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床,沙发,我的人生》作者:[法]罗曼·莫内里/译者:吕俊君【完结】 > 床, 沙发, 我的人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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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罗曼·莫内里/译者:吕俊君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你多大了?”她总是问我这个问题。

我总是忸忸怩怩地说这是隐私。我心里清楚自己比其他人岁数都大,没兴趣听别人亲口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有一天,我终于向她坦白了。

“我二十六岁。”

她大笑着说:

“哦,真是的,你也太老了吧!”

我想转移话题,耸了一下肩,刚要开口,她却抢在了前头:

“那你来这里干啥呢?我还以为人到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有工作、有车、有家庭、有孩子了呢!”

我想不出什么机智的答复,只好低头承认我就是个穷鬼,但即便如此乔安娜还是不依不饶:

“说真的,你来这里干啥呀?”

“我来这里干啥……”我回答,“我也不知道。”

当然,有金钱的因素,但我知道钱不是理由。钱是一种缺失、一种需要、一个借口,但不是理由。如果有人问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或“你是做什么的”,他们一句话就能把我推进尴尬的境地里。他们总是一副期待我宣布惊人消息的神情,但我没什么好说的,这使我打心眼里觉得厌烦。

“我来这里是因为……呃,人总得做点什么吧,不是吗?”

乔安娜看我的眼神让我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一头笨拙的、靠后腿站立的大象。她不相信我。她皱紧眉头,让我接着说下去。

“另外就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做的。这也是一个原因吧。”

她抬眼望天,发出一声叹息,似乎被我的回答震惊了。我想再辩解一下,说总比什么都不干好,但乔安娜打断了我的话:

“那以后呢,你想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你一直都这么迷糊吗?”

我犹豫了一秒钟,终于还是疲惫地答道:

“恐怕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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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起错名字了,应该叫叹息室才对。捕食性动物小组和其他想要维持好心情的人都视此处如监狱,避之唯恐不及。这里活脱脱就是一间被遗忘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旧停车场活动板房,从装饰到氛围,无不透露着失败的气息。忽明忽暗的霓虹灯照着被蛀虫咬过的桌椅,电影原声音乐渲染着悲伤的情绪,那群女孩如同一个合唱团,一有机会就争先恐后地说些令人丧气的话:“他们都是禽兽。”“我们撑不住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我今晚就提出辞职。”

在这种环境下吃饭,无异于冒着让肠胃陷入抑郁的风险,所以我选择出去,一个人穿行在汹涌的人潮之中,所到之处,迎宾小姐们都在扮演车身上的装饰物。我看到有些男人咔嚓咔嚓地拍模特,还要求她们躺在引擎盖上,摆出撩人的姿势。人类就是为此才创造了轮子吧?汽车也是为此发明的吧?这些同类仿佛不是猿猴的后代,而是猪的进化物,不禁让我悲从中来。

被这种景象触动的我,在一条条通道之间徘徊,试图理出一个头绪。是什么鼓动着这些人?他们所为何物?何乐之有?看着他们在眼前熙熙攘攘,我突然悟到了,答案很简单,就是没有。他们看起来确实行色匆匆,但他们也和我一样,看起来并非乐在其中。我由此得出推论,即他们来这里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和我一样。这时,我发现一个男子在一辆雷诺新款Twingo轿车前面幸福地啜泣。

“她太美了。”他抽抽搭搭地说。真猥琐。

我久久地、着迷地观察他,再回去工作时脑子里又多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我面对汽车无动于衷?难道其中有某种境界是我所不能领会的吗?尽管我竭力尝试对其产生兴趣,但这么多汽车匍匐在那里用车前灯默默地逼视着我,我只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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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号是我到目前为止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但如果招待主任用猜忌的目光盯着这边,使我走不开,我也会想尽办法使自己有事可做。我分析人,数他们的笑容,评估他们的头发,打量他们的体型,并从中得出独家的结论。如果把展厅里的这些人作为全人类的代表性样本,我认为我的结局大概率是发胖、秃顶、郁郁寡欢。

当人流量不足以为我提供分析样本时,我就给自己来段艺术时光。我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哈气,然后用指尖在水汽上绘画。我并非唯一这么做的人,因为有时候在冷凝的神奇作用下,玻璃上会浮现出前辈们留下的作品。有的人在上面镌刻祈使句,还有人满足于留下一朵小花或爱心图案。我视心情而定,要么画骷髅头,要么画嘴巴被缝起来的吃豆人。

有一天,我正在构思一个绞刑架,以拓展我图文创作的边界,一位同事跑来问我在画什么。

“一根绳子。”

“为什么要画一根绳子?”

