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艾莉诺好极了(出版书)》作者:[英]盖尔·霍尼曼/译者:谢静雯【完结】 > 艾莉诺好极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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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盖尔·霍尼曼/译者:谢静雯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重点是,”我说,“她只希望我们和不错的人、恰当的人来往——她常常把这件事挂在嘴上。她总是坚持要我们说话客气,行为端庄有礼……她要我们练习发音说话,一天至少一个小时。我们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她会用——这么说好了,她会用某种相当直接的方式来纠正我们,这种事几乎时时都会发生。”

玛丽亚点点头,示意我应该继续说。

“她说,我们都值得拥有最棒的,即使经济吃紧,我们永远都应该有合宜的举止,几乎像是以为我们是流离失所的贵族……而我们的大家长是被废黜的沙皇、被推翻的君王之类的。我很努力要表现得体,但我的模样与举止却从未达到她的期望,然后她就会很不高兴,非常生气。你要知道,不只是对我。对她来说,没有人够好。她总是告诉我们,我们必须留意够好的人。”我摇摇头,“我想,那就是我最后会变成这样的原因。”我说,“我拼命想找到那样一个人,结果一时昏了头,搞砸了一切。”

我意识到自己全身颤抖,好似在寒冷的早晨浑身湿透的小狗。玛丽亚抬起头。

“我们暂时聊些别的吧。”她柔声说,“你和母亲分开后,进了托管系统,想和我谈谈你在里面的经历吗?受到托管是什么情形?”

我耸耸肩:“寄养……还好,养护机构……也还好。没人虐待我,我有的吃有的喝,有干净的衣服可穿,头上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十七岁以前我天天上学,然后去上大学。我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

玛丽亚非常柔声地说:“艾莉诺,你有其他的需求吗?”

“你说的我听不大懂,玛丽亚。”我困惑地说。

“为了成为快乐健康的个体,人类有一堆需求需要满足,艾莉诺。你说你自己基本的物质需求——保暖、食物、栖身的地方——都得到照应了,但你的情绪需求呢?”

我惊愕不已。“可是我没什么情绪需求啊。”我说。

有一阵子我们都没开口,最后她清清喉咙:“大家都有的,艾莉诺。我们所有人——尤其是年幼的孩子——需要知道自己被爱、受重视,且受到接纳与理解……”

我什么也没说,这种说法对我来说倒是新鲜,我让这番话沉淀下来,听起来蛮合理的,可是这种概念得等我独自在家的时候,仔细思考。

“有人曾经在你的生活中,扮演了那样的角色吗,艾莉诺?就是你觉得了解你的人,无条件爱你、爱你本貌的人。”

我最初的反应当然是说“没有”,妈妈当然不可能。不过,某个东西——某个人——挥之不去,扯着我的袖子。我试着不去理她,但她就是不肯离开,那个细小的声音,那双小小的手。

“我……有。”

“不急,艾莉诺,慢慢来。你记得什么?”

我吸口气,心思回到了那栋房子,那天天气晴朗,有几道阳光洒在地毯上,地板上铺开了桌游,有一对骰子,还有两枚鲜艳的筹码,那天要玩更多蛇梯棋。

“浅棕色眼睛,有点像狗,可是我没养过宠物啊……”

我觉得自己逐渐痛苦、困惑起来,腹部翻搅,喉咙钝痛。有个记忆,在深深的地方,那里太过痛苦而无法碰触。

“好吧。”她轻声说,把我急需使用的“男人尺码”面纸盒传了过来,“时间快到了。”她拿出日志,“我们下星期同一时间碰面,再回来谈这个,好吗?”

我真不敢相信。花了那么多功夫,就差一点点,现在只差这么一点,她竟然又要把我赶回街上。想想我分享过的一切、我一路挖掘出来以及即将继续挖掘的种种,她竟然这样。我把面纸丢在地上。

“去死啦。”我静静地说。

32

“愤怒是好事。”我在穿外套时,她说了这句话。如果我终于和自己的愤怒搭上线,等于开始进行重要工作,就是拆解并处理自己埋藏太深的东西。我从没想过这点,但是我想在这之前,我从没真正愤怒过。心烦、无聊、悲伤,这些都有,但不曾真正愤怒。我想她说得有理,也许我应该对发生过的事情觉得愤怒。我不喜欢有这种情绪,但转而发泄在玛丽亚·邓波儿身上也不公平。说到底,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我在脾气爆发之后,道歉个不停。她很理解,甚至露出满意的样子。不过,我可不愿意养成叫人去死的习惯,骂脏话是语汇有限到悲哀的明显特征。

再者,我正努力建立新的例行作息,但并不简单。九年多以来,我起床、上班、回家,周末有伏特加为伴。那些事情现在都失效了,我决定彻底清扫这间公寓,我看出它有多肮脏、有多老旧。这间公寓的模样有如我的感受,没人爱,又没人在乎。我想象邀请某人——我想,找雷蒙好了——过来吃午餐。我试着透过他的眼光来看这间公寓。我意识到,我可以做一点让它更好的事情,不用花太多钱,但还是能改头换面,再找个盆栽、添购几个色彩鲜艳的靠垫。我想起劳拉的家,想起那里有多雅致。她自己一个人住,有个工作,甚至是自己的生意。她看来还蛮享受生活的,而不只是单纯存在着而已。她看起来很快乐。那么,这一定有可能做到。

