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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盖尔·霍尼曼/译者:谢静雯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它的需求并不恼人,那并不是负担,而是特权。我有责任在身,我选择将自己放进必须承担责任的处境里。我想照顾它,那个渺小、脆弱、无法独立的生物,这种愿望是与生俱来的,我连想都不用想,跟呼吸没什么两样。

对某些人来说是这样的。

35

我们把咨询会谈增加到每周两次,最初玛丽亚这么提议时,听起来好像过头了,可是我诧异地发现,这样几乎不够。我希望自己不会变成那种缠人的人,老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跟自己的问题,无聊。

我慢慢地习惯谈起自己的童年,过去三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费尽心机避谈这个话题。虽说如此,但每次只要玛莉安的话题出现,我就会回避。每次会谈以前,我都告诉自己,谈论她的时候到了,但真正去面对的时候,我就是办不到。今天,邓波儿医生当然又问起玛莉安了,当我摇头拒绝的时候,她提议我把童年想成两个分开的阶段:火灾前、火灾后,这样也许能帮我谈谈玛莉安这个话题。对,我说,可能有帮助,可是非常、非常痛苦。

“所以在火灾前,你最快乐的回忆是什么?”她说。我努力思考,几分钟转眼过去了。

“我记得零星的时刻,都是片断记忆,可是我想不起完整的事情。”我说,“不,等等,有次野餐、在学校,一定是学期末之类的,我们都在外头,在阳光底下。”没有多少东西可以讲,这份回忆没有多少细节。

“你想,让你觉得那天那么快乐的原因是什么?”她柔声说。

“我觉得……安全,我知道玛莉安也很安全。”我说。

对了,那就是了,玛莉安——不必想得太用力——没错,那天,她幼儿园的班级也在那里,我们都打包了午餐,有芝士三明治及苹果。阳光、野餐。我和玛莉安放学后一起走路回家,向来如此,我们尽可能放慢脚步走,和对方聊聊当天过得怎样。回家的路程所花时间并不久,从来都不够久。她很滑稽,是个模仿高手。想到她以前常逗我笑,我就心痛。

学校一直是我们的避难所,老师会问你身上的割伤和瘀青是怎么来的,然后送你到医护室处理。那个傻乎乎的护士会轻轻地梳理你的头发,如此轻柔,说因为你是个好乖的女孩,可以把发圈留着。还有学校营养午餐。我在学校可以放松,知道玛莉安在幼儿园里,安全温暖。那些小朋友有专属的挂钩,可以挂自己的外套。她很喜欢那里。

那场野餐不久之后,妈妈发现老师罗斯太太一直问起我的瘀伤。从那之后,我们就整天在家自学,每天都是,从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再也逃不开。状况越来越糟、越来越快、越来越热,然后火灾。一如既往,都是我自己招惹来的,谁叫我犯下愚蠢的错误,笨蛋艾莉诺,最糟糕的是我把玛莉安一起拖下水了。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没做错任何事情。

邓波儿医生将面纸推到我面前,我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你讲起日常生活时,还蛮常提到玛莉安的。”她柔声说。

我准备要大声说出口了。“她是我妹妹。”我说。

我们端坐片刻,我让那些字具体成形。她在那里,玛莉安,我的小妹妹,我遗失的一角,我缺席的朋友。现在泪水频频淌下我的脸颊,玛丽亚任由我抽泣,直到我准备开口为止。

“我不想讲她的遭遇。”我说,“我还没准备好!”

玛丽亚·邓波儿非常平静:“不要担心,艾莉诺。我们一次只走一步。你能认定玛莉安是你妹妹,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早晚会谈到其他事情的。”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现在就谈,可是我没办法。”我说,很气自己。

“当然了,艾莉诺。”她镇定地说,然后顿了一下,“你觉得,那是因为你不记得玛莉安发生什么事,还是因为你不愿意回想?”她的声音很轻柔。

“是我不想去回忆。”我缓缓地说,声音很轻。我把手肘靠在膝盖上,双手抱头。

“对自己温柔一点,艾莉诺。”玛丽亚说,“你表现得非常好。”

我差点失笑,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哪里表现好了。

火灾前及火灾后。在熊熊火焰里,有个最重要的东西遗失了:玛莉安。

“我该怎么办?”我突然说,急着往前走、急着要变好、急着要活着,“我要怎么修补这件事?我要怎么修补自己?”

