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还有一个星期可以准备,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我对于汽车的了解堪比素食主义者之于烧烤,所以离事成还远着呢。布鲁诺叫我尽管放心:他也曾处在我这个位置,但这丝毫没有妨碍他最终取得现在的地位。我忍住了,没有向他指出他并没有成为迈克尔·舒马赫。
布鲁诺是个有分享精神的人,他无私地向我传授了他所掌握的全部汽车知识。他给我演示了如何换轮胎,如何倒车入库、漂移、悬空转圈……出于实际的考虑,演示都是通过一辆挂在钥匙环上的迷你汽车模型进行的,但布鲁诺向我保证,大车小车都一样,道理是相通的。
据他说,在汽车界,一如在其他任何领域,重要的都不是尺寸。我深以为然,狠狠地点头并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最后,为了确保我所受的培训完整无缺,布鲁诺坚决要求我回去看看《速度与激情》。女人、千斤顶、漂移——据他说,仅掌握此三项就足以在这个圈子内进行所有对话而不露怯。夜深时刻,布鲁诺宣布我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于是我告辞离开,肩膀上顶着的不是脑袋,而是一台发动机。
我参加面试是带着小抄去的。我的两手掌心写满了不同的汽车品牌名,布鲁诺建议我将之插进谈话里。我还分不清雷诺和雷内,但已经算入门了。在等候大厅里,我不管拼写,试着先死记硬背下这些名字,但有人出来通知轮到我了。
三个评委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后面,桌子这边设了一把非常小巧的凳子。他们请我落座,但我更喜欢站着谈。三人纷纷点头,并带着欣赏的神态在纸上写了点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接待员的首要品质就是知道该站着。仅此而已。
随后我被问到为国际汽车展工作的动机。我立刻被吸进了记忆的黑洞里。理由忘光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见自己答道:
“因为我妈妈就是在一辆汽车里怀上了我。”
评委们都笑了。他们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说不是。他们问我想不想工作,我说想。三人动作整齐如同一人,站起来向我道喜。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有人向我伸出手来告知我不可思议之事:我被录用了。然后,他们向我解释了一下我的任务:微笑、迎接、卖车。
“尤其重要的是,做你自己。我们就需要像您这样的人。”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我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下这样的评语。我感觉自己脸红了,结结巴巴地道谢。有人对我表示欢迎,有人祝我好运,有人说回头见。
我离开时一身轻松,满心都是谎言达成的满足感。布鲁诺说得对,重要的不是懂,而是让别人相信你懂。现在,我的生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7
在展会开始前我需要接受一段时期的培训,据说之后我就会成为一名熟练的销售员。我能一路蒙混过关吗?我萌生了怯意。伟大征程开始的前夜,我收到了录用我的那家中介发来的短信:“请务必着装得体。”这个句式令我联想起鸡尾酒会的邀请函。布鲁诺建议我不用在意那个,他笃定地说:“重要的不是衣服,是衣服后面的东西。”
我半信半疑,多少做了点努力,在牛仔裤上面穿了件衬衫,不过效果不太理想,因为衬衣是夏威夷风格的,而我只有这一件衬衣。“重在心意。”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出发上路,确信自己衣着优雅,然而看到地铁上的领带大军后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着装得体并非简单的礼貌即可。这里宛如北极,四周都是企鹅,我不觉得冷,却异常孤独:只有我的牛仔裤和花衬衣格外扎眼。我又想起了第一位最低生活保障金咨询师说过的话:您自己想想为什么成不了职业人士。我真想打电话给她,告诉她现在我想明白了,可惜为时已晚,我的着装不会因此而改变。
到达场地后,招待主任之一立马冲我走了过来。她也是迎宾委员会的委员之一。
“我说,这是什么呀?在你看来,这算是得体的着装吗?”