清扫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吓得我跳了起来,那不是我常听到的声音。我拉开门闩、转开门锁时,就和平常一样感到微微惊恐,注意到心跳略微加快,双手轻轻颤抖。我从链子处窥探出去,门垫上站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青年,运动鞋啪啪轻踩地面。不只如此,他全身因为精力充沛而震颤着,帽子反着戴。为什么?我本能地退后一步。

“奥利芬特吗?”他说。

我惊恐地点点头。他往门边探下身子,消失不见,然后捧着一只大篮子再次出现,篮子里满是花朵,裹在保鲜膜及缎带里。他作势要递过来,我拉开链子,极为谨慎地从他那里接下,生怕是某种诡计。他在夹克口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只黑色电子装置。

“请在这里签名。”他说着便递来一支塑胶铅笔,原本夹在耳后,真可怕。我的签名别有特色,但他连瞥都不瞥一眼。

“拜拜喽!”他说,已经咚咚咚地跳下楼梯,我从没见过人类的身体里容纳着如此充沛的精力。

一张小小的信封就附在玻璃纸上,有如仓鼠的生日卡片。里面有张纯白名片,上头写着:

早日康复,艾莉诺——我们全都记挂着你。

送上爱与祝福!

鲍伯及“好设计”的每个人。XXX

我把篮子拿进厨房,摆在餐桌上。他们惦念着我。我拆下玻璃纸时,篮子释放出夏季花园的香气,甜美又令人飘飘然。他们竟然把我放在心上!我坐下来抚搓红色非洲菊的花瓣,然后漾起笑容。

我小心地把花放在矮桌上,继续缓慢地整理公寓。我一面清扫,一面想到布置一个家的意义。我没多少经验可以参考。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调着广播的频道,直到找到不刺耳的音乐,然后轮流刷洗每个房间。地毯上有些污渍清不掉,可是我勉强清掉了大部分。我装满了四个黑色垃圾袋——有旧字谜、干掉的笔,及长年搜集的丑陋小饰品。我把书架整理一番,堆了一叠要捐给(就某几本来说是“归还”)慈善商店。

我最近才读完一本谈管理的书,这本书似乎是专为没常识的心理变态所写的(没常识加心理变态,这种组合蛮危险的)。我向来喜欢阅读,可是永远不确定该怎么选择适合的素材。世界上有那么多书——要怎么区分它们?怎么知道哪本符合自己品位及兴趣?所以,我都挑眼前出现的第一本书,试图选择没什么意义。看封面也没太大帮助,因为包装上只会说好话,从我个人的负面经验就知道,这些话少有准确的时候。“令人振奋”“叫人赞叹”“令人捧腹”,才怪。

我唯一的要求只是书一定要干净,那就表示我必须舍弃慈善商店里的大量阅读素材。相同的原因,我也不去图书馆,虽说很明显,就原则上与现实上来说,图书馆都是让人生更完满的神奇宫殿。图书馆,问题不在于你,而在于我,俗话就是这么说的。想到书本经过那么多未洗的双手——大家在浴缸里读、让狗坐在上面、挖鼻孔然后抹在页面上,或吃着芝士洋芋片,没洗手就读上几个章节。我真的没办法,就是不行。我找的书,是只经手过一人并且前任书主很小心使用的那种。乐购的书又好又干净,有时候我会在发薪日慰劳自己几本。

到了大扫除的尾声,公寓干干净净,几乎空荡荡的。我泡了杯茶,环顾客厅。只需要在墙上挂几幅画、地板上铺一两张地毯,再找几株植物来。抱歉了,波莉。暂时用这些花顶着吧。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矮圆凳,砸进了垃圾袋里,我费了番力气才塞了进去。我挣扎不休,想到自己的模样(环抱着一只巨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搬到一楼),不禁扑哧一笑,笑到胸口发疼。我站起来,终于绑好了垃圾袋,广播正在播送轻快的流行歌曲,我意识到自己的感受……快乐。这种感觉如此怪异、不寻常——轻快、平静,仿佛吞下了阳光。今天早上我才火冒三丈,此刻却平静快乐。我逐渐习惯了人类拥有的种种情绪、情绪的强度,以及情绪改变的速度。过去,只要有情绪和感受可能会动摇我的心绪,我就会快速咽下它们,将之淹没,唯有如此,我才得以存活,可是我现在开始明白,我所需要以及想要的,不止如此。

我把垃圾拿到楼下,回到公寓时,注意到屋里有股柠檬味,走进去令人愉快。我意识到,自己以往通常不会注意到周遭环境。就像我今天早上散步到玛丽亚·邓波儿的办公室那样:当你花点时间看看四周,注意到所有的小事情,你就会觉得……轻盈一些。

