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呛到茶。“精神病?你在说什么啊,雷蒙?”我摇摇头。
他举起双手做安抚状。
“唉,我不是医生,我只是想说……嗯……让自己酒精中毒,计划自杀的人,那个,状况不是太好吧?”
他对我现况的总结如此荒唐,我差点失笑。雷蒙通常不是爱夸张的人,可是这样说未免过头。对我而言,这种说法对那晚经历的描述,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雷蒙,我只是过了个压力很大的夜晚,伏特加稍微喝多了点,只是这样,根本不是什么生病的症状。”
“那天晚上你到哪儿去了?那之后都怎么了?”他说。
我耸耸肩。“我去看个小表演。”我说,“不是很精彩。”
有一阵子我们两个都不吭声。
“艾莉诺,”他终于说,“这很严重,如果我当初没过来,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不管是因为酒精中毒,还是因为呛到呕吐物,而且前提是你那时还没服用过量药物。”
我歪着头在思考这点。
“好了。”我说,“我承认我那时很不快乐,可是每个人偶尔不是都会觉得伤心吗?”
“是,当然是,艾莉诺。”他平静地说,“可是,人伤心的时候,会哭一下,也许狂吃冰激凌,或在床上赖一整天。他们并不会想到要喝水管清洁剂,或拿面包刀划开血管。”
想到那些尖利无比的齿刃,我不由得打起哆嗦,我耸耸肩默认。
“算你赢,雷蒙。”我说,“我没办法反驳你的推论。”
他伸出双手搭在我的前臂上,捏了捏,他很有力气。
“你至少考虑去看看医生吧。不会有坏处吧。”
我点点头,再一次。他很有逻辑,人是争不过逻辑的。
“你希望我和什么人联络吗?”他说,“朋友、亲戚?你妈呢?她会想知道你近来的状况,对吧?”他不再说话,因为我笑了。
“妈妈才不会。”我边说边摇头,“她可能会高兴得要命。”
雷蒙满脸惊恐。
“别这样,艾莉诺,这样说很可怕。”他说,一脸震惊,“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受苦,没有母亲会觉得高兴的。”
我耸耸肩,盯着地板。“你又没见过我妈妈。”我说。
28
接下来几天过得有点吃力。有好几次,雷蒙突然来访,表面上是说要送吃的来,或是替鲍伯转达信息,事实上是要确定我没寻短见。如果我要编写简要的字谜线索来形容雷蒙的神态,就会是高深莫测的反义词。我只希望这个男人不要随便跑去打牌赌博,因为我怕他会空着皮夹下桌。
他竟然不嫌麻烦,花力气在我身上,尤其发现我的时候,我正陷入演唱会后那种糟糕状况。以前,不论我是伤心或低潮,我生活中的相关人员只会打电话通知我的社工,然后我就会被移到其他地方。雷蒙没打电话给谁,也没叫外头的机构介入,他选择亲自照顾我。我一直在思索这点,推出的结论是,有些人面对令人头疼的行为时,并不会因此就和你斩断关系。如果他们喜欢你(我记得,我和雷蒙都同意我们现在是哥儿们了),那么,这样看来,即使你悲伤、低潮或有难缠的表现时,他们还是准备好要维持联系。这对我来说算是某种启示。
我忖度,家人是否就是这样——如果你有父母、姐妹,不管怎样,他们都会在。并不是说,你可以把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人生中,不能把任何东西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而只是你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如果你需要他们,不管状况变得有多糟,他们都会在。我并不容易羡慕别人,可是我必须坦承,当我想到这点时,心中会涌现一丝羡慕的感受。不过,我永远没机会经历了——经历什么?我想,是无条件的爱吧——想到这点就不禁涌现忧愁。相较于这种忧愁,羡慕仅仅是次要的情绪。
可是,已成定局的事情,后悔也没用。雷蒙让我一窥那种关系的一二,有这样的机会,我自觉幸运。今天,他带了一盒雀巢薄荷巧克力,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还带了一只充了氦气的气球来。
“我知道很蠢。”他含笑说,“可是我要去搭公交车的时候,路过广场上的市集,看到有个家伙在卖这个,想到可以逗你开心。”
我看到他拿的东西就笑了出来,随之涌现的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感受,相当陌生。他将拉绳递给我,气球朝着低矮的天花板飘去,然后抵着天花板上下浮动,仿佛想要逃走。
“那是什么?”我说,“是……是芝士吗?”从来没人送我氦气球,更别说长得这么奇怪的。
“是海绵宝宝,艾莉诺。”他说,说得慢条斯理、清清楚楚,仿佛我是个白痴,“海绵宝宝方裤裤啊!”