我很想回答她不是,想说说我的准备、布鲁诺、衣服后面的重要东西,但她气疯了,根本不容我开口。而且,她做了一件女孩子从没对我做过的事情:问我的名字。
心绪纷乱,局促,吃惊,我脸红了。
我想含混不清地说出我的名字,可我在紧张的刺激下口齿生津,又在霉运的作用下说话时唾沫飞溅。我眼睁睁看着唾沫弹向她的嘴唇。我想拦阻它们,抓捕它们,想对它们喊“回来”,但是为时已晚。我的唾沫落在这位迎宾员的嘴上。“悲剧啊!祸事啊!”我心想,对她做出表示歉意的笑脸。她顿时语塞,手指按在嘴上,两眼睁得大大的。这意料之外的接触让她有点手足无措,她让我立刻消失。
“我警告你,你这套趁早给我改了。”
我想问她指的是我的着装不当还是说话冒泡,但忍住没问。我身体软得如同浸了水的猫,赶紧甩起双腿,钻进人群,溜之大吉。
8
上班第一天,是一堂堂精妙的微笑艺术课,是一场场着装辩论赛,更是一道浪费似水年华的大瀑布。我应该哀悼被浪费的时间,但我本来就是浪费时间的老手,所以我一句抗议的话也没说。再说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头几个小时,我的着装使我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企业聚会的游客,但后来我便将周围投来的目光统统置之度外,只考虑事物的本质:我可是有出场费的,人家给我钱让我在这里。一天的培训结束后,我立马跑去买了一套像样的衣服。放在以前,这样的境遇会让我有存在感,但今天,我只有一个欲望:加入他人行列。
于是,第二天我穿着严格符合着装要求的衣服去上班,那是我在H&M打折区买的。下地铁时,身边都是和我相似的人。我被人群裹着走,心里很欢喜,因为我终于不再逆人流而行了。终于,我合群了。
展场每个入口的栅栏前都有招待主任控制入场人数,我走过去抓起签到表胡乱画了几笔,算是签名,这时身后有人喊我。
“啊,这才对嘛!”被我喷过的那位招待主任夸赞我,“你看,这不是好多了吗?好好穿衣又不费你什么事儿!”
她要求我转一个圈。我有点不自在了。她又接着说很好,他们要找的就是我这样的人,会听话,听完有行动,还说她很高兴有我这样的手下。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只是一套正式男装,又不会把我变成当月最佳员工。但她还真是没完了,拦都拦不住。她问了我的名字,记在纸上,并用郑重其事的口气说她会将之传达给管理层。我很不安,咽了口唾沫。她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吗?我走进报告大厅跟大家会合,感觉肩上扛了额外的重量。
9
培训由无用的课程和心不在焉的学生构成,使我想起了大学时光。在形如货棚的大厅里,各路高人轮番登上讲台,接力完成一个棘手的任务,即教授我们汽车业的知识和企业文化。他们使用的字眼未免太煞有介事了,他们是那么郑重其辞:“你们是品牌的第一任大使。从现在开始,雪铁龙就是你们!”这时我才得知雇主是谁,此前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被一家负责招待的中介聘来的。我思考了一下这一信息可能带来的结果,得出了一个结论:管他雇主是谁,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雷诺、雪铁龙抑或是标致,无非都是车。
在人际关系上,我又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我一方面很满意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一方面却又发现自己憎恶身边的人,就好比我乐于加入社交群体,又苦于在群体中无人社交。我连最小的团体都融不进去,只好在一旁冷眼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人,同时在心里暗暗咒骂。我试过像他们一样热情,但没用,我的情绪就是热不起来。大概也只能怪自己了,我实在看不出来这“打工仔,请起立!”的日常算是哪门子乐事。我已经开始怀念无所事事的日子了。时间变得漫长无比,而最难熬的还要数休息时间:时候一到,所有人都起身,好像都清楚要往哪里去,只有我还坐在那里,假装专心致志地在包里找什么东西。偶尔我也会靠墙站立,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比方说弓起一条腿,模仿《无因的反叛》里的詹姆斯·迪恩,直到小腿抽筋,不得不变换姿势。两腿站立时,我看起来像一张放错了位置的小圆桌。我这种腼腆的人不敢融入群体,就喜欢躲进音乐里。人藏在耳机后面,眼睛紧盯着手机(现代版香烟),只为摆出一个姿态。我盯着我的手机,期望能收到外界的消息,时间仿佛凝结了。没有消息。我默数着时间,用意念把它一分一秒地杀死。
最终却是我的忧郁让人注意到了我。一个坐在我旁边的家伙问我:
“我说,你有啥不爽的?他们都说你好像不乐意待在这里。”
我回答说我没啥不爽的,只是相较而言更喜欢待在我的床上。他诧异地看了看我,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哥们儿,你没搞明白!这儿是天堂!有车子,有票子,还有妞儿,你还想要什么?”