邓波儿医生放下笔,坚定但温柔地说:“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艾莉诺。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还勇敢坚强,继续努力吧。”

接着她对我露出笑容,整张脸皱成了温暖的线条。我再次垂下脑袋,急着想隐藏燃起的情绪。我喉咙堵堵的,接着是更多泪水的刺痛感、翻涌而来的暖意。我在这里很安全,我不久就会谈谈我妹妹,不管有多么艰难。

“那么,下星期见喽?”我说。当我抬起头时,她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那天稍晚,我和格兰一起看电视猜谜秀,那些对统计学(明确来说,是概率理论)理解有严重瑕疵的人,选择标有号码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张支票,轮流打开,希望可以找出六位数的金额。他们把自己的生日,或是自己在意的人的生日、住家地址的编号,或是最糟糕的是,把自己对某个特定整数的“好感”等等因素当成依据,这很疯狂且毫无助益。

“格兰,人类都是白痴。”我说着便吻吻它的头顶,然后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它的毛现在已经长回来了,如此浓密亮丽,已经可以尽兴地撒在我的衣服及家具上,它用呼噜表示同意。

门铃响起。格兰大打呵欠,从我怀里一跃而下。我没在等人啊,我站在门前,心想应该装个门镜,这样开门前就知道是谁了。我发现这种陈词滥调的戏剧效果很乏味,站在门后的是谁?无聊。我不喜欢比手画脚或谋杀推理剧,我喜欢早早掌握所有相关信息,这样一开始就能拟定如何回应。我打开门,发现是塞米的儿子基斯,他站在门前台阶上,一脸紧张。我有点意外,邀请他进屋。

等基斯坐在沙发上,眼前有杯茶的时候,格兰已经不见踪影。它其实只喜欢独处,它只是忍受我的陪伴,但它本质上是个隐士,就像美国小说家塞林格或大学炸弹客。

“谢谢你的茶,艾莉诺,不过我不能待太久。”我们寒暄了一番之后,基斯说,“我老婆今天晚上要去上Zumba,所以我得回去陪小孩。”我点点头,纳闷儿“Zumba”是谁。他把手伸进随身背包,将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拿出一个裹在购物袋里的包裹,我赞许地注意到是乐购的袋子。

“我们在清理老爸的遗物。”他说,直直地看着我,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仿佛告诉自己要勇敢,“这虽然没什么,可是我们在想,也许你会想留着做纪念。我记得雷蒙说你很喜欢这个,在你们帮老爸之后……”这些字眼卡在他的喉咙里,他越说声越小。

我小心拆开包裹,是那件美丽的红毛衣,就是我和雷蒙在街上发现塞米时,他身上穿的那件。我依然闻得到原物主的气味,微微散发着苹果、威士忌和爱的味道,我紧紧捏着这件毛衣,感觉着手掌上的柔软及暖意,那种柔情款款、热忱满怀的塞米风格。

基斯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街道,这个举措我完全能够理解。当你挣扎着要处理自己的情绪,却必须目睹他人的情绪并且加以处理时,会变得不堪忍受。他无法应付我的眼泪。我记得,我记得。

“谢谢你。”我说。他点点头,依然背对着我。一切尽在不言中,有时这样反而最好。

他离开之后,我套上毛衣,这对我来说当然太大,却因此让它更美好,不管何时我需要它,都有更多容纳我的余裕。这是塞米的告别礼物。

36

到邓波儿医生的办公室,需要搭公交车进城,加上短短的步行。我的通行证已经过期,也懒得在上星期更新,这就说明了我的厌世感及迷茫的普遍感受。只有玛莉安,其他事情都微不足道。我在司机的投币箱中投入两英镑,不在乎上头有张丑陋的贴纸,写着“不找零”。所以我没必要地牺牲了二十便士,说到底,谁在乎二十便士啊?