我以最低沉的音色、最庄严的音调说:

“因为我想上吊。”

她立刻做出一个后退的动作,仿佛我刚刚告诉她我患了麻风病。她把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说:

“但你不能这么做呀。凡事总有解决办法的。”

“并非总有……”

“肯定有!”

“我不知道。”我叹息道,同时咬住嘴唇以免笑出来,“有时候,坚持是没用的,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她用惶恐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怕我的自杀冲动会传染给她。她让我待在原地不要动,然后倒退几步,在此期间她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我脸上挪开。她在车的另一面站定,不时从眼角监视我的状态,如此一直撑到休息时间。下一个女孩来跟她交接时,我注意到她用手往我这边指了指。我依稀听到她把我称作“恶魔崇拜者”,于是趁此良机向她投去一个令人担忧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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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展上,喇叭为王,而沉默从来都是人尽可欺的受气包。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来访者难得能让我们清闲一下,我的同事乔安娜会立即挺身而出,把安静扼杀在摇篮里。她总是急吼吼地想与人聊天,对我尤其纠缠不休。她的好奇心简直升华到了概念艺术的级别,什么都问:我的头发、平时的娱乐、内裤的颜色……她最热衷打听的要数每个人节假日做了什么。

“你周末过得好吗?”她问我时的语调异常高亢。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已经忘记自己周末做什么了吗?”

“嗯,忘了。”

“怎么可能?!”

我解释说我只有短期记忆,而我的周末活动也不是能让我铭刻于心的那种,但健忘这么好的理由还是不能让她满意。

“不行,说真的,你都干什么了?你看电视了吗?睡觉了吗?去饭店吃饭了吗?去见朋友了吗?做运动了吗?出门了吗?是的,你保准出门了!你做什么了?嗯?来啊,跟我说说!”

面对一连串存在主义式的质问,我只能做有罪辩护,回答说我什么都没做,而且我特意强调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就像一只蜥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完完全全什么都没做。”我说着说着有点急了,走到窗户前,凝视着空中的某个地方,期待着太阳赶紧消失,就像一只蜥蜴。

乔安娜是在一个尊奉约翰尼·阿利代为神的家庭里长大的,《迷失的一代》的歌声伴随了她的一生,她从这首倒霉的歌中接受了“周六夜,必须出去玩”的教义。她无法理解我何以如此离群索居,放弃了生而为人的基本条件,以至于面对我的日程安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好同情地看着我,大声喝问:

“那你就没做别的任何事吗?”

“没有。”

我真想补充一句,这已经很不错了,但没想出合适的用词,于是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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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搁浅在地毯上,为了驱散充斥其间的无聊,展厅准备了一些节目。多个大屏幕循环播放广告,全方位地向公众解释雪铁龙可以提供的服务,同时吸走了我的思考能力。我知道广告时长,知道他们将说出什么台词,知道哪个地方会出现重音,有时候我甚至吃惊地发现自己正在大声地跟着广告背诵台词。

但整个展会最精彩的节目并不在屏幕上。为了招徕顾客,主办方想出一个点子,定做了一个汽车形状的机器人,它靠后轮站立,会活动,仿佛变形金刚。这个把戏对我来说也就那么回事,但似乎颇能吸引路人。每隔半个小时,这家伙就重新启动一次,霎时间引起人群骚动,令人恍如置身于迪士尼乐园。

我从远处看着那机器人被激活,不知疲倦地重复同样的动作,直至收到指令重新休眠。我真想走过去把手放在它的肩膀上,对它说:“挺住,我精神上与你同在。”我更希望它会突然发疯,挣脱锁链,踩扁那些看客,但它始终保持着既乖巧又可笑的样子。

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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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已然成了我的私人别墅,而且我逐渐把这间阅读室改造成了具有基本功能的空间,一有机会就躲在那里吃饭或者只是喘口气。我真的是得其所哉,这里的灯管低声轰鸣,墙壁雪白,马桶纯洁无瑕,沉默沁人心脾。在此短暂小憩对我来说如同度假。这不是什么奢侈的享受,但在这里的时光才是真正的好时光——无限长的一天中仅有的不那么漫长的时光。只不过,我悲哀地发现,人永远不可能享有彻底的清净,哪怕在自己的王国里也不能。有一天,我正坐在御座上,沉浸在《没有个性的人》之中,两个家伙闯进来打扰了我的清寂。他们丝毫不顾应该离正在排便的人至少五米远这一基本社会礼节,驻足在我的单间前。

“好家伙!”其中一个说,“瞧,有个人在拉屎!”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现在把脚抬起来已经太晚了,我干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另一个人也走到门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然后狠狠地敲了三下门,痞里痞气地说:

“喂,老爷子!我们没打扰您办正事吧?”