长了龅牙的半人形洗澡海绵!我这辈子,大家都说我怪,可是说真的,当我看到这种东西时,我才领悟到,相对来说,我算很正常。
我泡了两人份的茶。雷蒙把脚跷在矮桌上,我考虑叫他把脚移开,不过,我想到他一定觉得在我家很自在,舒服到足以在这里放松下来,让家具发挥最大功能,这个念头还蛮令人愉快的。他大声喝着茶——这种侵扰就没那么让人愉快了——并问起医生的事。这周稍早,雷蒙提出了颇具说服力的论述,强调我的精神状态必须寻求客观专业的看法,还有,要是确诊出精神方面的问题,现代治疗的效力颇高,我终于同意到医院约诊。
“我明天要去,十一点半。”我说。
他点点头。“不错哟,艾莉诺。”他说,“好了,答应我,你会跟医生实话实说,谈你实际上的感受,还有你经历过的事情。”
我思索这点。我判定,我几乎什么都能告诉医生,可是不会提到那一小堆药丸(反正已经一点也不剩。雷蒙太没环保概念了,竟然把药都冲进了马桶。我虽然表面上表示不悦,但暗地很高兴摆脱它们),而且我也决定不要提起和妈妈的闲聊,还有我们那个流产的荒唐计划。妈妈总是说,只需要提供必要信息给专业的好事之人,而这些话题都不太相干。医生只需要明白,我非常不快乐,这样医生就可以给我建议,告诉我改变这种状态的最好方法。我们不需要挖掘过去,无须谈论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我答应。”我说,不过还是叉指比了祈祷手势。
29
医生帮我开立假单时,我纳闷儿我要如何适应怠惰的生活。我一向有全职工作,拿到学位的隔周,就到鲍伯那里上班了,从那之后的这些年来,我不曾请过病假。幸运的是,我的身体一直十分健壮。
第一个星期,就是伏特加事件和雷蒙来访的下一个星期,我睡得很多。我一定也做了其他正常事情,比方说出门买牛奶或淋浴,可是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不知怎的,即使才给医生区区几个细节,医生就推断出我得了抑郁症。我设法守住了那些最重要的秘密。她提议,结合服药与谈话治疗才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可是我坚持不要服用任何药物,至少一开始不要。我担心会像伏特加那样,对药物产生依赖。不过,我勉强同意去见咨询师,作为疗程第一步,首次会谈就排在今天。我被分配到某个叫玛丽亚·邓波儿的人那里——没提供职称。我不在意她的婚姻状态,可是如果事先知道她有没有正式的医学资格会比较好。
她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现代高楼楼群的三楼。电梯把我带回那个最缺乏美感的年代,也就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放眼净是灰色、灰色、灰色,柔软的浅色系、肮脏的塑胶,以及讨人厌的地毯,闻起来仿佛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就没清扫过。从一开始,我就很不愿意参加咨询会谈,又要在这种地点进行,就更不吸引人了(如果这种事情真有吸引力的话)。悲哀的是,这种环境太熟悉了,而这也是一种慰藉。那种规格化的走廊,花样雕带以及灰泥天花板,我这辈子走过的,不知凡几。
我敲了敲门——轻薄的胶合板,灰色,上头没名牌——玛丽亚·邓波儿转眼便开了门,邀请我进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仿佛她一直站在门后。室内空间狭小,一张餐椅和两张规格化的扶手椅(那种清洁方便、坐来不舒服的那种),隔着一张小矮桌相对而置,桌上摆了一盒没品牌的“男人尺码”面纸,我一时觉得不可思议。除了几个例外,男人的鼻子尺寸大致和我们相同,不是吗?就因为他们有XY染色体,就需要面积大很多的面纸吗?为什么?我想我真的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室内无窗,墙上挂着装框版画(插瓶的玫瑰,是心如死灰的某人用电脑绘成的),比起光秃秃的墙面,更显刺眼。
“你一定是艾莉诺吧?”她含笑说。
“其实是奥利芬特小姐。”我说着便脱下无袖外套,纳闷儿该拿它怎么办。她指向门后的一排挂钩,上头挂着非常实用的雨衣,我尽可能拉开距离。我坐在她对面,脏脏的椅垫噗的一声,释放出疲惫的污浊空气。她对我微笑,她的牙齿!噢,邓波儿小姐。我想,她已经尽了全力,可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它们的大小。它们属于尺寸大上许多的嘴巴,也许甚至不是人类的嘴。我想到前一阵子《每日电讯报》登过的照片,是只猴子,它抢走相机,咧嘴替自己拍了张照(一张所谓的“自拍”)。这个可怜的女人,永远不会希望有人用“猴子般的”来形容自己的牙齿。
“我是玛丽亚·邓波儿。艾莉诺——呃嗯,奥利芬特小姐,”她说,“很高兴认识你。”她专注地看着我,使得我在椅子上往前挪,不希望流露出不自在。
