦,看到了隧道的尽头。布鲁诺对我说,幸福如果存在的话,肯定不在床头,而是在外面。他成功说服了我修正自己与外界的关系。“隐姓埋名,幸福安定。”我现在懂了,这句话是个圈套。是时候走出房间直面世界了。是时候存在于世间了。

第三部分

1

万事总得有个开头,我开始找房。我必须在两个月内找到圣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瓦莱丽和布鲁诺都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房子,那是他们有父母出资。我的父母一点也指望不上。我上一次打电话求妈妈帮忙时她大喊抓贼。至于爸爸,我连想都不敢想。想找个地儿,全靠自己。只是我无业,没经验,没担保,开局形势很是堪忧。

我没来由地相信远程操作胜算更大,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网上招租广告上。我一个不落地访问了大大小小的租房网站,结果白忙活了一场。我设置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消息提示,收到的消息却屈指可数。

眼看远程操作这条路无望,我下定决心献出我的声音。我摊开房产信息的小报,从口袋里取出我的手机,拂去上面累积的灰尘,把自己调整到适当的状态。

手机似乎有种魔力,能使我说话结巴,产生听觉障碍。我像安托万·杜瓦内尔在特吕弗的某部电影里所做的那样,对着镜子彩排:

“先生,您好,女士,您好,您好,先生,您好,女士……”

终于,台词练熟了,我孤注一掷。哎呀,不料我无业的工作状态不合房东们的品位。别人曾教导我(在他们不嘲笑我的时候)以我这种条件找房子纯粹是白费力气。“正经点。”他们说。我正经得很,我对天发誓我是个可靠的人,没有前科,没有债务,吃饭不掉渣,可人家不信呀。电话一通又一通地打出去,收到的不是拜拜就是侮辱,还有人问:“你在开玩笑吗?”我明白了,必须要耍点花招。

洛塔尔给我造了一摞假工资单。他是个灵魂造假师,一直擅长制作各类假文件,小时候就懂得把玻璃弹珠涂抹描画一番再高价卖出去,少年时就会倒卖假身份证件,上大学时自己修改考分以获得更好的评级,成年后还曾在雇员的合同上搞鬼,以便解雇他们时不用支付赔偿金。有种种“丰功伟绩”在前,给我弄几张假工资单对他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只用了几天工夫,洛塔尔就借助神奇的Photoshop软件,抹消了我的无业身份,把我变成了一个白领。

铁证凿凿的劳动者身份让我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看房。此举只算是海选,即使看过房子也不代表有希望,因为竞争异常激烈,任何一个小单间公寓的招租广告所引发的群体行动都堪比一场游行。简直疯了。

光有工资单还不够,加上唱诗班儿童式的笑脸也不够。要想勾住房东,必须长得好看、有钱,说不定还真得会唱歌。这是一场争房大赛,唯有胜者才能获得付房租的机会,任何手段都不为过,只求能从同辈中脱颖而出。有的人表演踢踏舞,有的人使出狐媚招数,我甚至见过好几个人从袖子里掏出小猫崽。

2

我压根没时间无聊,这可是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过的经历。躲藏的必要性失去后,我重新发现了“自由”一词的意义。我赤裸着身体踱步,咂摸这独立的滋味,卢·里德在一旁注视着我,为我唱着《我是如此自由》。笑容重新浮上我的嘴角。看房并不是一种生活乐趣,但它至少能叫我有起床的欲望。每次看房都依着千篇一律的流程进行。看到人行道上乌泱泱的人群,我就知道找对地方了。我抓紧时间深呼吸几次,然后湮没其中,直到房东姗姗来迟,叫我们排好队前行。我们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同时用眼角余光互相打量,试图通过衣冠猜出谁获得了最高的第一印象分。不是我,不出意外。偶尔有人主动跟我攀谈,对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呢,你挣多少钱?”这时我就会低下头,红着脸转换话题:“今天天气不错,是吧?”进入公寓后才是最叫人别扭的。我天生不是个好演员,完全猜不透房东期望我们看到又脏又乱的破房子以后有什么表现。有些人做出乐呵呵的样子,有些人选择难以置信,我则盯着天花板出神。我还养成了抚摸墙壁的习惯,这是从电视里看来的。我摸啊摸,直到有个穿着西服的人过来请求我“把脏爪子拿开”。我告诉他我的手干净着呢,但我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却是个反面的证明。总之,这种拜访不会有任何结果,但我仍然以恰当的心态面对:就是来图个乐罢了。每当我看到一套我无法企及的公寓,都会跑去见房东并胡乱提问:

“如果我让您往我嘴里撒尿的话,您能给我打个折吗?”