两人笑出声来,乐得就像两个小孩在扯苍蝇的腿。我想起了画在车玻璃上的那条绳子。这一次,我真的产生了想死的念头。是的,真想一死了之,消失在马桶的尽头。门又在拳头的敲打下颤抖起来。

“嘿!您需要人作陪吗?”

我想回答他们不用了,谢谢,我一个人就行,但恐惧使我说不出话来。我怎么才能从这种处境中脱身?怎么才能逃过这一摊子破事?冲马桶?开门?直面他们?任由他们胡闹?呼救?我迟疑不决,继续一动不动。

万幸,厕所的设计师考虑周全,把单间的顶部封住了,以保障使用者最起码的隐私,所以外面的两位勇士没法踮起脚从上面看到我的脸。他们要想知道我是谁,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脸贴在地上从下面往里看,而上帝保佑,地板湿乎乎的,他们做不出那样的事。几分钟过去了,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勉强,我听出来他们开始不耐烦了。

“我们怎么办?”其中一个问。

“等!”另一个回答。

“可他好像打定主意不出来了……”

他们难道没意识到我能听见吗?我不懂。

“必须用烟熏,就像对付洞里的狐狸那样,让他不出来都不行。”

“你随身带着烟幕弹吗?”

“没有哇。”

“那你说这些蠢话干吗?”

“我不知道哇,我就是这么一说。”

“不能放烟,那样咱们会被赶出去的。”

“是,但那也太逗了,你想想吧,一个家伙从茅房里跑出来,裤子耷拉在脚背上,眼里都是泪水,屁股上还挂着屎……”

两位仁兄在疯狂的笑声中走了,门后面的我已经近乎窒息。我看到他们的鞋从门底消失,听到水龙头传出放水的声音,赶紧大口呼吸而不至于被他们听到。当我以为他们已经把我抛到脑后时,突然听到其中一位冲我喊:

“行,拜拜喽,鼹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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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厕所里差点用烟熏我的人是谁,但我从这件事中汲取了教训。既然厕所也不能真正为我所盘踞,我便回去坚守岗位。这件事远没有我所惧怕的那样难受,我反倒发现赖在岗位上才是融入集体的关键。同事们不再叫我“幽灵”或“文化人”,而是直呼我的本名,这使我感觉与别人之间的隔膜变薄了。我还没有彻底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至少已经不再使人畏惧了。别人看我的时候我就笑,别人跟我说话时我就应答,该笑的时候我就笑,总之,我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了。

只有从观众的角色中抽离出来,才能停止像看闹剧演员表演似的审视其他人。我成了剧中人。我甘心被关在那个小盒子里,对顾客摆臭脸,为“美洲豹”指出值得扑上去的猎物,听乔安娜引述约翰尼·阿利代的名言。我融入游戏,装模作样,然后发现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我们在一连串的欢笑和欢呼声中离开车展这个四维空间,回到现实,回到衣物间。

衣物间是休息室,是减压舱,是在换衣服的同时为过去的这一天竖起墓碑的特殊场所。在这里,捕食性动物们比较谁收获的电话号码最多,推销员们借助手势和夸张的用语炫耀他们的销售业绩。他们的狩猎场不在一处,但所图的猎物却出奇的一致:都是数字。在他们旁边另有一些人低垂着脑袋,在储衣柜里寻找力量和斗志,但这样的人只是少数。衣物间里的味道令人不敢恭维,但气氛相当令人振奋。另有一些人,借着大家都脱衣服的机会,在门框处就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赤裸的上身;女孩们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有赞许的,也有喝倒彩的。此外,还是在衣物间里,总有一个声音从某个角落响起:

“有人想看看我的‘尾巴’吗?”

就是这一句话,每天傍晚都会听见,从无例外。有人会回答“也许明天吧”,另有人喊“我宁可死”,所有人都会大笑。这是一个信号,表明一天结束了,大家各走各的路,互相道别,临行前喊一声旁人不明所以的外号——“柴油”“牝鹿蹄子”“风向袋”……

我很长时间以来都躲避这种聚会,因为我在这种场合里会感觉不自在,现在却在这种每日一遍的流程和特有的气氛中感到温馨。出于一种我不能完全解释清楚的原因,我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归属于一个男性秘密协会及其规矩、内部荣誉标准和幽默。我现在几乎没有时间读书或者思考了,但我并不为此而抱怨,因为这使我得到放松。我感觉被人包围,却没有压迫感。晚上回到家时,我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等不及明天的到来。“我开始享受工作的滋味了”,这一念头穿透了我的脑海,但我摇了摇脑袋,把它甩到脑后。我还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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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布鲁诺打电话来跟我聊时间,聊他的钱,聊足球,聊汽车,聊来聊去,他终于清了清嗓子,说:

“好,咱们说正题。女人的事,进展如何?”