也许,如果你有朋友或家人,他们会帮助你更经常注意到这些东西,甚至可能会指出来给你看。我关掉广播,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喝着另一杯茶。我可以听到微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发出轻柔的呼呼声,有两个男人在下头的街道上哈哈大笑。这是工作日的午后。平日的这个时候,我在上班,看着时钟指针嘀嗒转,直到五点为止,然后等着比萨和伏特加时间到来,再来就是星期五晚上及三场长觉,直到星期一为止。除了之前在酒吧喝的那杯,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星期没碰过伏特加了。我总是认为,伏特加有助眠效果,但实际上我比之前都睡得更沉,不受令人忐忑的梦境所搅扰。

一声电子噪声令我一惊,茶差点洒了出来,有人发信息给我。我跑进玄关去拿手机,小小的信封闪动着:

傍晚在吗?可以过来吗?有个惊喜给你!雷X

有惊喜耶!我马上回复:

在。艾莉诺·O

以前从来没人要求过来拜访我。社工会先约好,而抄表员会直接出现。我意识到,雷蒙前几次来访,对他(或对我)来说都不是很愉快,我决定做点补偿。我披上无袖外套,往小店走去。杜旺先生听到电子提示音就从报纸上抬起头,它成天哔来哔去,一定把他弄得七荤八素的。他对我露出谨慎的笑容。我拿起购物篮,拿了些牛奶、伯爵茶茶包、一只准备切片的柠檬,万一雷蒙喝茶偏好加柠檬片呢。我在走道上花了不少时间,选择那么多,我有点招架不了。最后,我选了葡萄干饼干,也丢了一包粉红色威化饼进去——能够让客人有点选择,显然会比较好。我猜想雷蒙是否更喜欢咸味点心,所以也拿了一些奶油饼干及一包芝士片。万事俱备。

我提着篮子排队,并非刻意偷听,却被迫听我前面那对男女的对话,我们都在等结账。最后,我忍不住插话提供协助。“是塔吉锅。”我说。

没有回应。我叹口气,再次往前倾身。

“我说是塔吉锅。”我重复,说得缓慢又清楚,我想我的口音还过得去。

“抱歉?”女人说,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男人只是盯着我看,那种表情可以形容成微微敌意。

“你们都不记得那个字眼——照你们形容的——‘有个尖尖锅盖的陶锅’‘茱蒂丝’,不管她是谁——把这个东西列在结婚礼物清单上,结果你们——”说到这里,我微微点头,对那个女人示意,“把她形容成‘装模作样的母牛’。”我对摇手指这个动作越来越拿手了,还蛮喜欢偶尔用用的。

他们都不说话,让我有了说下去的勇气。

我热心地说:“塔吉锅是来自北非的传统烹饪器具,一般用陶土烧制而成,以鲜艳的釉彩作为装饰,炖出来的菜肴,就跟这种锅子同名。”

男人的嘴巴微张,女人的嘴巴缓缓绷成非常薄而紧的线条。她转头面对他,他们开始窃窃私语,不止一次回头匆匆瞥我一眼。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不过付完钱、走出小店时,怒瞪我一眼,连道声谢都没有,我朝他们微微挥手再见。

好不容易唤我结账的时候,杜旺先生对我温暖地笑笑。

“一般大众的无礼、礼仪观念的欠缺,真是一如既往地让我失望啊,杜旺先生。”我边说边摇头。

“奥利芬特小姐,”他说,露出表示理解的微笑,“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气色很不错。”

我感觉自己回以灿烂的笑容。“非常感谢,杜旺先生。”我说,“也很高兴见到你,今天天气真不错,对吧?”

他点点头,依然面带笑容,然后扫描我买的东西,扫完条形码之后,他微微敛起笑容:“还需要别的吗,奥利芬特小姐?”

他背后的酒瓶在顶头照明的强光下闪闪发光,红、金、透明。

我说:“对了!差点忘了。”我朝报架探过身子,拿起一份《每日电讯报》——我等不及再填填字谜了。

回到家,我打开瓦斯,摆出茶杯。真希望这些杯子是成套的,但我确定雷蒙不会介意。我把柠檬切片,将饼干放在我最好的盘子上,穿插排成轮子辐条的放射状,盘子上有花卉图案。我决定先保留咸食,没必要准备过头。

门铃比我预期的晚了一点才响。因为有点疏于练习,电铃响起时,我字谜只填了一半。因为肚子饿,我不得不先吃了几块饼干充饥,所以现在饼干轮子缺了几根辐条,太可惜了。

雷蒙一手捧着带把手的纸箱,另一只手提着胖鼓鼓的巨大塑料袋。他似乎上气不接下气,自动把两样东西轻手放在玄关地毯上,然后开始脱外套,仍像只搁浅的海豚不停换气。抽烟害死人!