我琢磨了一下,想了想其中有没有能把我从消沉中提振起来的东西。没有。
“你想明白了吧?”他还在喋喋不休,“做梦都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我们这群人是按照外貌标准招募的,且绝大多数是女性,美女数以百计,堪称泡妞者的终极福地。我注意到了一个发情的雄性军团,其成员明显都是在招待界厮混的老手,每一位都以一种野兽自居,以标榜自己的天赋。他们当中有老虎、美洲狮,也有美洲豹、猎豹。姑娘们就不用多说了,自然都是他们眼中的小羚羊。我常常观察他们,就像在查阅动物档案。每一次中场休息于他们而言都是狩猎时间,他们发出吼叫,锁定猎物,组织行动,然后发动攻击。这些“捕食性动物”很快成了我的主要消遣来源。
在宣布每个人的分区时,捕食小组的劲头超乎寻常,甚至以嚎叫和热烈鼓掌来表示他们欣然领命:他们被划分在城市用车那一区,那里是单身女大学生和其他潜在猎物的大本营。我被他们的狂喜感染,几乎忘记了我被分配的去处给我带来的失望——我被指派到加宽加长型汽车专区,那是肥佬、胖太太和多口之家的王国。
10
我们的工作场所似乎处于一个奇特的时区,这里的时间会间歇性膨胀。上午和下午还能熬过去,可用餐时间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太可怕了。我小时候经常跟着父母去飞禽公园,那里有栅栏、玻璃墙,让人鸟隔开一段距离,使我免于遭受愤怒小鸟们的魔音穿脑。这里呢,饭点一到,姑娘们旋即对沉默发起报复,那是毫无预警的处决时刻。食堂本就是个回声工厂,最容易滋生喧哗和躁动,巨大的厅内充斥着废话的回声,如同成百上千只穿着套装的喜鹊争先恐后地叽叽喳喳,不时听见某一位的无聊发言:
“我呀,我……”
“我男朋友……”
“我喜欢你的头发……”
“你看见那个蠢女人的样子了吗?她以为她是谁呀?”
“你的鞋子呢,是吉米·周的?”
“唉,我呀,其实我平时是做模特的。”
吵吵嚷嚷中,我更加坚信一直以来就怀有的一个想法:飞禽之岛绝非浪漫之地,而是地狱。
女孩们根据衣着审美分成小组,男性则根据兴趣点扎堆,每一堆的谈话方式都严格遵守一套明确的语言规范。有聊汽车的,他们叫的是:“哎呀,看那台车!”有聊女孩的,他们喊的是:“哎呀,看那个妞儿!”也有说不出是哪头的,因为他们说出的话暧昧难辨:“哎呀,看那底盘!”当然了,他们还有动作辅助言语,比如模仿方向盘或是打桩机,抑或偶尔上下齐动同时模仿两者。这显然是个两性的战场,我毫无用武之地,只能独自低头啃我的蒸土豆,唯恐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那天是被哪只蚊子叮了,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工作?我一遍遍问自己,然后想起来了:我得付房租。
11
布鲁诺身穿专业记者的崭新西服套装,持续探索汽车的世界。他混得着实不错,证据就是他拥有了一张自己的商业名片,那上面除名字和电话号码之外,还有一个他所在杂志的商标——一堆轮胎。晚上,假如我没有累得直接扑到床上睡觉的话,我们会见个面,聊一聊过去这一天里的见闻感受,但现在有件事越来越让我心里不是滋味。自从正式入职以来,布鲁诺似乎靠着一种离奇的疾病来提振对于生命的热情——他感染了消费主义热病,高烧持续不退。他不再谈论女孩,也不再说足球,而是张口闭口只谈钱。
不论我们一开始谈的是什么话题,总有那么一个烦人的时刻,我会恍然发觉布鲁诺又把话题扯到了货币上。我夸他的衣服,他答以“三百欧元”;我问他几点了,他告诉我他的手表值多少钱;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挣得还行”。他魔怔了。他乐此不疲地追问我第一笔工资到手后要买什么。
“第一笔钱非常重要,可马虎不得。”
我告诉他我不感兴趣,我不追求物质享受,什么也不会买,我还有债务要还,但主要是因为我压根不在乎这件事。到最后布鲁诺恼了:
“你不可以不在乎。第一笔工资是你成年的关键一步,你必须打下一个鲜明的烙印。你在接下来的一生中会不断回忆这件事的。”
我说,如果是这样,到时候我就去买本书吧——不破坏规矩。布鲁诺神色一滞,摇着头叹息道:
“你是真的没一丁点儿出息。”
12
培训还在继续。总有人来给我们画表格、看数据、讲规章。一个个促销员来给我们介绍汽车,仿佛那些都是新生的婴儿。他们在大厅里寻找赞许的目光,问我们:“多美啊,是不是?”大部分人应声回答“是”,我只当没听见。我强忍住哈欠,低下头以免眼神泄露出我的漠不关心。不止一次有人提议我到某一辆样品车上亲自坐坐。
“您应该与您的汽车互相熟悉。一个好的销售员必须对他的产品无所不知。”
我一概婉言谢绝,把机会让给迷恋方向盘的疯子。这种人为数不少,他们一听说能坐进敞篷车里用嘴模仿发动机的轰鸣声,无不兴奋得不能自持。谨慎起见,我与他们保持距离。我采取了碰上打群架等状况时的一贯态度:不掺和。
不得不说,我和汽车之间矛盾重重。想当年考驾照那天,我两次罔顾右边车辆先行的规矩抢道,在十字路口中央熄了一次火,差点干翻一个骑自行车的家伙,倒车入库失败;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到了认证我考试成功的驾照。那件事是一场乌龙。那位考官近视得一塌糊涂,堪比一只患了红眼病的鼹鼠,那天他把我和旁边的一位考生看混了。后者没少抗议,但老瞎子威胁他说再没完没了地抗议就终生注销其报考资格。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一言不发地把驾照揣进兜里。从那天起,我没有一次坐进汽车后不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被我偷走驾照的男人的影子。
按说我的汽车知识贫乏,应该为此感到难为情才是,但我可以在女孩们那里找到业务能力方面的安慰。我固然所知甚少,但她们的知识也未见得多到哪里去。有一天,授课老师问我们有没有问题,一个女孩举起了手:
“马达里的马吃什么呀?”