我呛了一口,有点难为情,说没什么进展。当然,乔安娜似乎对我的个性有点感觉,但她对约翰尼的热情和反对女性脱毛的激烈态度使她彻底失去了吸引我的魅力。布鲁诺似乎恼火了,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说,你心里没点数吗?那么多迎宾小姐触手可及,这可是你一生中的高光时刻。你要想明白,平均每平方米都有好几个女人,这种好事在你进养老院之前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你给我想清楚。”

“听着,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但我不认为国际车展是寻找爱情的最佳场所。”

“它就是!你想错了!昨晚的《20点新闻》里说了,百分之七十五的男人都是在工作场所遇到未来妻子的。这个你知道吗?”

我盯着电视上重播的一档真人秀节目,一群大人正在那里跳山羊。我说,我以前不知道这一点。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你在那里引诱一个女孩的概率比在真实生活中高十倍。这可是数学!”

我琢磨了一下布鲁诺如老练统计师般言之凿凿的话,然后叹了一口气,向他指出一个问题:

“先不说能否引诱到女孩,我首先得有那个欲望啊。”

我听到布鲁诺在听筒里咒骂了一千遍“该死”,然后跟我急眼了:

“你总不会跟我说一千多个穿裙子的女人里没有一个你看顺眼的吧?简直难以置信!一场国际车展下来,你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没要到,谁听过这等稀奇事!你有没有想过多少人抢破头都想跟你交换位置?你心里有没有点数了?”

我忍住没问他是否也想跟我交换位置,只是悲伤地说我太挑剔了,如此而已。

我最终对自己说,这是基因决定的,我无能为力。有些人缺钙,有些人缺糖,而我缺感情。我很乐意看到女孩,但别人看到女孩时总是伴随着彩蝶飞舞,而我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见她们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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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不懂得如何跟女孩打交道。我的表现令布鲁诺着急上火,偏偏不知怎么使乔安娜着迷,仿佛我的头发(杂乱如蓬草)或者我的性格(如同爬行动物)中蕴含着什么科学奇迹,值得用一系列精妙的问题深入探索似的。乔安娜孜孜不倦地询问我的生活,有时甚至为此记笔记。有一天,她又提起了未来,这个话题每次都会令我脊背发凉。

“你看到的十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我连看镜子里的自己都不得劲,何谈十年后……”

“不,我是说正经的。你希望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盯着面前的一辆汽车,它用前灯报我以谴责的目光,仿佛我的未来正在凝视着我。

“回答前好好想一想……”

我没有看她,仍然目视着前方,向她透露了我关于存在的疑虑:

“你有没有过什么人都成为不了的感觉?”

乔安娜瞪着我,仿佛我刚刚坦白自己杀了人。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肯定会成为一个人物的。”

“我怕的是会成为一个自己讨厌的人物。”

33

带薪劳动可以让时间产生哈哈镜的效果。我还以为已经工作了几个世纪,但那天早晨,我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才意识到车展才进行了一个星期。我挂掉电话,走到窗前,试图在天空中或其他任何地方找到一点奶奶去世的预兆。天气晴朗,此外再无任何发现。亲人下葬,绝对的不可抗力,这可是个比“我的闹钟没响”更像样的旷工理由。我通知招待主任,他关心了一下我的个人状态。

“还好,只是我的奶奶罢了,她很老了。”

听着自己的声音,我坚信自己是个怪胎。

葬礼在里昂附近举行,距巴黎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我穿着工作时的套装乘坐火车。车展和葬礼对我来说都是特殊场合,因此没必要换衣服。一路上,我被负罪感扼住了喉咙。我回来了,只是太晚了。

我在教堂前的小广场上看到了久未谋面的父母。我走近他们,一个明显的发现让我触目惊心:他们老了。他们并没有照例批评我走路的姿势和发型,而是一把抱住了我。这种情感的表露令我有些吃惊。一场死亡似乎抹消了我的一切罪孽。

奶奶的葬礼让我得以观察此前一直不甚了解的葬礼流程。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我一贯从电影或电视剧中学习合乎礼仪的行为举止,但这回行不通了;我没有任何一幕可以参考,于是打定主意模仿我的哥哥,毕竟他比我大几岁,且看过不止一遍《六尺之下》。我狠咬嘴唇,然而终究也没能催出眼泪。我游目四顾,大厅里的景象令我心寒:一个假发歪斜的老太太,一个裤裆拉链敞开的老男人,此外剩下十来个人。奶奶的葬礼够萧条的。她孤独地死去了。

我的葬礼会比奶奶的更成功吗?我对此持怀疑态度。我死死盯住奶奶安息其中的漆木盒子,试图最后一次回想她的样子。想不起来。她身材高大吗?还是娇小?严厉吗?还是笑眯眯的?都记不起来了。我很想再看她最后一眼,以便想起她的模样,但棺材盖已经钉死了。我脑子里冒出的唯一能描述她的形容词是“老”。太遗憾了。我思考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人类还真是微不足道啊。在这种时刻,陈词滥调正好派上用场。

在教堂出口,几个人走上前来吊唁,其中有一位多年没见的叔叔显然对我有一些误解。

“你好啊,小姑娘。”他对我说。

为了不冒犯他,我尖着嗓子回应,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一个老太太来与我握手,并问我是否就是那个令奶奶操碎了心的人。我说我也不知道。

“净做些奇奇怪怪的工作那位,就是你吧?”