他把夹克递给我,我瞅着它片刻,然后才意识到我应该把它挂起来。但我没有合适的地方,于是尽力折成了方块,搁在玄关角落的地板上。他看起来不是很满意,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何在,那件夹克看起来又不贵。

我带他走进客厅,请他喝茶。他今天似乎蛮亢奋的。“也许晚点吧。我要先跟你说说那个惊喜,艾莉诺。”他说。

我坐下来。“说吧。”我一面说,一面做着心理准备。我应对惊喜的经历有限,看法不是特别正面。他把玄关的纸箱拿过来,放在地板上。

“好了。”他说,“你不用勉强,我妈会很乐意配合的,我只是想说……嗯……”

他掀开箱盖,动作非常轻柔,我本能地后退一步。

“来吧,亲爱的。”他轻声低吟,我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别怕……”

他把手伸进去,抱出我所见过的最胖的猫。理论上来说,那只猫浑身乌黑,黑色甚至延伸到了鼻子及胡须那里,不过厚实的毛上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相较之下,那些地方更浅淡。他把猫搂在胸前,继续对着猫的耳朵低声说着亲昵的话,这个生物摆明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你觉得怎样?”他说。

我盯着它的绿色眼眸,它也盯了回来。我上前一步,他把猫递给我。他把猫传过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别扭,试着将猫的庞大身躯从自己怀里转移到我怀中,接着眨眼间就完成了。我把它当成婴儿似的搂着,贴在胸前,我用身体感觉到而不是听到它低沉响亮的呼噜声。噢,那暖乎乎的身子!我把脸埋在它剩余的毛里,感觉它朝我转过头来,轻柔地嗅着我的头发。

我终于抬起头来,雷蒙正忙着把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有个一次性的猫砂盆、软绵绵的坐垫,还有一小盒干粮。猫咪在我怀里蠕动,砰的一声重重落在地毯上。它漫步走到猫砂盆那里,蹲下来大声撒尿,从头到尾都坚定地和我四目相对。小解过后,它懒洋洋地用后腿拨砂、掩住痕迹。砂子在我刚清理完毕的地板上溅得到处是。

这个“女子”很有主见,不把上流社会的规矩放在眼里,我们会处得不错。

雷蒙婉拒了饼干和茶,说想喝啤酒或咖啡,可是这两样我都没有,接待客人比我原先想的还困难。最后,他退而求其次,跟我要了杯水,可是连喝都没喝。他告诉我,昨天晚上他的室友戴西在公寓后院救了这只猫。有人把它放进金属垃圾桶,然后点了火,而戴西下班回家时听到尖叫声。我站起来,冲向浴室,把粉红色威化饼都吐了出来。雷蒙轻轻敲着门,可是我吼着叫他别烦我。我回来的时候,他和猫分别坐卧在沙发上,我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和猫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谁会做这种事呢,雷蒙?”当我终于能够开口时,我说。他和猫都一脸悲伤。

“有病的混账。”雷蒙摇着头说,“戴西把它带回家,我们确定它平安无事。不过戴西对猫过敏,所以我们不能把它留下来。我打算带它去猫咪保护协会,或是看我妈想不想再多养一只,不过话说回来……我不知道,我想有它陪伴着你可能会不错。艾莉诺,如果你不想就直说,没关系,毕竟养宠物是件大事,责任很重……”

这可伤脑筋了。一方面来说,我无法否认自己受到了它的吸引,即使身上有秃斑,它还是有种让人难以抗拒的潇洒魅力,以及它随遇而安的态度足以融化最刚硬的心。我可以看出它是个正经八百的猫,同时又是个脆弱的生物,需要照顾。问题来了,我能够胜任吗?

我回想起咨询会谈,我们聊起如何秉持理性将事情想个通透、辨识无用的行为模式,还有鼓起勇气尝试用不同方式做事。来吧,艾莉诺,我对自己说,勇敢起来。这和以前不一样,天差地别。它是只猫,而且你是个成年女性了,你绝对应付得来。

“我会扛起照顾它的责任,雷蒙。”我坚定地说,“我会认真地照料这个生物的。”

他绽放笑容。“我确定你会的,它已经一副把这里当家的样子了。”他说。猫咪现在趴在沙发椅垫上,几乎快睡着了,但一只耳朵不时抽动,监听着这场对话。

“你打算叫它什么?”他说。

我歪着脑袋考虑。片刻之后,雷蒙站起身来。“我要到楼下抽根烟,会把门关上,但不上锁。”他说。

“别把烟吹向我的窗户!”我对着他的背影嚷道。

十分钟之后他回来了。我跟他说,猫的名字叫格兰。

他笑了:“格兰?那是男生的名字吧?”

我想到那些红色酒标、那些空酒瓶。“用我老朋友的名字来取的。”我说。

隔天当我猛地醒来,格兰就躺在我身旁,脑袋贴着枕头,身子躲在被单底下,跟个人似的。它巨大的绿色眼眸正专注地盯着我,仿佛要用意志力将我唤醒。它尾随我走进厨房,我给它一些水,它理都不理,又给了它一些干粮,它囫囵吞下,然后立刻呕在厨房地板上。我转身到水槽下面去拿清洁用品,再回过头时,它竟然又把呕吐物吃掉了。