13
那个周五,我们被告知培训期的第一个阶段结束了。一个胳膊滚圆的小个子女人登上讲台说:
“现在汽车对你们来说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我们接下来进入行为培训的阶段。”
这个消息令我发笑。如果第一阶段培训的目标是使我能对机械和车标如数家珍的话,那么我可以毫无愧色地宣称,他们失败了。汽车对我来说仍是一个谜,而我也不打算解开它。
行为培训旨在教会我们应对购买者及其口臭和坏脾气。又是一整套我无意浪费时间听的课程。我早就知道如何应对老油条顾客了:扭头,拔腿,告辞。
出乎我的预料,虽然这培训偏重实用,却也不乏娱乐性。我们被浓缩成更加精简的编队,每队都以女孩居多,依次从一间教室走进另一间教室,所接受的培训内容也逐渐从没有意义变成荒唐不经。老师们打着教我们呼吸、微笑或倾听的旗号,怂恿我们别把自己当人。
“你们是一棵猴面包树。”一位说道。
“你们只是一双耳朵。”另一位说。
“像海豚一样微笑。”又一位命令道。
我并不质疑这些所谓培训组织存在的合理性,但他们的方法让我困惑不已。我完全看不出来混乱的身份认同怎么就能帮我们管理压力,事实只怕恰好相反。我看看自己的脚,感觉它们正在向下扎根。
每个领域的专家都来给我们传授方法,那些方法都有个复杂的名字,例如“和解分析”或“追溯性倾听”什么的,唯一的目标无非是把人当成傻瓜。我们还被要求玩角色扮演游戏。他们命令我们重复一遍顾客的要求以让顾客信任,接着有一个女孩表示不愿意扮鹦鹉:
“我可是受过教育的!我可不想让人把我当成傻瓜!”
“您是来卖车的,不是来思考的。”
14
我是永恒的青春期少年,衬衣于我而言只是用来假扮成年人的道具。我以前从未穿过为工作场合准备的衣服。话说回来,我也从没真正进入职场工作过。我第一次穿西装。我永远都忍受不了在领口上打个结的诡异做法,也不知道它怎么就能改善人的仪表,在我看来这就是标准的上吊,我对自己发誓一天结束后就立马把它扯下来。我遭罪、流汗、赌咒,我缅怀从前能把手放进短裤里而不会被拉链拦阻的美好日子,但我挺住了。
后来呢,一点一点的,我开始感觉到这套装备也并非没有任何好处。我进入了角色。此前一直忽略我的商家开始看见我了,我的门房不再用“你”称呼我,而叫我“先生”,有女人冲我微笑了。新的着装改变了我生活的样貌。
一天晚上,培训结束后,我决定继续体验变身。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脱下西服,换上印着《人猿星球》剧照的T恤衫,而是穿着一身挺阔的行头去找布鲁诺。他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前的我,嘴张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看看你!简直叫人认不出来了。”
他凝视着我,仿佛是第一次看到我似的,然后细致入微地评价我的着装。他认为西装凸显了我的身材,低帮皮鞋显得我潇洒,领带衬得我气色好。碰巧他的邻居购物回来,正在爬楼梯,布鲁诺拉住她做证:
“佩雷拉太太,您怎么看?您说我朋友帅不帅?”