“奥利芬特小姐,你咨询过吗?”她说着便从提袋里拿出笔记本。我注意到,笔记本上附了好几种配饰,钥匙圈之类的——毛茸茸的粉红色猴子、一个巨大的“M”金属字母,还有最可怕的就是一只缀着亮片的迷你红色细跟高跟鞋。我以前就遇过这种类型的女人,而邓波儿小姐是“有趣型”的。
“说是,也不是。”我说。她探询地挑起一眉,但我拒绝细谈。一阵沉默,我听到电梯再次发出咔嗒响,但没有进一步的声音显示有人乘坐。我有种受困的感觉。
“好吧。”她爽朗地说,太过爽朗了,“我想我们就开始吧。好了,首先,我想先让你放心,我们在这里面一起讨论的一切,绝对是机密。我是相关专业团体的成员,我们恪守非常严格的行为准则。你在这空间永远应该觉得自在安全。一有问题,请随时发问,尤其是不清楚我们在做什么,或者不知道我们为何那样做的时候。”她似乎在等某种反应,可是我无法回应,只能耸耸肩。
她在椅子上安顿下来,开始读笔记本:“你由医生转介过来,嗯,你有抑郁症。”
我点点头。
“可以跟我说点你近来的感觉吗?”她说。她的笑容有种僵硬的感觉。
“我想,我有点伤心吧。”我盯着她的鞋子,看来像高尔夫球鞋,只是没钉子,是金色的,难以置信。
“艾莉——奥利芬特小姐,你觉得伤心有多久了?”她用笔轻敲着巨齿,“说实在的,如果我叫你艾莉诺,你介意吗?只是,那个,我想,如果我们直呼彼此的名字,讨论起来会稍微流畅一点,可以吗?”她微笑。
“我比较喜欢奥利芬特小姐,可是嗯,我想可以。”我大方地说。不过,有称呼比较好。毕竟,我又不认识她,她也不是我朋友,而是我付钱来和我互动的。我觉得,有点专业上的距离会恰当得多,比方说,陌生人检查你的眼球后方来确认是否有肿瘤,或是拿个带钩的器具在你的牙本质里翻找,或是,在你的脑袋里探来探去,拖出你的感受,逼它们坐在房间里,让它们自惭形秽到抬不起头。
“太好了。”她爽朗地说。我可以看出她意识到我是那种不“有趣”的人,我们永远不会一起相约去高空弹跳,或是参加豪华的变装派对。还有什么事很有趣?一起唱卡拉OK、公益跑步,及变魔术。我个人是不清楚啦,我喜欢的是动物、字谜以及(最近的)伏特加。还有什么比这些东西好玩?社区活动中心的肚皮舞课,不好玩。周末看推理剧,不好玩。女子告别单身派对,不好玩。
“你之所以去找医生帮忙,是出了什么特殊状况吗?”她说,“某个事件?某次互动?要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有时会很困难,可是你能够踏出这么重要的第一步,是很棒的事情。”
“有个朋友提议我去看医生。”我说,能够用“f[1]”开头的字眼,让我感到些微的愉悦。“是雷蒙。”我澄清。我还蛮喜欢说他名字的,我喜欢开头的卷舌音“r”。这个名字不错,是个好名字,这点至少还蛮公平的。他有权享有一点运气——毕竟,外表上并没有让他得到许多好处,就已经够他受的了,如果还取了尤斯塔斯或泰森这类的怪名字,那还得了!
“最后让你决定去找医生的那些事件,你愿意和我谈谈吗?促使你朋友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什么?你那时候感觉如何?”她说。
“我有点伤心,情势有点失控,只是这样。所以我朋友建议我去看医生。医生说,如果我不想服药,我必须来这边。”
她专注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觉得伤心?可以告诉我吗?”她说。
我叹了一声,这声叹息比我预期的还长,我原本无意如此夸张。我觉得喉咙在那口气结束时紧缩起来,因为泪水而揪紧。别哭,艾莉诺,别在陌生人面前哭。
“蛮无聊的啦。”我说,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只是……出了差错的恋情,就这样,很常见的情况。”长长的沉默,最后,纯粹只是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我再次发话,“纯粹是误会一场,我以为……我是对一些迹象诠释错误,最后发现我对那个人的印象错得离谱。”
“你以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她静静地说。
“没有。”我说。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艾莉诺,这个人是谁?发生什么事情,让你……你刚才怎么说的,让你误读了那些迹象,可以多说一点吗?那些讯号是什么?”
“嗯,我有点喜欢上某个男的,算迷恋吧,可以说我有点冲昏了头,后来明白是自己犯傻,我们才不可能在一起。他——反正我最后发现他根本不适合我,而且他不是我以为的那种男人,所以我觉得伤心。我错得这样离谱,觉得自己蠢死了,一切的事都是……”我听到自己越说声越小。
“好……我想先厘清几件事,你怎么认识这个男的?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噢,其实我没真的跟他碰过面。”我说。
她停下记笔记的动作,一阵别扭的停顿。我想,用戏剧术语来说,就是顿了一拍。
“好……”她说,“所以你们的……你们的人生路线怎么交错的?”