“乖孩子,格兰。”我说。看来蛮好养的。

雷蒙只带了供它过一晚的用品来,所以它在被子上打盹儿时,我悄悄离开公寓,搭了公交车到郊区的购物商场,我知道那里有一家大型宠物用品店。我替它买了个更大更舒适的床,一个正经的封闭式猫砂盆——可以保护隐私,四种不同的干食及湿食,还有一袋有机猫砂。我也买了罐对它毛有益处的油——每天可加一匙到它的食物里。我不在乎它的毛能否长回来,它目前的样子就很好了,可是我觉得秃掉的地方如果能长回毛来,它会比较自在。我觉得它不是那种有兴趣玩玩具的类型,可是以防万一,我买了一只会亮的球及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大老鼠,老鼠的大小和老人家的拖鞋相当,里头塞满了猫薄荷。我推着推车到收银台时,意识到得叫辆出租车才能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家,我为自己觉得骄傲。

司机没帮我把东西提上楼,所以我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等我把东西全拿进屋里,早已汗流浃背了。这趟远征从头到尾,总共花了两个多钟头。格兰还在被子上呼呼大睡。

一整天,我都在公寓里悠闲地走来走去。格兰是个好同伴,安静而自足,大多时候都在睡。那天晚上,我拿着一杯茶坐着听一部广播剧时,它跃入我怀里,用脚掌揉捏我的大腿,爪子半探在外。有点不舒服,但我可以看出它是一片好意,它这样维持了一分钟左右,之后小心地在我的怀里安顿下来,进入梦乡。二十分钟左右之后,我必须去上厕所,这种需求又因为它的体重不轻,整个趴卧着,直接压迫我的膀胱而更为急迫。我试着轻手把它移到一侧,它抗拒不从。我再试一回。到了第三次,它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拱起身子,然后哆嗦着身体,发出一声苛刻冗长的叹息,跳到地上,摇摇晃晃迈向它的新床。一旦坐定了,便盯着我离开客厅。我回来的时候,它表情没变,整个晚上一直气呼呼地看着我。我并不担心。我过去面对过的东西,远比情绪烦躁的猫族糟糕。

几天之后,雷蒙过来看看格兰适应得如何。我邀请他和他母亲过来,因为他提过他母亲很感兴趣,而且我想,身为爱猫人士的她,来认识一下格兰,应该会蛮高兴的。不管怎样,雷蒙上次来访之后还剩下不少饼干,所以准备起来也不麻烦。

母子俩搭乘黑色出租车抵达,吉本斯太太对出租车相当满意。

“司机人很好,艾莉诺,对吧,雷蒙?”她说。雷蒙点点头。我想我从雷蒙的反应里察觉出了一丝疲惫,只是微微的。仿佛他们从城市南边到西边的短短旅程中,她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噢,他人好得不得了,扶我上车——还有下车呢!我弄助行器的时候,他还替我撑着车门……”

“对啊,妈。”他说着便把她的助行器收进客厅角落,她则在沙发上安顿下来。格兰向来不循常规,他们抵达的时候,它立刻上床睡觉去了——我的床——除了被子底下传出微微鼾声的隆起,怎么也看不见猫影。吉本斯太太很失望,于是我去泡茶之前,先拿手机上的一些照片让她欣赏。雷蒙也到厨房来,倚在料理台上看着我倒茶,他放了个提袋在我身边。

“没什么啦。”他说。我往袋子里一瞥,是个白色厚纸板盒子,从烘焙坊买来的,还绑着缎带。袋子里面还有一小盒“普瑞纳”猫食。“好好哟!”我高兴地说。

“我不确定你喜欢什么,又不想空手过来……”雷蒙说着便红了脸,“我想,嗯……你好像是那种喜欢好东西的人。”他说,抬头看着我,“你值得拥有好的东西。”他语气坚定地说。

好奇怪。我不得不承认,我一时有点无言以对。我值得拥有好的东西吗?

“雷蒙,有趣的是,”我说,“在妈妈身边长大,让人无所适从。有时候她会给我们好东西,有时候……不会。我是说,前一星期,我们会吃鹌鹑蛋蘸香芹盐、去壳牡蛎,下一星期我们就会饿肚子。我的意思是,真的没东西吃,也没水喝。”这时他瞪大眼睛。

“和她有关的一切,总是很极端,非常极端。”我边说边对自己点点头,“我以前好渴望‘正常’,就是一天有三餐,吃吃一般的东西——西红柿汤、土豆泥、玉米片……”

我解开缎带,往盒子里一瞧。里面有个造型精巧的海绵蛋糕,巧克力酱上点缀着珍珠般的鲜艳覆盆子,这是雷蒙特别为我挑选的平凡享受。

“谢谢你。”我说,感觉泪水就要涌出眼眶,我真的没有别的话需要说。

“谢谢你邀我们过来,艾莉诺。”他说,“我妈喜欢出门活动,但这种机会不多。”

“随时欢迎过来,你们两位都是。”我说,我是认真的。

我把蛋糕及茶具放在托盘上,可是还来不及端起来,雷蒙就自告奋勇。我跟在后面,注意到他剪了头发。

“艾莉诺,你觉得怎样了?”我们一坐定,吉本斯太太就问,“雷蒙说你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

她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关怀,如此而已。我意识到,他并未提供她任何细节,我满心感激。

“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雷蒙一直在留意我的状况,我很幸运。”我说。他一脸惊讶,他母亲则没这种反应。