佩雷拉太太咒骂道,这关她屁事,她还有三层楼要爬呢,没工夫搭理我们。布鲁诺恍若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掐着我的脸颊,口吻充满自信:
“成了,你还是顶着一张大傻瓜的脸,但看起来已经没那么像处男了。”
15
自从开始培训以来,整整两个星期过去了,最后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一天早晨,它就那么突然地来临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没有为耽搁了这么久才找到这里而道个歉什么的。对此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毕竟最重要的是培训结束了。
很奇怪,这一天并非最漫长的一天。培训的人也厌倦了整天呵斥我们遵守秩序,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挡风板或手套箱的组装方式等无聊至极的主题上。这一天,他们只顾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们则爱听不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表示着让这一天快点结束,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过去了。
夜晚来临,招待主任们齐齐登上讲台,请大家肃静。我第一天就与之有过亲密接触的那位招待主任发表了讲话。我一直不知道她把我的名字塞给管理层有何用意。我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她会不会拿我举例子?也许会当众表扬我?难道是当众示爱?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我看到她走向麦克风,张开嘴,但不幸的是她的声音只能传到自己的鼻尖,下面一句也听不见。可怜的女孩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徒劳地扯着脖子喊,吐出的每个词都伴随着一颗乒乓球大小的唾沫珠。第一排听众如同进行了一场淋浴,好在很快就熬过去了。我想起她为了一星倒霉的唾沫和我大吵大闹的一幕。她那么做倒也不无道理。
我们被要求去餐厅集合,那里张贴了一份表格,上面列出了我们被分配的岗位。表格前聚起一堆人,几个姑娘互相撕扯头发,据说是因为某个女孩插到了另一个女孩的前面。我不禁想起了高考结果公布时的情景。
我的名字出现在“银行”那一栏里,简直莫名其妙。这是搞什么呀?难道他们想让我管钱?我连阅读数字都有困难,我是宁可被人骗钱也不愿意重新核算一遍账目的人啊。我自己搞不明白,就转身问旁边的人: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的‘银行’指的是什么?”
那个女孩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仿佛我患了某种会传染的性病,然后不屑地说:
“他们把你安排到‘银行’了?”
“是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浪费时间。”
“啊?”
“你待在一个窗口后面,一整天啥事也不用做。”
她的话就像电子弹珠游戏里的弹珠一样,在我大脑的内壁间弹来弹去,直至“叮”的一声,我豁然开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通入职培训,这一连串重塑行为的愚蠢举动,装猴面包树、角色扮演、傻瓜游戏,都是为了什么?为了最后待在一个窗口后面什么都不做?枉我还苦苦追寻,我竟然没想到在这儿还有这等好差事。
16
我在汽车沙龙开幕的前一天庆祝生日。我无悲无喜地开始了这一天,心里确信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我错了。一大早,一条短信把我吵醒了。看到妈妈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我的眼泪顿时涌了上来。我心想:“啊,这位圣女没有把我忘记。”我满怀爱怜地回忆起她的面容,为她不在身边而遗憾,否则我一定会把她紧紧拥进怀中。我暗自咒骂,我们居然会因为那么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而失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一位母亲的爱,我心想。这时候,我看到了她的短信内容:别忘了你还欠我钱呢。
我的心碎了一地,回复她“一边儿待着去”的念头一次次冲上脑门,不过我最后还是躺下睡回笼觉去了。如果有人能在我生日这天发来祝福就好了,可是我没有把这个日子告诉任何人。我是怕麻烦才没有说,没想到却给自己带来了悔恨和失落。
于是乎,我孤家寡人一个,没有蛋糕,没有舞曲,但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都是自找的。这值得我为命运自怜自伤吗?不。我如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打开窗户查看垃圾桶。桶盖四敞大开,里面的垃圾漫出上缘,仿佛在朝我微笑。我朝它们眨了眨眼。“至少还有你们,你们不会转过身去不理我。”我喃喃自语。说到底,我每年都在变老,每一天都在变老,永远没有停歇,没有中断。为什么人们要在某一天比其他日子里快乐呢?为什么我会想听人说起那句祝福呢?我无须这些也可以度过美好的一天。