我给奶奶写信时一向喜欢编造一些有异国情调的工作,说我为了这些工作满世界跑。为了不让她因为我无所事事而难过,我信口编造过许多职业,捕蛇人、跳伞员、造大炮的、卖三明治的、考古学家、潜水艇驾驶员、摔跤冠军、驯蚂蚁师……我还虚构了许多参加战争后得到的伤口,以使我的故事更加真实可信,因此我依次失去了一根手指、一个手肘、喉结、眉毛、一颗牙,甚至一边的臀尖。现在我意识到我编得过火了。这些原本旨在为她解闷的故事到头来却吓着她了。

“现在你做什么?”小个子老太太问我。

“卖汽车。”

“哦!好,这个好!这是个好职业。要是她还在该多好,她听了该有多自豪啊!”

34

葬礼结束后的那一夜,我是在极度的紊乱中度过的。我怎么也睡不着,便开始思考这场葬礼可能给我的人生带来什么影响,最后我不得不承认:我害怕了。死亡从没有如此迫近我,除了在梦中。我想象中的死亡像地震一样,是来自异域的威胁,只会在地球的另一端张狂。我见识过死亡,在电影里、电视中、杂志上,但此时我眼里的死亡比自然之物还要真实。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察觉它离我并没有那么遥远。更糟糕的是,我突然感觉到它在我身上生长壮大。有一件事,承认它使我心如刀绞,但又不得不承认:我也正在变老。

我原以为自己刚刚走出童年,现在懂得了人生终点并非那么遥远。我的奶奶已经入土,我的父母也正走在那条路上。我是他们的后继者。我对他们负有责任。我有权利胸无大志,但有义务假装怀有抱负。父母看到我有工作后喜不自胜,奶奶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也会非常高兴。时候到了,我该把欢笑和歌声收进橱柜,正式变为成年人了。也许我应该下定决心做别人期待我做的事情,而不是徒劳地寻找我想做的事情。我那微弱且未付诸行动的艺术追求不会有任何结果。我写书的计划只是个空想,至今连内容梗概都没有完成,而且我不停地改变主意。我上一次心血来潮是想写一部菲利普·K.迪克式的科幻小说,讲的是汽车会说话了,靠后轮直立起来,把人掀翻在地。然而,即使在没有工作的闲暇时间里,也总是有一股重力把我牢牢摁在床上起不来。

我孑然一身,不再年轻,差不多算老了,却生活在社会的边缘。我的窗外唯有垃圾投放点一处景致,站在高高的窗前,我感觉自己很没用。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躲在厕所里等待时间流逝了。我不能再咒骂着整个地球过生日了。我必须长大。躲起来生活并没有给我带来快乐,恰恰相反,我一点也不快乐。我只是赖活着,脚不沾地。我本性忧郁,又下意识地破罐子破摔,只搞得自己更加忧郁。是时候来个紧急掉头了。既然沿着此方向抵达不了任何地方,我就要走彼方向,从此完全逆着本能而行。我要停止与无聊、贪睡和懒惰为伍,我要改变自己。既然所有人都期待我干同样的事情,那我就撸起袖子好好干。我要尽己所能地劳心劳力,直到人家给我颁发奖章。去他的新闻业,去他的文学!车展还剩下一个星期,既然眼前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好好卖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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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起床,太阳就率先献上了祝福。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知道我即将逆转人生,反正我就当它是在热情鼓励我。我的黑眼圈上印刻着疲惫,但我还是燃烧着坚定的意志去上班了。几个人走上前来致哀,我叫他们少烦我。我可没心情为自己的命运自怨自艾,一心只想工作,一刻都不愿等。我只用了几十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第一单销售,几个小时过后,订单凑满了一打。在观察别人的时候,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了谈判所需的技巧。同事们都被我震惊得一塌糊涂,问我有什么秘诀,我化用了让·穆兰的名言作答:

“履行自己的职责没那么难。”

“让·穆兰是谁? F1赛车手?”