“我儿子心地很善良。”她点着脑袋说。雷蒙脸上的神情,就像格兰注意到我看到它想从沙发跳上窗台却失败时,脸上浮现的表情,而我笑了出来。

“我们害你难为情了!”我说。

“哪有?是你们让自己难为情啦。”他说,“你们俩像一对老朋友一样,叽叽呱呱说些有的没的。还有人想再来些茶吗?”他伸手去拿茶壶,我看到他漾起笑容。

和吉本斯母子相处起来,很轻松愉快。事先预约的出租车在一个小时后出现,烦躁地按响喇叭时,我想我们都有点诧异时间竟过得这么快,让他们离开得有点仓促。

“下次换你过来找我,艾莉诺。”她说。她拿着助行器挣扎着走出门口,雷蒙同时忙着穿上夹克。我点点头。她匆匆吻了我脸颊一下,有伤疤的那边,我连闪都没闪。

“找个星期天再和雷蒙去我那边,喝个茶,待一会儿。”她低语。我再次点点头。

雷蒙踩着重步路过我身边,接着,我还来不及做什么,他就和他母亲一样,凑过来吻了吻我的脸颊。“工作日见喽。”他说。然后母子俩就出发了,他粗手粗脚地带着母亲和她的助行器晃晃悠悠地下楼了。我把手贴在脸上,吉本斯这家人还真是动不动就吻人——有些家庭就是这样。

我把杯盘全洗了,格兰终于决定在这时露面。“你这样很孤僻哟,格兰。”我说。它仰头盯着我,发出短促的声响,算不上是“喵”,更像是“啁啾”,真是怪了。这一声的含意很清楚,也就是说,它才不在乎呢。我把雷蒙带来的特别猫食舀进它的碗里,它反应颇为热情,不过遗憾的是,它的用餐礼仪悲哀得让人想到它的恩人。

雷蒙把他的小报落在了客厅的椅子上——真遗憾,他通常都把小报卷起来塞在后裤袋。我翻了翻,免得有差强人意的字谜游戏可做,然后在第九页停下来,目光被标题吸引住了。

格拉斯哥晚报

娱乐新闻

朝圣先驱者发现美国

一个很有可能“超越‘比费克利罗乐队[2]’”的格拉斯哥乐队

苏格兰乐队朝圣先驱者本周庆祝冲上美国告示牌百大单曲榜第五名。源自格拉斯哥的四人乐队,在当地的酒吧及俱乐部表演多年之后,似乎决心一举攻入利润丰厚的美国市场。

他们的单曲《不想念你》在前任主唱撕破脸单飞之后,上星期通过视频网站被业界人士发掘。在那之后,这首歌作为某家电信公司的高预算广告配乐,夜夜在全美各地播放。

乐队下个月即将赴美,进行全国巡演。

读到这则新闻时,我的心思马上被带回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身上,就是我试图成为的人,我试图为自己及生活带来改变,却失败了。说实在的,那个歌手甚至不是重点,玛丽亚·邓波儿帮我看清了这一点。

我急于改变、急着与他人产生联系,将焦点放在不对的事情、不对的对象身上。我原本背负着天大败笔及失败之人的罪名,但在玛丽亚的协助之下,我开始发现自己无罪。

这则报道并未提到约翰尼·罗蒙德目前在做什么,其实也无所谓。我折起报纸,之后可以拿来铺在格兰的砂盆里。

@ johnnieLrocks7小时

超级恭喜他们的——天大的好消息,这肯定真的、真的是他们应得的,真是为他们高兴啊。

#美国#大红大紫

〔没人点赞〕

@ johnnieLrocks44分钟

靠。靠靠靠靠。

〔后来删除〕

33

我抵达玛丽亚的办公室时,她心情似乎不错,而我也是。当她又开始谈起过去时,我得花一番力气才能把脑袋转换成警觉模式。

“那场火灾的事,我们没怎么谈到。我在想……你愿不愿意稍微谈谈?”

我提防地点点头。

“好。好了,艾莉诺,能不能请你试着闭上眼睛?有时候这样比较容易触及回忆。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全部吐出来。很棒,再来一次……好。好了,我要你回想一下,你在家里,那是火灾的前一天,你记得什么?任何东西都好,慢慢来……”

在那之前,我感觉很轻盈自由,情绪非常平稳,完全没机会做好面对这件事的心理准备。我闭上眼睛,依照玛丽亚的指示吐气,我担忧地领悟到,在我还没意识到以前,我的脑袋已经开始朝着我不想走的方向寻找回忆,疾步冲进我来不及封起的那些房间。我的心思飘扬,像气球似的,飞向了我无法企及的地方,但我的身体却完全相反,感觉沉甸甸的。不过情况既然如此,我就沉着地接受了。交出控制权,自有一番乐趣。

“是妈妈,她生气了。妈妈本来在睡,我们又吵醒她了,妈妈现在已经受够我们了。”我叙述时,感觉脸颊上有泪,但不觉得特别悲伤,仿佛在描述一部电影。

“很棒,艾莉诺,你表现得很好。”玛丽亚说,“能不能多跟我说些你妈妈的事?”