座位上各坐一个人,这就表示我得坐在陌生人身旁。心情好的时候,我还蛮享受这种游戏的,有十秒钟扫视座位上的乘客,选出模样最苗条、最理智、最干净的人,然后坐在那个人身边。选错的话,进城的十五分钟就是不那么愉快的经历,不是被溢出座位的胖子挤扁,就是得用嘴呼吸,把未洗身体散发出来的臭气的渗透程度减到最低,这就是搭乘公共交通工具令人觉得刺激的原因。

不过,我今天没兴致玩这种游戏,只是找了个最靠近前方的座位,对于同座旅伴的优缺点一点兴趣也没有。运气还好,那是个年长妇人,微胖,但还不至于造成不便,她闻起来有喷发雾的气味,不怎么搭理人,这样就好。

她在下一站下车,接着由我独享座位。更多人上车了,我看着一个英俊的青年(又瘦又高,还有大到不符比例的棕色眼睛)在玩选座位的扫视游戏。我期待坐在他身旁,确定他没疯也没异味。

不过,他径自路过我身边,走到公交车另一侧,坐在穿着运动夹克、模样粗鲁的矮个男人身边。真不敢相信!下一站又有两个人上车,一个坐向公交车的上层,另一个再次避开我身旁的空位,走向公交车后侧,我转头去看,注意到她坐在没穿袜子的男人身边。暗红色雕花皮鞋露出光裸的脚踝,模样白得令人揪心,下身搭了绿色慢跑短裤,疯子。

我盯着地板,心思飞驰。我……我看起来是不是大家在公交车选位游戏里,觉得理当避开的那种人?从证据看来,我只能推断答案正是如此。可是为什么呢?

我必须靠着慢慢推论来获取答案。我体重并未过重,身上没有异味,我每天淋浴而且定期清洗衣物。那么就剩下疯狂了,我疯了吗?不,不,我没有。我是患了抑郁症,可那是疾病,并不是疯狂。那么,我看起来疯模疯样吗?我的举止疯狂吗?我不觉得,但我又怎么知道?是因为我的伤疤,还是因为我的湿疹?难道是我的无袖外套?去想自己可能疯了,是否就是疯狂的征兆?我将双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抱头,噢,天啊!噢,天啊!噢,天啊!

“亲爱的,你还好吗?”有个声音说。我感觉有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一惊,再次挺直坐好。是那个没穿袜子的男人,他正要走向公交车前方。

“没事,谢谢。”我说,没和他眼神接触。公交车即将抵达下一站时,他在我身边坐下。

“你确定吗?”他和气地说。

“确定,谢谢。”我重复着。我冒险地看了他一眼,他有很温柔的眼眸,有如树上新冒嫩苞般的绿色。

“稍微喘口气吧,亲爱的。”他轻拍我的手臂,“大家偶尔都需要稍微喘息一下。”他露出笑容,充满温暖,站起来离开,公交车放慢速度。

“谢谢!”我对着他的背影呼唤。他没回头,但举起一只手致意,离开的时候,裤管掠过光裸的脚踝往上缩。

他没疯,只是没穿袜子。

艾莉诺,我对自己说,有时候别太急着评判别人。他们可能不像是你想要在公交车上比邻而坐的那种人,原因有千百种,但不能靠十秒钟的一瞥就替某人下定论,十秒钟就是不够。比方说,尽量不去坐胖子身边这件事,但过重又没有错,是吧?他们之所以吃,是因为他们觉得悲伤,就像你以前喝伏特加一样。他们的父母可能没教他们怎么烹调健康的食物,或是怎么吃才健康。他们可能肢体有障碍,无法运动,或是尽管很努力还是因为疾病而增重。艾莉诺,这些都是我们不会知道的事,我对自己说。

我开始意识到,我的脑海里有个声音,我自己的声音,清明而理智。那些评判以及鼓励我去评判的,是妈妈的声音。我越来越喜欢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思绪。我想要更多,它们让我感觉更好,甚至更为平静。它们让我觉得像我自己。

37

有旧的固定作息,也有新的固定作息。也许,有时候连固定作息都没有。不过,一周两次,前后为期多久都没关系,我会进城去,避开那座老旧的电梯,爬楼梯到邓波儿医生的咨询室。我不再觉得那个房间很惹人厌——我渐渐开始理解,毫无特色的中性环境、面纸、椅子及丑陋的加框版画有何功效。这里除了自我,没有别的东西可看,也没有地方可以退避。邓波儿医生比她起初看来的样子更聪明。尽管如此,老实说,她今天戴的捕梦网耳环还真碍眼。