“这里的邻居们对开派对有什么看法?”

“浴缸能放下家养鳄鱼吗?”

没什么用处,但对我身心有益。这是我的小报复。我嘲弄他们,他们向我宣布对我的资料不感兴趣时不也是在嘲弄我吗?既然终究会被人拒绝,我只求拒绝的理由更像样一点。

3

自从我搬出来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斯特凡妮没有任何消息,我猜她大概是把我忘了。这么快就忘了啊,我就这么无足轻重吗?像一个路人甲?现在证据确凿了。初来布鲁诺这里时的乐观渐渐消失在自我怀疑的阴影中。我是那种精神头随着气温变化的人,而现在气温降得很低。我本可以打开烤箱、暖气,但布鲁诺给我钥匙时给出的最后叮嘱是:

“房租就免了,但是取暖要当心,否则你将付出很高昂的代价。”

我不知道这是撂狠话威胁我,还是纯属生活开支方面的经验之谈,反正从那天起,我一直生活在疑惑和寒冷之中。一次次的看房,继之是一次次的被拒,我的毅力也消磨殆尽了。我从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结了薄冰的人行道在向我招手。“那里终将是我的归宿。”我不禁自怜起来。我靠音乐免于彻底迷失,重温了一直陪伴我的经典歌曲。一段段熟悉的旋律如同一根根树枝,让我有所挂靠。我重听大卫·鲍伊、鲍勃·迪伦,当然更少不了披头士。幻景逐渐消失在黑夜里,脚下的地面仿佛也随之塌陷。我站在虚空之上,尚未感到眩晕,但那只是时间问题。布鲁诺即将回来,到时候我必须离开。我知道布鲁诺是个好朋友,但也知道他还不至于重犯过去的错误。再分享一间客厅是不可能了,必须另找出路。什么?!我已经准备放弃抵抗,静待天塌下来了,天上却突然掉下来一个馅饼:我居然租到了一个一居室。

我前一天递交了一份申请资料,那间公寓的窗户正对着一处垃圾投放点,吓跑了大多数的竞争者。他们有的说患有什么幽闭恐惧症,有的说自己嗅觉太灵敏。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人,我和一个大学生。我们两个幸运儿用眼角互相监视,生怕对方偷偷往房产中介手里塞钱。看房结束后,我们一起乘坐地铁,那个大学生显得颇为自信,以至于大言不惭地建议我再到别处找找:

“哥们儿,跟你说了吧,我爹妈很靠谱,你是绝对没戏的!”

他那小哈巴狗似的狂妄自大令我作呕,我说“好吧”,没跟他握手就走开了。我心里确定了一件事:在找房子这项运动中,任何动作都是被允许的。我别无援手,必须考虑用点力气了。得下狠手了。既然没有中介的同意就什么也得不到,我必须走行贿的捷径。我靠重读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度过一整夜,期望能从中得到点启发。第二天早上,我担负起自己的“责任”,致电那家房产中介所,接电话的正是带我看房的那位。

“……是的,我记得您,只是我看过您的档案,没可能的。太多人盯住了这套房,而您的工资根本没有竞争力。”

我真想问问“两个人”是不是真的符合他对“太多人”这个概念的定义,但还是努力维持温柔的语气,告诉他那太遗憾了,我理解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但我的档案并不能概括一切。

他犹豫了,假装翻找了一通什么东西,然后才问我什么意思。他说话的重音已经变了。

“您听我说,”我说,“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有意与您好好协商一下。”

对话中出现一段空白,直到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仿佛担心我的手机被监听似的,他以多疑的口吻问我:

“唔……我知道了。嗯。很好。告诉我,您最多可以为此做到什么地步?”

一阵战栗传遍我的脊椎。他不会也想让我脱裤子吧?我已经开始对自己发起灵魂拷问了,却被中介的算计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他瞄上的是我的钱。

“比方说,交两个月房租作押金,能接受吗?”

我想都没想就说行。

“好。那交三个月房租的押金呢?”

这算法把我搞得有点晕。我感觉自己在跟一个老油条打交道。我的口气没那么斩钉截铁了,但仍然告诉他没问题。我的对手很满意,又甩出了最后一张牌:

“别忘了,还有我的佣金呢!”