我的声音微小。“我不想。”我说。

“你做得很棒,艾莉诺。我们试着继续下去。所以,关于妈妈……”

我好久好久都没说话,让自己的心思依照需求在那栋房子里游荡,像释放笼中鸟那般放出回忆。最后我低语,就六个字:

“玛莉安在哪里?”

34

星期天,我必须在十二点出门和雷蒙碰面吃午餐。格兰在自己的新床里打盹儿,我用手机的摄像功能替它多拍了几张照片。最后一张照片中,它用一掌遮住眼睛,仿佛要遮光。我在它身旁跪下,将脸埋进它最大的那片毛里。它微微扭动,接着打呼噜的声音变大,我吻吻它柔软的头顶。

“晚点见,格兰。我不会出门太久的。”我说。还好,我立刻要出门这件事,并未给它造成困扰。

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尽可能轻轻地开门,踮着脚走进客厅,看看它是否还在睡。我发现它趴在那个塞有猫薄荷的巨鼠上,它和那只啮齿动物都面向我,茫然的扣子鼠眼直直地望向前方。它的脚掌搭在老鼠灰色的肩膀上,懒洋洋地揉搓着,但身体起劲地从背后蹭着老鼠,我就让它忙自己的吧。

打从那次会谈以来,我满脑子都是玛莉安。玛莉安、玛莉安、玛莉安。我在心里再三翻动这个名字,就像夹在指间的硬币。邓波儿医生要我做好心理准备,在下一次会谈的时候再谈谈她。我不确定自己对这件事的感觉,但知道一定会比不知道好吗?试论之。

我抵达“黑狗”时,雷蒙这个不为哲思问题苦恼的人已经到了,边读《星期日邮报》边啜着啤酒。

“抱歉,我迟到了。”我说。

他的脸比平日苍白,站起来拥抱我的时候,我可以闻到旧啤酒加新啤酒的味道,还混杂了平日的烟臭味。

“都好吗?”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那你呢?”我说。但他看起来不大好。

他呻吟一声。“老实说,我差点发短信要和你取消今天的碰面,昨天晚上睡得有点晚。”他说。

“你和劳拉约会去了吗?”我说。

他愕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想起在办公室见鲍伯做过某个动作,然后我用食指会意地轻拍鼻翼。

他笑了。“我想你可能有点女巫的能力,艾莉诺。”他说。

我耸耸肩,我现在甚至有只黑猫可以证明这点呢。

“其实,前阵子我遇到劳拉。”我解释,“她说你们在约会。”

他灌下一大口啤酒,说:“对,嗯,她主动联络了几次,问我想不想碰个面。我们昨天晚上去看了电影,之后喝了几杯。”

“听起来不错。”我说,“那她现在是你女朋友喽?”

他向服务生打手势,请他再送一杯啤酒过来。

“劳拉人是蛮好的,但我想我不会再和她碰面了。”他说。

有个店员拿着雷蒙的啤酒和几份菜单过来。我点了蒲公英牛蒡汽水,奇怪的是,这里是市中心的时髦酒吧,却没有这种饮料,我只好改点胡椒医生汽水。

“为什么不要?劳拉很迷人。”我说。

雷蒙叹口气。“但实际状况总是更复杂一些,艾莉诺,对吧?”他说,“我想她可能有点……难应付,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大懂,不懂。”我说。

“老实说,她不是我的菜。”他大声地喝下一口啤酒,“我的意思是,长相当然重要,可是,更重要的是,能够一起欢笑、享受彼此的陪伴,你懂吧?我不确定我和劳拉有够多的共同点。”

我耸耸肩,不知道怎么回应最好,这可不是我专精的领域。

我们沉默了片刻。他一脸苍白不舒服,是典型的宿醉症状。感谢老天,我有铁打的体质,不曾吃过宿醉的苦头。

我点了主厨做的阿诺德·贝内特煎蛋卷[3],雷蒙则点了整套早餐加上炸面包。

“昨天晚上回家以后,又和戴西喝了不少杰克·丹尼尔威士忌。”他解释,“吃这样的早餐应该可以吸收掉所有酒精了。”

“别喝酒喝成习惯了啊,雷蒙。”我悲伤地说,“你不会希望沦落到像我这样的下场吧?”

雷蒙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臂片刻。“你目前好好的啊,艾莉诺。”他说。

菜肴送了上来,我试着不去看雷蒙向来不怎么好看的吃相。我忖度,不知道格兰的状况如何。如果它可以坐在某种高椅子里,是否就可以带它出门,和我们坐同桌呢?我不觉得有何不妥,除了一些死脑筋的厌猫人士可能会抱怨。

“看,雷蒙!”我说着便把手机塞到他面前,他看着前面四张照片。

“啊,不错呢,艾莉诺。”他说,“它看起来真的住习惯你家了。”

“继续往下看嘛。”我说。他漫无目的地多看了几张。我看出他逐渐失去兴致,真是对牛弹琴。

我们一面等咖啡,一面聊着无关紧要的事。咖啡送来时,我们的对话已经欲振乏力。雷蒙倒了包糖在桌面上,开始一面用食指拨拢糖粒,一面哼着走调的曲子,他一焦虑就会这样。他咬过手指角皮,指甲看起来不大干净,有时他还真是烦人。

“艾莉诺,”他说,“唉,我有件事要和你说,你要保证不会生我的气。”

我往后坐,等着他说下去。

“关于当时发生过的事,我在网络上做了一些关于你妈妈的调查。”

我盯着那些糖粒。每颗糖粒这么微小,却个个拥有完美的棱角,这怎么可能呢?