“他是个歌手,我看到他表演,然后,嗯,我对他动心了,可以这么说。”
玛丽亚·邓波儿谨慎地说:“他……他有名吗?”
我摇摇头:“他是当地人,就住这一带,其实离我家蛮近的。他还没成名,还没。”
玛丽亚·邓波儿闷不吭声,等我说下去,她连挑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意识到,我一定有点误导她了,让她对我的行为有了错误印象。
“我要澄清一下。”我说,“我不是什么……跟踪狂,我只是查出他住处,抄了首诗要送他,我连寄都没寄。我在推特上发过一次信息给他,只是这样,我没犯法。我需要的信息都是公开的,我没做出违法或类似的举动。”
“你以前从来没对其他人有过这种状况吗,艾莉诺?”所以,她现在以为我是长期将陌生人当目标的偏执狂,真是太好了。
“不,从来没有。”我坚定诚实地说,“他只是……抓住我的目光、引起我的兴趣了,只是这样。他长得,那个,还蛮帅的……”
又是一阵长长的停顿。
最后,玛丽亚·邓波儿往靠背上一倚,开始说话,令我松了口气。回答这些问题、谈我自己、担心我说的话听起来是否很蠢以及是否天真到令人尴尬,简直把我累坏了。
“我举个场景。我说给你听,你可以看看自己怎么想。艾莉诺,为了论证方便,这样说好了,你对这个男人逐渐产生迷恋的感受,建立真正的关系以前,通常会有这些感受,就是某种情绪‘试跑’,这些感受都很强烈。到目前为止,我的这个说法合理吗?可信吗?”我盯着她。
“所以,”她说下去,“你相当喜欢那种迷恋的感觉,感受着那些感觉。告诉我,什么事情让这一切戛然而止了?什么东西一举毁了那种迷恋?”
我往后颓靠在椅背上,她对事情经过做了准确到惊人的摘要,然后问了个十分有趣又贴切的问题,令我吃了一惊。纵使玛丽亚·邓波儿脚踩金色鞋子、挂着新潮钥匙圈,我这时也明白她不是个笨蛋。这一切都得花点时间我才消化得了,可是与此同时,我试着把思绪整顿成某种前后一致的回应。
“我想,就某种层面来说,我确实觉得整件事是真实的,觉得等我们终于见到面,就会坠入爱河、结为连理等等的。我觉得,我不知道啦,就是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准备好要接受那样的关系了。他那样的人——那样的男人——不常和我有相遇的机会,不要白白放过这个机会似乎才对。我那时很确定……有些人……在我发现他的时候,他会觉得高兴。等我终于和他在同一空间时,我努力那么久,希望能实现的事情——却整个……瓦解了。这样说得通吗?”
她鼓励地点点头。
“我想我在那个空间里,领悟到自己一直很蠢,表现得像个少女,而不是三十岁的女人。他甚至不特别,虽然我把他当成焦点,但其实任何人都可以。我只是努力要取悦妈——”
她点着头打断我,阻止我讲得过头,谢天谢地。
“其实有几个议题,我提议我们在接下来几次的会谈里探索一下。”她说,“我们今天在这里一直在谈近来的事情,不过,到了某个阶段,我想听你讲点童年的——”
“绝对不行。”我说着便叉起双臂,盯着地毯。那栋房子里发生过什么事,这个女士不需要知道。
“我明白,这种事情有时候谈起来很吃力。”她说。
“那种事我一点也不想谈,玛丽亚,拜托,不要问我妈妈的事。”
可恶、可恶、可恶,玛丽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妈妈总是重头戏,总是压轴。
“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如何,艾莉诺?你们亲近吗?”
“妈妈固定会跟我联络,太固定了。”我说。现在秘密终于曝光了。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处不来喽?”她说。
“情况……蛮复杂的。”我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内心又觉得局促不安。
“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吗?”玛丽亚问。厚脸皮、包打听、探人隐私,真不要脸。
“不可以。”
一阵很长的停顿。
“要谈痛苦的事情,我知道很难,真的很难,可是我说过,要帮助我们往前走,敞开来谈就是最好的途径,我们慢慢开始吧。谈起母亲的时候,你为什么觉得不自在,可以告诉我吗?”
“我……是她不要我说的。”我说,这是真的。我记得上一次——唯一的,这么做的时候,是和一个老师说。这种错误,让人不敢犯下第二次。
我的左腿开始发抖,虽只是稍微颤抖,但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我猛地把头往后一仰,发出噪声,叹息夹杂咳嗽,试着把她的视线从我的腿上转移开来。
“好。”她耐着性子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后我想建议我们试点不同的东西。这个叫作‘空椅练习’。”她说。我叉起手臂,盯着她看。
“基本上,我要你想象这边这张椅子——”她指着单把的直背餐椅,“是你母亲。”
她期待我回应。
“好了,我知道感觉起来可能有点愚蠢或尴尬,可是拜托,配合一下吧。这里没人会评判你,这个房间很安全。”我在大腿上焦虑地扭绞双手,这反映出我内心的感受。
“你愿意试试看吗?”