“当然。”我低声说。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来算一下,三个月的押金,再加上我的佣金,也就是说您总共需要支付三千欧元。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啊……”

我叹息一声,说:“当然。”

“好的。您确定能够提前支付吗?”

头脑眩晕,心情激动。我听到自己用苍白、含糊的声音艰难地说是的,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他弹了个响舌,用欢快的语气宣布:

“好,这样的话,这个合约就敲定了。跟您合作很愉快……”

等对面的谈判大师挂掉电话,我才任由我的手机滑落到地上。三千欧元!这可是我从甜蜜的童年时代开始积攒下的全副家当!乳牙换到的钱、圣诞节红包、生日礼金、奖学金、最低生活保障金……所有的收入都将付之流水。我免于露宿街头,同时也一文不名了。

4

幸运的是,我正好在布鲁诺回来的那天乔迁。得知不用和我挤一张床了,布鲁诺长出了一口气,紧紧地抱住我,那亲昵的程度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走了呢。”

看他高兴的样子,我感觉他比我更如释重负。他帮我搬行李,又一次恭喜了我,并祝我好运。

现在,我是独自一人了。

在四面墙之间,在我的四面墙之间,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有了一个不用与任何人分享的自己的家。我无须有任何顾忌了。我按照自己的品位装饰房间,真正拥有了这个地方。上一任房客在墙上留下了一些花朵形状的不干胶,我用各种影视或游戏中的人物海报把它们全部盖住,《辛普森一家》《实习医生风云》《超级玛丽》,都是些在生活中给我启发的人物。纵览全景,我意识到自己的品位还停留在青春期。女孩子看到这些会作何感想?我不知道,不过也不在乎。我的内部装饰或许不够酷,却是我的个人写照,我喜欢。连窗户正对着的垃圾桶看起来都那么令人心暖。

只差一份收入,我的生活就圆满了。眼下我没有任何手段为生,这下子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必须找一份工作,越快越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不妨做名园艺师。我广发简历,任何潜在的雇主都没落下。我没抱多大的奢望——我的手从没沾过植物,但在心底还是有一个疯狂的希望,即至少有一个人会给我个机会。结果当然是空忙一场,因为这个工作现在不当季。苗都没有,萌芽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收到的拒信无一不告诉我,我的条件不符合工作要求。开玩笑吗?这种套话气得我发疯。我就这么容易被人看清底细吗?我干啥啥不行,不用等他们告诉就能意识到这一点,但怎么也不至于如此啊。我有驾照,接受过五年高等教育,还有张天体运动证书。这不公平!我曾在那么多个日子里拼命躲避工作,现在我主动伸出手,它却无视我,拿我当乐子。看这事儿闹的!我们还能和好吗?我开始怀疑了。这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通知我去赴约,进行每季度一次的最低生活保障金评估面谈。我收信大喜,也许他能帮到我,说到底,这是他的工作啊。

我头一回撸起袖子,兴冲冲地赶赴评估召见会。贝拉米提出了永恒不变的问题:“那么,您现在怎么样了?”我回答:“我想工作。”他闻言顿时不知所措。

“哎呀,先生,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他的反应与我的期待相去甚远。

“我不懂。”我实话实说,“您听我说要找工作了,应该高兴才是呀。这证明我想摆脱对社会的依赖自力更生了,不是吗?”

我的咨询师低下头,脸红了。他说他完全理解我所要传达的信息,但是我的豪言壮语并没有令他很开心。

“听着,我不撒谎,我很喜欢您。在我负责的所有人里,唯有您是不找我要工作的。唯一一个!您能相信吗?您就像是一缕清风。我知道,我可以和您谈论该死的失业以外的事情。我对您一无所求,而您什么也不用干——这是我们关系的基础。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而现在呢,如果连您都开始找我要工作了,那咱们之间就有问题了。”

我莫名惊诧,跟他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他的话。贝拉米用手捂着头,跟我诉说了他的苦处:

“可我也不是魔术师啊,您懂吗?我怎么能变出奇迹呢?!”