“艾莉诺,”他说,“我不确定我找到的信息对不对,但我搜索了纵火事发年份,以及伦敦。结果找到了几篇报道,你可能想看看。如果你不想,我们也不必看,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免得……嗯,免得你改变主意,想把事情查出来。”

一时片刻,我躲进了内心那片快乐天地,那个毛茸茸、有粉红色又有白色的地方,有飞翔的青鸟、轻潺的溪流,现在还有一只大声呼噜着的半秃猫咪。

“你之前说你母亲近来在哪里?”他很轻柔地问。

“我不知道。”我喃喃,“都是她和我联络的,我没主动过。”我试着解读他的表情。我发现别人的表情有时很难读懂,字谜反倒简单得多。如果我不得不猜测他脸上的神情,那我会说是悲伤、同情,以及恐惧,没一个是正面的,但潜藏于心里的感受是仁慈、温柔。他替我感到悲伤跟害怕,可是他不愿意伤害我,一点都不想,这点给了我一点安慰。

“唉,这件事我们就别再谈了,好吗?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想起什么事情来……无论是在咨询期间或什么时候……也许我能够给你一些答案。可是前提是你想知道。”他赶紧追加。

我思索这一点,开始有种微微烦躁的感受。

“雷蒙,”我说,“我真的觉得,在我还没准备好以前,你就试图把我带向这件事,是不恰当的。我自己就有了蛮好的进展。”我告诉他。耐着性子啊,玛莉安,我就要来了。我看着他的脸,现在甚至比他入座前还苍白,嘴巴微张,眼神呆滞疲惫。

“知道怎么上网搜资料的人,不是只有你。这是我的人生,等我完全准备好了,我大可以——”我更坦率地瞟他一眼,“自己来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他点点头,准备开口。我抬起手掌制止他。这种手势非常无礼,我必须坦承,我这么做的时候,内心涌现一丝违规的快感,接着我刻意地吸了一大口胡椒医生。遗憾的是,原本就所剩无几,结果吸管发出非常惹人不快的咕噜声,可是我想,我仍有效地传达了我的本意。

饮料喝完之后,我和服务生对上目光,示意他把账单拿来。雷蒙双手抱头,什么也没说。我胸口涌现一阵痛楚,我伤了他的心——雷蒙。我掩住嘴,泪水涌现。他抬起头看我,然后倾过身子,态度坚定地握住我的双手,他从毛茸茸的小胡子里吐出陈腐的气息。

“真是抱歉。”我们两人不约而同说出同样的话。我们再试一次,又发生同样的状况。突然间,我笑了,他也笑了。起初是短促的笑声,接着拉长一点,那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笑声,就是让你浑身颤抖的那种笑。我的嘴大大张开,呼吸微微发喘,双眼紧紧闭合。我觉得脆弱易伤却又非常放松自在。我想象,在他面前呕吐或上厕所,可能会有相同的感觉。

“唉,都是我的错。”等我们终于平静下来时,他说,“如果我惹你不高兴了,我很抱歉,艾莉诺。我根本不应该提起的,尤其在我宿醉,脑袋里面像一团糨糊的时候。”他说,“你绝对没错,那是你的事情、你的决定,百分之一百是。”

他依然握着我的手,感觉愉快极了。

“没关系,雷蒙。”我说,我是真心的,“如果我反应过度了,很抱歉。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片好意,你只是想帮忙。”看到他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我冒险地微微一笑。

他放开我的手,动作非常轻柔。我之前不曾真正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点缀着棕色的点,非常不寻常。

他再次微笑,然后手掌贴脸,搓了搓,轻声呻吟。

“老天。”他说,“不敢相信我现在得去看我妈,还要照顾那些猫,我只想爬回床上一直睡到星期二。”

我压下笑意,付了账单。他抗议,但我趁着他处于虚弱状态抢占上风。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他说,“她很想见你。”

我完全不考虑。“不,谢谢,今天不去了,雷蒙。”我说,“格兰现在应该已经大号过了,我不想让它的粪便留在猫砂盆里超过两个钟头,免得它之后还需要去小解。”

雷蒙匆匆站起身。“去一下厕所。”他说。

回家的路上,我替格兰买了点猫食。格兰尽管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它爱我。我知道它只是一只猫,但那依然是爱,动物和人之间的爱,那是无条件的,是世界上最容易也是最艰难的事情。

有时候,在咨询会谈之后,我会急着想买伏特加,想买一大堆,带回家全部喝光,可是最终我都不曾这么试过。我没办法,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如果我没办法喂格兰,谁喂它呢?它没办法照顾自己,它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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