新生的第二天傍晚,我名列每日最佳销售员榜首。招待主任讽刺地问我是不是作弊了。我冷冷地答道我只是变了一个人。他不信。

“人不会一夜之间改变的。”

“意志决定一切。”

“别耍小聪明。”

人什么都能习惯。汽车销售员并非我职业规划中的一部分,但我开始喜欢上这个职业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起床时居然面带微笑。我从镜子里观察自己,发现我的面部轮廓更加刚毅了。我第一次褪去了受惊的小孩那种凄惶神态,掀开了我躲在其后那么长时间的面皮。我对自己充满信心。我来到自己的展位,就像别人回到自己的家。汽车销量的累积使我开心,我以此为乐,甚至把完成销售目标当玩游戏。

我用花言巧语哄骗顾客,向他们做出不切实际的空头许诺,折扣啦,保障啦,还说什么“以信任为合约”。我毫无羞耻地撒谎,我已经成了心里只想着业绩的老油条。几天的时间已足够我完成变形。我成了人渣,但很快乐。

周围的风向变了,标志之一是我被他们拉出来做榜样了。以往视我为眼中钉的几位招待主任现在也盯着我不放,但有种他们自己都未必留意到的细微差别产生了:他们钦佩我。我的同事们都成了我的朋友。我模仿周围的同类,向女孩们吹口哨,给她们打分。捕食性动物小组立马将我纳入小团体,还给我起了一个善意的绰号——“鳄鱼邓迪”。我把这个新的受洗名当作一种恭维,但心里从来不曾忘记,自己需要努力才能维持住这种虚名。我看起来像一只捕食性动物,但实际上不是。我跟随其他人行动,就像一只绵羊。我营造出的假象在所有人那里都很好使,除了乔安娜。她没有上当,而且不满于我这彻底改头换面般的变化,直接告诉我,我的转变不合她的口味:

“我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认为你是蛇了。”

“为什么?”

“因为你像换衬衣一样轻易地换皮。昨天,你是懒鬼大王,今天你就成了销售王子。太吓人了。我原以为你很有个性,现在我的看法完全相反。你没有任何个性,你的内在是空的。我原以为你与众不同,但到头来,你和其他人一样。”

她说的不错,而对此我比任何人都感到痛心。

36

我不停地工作,轻松地贯彻了自己所做的决定,令我自己都感到震惊。改变人生是这么容易的吗?看来应该是的。我开始怀疑我迄今为止对自己天性的认识有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懒汉,原来却是个不自知的勤快人?也许我只是把自己当成别的什么人了,这并非不可能。我对任何事都不敢百分百确信了。我开始以新的眼光看待一切事物,不再确信自己的性格特质。连时间的重要程度对我来说都不同以往了。曾经,我觉得“过去”是一个迷宫,我享受迷失其中,品尝遗憾的滋味,因此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比正在发生的事情更为重要,但从现在开始,一切要翻转过来了。既然我已经投身于劳动,“当下”就会占据我的全部时间,而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然而,独独“过去”并不这么认为。它看到我掉转方向且大有一去不回头的架势后怀恨在心,于是便在一个阴郁的早晨召唤出了“美好的回忆”:当时我正在上班的路上,西装革履,突然鬼使神差地迎面碰上了从派对归来的斯特凡妮和她的男友,她的头发上沾满亮晶晶的小碎片。这一幕像一记鞭子抽在我的脸上。我的一天开始于他们的夜晚结束时。我的人生转变一至于斯?

我脑袋里腾起了换条路的想法,但突然又想起了我与自己达成的契约——我得完全逆着本能行事。我不能逃避,只好把怨气抛在一边,迎着他们走了过去,步伐坚毅。夏兹做出一个后退的动作,斯特凡妮眉头紧锁:

“那谁,是你?你化装成这样干什么呢?”

我告诉她这不是乔装打扮,这是我的工作服。斯特凡妮差点被这句回答噎死:

“你?工作?!”

“一切皆有可能……”

我转头看夏兹,转换了话题:

“你的音乐事业呢,怎么样了?”

夏兹终于意识到我不是警察,立刻重拾惊人的自信,说他的唱片将引发比宇宙大爆炸还要大的反响。

“我们将成为第一支在月球上开演唱会的乐队。了不得啦,哥们儿!我们是神曲之王,英国已经被我们踩在脚下了。”

“真酷啊。”

“太酷了!乐队的粉丝跟疯子一样,你不知道我睡了多少妞!”

斯特凡妮用眼神处决了他,抬手拍他的脑袋。夏兹嘟嘟囔囔地说,当然了,他是在开玩笑,然后又不解地问我是从哪儿搞来的这身戏服。

“我在H&M买的。”

夏兹耸了耸肩,语调郑重地说:

“好吧……不过,罗西音乐 那种穿正装的摇滚范儿早就过时了。”

我再次告诉他我穿的不是舞台上的戏服,夏兹拖长了声音表示让步:

“这就是我要说的啊,哥们儿,实在太土了!”