5

工作找不着,只剩下写书一条路了。我一直有志于写一部畅销书,只是从来没有跨过扉页那一步。扉页上写着日期、我的名字和标题:《新建Word文档》。我遭遇了瓶颈,面对空白页面昏昏欲睡,脑袋里充满疑问。那些该死的作家是怎么完成了我连开始都做不到的事情呢?需要有耐心吗?勇气吗?还是失眠?酗酒?我不知道,但我期待着顿悟的到来。

在此期间,我开了一个博客,在上面谈论大事小情,不管有得聊没得聊,都聊一些,但主要是聊无聊的事。一言以蔽之,这就是我的人生概况啊。我给不出什么独到的观点,只能通过我的所见来描述这个世界。如果说起这栋楼的垃圾桶,我就会展开描述它们的味道以及里面的垃圾——我通过里面的垃圾判断今天是周几。我以“猪圈领主”自居。我评论邻居们上卫生间时发出的声响,拍摄我的大便并发出来恶心全世界。我收到的评论极为有限,且都是劝我去死的。这也怨不得他们。

我也没完全闲着,仍东一份西一份地投递简历,投出去后就交叉手指做十字架状,默默祈祷缺乏热忱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比起工作,我最想要的其实是工资,所以我在求职信里从不撒谎,不谈论什么职业规划,而是直接承认我想挣钱。钱就是我的全部动力。这算是个录用我的好理由吗?大概不算。读着日渐增多、被我贴在墙上的拒信,我得出了这个结论。渐渐的,墙上已经没有空地了。一些人力资源部经理建议我重新组织说辞,另一些则明着叫我滚回地狱去。显然,“人总要吃饭”并不是说服雇主的好理由。我该用什么方法支付租金呢?这个问题一天比一天严峻。

一天里剩下的时间,几件小事就能打发过去:我试图消除自己的疑问;我尝试自己逗自己大笑;我练习比利时口音;我在邻居从门前经过时打嗝;我把胳膊贴着身体跑步,试图以此来改变自己的步态。我觉得自己很可悲,但也没有别的选择。没人可以与我交谈,我只能一人分饰两角,自己与自己讨论,嗓音一会儿低沉一会儿尖锐,这种幻想能维持几秒钟,但到底无法让我忘记最根本的事情:我很空虚。我可以给洛塔尔或吉多等朋友打电话,但我的自尊又阻止了我。我因为他们对我找房子的事不够上心而恼火,至今仍有怨气。只有布鲁诺在我有难时帮过大忙,但他现在死活不接我的电话。也许我有什么地方惹着他了,也许他发现我曾在他的床上打飞机,谁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我怀念社交生活。人家缺钙,我缺人。我渴望人群,如同孕妇渴望独处,唯一的区别是我并没有孩子可以期待。我专挑高峰时段出门,只为和排队的人擦肩而过。我窥伺人流。我乘地铁在市中心来回闲逛,以便看见更多的同类。我寻找触碰、气味、面孔,一切可以证明我不是幽灵的东西。我有一块空白需要填补,却不知该如何填补。一个女人?一份工作?一条狗?可能性很多,却没有一种能真正打动我。养条狗的话,我就不得不出门了,女人会索要爱的证明,而工作不要我。我慌了。我羡慕公共汽车上那些忙碌的人。我看他们急匆匆地赶赴约会,那约会想必都是极重要的。我想和他们一样知道该去哪里,而无须考虑时间、方式和原因。人能够没有明确的目标却正常生活吗?我开始怀疑了。

沉默了一个月后,音信全无的布鲁诺终于邀请我去他家了。我应邀赶去,激动得像是海难幸存者看到了救生筏。终于!我将重新知道与人交谈是什么滋味了。

布鲁诺以有力的握手迎接我,嘲笑了两句我的胡子,说我面色难看,然后才请我进门。我们聊了几分钟找工作的难处,布鲁诺说,他刚刚找到一份工作。

“我在一家汽车杂志社得到了一份记者的差事。”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吧。”

“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

“我想等试用期结束……”

我无言以对,伸出手去表示祝贺。接着,我又咽了几口他兑的齁甜的石榴汁,才张开口,说太好了,这是他应得的。布鲁诺为了找工作确实没少东奔西走,做尽了乱七八糟的小零工,也是时候让他步入正轨了。

“你的工作主要是做什么的?”

“写关于汽车的东西。”

“啊?”

我指出他对汽车一点也不了解,而且他跟我说过,他讨厌引擎之类的东西。他笑着附和我:

“我知道呀,我面试时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事先告诉您,我对此一丁点儿也不了解。’”

“就这样他们还录用了你?”

“嗯,是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我是唯一的候选人。”

“哦,这一点倒是挺有利的……”

我晃动正在杯子里融化的冰块,问出了那个不吐不快的问题:

“但是,你确定你真的喜欢这个工作吗?”

布鲁诺抬眼向上望,仿佛要拉楼上的邻居作为见证人。

“我就知道你会提出这个问题……”

“那你的回答是什么?”