我没有选择坐在家里干等,而是带着去麦当劳的明确目的出了家门。我点了一份薯条、一个巨无霸和一杯可乐,坐在面向街道的落地窗前。面前人来人往,却没有人看我一眼,我仿佛透明人。我忍不住想朝他们喊:“看我!”“今天是我的生日!”但略加思索后,我还是决定低调为上。为了从这样的心境中脱身,我推开了一家理发店的门,希望从这扇门里再次走出来时已然改头换面。有个人问我想怎么剪,我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说:“跟往常一样,想怎么剪就怎么剪,我都行。”他向我指出,我们从没见过面,我也没心思跟他争辩这个问题。
纯粹是为了换换脑子,我决定进一家电影院度过下午时光。我没穿使我显得成熟的西装,导致售票的柜员问我是否已满十八周岁。我犯不着为这点事感觉被冒犯,因为我的外表看起来确实小于实际年龄。我伸手掏身份证件,半途中突然灵光一闪,又由着它落回口袋里。我想了一下,实在不想让这位柜员看到我的出生日期,否则她一定会对我说:“今天是您的生日,您一个人吗?”又得多费些唇舌解释,与之相比,我宁可回家。于是我淡淡地对她说我不想看电影了,我要回家睡觉。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找一张与这非凡的一天相吻合的电影原声带,最终选中了《寂静之声》。晚上入睡前,我想到了国际车展,浑身打了一阵冷战。我最后的休息时光以这种方式告终,想想也挺遗憾的,可是我别无选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盼望着我的生日可以成为不同寻常的一天,它却与以往任何一天毫无二致,无聊、无益、令人失望。
17
我们上场了。国际车展敞开了大门,我们的工作真的开始了。我强抑着心里的恐惧来到停车场。几十万人将涌进这里,只为一睹减震器或后视镜的风采。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时代,我心想。
招待主任们出来接我们,他们身上都斜挂着一条背带,仿佛每人背了一身紧张。我们跟随他们参观了接下来半个多月的工作场所和周围的展台。捕食性动物小组在法拉利和保时捷的展位前流连忘返,因为那里的迎宾小姐都像色情电影里的女演员,签了不可以穿内裤的合同条款。小伙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发誓一有时间就会回到这里,同时忙着往各个方向眨眼,到处撒网约会。我们每个人都站到自己的岗位上,心里清楚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来到人们称之为“银行”的那个小单间后,我有点吃惊,因为我发现自己居然是这里唯一的男生。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确信自己是那个遇事时需要挺身而出的男人。我该为此欣喜还是忧愁呢?那位“唾沫姐姐”一个组一个组地巡视,检查一切是否都在有序进行,来到我们这里时详细介绍了一下我们的职责。按照她的说法,我们的唯一使命就是等到有顾客来索要小册子时递给他们一份。任务之简单让我疑惑。
“我们需要做的只有这件事吗?待在柜台后面,给人递产品目录?”
招待主任打了个手势,让我不要着急下结论:
“是的,但是你们可不要因此把这里当作夏令营。要知道,在客流高峰时段,‘银行’是整个展厅压力最大的地方。我不想吓唬你们,但你们看着吧,有些顾客可是咄咄逼人的。”
她的这场小型士气鼓舞演讲令我发笑。我没有轻易上当。谁会那么不开眼,争着抢着来要这劳什子?没有人!我在凳子上坐定,只希望这一天都不需要再动弹了。这时候,另一位招待主任认为他也有义务来警示我们一番。
“好了,各就各位。”他厉声喝道,“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时钟指向十点,提醒我们车展的大门开放了。即将被折磨几个小时的“沉默”做了最后一番巡礼,没有人敢再出一点声响,呼吸似乎都被切断了。太迟了,已经没有退路了。远处升起一丝声响。声响变成了呼喊,呼喊变成了咆哮。大地似乎在某个巨型怪物的脚下颤抖。这头怪物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它有手有脚有脑袋,但一切都是上下颠倒着的。画面定格在那里。一股由人汇成的浪潮拍向我们,看样子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18
人们扯我的袖子,薅我的领子,用唾沫喷我的脸,用言语侵犯我。一群暴民!左边要目录,右边也要目录,我简直不知道头该往哪边摆。他们都疯了。似乎出于某种我不了解的神秘原因,只有目录能使他们镇静下来。过了一段时间,我不再一对一地把目录递给他们,转而将之像飞碟一样旋转着扔出去,他们自会在空中抓住。我眼见他们一群饿狼似的扑向那一口肉,真怕他们会连我一起吞了。不用拿他们当人。这些生物没有礼貌可言,他们压根不知道礼貌为何物。中场休息时,在我旁边工作的一个女孩精神崩溃了,泪流满面地说:
“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回去了!他们都是牲口!是野人!都疯了!我不想回去了,我害怕,我感觉我不给他们目录的话他们会咬我。”
任务本来就够困难了,却还有人火上浇油,要求我们定量发放,以免库存过早被清空。展厅里有谣言传播,说什么我们的小册子有收藏价值,其需求量一时间成倍激增,大家都来求我们、威胁我们,但我们收到指示,要把这紧俏物资留给购买汽车的人。以买车为标准在我看来很荒谬,但总得有个筛选的机制。
“你好!”一个人过来找我,“我想要一份目录。”
“抱歉,恕我们不能提供给您。”
“为什么不给?我看见好多人都拿到了。”
“我们只给那些买了车的人。”
“我从四十多年前开始就是雪铁龙的客户了。”
“我理解,但是只有车展中的客户才能得到目录。”
“我说过了,我是雪铁龙的客户!我有一辆雪铁龙桑蒂亚!”
“很抱歉,先生,但是如果我们给到场的每一位雪铁龙客户一份目录的话……”
“但你们给了皮埃尔一份,还有保罗,随便什么人都给了!”