我盯着门板,用意念期许自己身在门外,用意念期许时钟指针走到会谈结束的时间。
“艾莉诺,”她柔声说,“我在此是为了帮助你,而你来这里是为了帮助自己,对吧?我希望你也想变得快乐。事实上,我知道你想要。谁不想呢?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可以携手合作,帮你实现那个目标。这件事做来并不简单,也急不来,可是我真的觉得值得一试。说到底,你有什么好损失的?不管怎样,你都会在这里待一个小时,为什么不试试看?”
我想,她说得颇有道理的。我抬起头来,缓缓松开手臂。
“太好了!”她说,“谢谢你,艾莉诺。所以……我们想象这边这张椅子是你母亲。如果你在这里,在没人打岔也不怕有人评断的状况下,可以畅所欲言的话,你现在想对她说什么?来嘛,别担心,想说什么都行……”
我转身面对那张空椅子,我的腿依然在颤抖,我清清喉咙。我是安全的,妈妈其实不在这里,妈妈其实不会听到。我的心思回到那栋房子,那种冰冷、那种潮湿的气味、印有矢车菊的壁纸,还有棕色的地毯。我听到外头有车驶过,全部都要开向舒适安全的地方,我们却在这里,被孤零零地抛在这里,或者更糟的是,被留在她身边。
“妈妈……拜托。”我说,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袋之外响起,脱离身体在房间里飘移着,高亢但非常、非常安静。我吸气。
“拜托,不要伤害我们。”
30
我平日不随便骂脏话,可是昨天和咨询师的首次会谈,真是该死的荒唐。在邓波儿医生愚蠢的“空椅练习”末尾,我当着她的面哭了起来,然后她假装温柔地说,我们的会谈必须结束了,她下星期同一时间会再与我碰面。基本上,她等于是把我赶到了街上,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地站在人行道上,逛街的人匆匆与我擦身而过。她怎么可以这样?当一个人看到别人明显地陷入痛苦,而这种痛苦还是她刻意引发、反复拉扯而出的,她怎么还能接着将对方推到街上去,抛下对方独自面对?
现在上午十一点,我不该碰酒的,但我抹干泪水,踏进离我最近的酒吧,点了大杯的伏特加。我默默地向缺席的朋友们敬酒,然后快快灌下。在白天的酒客还来不及跟我互动以前,我就走了出去,然后回家上床睡觉。
我请假不上班的这段时间,和雷蒙照例到那家咖啡馆碰面吃午餐。他会发短信给我,提议一个日期与时间(到目前为止,我的新手机只收过这些短信)。看来,如果你以某种程度的固定频率和同一人碰面,对话就会愉快又自在——之前讲到哪里,你们可以从那里接下去讲,不用每次都从头开始。
闲聊的时候,雷蒙再次问起妈妈——问我为什么不和她说我的状况不好,问她为何从来不来看我,或是我为何从来不去看她。最后我让步了,只挑重点回复他。当然,他已经知道了那场火灾,也知道我事后在托管的状况下成长。我告诉他,因为我事后无法再和妈妈一起生活,因为妈妈住的地方不适合。我希望这样一来他就不会追问下去,但他锲而不舍。
“那她在哪里?医院?疗养院?”他猜测着,我摇摇头。
“不好的地方,给坏人待的地方。”我说。他思索片刻。
“不会是监狱吧?”他一脸震惊。我扣住他的目光,但什么都没说。一阵短暂的停顿之后,他问她犯了什么罪,这个问题说来也算合理。
“我记不得了。”我说。
他盯着我,然后嗤之以鼻。
他说:“狗屁,少来了,艾莉诺。你可以跟我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此变质的,我保证。不管是什么罪,又不是你犯下的。”
我感觉有一股热流顺着身体正面往上蹿,然后到了背后往下行,这种感受我只能说像是全身麻醉前的一剂镇静剂,我的脉搏怦怦跳。
“是真的,”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当时一定有人告诉过我,可是我想不起来。我当时才十岁,大家都很小心,避免在我面前提起……”
“噢,少来了。”他说,“她一定做了很糟糕的事情才会……我是说,学校的状况呢?小孩对那样的事情有时会很过分,别人听到你名字的反应呢?不过,这么一想,我想我不记得看过什么和奥利芬特这个姓氏有关的犯案新闻。”
“嗯,如果房间里有个姓奥利芬特的,我想你就会记得。”我说。
他没笑。事后回想,这个笑话不大高明。
我清清喉咙。“奥利芬特不是我的真名。”我说。我喜欢这个名字,一直都很喜欢,而且对那个当初替我选名字的人万分感激。很确定的是,我很少遇到姓奥利芬特的,这姓氏相当特别。
他盯着我,仿佛在看电影。
“他们事后给了我一个新身份,把我迁来北方……主要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我,是为了保护我。这点还蛮讽刺的。”
“为什么?”他说。
我叹气:“因为受托管并非一直都很有趣。我是说,是还好啦。我需要的东西都不缺,但并非都很轻松愉快。”
他挑起眉毛,点点头。我搅动咖啡。
“我想,现在的用语不同了。”我说,“他们把托管的年轻人叫‘照顾’,但每个孩子本来都该受‘照顾’……原本就该如此。”
我听到自己的语气愤怒又悲伤,没人喜欢听自己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如果有人说,请用两个形容词来谈谈自己,如果说出“呃……我想想……愤怒又悲伤?”这样真的不大好。
雷蒙伸出手,非常轻柔地捏捏我的肩膀。表面上这种做法没什么效用,但事实上这种感觉令人意外愉快。
“你要我去查查她做了什么事吗?”他说,“我想我三两下就能查出来,网络的魔法,对吧?”