“这是个工作,而工作不是用来让我喜欢的。”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我仿佛听到了它的回声。布鲁诺用指责式的目光加强了这句话的威力。我低下头,他继续说道:

“你看啊,你就是没搞明白这一点。工作本来就不是好玩的,不是叫人休息的。不能把它和学习混为一谈。工作,是为了挣钱,就这样,没别的了。”

“我明白着呢。工资嘛!我也不想要别的。”

“你还有一个执念,总以为你的学历使你有权额外索取点什么。眼光太高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你明白吗?这就跟踢足球是一个道理,没人管你用什么方式进球,能得分就行。来,就拿你当例子吧。你差点在电视界混出名堂,但最后被人家开了。然后呢?那也不是世界末日。就好比你想玩一个高难度杂技动作,玩砸了,但这并不妨碍你站稳脚跟再试一次。”

“我好像跟不上你了……”

“问题是,你脑袋里总是认定你必须做件很酷的事儿,但这就是在犯傻,你明白吗?不可能的!所有的工作都恶心人,无一例外!就连那些看起来最光鲜亮丽的工作也恶心人。你以为齐达内在球场上打了五十个滚后还不烦吗?”

“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懂足球。”

“那就举个你能听懂的例子。色情片演员每天早上爬起来就去工作,你真的以为他们乐此不疲吗?”

“我不敢肯定……”

“当然不是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烦透了。他们跟所有人一样,宁愿躺在床上一边看体育频道,一边挠自己的身体。但生活不是这样的!人啊,必须懂得在有些时候把手从裤裆里掏出来。”

“我从来没反对过呀……”

“但你那么想了,还是使劲地想。我太了解你了,你总是等馅饼烤好了乖乖地掉进盘子里,然后跑来哭诉它从你鼻尖飞走了。怪罪别人多容易呀!你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从来没有撸起袖子做过任何事情。脚踏实地一点吧,波德莱尔先生!找个工作,什么工作都行,别挑三拣四,别说什么你受过教育那样的屁话。”

热血澎湃的布鲁诺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结束了他的高谈阔论。他嘴唇上还沾着唾沫,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他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跟我说话。就像那天斯特凡妮在阳台上对我直言相告一样,我感觉自己恍如赤身裸体。我自以为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实际上却是肥皂剧里的角色,一眼就能望到头。总的来说,布鲁诺说的话都是对的。我把自负隐藏在腼腆的背后,我恐惧失败其实只是在为我的傲慢开脱。我下意识地制订了逃避的策略,使自己继续沉迷在幻觉中,总以为我的不幸与我本人无关。说到底,我只是不想承担责任。

我没有完全理解布鲁诺充斥着体育用语的比喻,但这也无妨。他仿佛通读了关于我性格的说明书,而这说明书是用一种我一直不曾掌握的语言写就的。我用了这么多年试图破译的谜,他只用五分钟就说得清清楚楚。我回想了一下我认识的那个布鲁诺,再回头看眼前这个新布鲁诺,只觉成熟老练的气质扑面而来。自从他搬出合租屋,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他说得口干舌燥,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饮料,视线始终不曾从我脸上挪开。他在等我给他一个答复。

“你说得对。”我说,“我会抓住第一个到手的工作。”

布鲁诺“哐”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欢呼起来。

“你说巧不巧?我正好有好工作推荐给你。”

“是吗?”

“正是!我听说他们正在为巴黎国际车展招接待员。”

“哎哟,我可从没干过这个呀!”

布鲁诺朝我瞪眼,说:

“我刚跟你说什么了?又不是每找一份工作都必须拥有与之相关的文凭。没人在乎你干没干过这个。站着不动,微笑,动动大拇指,你认为自己胜任不了这活儿?”

我惭愧地说他是对的,他才宽宏大量地对我表示肯定。突如其来的欣喜攫住了我,我想跳上桌子大喊大叫:我有工作了!我不会破产了!喜悦需要摇一摇,味道才会更好,根据这个原则,我摆动四肢,跳起胜利之舞。我扭动双臂,脑袋画着“8”字,用嘴打鼓点,直到布鲁诺残忍地打断了我的狂欢。他用庄严的姿势提议为我即将迎来的工作碰杯,然后给我倒了一杯薄荷水,向我举杯:

“敬你,懒汉!”

“你就没有瓶香槟什么的吗?”

“你疯了!你知道一瓶香槟多少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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