夏兹还是那个自诩为科特·柯本的小混混,但他俩的唯一相似之处只是牛仔裤上都有破洞。斯特凡妮眼神茫然,神态忧伤,缓缓摇着头。

“你呢?”我问她,“你在忙什么呢?”

“哦,我搞电影呢。”

“不错嘛,怎么个搞法?”

“我在一家制片公司工作。”

“这也太棒了吧!你具体做什么工作?”

“哦,什么都做点吧。我是一位制片人的助理的助理……我负责采买物资、准备咖啡,有时候也帮忙化妆,分时候。”

斯特凡妮显得有点难为情,又补充说这只是临时的,不过是先混进这个圈子,等待别人的挖掘。

“就在上个星期,我给埃德瓦·贝耶递了一罐可乐。”

“啊,是吗?难以置信。”

斯特凡妮见老了。一个个不眠之夜和各种形式的糟蹋身体留下了恶果,在她的眼圈上印下一层灰,化妆也遮不住。对生活的失望开始在她的瞳孔深处标记地盘。她就像那些当服务员的女演员,一边做着无聊的工作一边期望着得到好莱坞的重要角色及其附带的名利。一个爱做梦的巴黎女孩。是的,在电影行业工作可能比卖汽车更有魅力,但至少我是能挣钱的。我或许有点窝囊,但没有她可悲。

我对她说很高兴看到她在我失败的领域获得成功,并给了她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她挪开了视线。夏兹搂住她的腰,手自然地抚上她的屁股,对此旁人也无可指摘。他朝我眨了一下眼,说:

“再会,VIP。”

他们走了,脚步蹒跚而傲慢,仿佛走在一部迷人却言之无物的电影片头中。我怎么也无法挪开视线。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里,如同目睹不会发生的未来在耀武扬威。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但心里还是有点……

37

偶遇斯特凡妮使我想起了我过去的样子,地铁之旅顿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凄凉。我试图展望正在等待我的新的一天,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就像一位建筑师,被人宣布新建筑的地基不符合土地标准。过去几天里,我成功地沉湎于销售业绩带来的喜悦,把过去抛在脑后,但过去兜了一圈又走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我记忆的橱门已经打开,像黑洞一样把我往里吸。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这是病态的。我一直在心里为惋惜之情保留了几块地方。我活在过去,以至于不惜为此忽略了当下。

也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能那么长时间地把自己锁在屋里。我的脑袋是一座坟墓,里面埋着一张张面孔、一个个瞬间,我却无法为它们送终。我每走出一步,都无法不追悔上一步。用多余的回忆充塞自己,本来就要冒着溺死于其中的风险。我是那种轻易不肯翻页的人,宁可把同一本书读上十遍,也不愿意换一本新书。我羡慕那些能够享受当下而不被过往纠缠的人,因为那是快乐的唯一法门。斯特凡妮就是这样的人。

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得出,我已经彻底走出了她的人生,没留下一丝痕迹。我试图在她的眼中寻找柔情和爱意的痕迹,却一无所获。甚至没有一点留白、一丝朦胧,什么都没有。而我不敢说自己心里什么都不曾留下。

单论怀旧的功夫,我堪称超级英雄,能英勇地将鸡零狗碎的破事从遗忘中拯救出来。我一再回想儿时的朋友、青春期的爱情、最初的几次疯狂大笑,却不愿意去追求新的生活。我悼念逝去的时光,诅咒未来的日子。我仿佛在感伤中落枕了,无法正视前方。必须做出改变了。永别了,未完成过去时、先将来时、复合过去时,从今往后我要使用简单过去时,少想多做。跨出地铁站时,我确定自己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少想就是了。我走进衣帽间,正好赶上捕食性动物小组的一场讨论,这使我更加坚信自己的结论:他们中的一个正为不能引诱足够多的女孩而失望伤心,他的同志们为他解惑。

“你的问题啊,就是你总用脑袋思考!可是这样啊,老伙计,屁用都没有!要想在人生中获得成功,就必须用下半身思考。就是这么回事。”

看到我出现在门框处,他们用手指着我说:

“正好,不信你问问鳄鱼。就说他吧,他什么都明白!他让所有人以为他啥都不是,到头来把我们全吃了……”

我躲到储衣柜的门后面,绷紧脸颊以免笑出来。如今,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根救命稻草。