“不用,谢谢。”我没好气地说,“要是想查,我自己就查得到,又不是只有你懂得用电脑,对吧?”我说。他的脸红了起来。“而且不管怎样,”我说下去,“你刚刚那么周到地强调,她犯下的事情一定相当可怕。别忘了,我一个星期还得和她说上一次话,原本就已经够难的了,如果我知道她做了什么事……不管她做了什么……就完全没办法和她对话了。”
雷蒙点点头,露出微微惭愧的神情,只有一丝丝的失望,这倒要称赞他一下。
他不像大多人那样喜欢猎奇。这次的闲聊过后,他还是会问问题,不过,都是些正常问题,是任何人聊起朋友的母亲时都会问的问题(朋友!我有一个朋友了!),她都好吗?你们近来有没有讲话?我也会问他这些问题,这很正常。当然,在我和妈妈闲聊的期间,妈妈说的话,我大部分都没和他说——复述起来太痛苦,让人难为情又羞辱。我很确定,雷蒙已经很清楚我在身体与性格上的诸多缺陷,所以没必要传达妈妈那些“如珠妙语”来提醒他。
有时候,他会让我停下来思考。我们原本在聊假期的事情,关于他计划在退休后四处旅行,还有他要有足够的存款,好有气派地外出旅行。
“妈妈见多识广,住过这么多不同的地方。”我说。我随口说了几个地方,令我意外的是雷蒙竟不为所动。
“你妈几岁?”他说。我猛吃一惊:她几岁呢?我开始计算。
“所以……我三十岁,我想她一定是很年轻就生我了——十九、二十吧?所以她是……我猜她现在应该五十出头吧?”
雷蒙点点头。
“对。”他说,“所以……我在想……我是说,我没孩子,所以我哪懂什么——可是我想,如果身边带着幼儿,要住进摩洛哥丹吉尔的鸦片馆,应该不容易吧?或者……另外一个是什么?在澳门当二十一点牌局庄家?”他声音很轻柔,仿佛很怕惹我不高兴。
“我是说,如果你把她说过的事情全部加总起来,不就会超过三十年吗?除非那些事情全是在你出生前、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做的。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嗯,我很好奇……她哪来的钱可以到处旅行?自己去那些地方,年纪不是有点太小吗?你爸呢?她在哪里认识他的?”
我别开脸,这些重要的问题我都答不出来,这些问题我不确定我想要回答。不过,说真的,为什么我以前没想过?
在和妈妈接下来的一次通话时,我想起了和雷蒙的对话。
“哈啰,亲爱的。”她说。我想我听见了静电的低咝,也许是灯管照明的邪恶嗡鸣,加上另一种噪声,听起来有点像是拉起门闩时的铿铛响。
“哈啰,妈妈。”我低语。我可以听到咀嚼的声音。
“你在吃东西吗?”我说。她吐气,接着是一阵可怕的哮咳,就像猫咪吐毛球时所发出的声音,再后来是潮湿的啪嗒声。
“我在嚼烟草。”她不屑地说,“鬼东西——我劝你别碰,亲爱的。”
“妈妈,我不大可能会去嚼烟草吧?”
“我想不会。”她说,“你从来就不是很爱冒险的人。不过,没试过就不要随便批评。我以前住巴基斯坦拉合尔的时候,有时候就会享受一下当地的槟榔。”
我和雷蒙说过,妈妈住过孟买、塔什干、圣保罗以及台北。她在砂拉越的丛林里健行过,爬过图卜卡勒峰,也在斋浦尔和一位印度大君喝过午茶,而且那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又清了一阵喉咙——嚼烟草显然带来了负面影响。
我抢先打开话题:“妈妈,有件事我想问你,你生我的时候是几……几岁?”