“我们不是什么人都给的!他们都是车展中的客户。”
“我跟你说过了,我也是客户呀,这真叫人难以相信!你那些车展上的客户,他们凭什么能拿?”
“他们刚刚购买了一辆车。”
“但我已经有一辆车了,是一辆桑蒂亚,我都跟你说过了!我总不能再为此专门买一辆吧!”
“没买车就没目录!”
一点办法也没有。最难缠的要数那些老人,他们在一个人那里没得到珍贵的目录,就再去纠缠另一个人。他们仗着一把年纪,付了入场费,还带着战争的回忆,就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竟然拒绝给一位老战士一份目录?”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哎呀,这狗屁目录,谁要我都给,但不听从指示要担着被派去展台的风险。那边的人要一刻不停地围着汽车打转,试图卖出一辆怎么都卖不出去的汽车。我是绝对不会去做这种差事的。
19
我的岗位不需要花太多的心思,而我也遵循这个规定,找到了自己度假式的工作节奏,极尽犯傻充愣之能事。我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只会机械地朝来人微笑,行动如同机器人。我把顺手抄起的第一张纸递给来找我要目录的顾客,而他们很少有人能发觉什么问题。不过也有些人,极个别的,回来向我抗议:
“先生,我向您要的是C6的小册子。”
“是吗?”
“但您给的是C2的!”
“哦?那又如何?”
“可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嗯,您知道的,无非都是车嘛。”
20
顾客固然是一害,但更多的烦恼来自我的同事们。有些人没有我这样干坐在柜台后面的好运,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的岗位安排。
我用眼角瞥见他们绕着各自负责的汽车走过来走过去,数以百计的人找上门来,问他们诸如雨刮器的速度、变速杆的构造、车喇叭的音调这类专业信息。我一面哀其不幸,一面又在心里咒骂他们——总有人跑来求我与他互换位置。我尽力匀出一只耳朵听他们的恳求,并尽力在拒绝他们的提议时保持微笑。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宁可死也不愿意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我的拒绝一直还算有效,直到一个叫苏拉娅的女孩身体出现状况。一位招待主任让我跟她互换岗位,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这个想法十分不理智:
“我明白,她就是累了,但也许我们给她点吃的她就恢复体力了,是吧?我后背也疼,但谁听见我抱怨了?再说了,我敢肯定,她就算单腿站着,干活都比我有效率。”
招待主任瞪着我,仿佛刚发现我是一个吃水獭宝宝的怪物。她问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正在过斋月,笨蛋!求求你挪动一下你的大屁股,麻利点过去把她给我换下来!而且你最好给我好好卖车,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被逼无奈,只好从凳子上起来,慢步走向那辆需要我卖出去的车。我怎么才能把它卖出去呢?地毯厚厚的,踩在上面如同踩着移动的沙丘,我真希望自己能被掩埋在里面。走到车前,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口袋里掏出胸牌,别在衬衣上,然后走到第一位顾客的面前:
“您好,我能为您服务吗?”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让我滚一边去。
21
事实证明,卖车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难。几个小时徒劳无果地尝试让人看到我的存在后,我突然发现没人逼我非要待在需要我介绍的汽车跟前。乌泱泱的人群把展台挤得一团混乱,那些招待主任根本无从核实我们有没有待在岗位上。与发现自身超能力的超级英雄一样,我对这一发现采取的行动是:立即付诸应用。
从那一刻起,我重新获得了自由,一有机会就匍匐在地,穿过腿和脚的浪潮,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像螃蟹一样爬出人堆。如此潜逃出展厅的时候,我碰到了着迷于汽车的一类怪人,他们爱车爱到趴在那里拍摄减震器和车轮罩的地步。这一天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躲在厕所里度过的,在那里,我得到了思考所必需的空间。我在一个个马桶上玩“俄罗斯方块”,直到不得不证明自己到场了才出去露个面。展位上有同事问我这么长时间不在是去哪里了。
“哦,我没走远。”我说。
顾客们仿佛有第六感似的躲着我。少数几个人不自觉地跑来问我手套箱的容量或其他类似的问题,我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专心展示后车座——发疯似的把车座调低又调高。站在人堆里对我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从这个角度观察我此前所在的展台,在这里嗅到人们的呼吸,看到他们的汗水,感觉到一阵阵恶心。我尤其爱观察那些父亲,他们来这里与其说是看车,不如说是打着看车的幌子看迎宾小姐。
22
看来无所谓的态度并不合所有人的胃口。一位招待主任突然盯上了我,一大早就跑来向我指出我迟到了。
“你看看你的手表现在几点了。”
“您才有手表,我没有。”
这位招待主任没有幽默感,根本没心思体会我话中的深意。
“你以为你是谁?少跟我嬉皮笑脸的!”