38

车展的最后一天以一个灰暗、阴沉的早晨开启。这看上去似乎是一个恶兆,我却张开双臂迎接这一天的到来。雪铁龙的负责人对我的销售数据惊叹不已,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市场部,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双手插兜、头发蓬乱地参加培训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我对镜自照,感觉自己就像一名电视真人秀选手,准备参加“变形计”的游戏。假如把我之前和之后的照片放在一起,那对比之强烈绝对是令人心惊的。这场奇遇把我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不像我自己的男人。我早起,守时,严肃。我把公司和自己的名字捆绑在了一起。我不再说“我”如何如何,而是说“我们”如何如何。我成了体制的一部分。我融入集体了。钱不是问题,未来不是问题,我知道要往哪里去:卖车。就在所有人都不再抱有信心的时候,我终于到了屈从(人们称之为“成熟”)的年纪。我胜出了,长大成人了,父母都因为我而骄傲——这一天终于来了。我赢得了人生。最后这一条也许有点意义不明,不过我宽慰自己:人生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天,我正在忙着把一辆汽车卖给一个买不起它的顾客,流利地吹牛扯谎,干巴巴地向他复述梦想不能用价格衡量这个道理,这时候,一个女孩出现在我的视线中,金发,轻灵,目光看穿了一切。一开始我以为她又是一个将加入我秘密幻想名单的佳人,但当我看到对面那个人嘴唇翕张却没听到他发出声音时,就知道有大事发生了。我心跳剧烈,耳朵听不见声音。她走近了,没有看我。她的脸上似乎有优美之风吹拂,她的体态令人眩晕。她仿佛人形化的莱昂纳德·科恩的歌曲,眼睑的开合都能谱成一段我爱在淋浴时哼唱的旋律。她看了看我正在极力推销的那辆车,又瞥了我一眼,便继续寻找合心意的车去了,却不知道她已经把我的心攥在了手里。她的出现在我内心深处挖出一块空白,我忽然懂得了这么多年来的不适感源自何处——因为我之前一直没有遇见她。我想喊叫,出于欢喜还是痛苦,我已经分不清了。这个女孩对我做了一件事,一件我原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她重启了我早已关机的心脏。

对面的人还在喋喋不休,说他对我提出的贷款计划心有顾虑,我却恍然大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我是见过的。没错,和《迷失东京》里的斯嘉丽·约翰逊一模一样,宛如果肉和惫懒调成的鸡尾酒,从包围她的人群上空飞过。她在时间之外生长。她走起路来仿佛一门艺术,而非简单地从一个地点走到另一个地点。她的头发飘逸,她的目光使人激昂。自从我知道感觉为何物以来,我第一次从一个人的脸上读到了“我生命中的女人”这几个字。一阵战栗传遍全身。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一动不能动,只能看着她在加长型汽车之间漫步,感觉正在醒着经历一场美梦,仿佛现实世界与虚构世界之间的大门突然敞开了。我一时间感觉自己进入了A-Ha乐队的一支MV里,像主唱一样变身为素描画。我的人生变成了一本涂色书,一股颜色的洪流淌遍我的每一根血管。我从身体中飞离,没来由地笑。我的顾客对我遭受的巨大震荡毫不知情,兀自在那里提出一个个关于后视镜之类的问题。我本可以把他晾在那里,他的问题还有他那鲨鱼一般的口臭,但销售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完成这一单可以巩固我最佳销售员的地位,而丢掉这一单代价不菲。我打断他的提问:

“所以,这辆车呢?您要还是不要?”

这个T恤衫上印着一只狼狗图案的男人低下了头,说是的,虽然这样很不理智,但他要了。他的声音绵软乏力。我听到脑海里响起一声胜利的呼喊,那声音仿佛发自一台虚拟的现金出纳机。我给了他一个露出满嘴獠牙的灿烂笑容,拉着他一路小跑到了销售办公室。回来时,“斯嘉丽”已经不见了。我害怕又一次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跑回最后一次看到她的地点,游目四顾,却没有看到她。我问乔安娜适才在她的那辆车前停了一下的那个女孩去哪儿了,她说她没见过这么一个人。一个如此超尘脱俗的女孩出现在这么一个俗气的地方,只可能是蜃景吧。就这样算了?不,我必须搞清楚。没等呼吸平稳,我就从展台上跳进人潮中。我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四处乱窜,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干草垛里的一根针也比她好找,至少干草不会一边乱动,一边乱喊:“法拉利在哪儿?”

我对着人群,再也走不动了,因为我是逆着人流前行的。我深陷在散发着火腿奶酪三明治气味的人堆中,后悔自己没有丢下那一单生意,径自扑到那女孩的脚下。如果说爱情是一场电影,那么我已然错过了我的那个场次。我没有冲上前去,而是选择去搞定那个单子。太可耻了。她的消失就是对我的惩罚。她不在那里了,而我还在。我在那里看到命运向我招手了。也许,归根结底,我就不是恋爱的种子,而是卖货的料。二者都向我伸出了手,而我不论怎么狡辩,都已本能地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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