她笑了,声音不带笑意:“我十三……不,等等……我四十九。随便啦,你何必在乎?我的女儿,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好奇……”我说。
她叹口气。“这些事情我以前全都和你说过了,艾莉诺。”她轻快地说,“我真希望你能好好听进去。”一阵停顿。
“二十的时候,”她平静地说,“从演化的观点看来,那是女人生产的巅峰时期,知道吧。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唉,即使是现在,我的乳房还是像超级名模刚入行那样小巧紧实呢。”
“拜托,妈妈!”我说。她咯咯笑着。
“怎么啦,艾莉诺?我害你难为情了吗?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一直都是。很不讨喜,你就是这样,很不讨喜。”
她的笑声越来越小,转为听起来痛苦的长长咳嗽。
“老天。”她说,“我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自打记事以来,我生平头一次在她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悲伤。
“妈妈,你不舒服吗?”我问。
她叹气。“噢,我还好啦,艾莉诺。”她说,“和你讲话总是让我再次充满活力。”
我望着墙壁,等着她出招,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正在积蓄力量,准备袭击。
“独自一人是吧?没人可以讲话,没人可以一起玩耍,那都是你自己的错,怪异、悲伤的小艾莉诺。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是吧?你一直都这样。可是……在很多方面来说,你又笨到离谱、笨到无可救药,你看不到自己眼前的东西。难道我应该说是谁……”
她再次咳嗽。我不敢呼吸,等着她继续出招。
“噢,我都说腻了。换你了,艾莉诺。如果你有一丁点社交能力,就会知道对话应该是一应一回的,像打口头乒乓球一样,你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件事吗?所以,来吧,跟我说说,你这星期都做些什么了?”
我一语不发,不确定自己能否讲得出话。
“我不得不说,”她说下去,“你跟我说你升职的事,我还蛮意外的。你一直是一个被领导的人,而不是一个领导者,不是吗,亲爱的?”
我该不该告诉她,我请了病假?我近来勉强避开了工作的话题,可是她现在却主动提起。她难道已经知道我的缺席,所以这是陷阱吗?我试着随机应变,但这种事我向来不擅长。太慢了,艾莉诺,太迟了……
“妈妈,我……我这阵子状况不大好,暂时先不工作,请一阵子病假。”我听到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很震惊吗?还是忧虑呢?同一口气被猛地吐出来,透过电话传进我耳里,沉重又快速。
“那样更好。”她说,快乐地叹气,“可以抽美妙可口的莎邦尼彩虹烟的时候,又何必嚼烟草呢?”
她又深深吸了口香烟,再次发话,语调比之前更无聊。“好了,我没多少时间了。”她说,“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吧。竟然要停工,你状况有多糟糕?严重吗?有生命威胁吗?末期了吗?”
“我得了抑郁症,妈妈。”我急着说完。
她嗤之以鼻:“胡说什么啊!才没这种东西。”
我回想医生以及雷蒙说的话,还有鲍伯多么好心、多么体谅人。鲍伯和我说,他姐姐患了多年的抑郁症。我以前都不知道。
“妈妈,”我壮起胆子不服气地说,“我有抑郁症,我正在接受咨询,探索童年的经历,还有——”
“不!”她大喊,音量如此巨大又来得突然,我往后退了一步。等她再开口时,已经安静下来——静得危险。
“好了,你听我说,艾莉诺,你绝对不能和别人讨论你的童年,尤其不能和那个所谓的咨询师谈,听到没有?就是不准。我警告你哟,艾莉诺,如果踏上那条路,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我会——”
一片死寂。
一如既往,妈妈很吓人,可是重点是,这一次——生平头一遭——她语气里也流露出了恐惧。
31
几个星期过去了,与玛丽亚·邓波儿的会谈自然而然地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尽管寒风呼啸,出门走走还是不错,我决定步行而不搭公交车,享受残余的阳光。有不少人和我所见略同。能够成为群体里的一员,感觉不错,融入人群让我略感愉悦。有个男人带着一条非常迷人的小狗,坐在人行道上,我投了二十便士到他的纸杯里。我在连锁面包店买了个糖霜卡仕达甜甜圈,边走边吃。我对着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婴儿微笑,他坐在俗气的推车里对着我摇拳。注意到细节,这样不错。生活的细小切片——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以帮助你觉得自己是人类整体的一小块、一小片,不管多微小,都能帮着填满某个空间。我等着信号灯变色时,就在想这件事。有人轻拍我的手臂,我猛吃一惊。