我回答说我也没办法,微笑只是我生活愉快的自然表达,我天生就这么快乐。但这位招待主任居然不相信我,他从头到脚地数落我:我的微笑、我的态度、我的领带,我迟到,我工作不积极,我什么都错。他跟我杠上了,每天早上都来掐一下我的脸,说要检查我胡子是否刮干净了。他的职责是确保我们的形象可以示人,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有权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有一位同事毛发旺盛,被他指出毛发过多,遭受了当众被刮胡子的侮辱。他手握一支圆珠笔,叫喊几声,随之而来的就是羞耻。当然无须指明,这位招待主任并没有按规范戴手套。
他恐怕也很乐意给我来一番这样的服务,幸好我天生胡须不茂密。他那套吹毛求疵的检查在我这里没有用武之地,就试着在别处找碴儿。
他指责我的头发,说我的发型既滑稽又不成熟:
“必须剪掉。看起来跟鸟巢似的!”
我的答复是没门,并建议他少来烦我:
“总有一天,这发型会成为我的王冠。”
听了我的话,他更加暴跳如雷,发誓说他只消一句话就可以让我滚蛋,一句话就够了。我想起了黛莉达的一首歌,副歌部分不断地重复“空话,空话,空话”,于是我又心不在焉地露出了笑脸。毕竟,他说出那一句话来更好。
2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认识了身边的人,通过模仿疯狂大笑激发了他们的幽默感,也学会了为打嗝比赛机械地鼓掌助兴。我玩起了他们的游戏。我甚至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参加假装在人群中昏倒等无聊的游戏,但与此同时,一旦有机会,我就会在自己身边竖起屏障。一边是融入群体的快感,一边则是想要与众不同的愿望,我骑在墙头上摇摆不定。说起来挺蠢的:我忍不住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总是担心自己会被别人带偏了、变傻了。每当这没来由的高傲感突然冒头时,我就会操起典雅得离谱的语言。
“哟呵,瞧那妞儿!”
“诚然,这位窈窕淑女颇有一番姿色。”
“别傻愣着了,餐厅里有烤鱼!”
“不,谢谢。艺术家的肠胃与海鲜盛宴水火不容。”
这还不算完,我总是随身带着一本书作为辟邪符,即使书撑得我西服走形也在所不惜。书是我对抗周围智力低下者的坚实盾牌,每当他们谈论艺术或者放出恶臭响屁,令我作呕的时候,我就会掏出一本书大幅度地挥舞,务必让每个人都看到它。
每逢这种时刻,我的同事们会看着我,就像看到裁判掏出一张红牌似的,而我则会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解释说我就是手不释卷,想戒都戒不掉啊。他们耸耸肩,把我看作一个有学问的文化人,然后目送我离开人群渐行渐远,就像目送着一个珍稀物种慢慢灭绝。我高昂着头颅,步伐坚毅,恍如一位院士正在赶赴一场关于重音符号的辩论会。然而我难免会一再碰到同一个问题:我能够站着睡觉,却没法站着读书。我只得一次又一次地以躲进厕所告终。对厕所我可是熟门熟路,哪个单间最舒服我门儿清,所以我就那么舒舒服服地坐着阅读经典作品,以此来提高自我修养并修复在展厅里损耗的神经元。
我的耳朵承受着肠胃胀气和尿声汩汩的伴奏,精神却沉迷在菲茨杰拉德、莫迪亚诺和麦克伦尼的世界中。在如此场合阅读如此经典的作品,可以说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但我安慰自己动机是好的,慢慢地也心安理得了。我别无选择,不读书就毁灭。我如饕餮般享受书中的故事,又在现实中自己的生活里拼命挣扎,二者的天差地别使我头晕目眩。虚构与现实之间出现了一个旋涡,当我因为被旋涡吞噬而愤怒时,就会问自己,假如了不起的盖茨比处在我的位置上,他会怎么做?我试图使自己相信盖茨比会微笑着面对这一切,利用这次车展,无论是在厕所里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临时编排出一场只有他才明白底细的盛会。但好好想一想就知道,盖茨比是绝不会屈尊来工作的。工作有悖于他的理想,况且他活在书里,他的生命以章节为单位,不会因为物质条件而受窘。他不知工作日程表为何物。我嫉妒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自己是一部小说的主人公,什么小说都好,只要能跳过这几页纯属多余的情节。
24
我绕着一辆辆汽车走,在心里数着步数,并在假想中用这种方法把追赶我的时间和顾客都甩在身后。大概在我走完了从地球到月球那么长的路程后,我认识了乔安娜。
她是个农村来的女孩,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令人怀疑虚伪并非完全是个缺点。她喜欢问些令人难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