“艾莉诺!”是劳拉,一如平常亮丽到夸张,在塞米的葬礼之后就没再见过她。
“噢,哈啰。”我说,“都好吗?很抱歉我在你父亲的葬礼上没和你说上话。”
她笑了。“不用担心,艾莉诺——雷解释说,你那天喝得有点醉。”她说。
我觉得自己脸一红,垂眼望着人行道,那天下午我是喝了不少伏特加。
她轻轻捶了我手臂一下。“别傻了,那就是葬礼的目的啊,不是吗?喝点酒、叙叙旧啊。”她含笑说道。
我耸耸肩,依然撇开目光。
“你头发看起来不错哟。”她爽朗地说。
我点点头,抬头望着她描了眼线的眼睛。
“其实有好几个人都讲到了我的发型。”我说,稍微有点自信,“所以我想你一定弄得很棒。”
“啊,听到你这样说真好。”她说,“你随时都可以到发廊来,知道吧——我永远都会帮你安插时间,艾莉诺,你对我爸很好。”
“是他对我很好。”我说,“你有这样讨人喜欢的父亲,真幸运。”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但她把泪水眨掉,她沿着上眼皮粘贴的巨大假睫毛肯定发挥了效用。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开始闪动。
“雷蒙提过你们两个有多喜欢他。”她静静地说,接着看看手表,“噢,天啊,抱歉,我得走了,艾莉诺,我计时停车,你也知道如果超过一分钟,那些收费员会怎样。”
我完全不晓得她在说什么,可是我听听就算了。
“其实我这个周末会和雷蒙碰面。”她边说边碰我的手臂,“他人真的蛮好的,对吧?一开始我没注意到他,可是一旦认识他……”她再次微笑,“总之,星期六我会告诉他,你问起了他。”她说。
“不需要。”我说,突然有点生气,“我最近才和雷蒙吃过午饭。我们现在碰到还真不是时候,要不然我就可以告诉他,你问起了他。”
她盯着我。“我没有……我是说,我不知道你们交情这么好。”她说。
“我们每星期都一起吃中饭。”我说。
“啊,嗯——午餐啊。”她说,不知怎的,神情更愉快,“嗯,我真得走了,很高兴见到你,艾莉诺!”
我举手挥别。她踩着那样的鞋跟,跑起来动作竟然这么灵活,真不可思议。我替她的脚踝担心,运气不错的是,她的脚踝是偏粗的那种。
玛丽亚·邓波儿今天穿着黄色紧身裤,搭配紫色踝靴。我注意到,运动型的小腿穿黄色紧身裤并不好看。
“艾莉诺,我在想,我们的话题能不能再回到你母亲身上?也许有什么是我们可以——”
“不要。”我说。接着更长时间的沉默。
“好,好,没问题,那你能不能跟我说点你父亲的事?到目前为止,你其实都还没提过他。”
“我没有父亲。”我说。更长时间糟糕的沉默。真烦,但到了最后,她拒绝开口的方式还真的起了效用。这份安静持续了好久,最后我再也受不了。
“妈妈告诉我,她……我假定她是……嗯,我还小的时候,她没直接跟我说过,但长大以后,我才明白她是受害者……遭到了性侵。”我有失优雅地说。没有回应。“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没见过他。”我说。
她在笔记本里写着,然后抬起头:“艾莉诺,你是否曾希望生活里有个父亲或是扮演父亲角色的人?那是不是你想念的事情?”
我盯着双手。这些事情原本被藏了起来,好端端的,现在却被拖出来检视、被迫公开谈论,真是吃力。
“人对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是不会想念的。”我终于开口,我曾经在某个地方读过这句话,听起来应该所言不假,“我从记事以来,就一直只有我……和她。没有别人可以一起玩一起聊天,没有同享的童年回忆。不过我想,那种状况也不算很不寻常,毕竟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我可以感觉到,那些字眼对我的腹部造成冲击,又酸又苦,在里面回旋。
她又在笔记本里写字,并未抬头:“你母亲有没有谈过那次侵犯?她认识侵犯她的人吗?”
“我第一天来这里就说得很明白,我不想谈她的事。”我说。
她柔声说:“当然了,别担心。如果你不想谈,我们就不谈她,艾莉诺。我只是因为你父亲,才问起她的,我想多知道一些他的事,还有你对他的感觉,只是这样。”
我想了想说:“其实我对他没有任何感觉,玛丽亚。”
“你有没有考虑过要找他?”她说。
“强奸犯吗?我为何会想找他啊?”我说。
“女儿和父亲的关系,有时候会影响到她后续与男人之间的关系。艾莉诺,你对这点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思索:“嗯,妈妈对男人不是特别有兴趣,不过话说回来,她对谁其实都没兴趣。她觉得大多数人都配不上我们,不论性别。”
“什么意思?”玛丽亚问。
看吧,即使我明言禁止“妈妈”这个话题,到头来还是在谈。不过,我非常诧异地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种主导谈话的感觉,喜欢享有邓波儿医生全然的注意力。也许是因为不用眼神接触,感觉很放松,仿佛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