我准备站上舞台,畅所欲言。不过,我不是要演戏。我很不会演戏,天生就不擅于隐藏或伪装。不妨这么说吧:艾莉诺·奥利芬特不会成为,我也不希望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我站在背景里,自行其是,就已经很高兴了。有太长时间,我都只是遵从妈妈的指示。

关于玛莉安的话题让我苦不堪言,我急切地试着鼓起勇气,将记忆导向它不想去的种种地方。我们聊起我的童年时,同意不要刻意勉强,希望她能顺其自然地现身。我接受了这种方式。昨晚,我和格兰听着广播,那份回忆、真相,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那是个寻常的晚上,没有绚丽的开场,也没什么戏剧性,有的只是真相。今天就是我把真相说出口的日子,就在这个房间,说给玛丽亚听。可是必须有个前奏,我没办法劈头就说,我让玛丽亚帮忙将我带往那里去。

今天在咨询室里,也无法避开妈妈的话题了。很难相信我真的在做这件事,可是真的发生了。天空没塌下,妈妈也不像恶魔那样,单是提起名字就被召唤出来。让人震撼的是,我理性平和地和邓波儿医生谈起了她。

“妈妈是个坏人。”我说,“真的很坏,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你觉得我也有可能那么坏吗?人们总是从父母那里遗传到有的没的,对吧,像静脉曲张、心脏病,但人会遗传到邪恶吗?”

玛丽亚往后靠着椅背,把弄着围巾。

“这个问题很有趣,艾莉诺。你给的例子是身体状况,但你实际上谈的却是不同的东西,是人格、是一组行为。你觉得人有可能遗传行为特征吗?”

“我不知道。”我说,想了想,“我真的……真的希望不会。”

我停顿片刻:“大家常常提到先天及后天。我知道我没遗传到她的本性,我是说,我想我有时候……是很难缠没错……但我并不……我并不像她。如果我认为自己像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得心安理得。”

玛丽亚·邓波儿挑起双眉:“措辞很强烈哟,艾莉诺,你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我认为,若我可能想要刻意造成别人痛苦,占弱小者便宜,让他们自生自灭……我会受不了的。”

我说不下去,刚刚那番话很难、很难说出口,那很痛,一种真正的肉体上的痛苦,以及更基本的存在上的痛楚。拜托,艾莉诺,存在上的痛楚,说什么鬼话啊!我对自己说,你也振作一点吧。

玛丽亚柔声说:“艾莉诺,但你不是你母亲吧。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个体、独立的个体,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露出鼓励的笑容:“你还年轻。如果你想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成立自己的家庭,成为完全不同类型的母亲。你觉得如何?”

这倒简单。

“噢,我永远不会生养孩子的。”我平静地说,不带感情,她示意我应该说下去,“很明显啊,不是吗?我是说,万一我把妈妈那种人格遗传下去呢?即使我自己没有,也可能隔代遗传啊,不是吗?或者……或者万一是‘生产’那个行为,才会诱发人身上的那种性格呢?有可能一直蛰伏着,等待着……”

她一脸非常严肃:“艾莉诺,多年以来,我和好几个客户合作过,他们和你一样有类似的忧虑。会有这种感觉很正常,不过,要记得,我们刚刚讨论过,你和你母亲有多么不同,而你们做出的选择也不一样……”

“可是都过这么久了,妈妈还在我的生活里,这点让我担心。她是很不好的影响,非常不好的影响。”

玛丽亚从写笔记的本子上抬起头。“那么,你还在和她说话喽?”她说,笔举着不动。

“对。”我说,我双手紧握、深吸一口气,“但我一直在想,必须做个了结。我要停下来,这件事非停下不可。”

我从没看过她表情这么严肃的样子。

“艾莉诺,我没有立场告诉你该怎么做。不过,我倒是要说,我想那是很好的想法。不过,最终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向来都是由你自己做主。”她说,极度平静,有点冷淡。我暗想,仿佛她想摆出中立的样子,只是有点努力过头,我纳闷儿原因何在。

“重点是,在她做尽一切恶事,经过那么多风波之后,她还是我妈妈。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乖女孩都爱自己的母亲。火灾过后,我总是如此寂寞,有妈妈总比没有好……”

我涕泪纵横地顿住,看出邓波儿医生完全能够理解我的处境,她明白我在说什么,不带评判地倾听。

“最近,”我说,感觉开始稍微坚强、稍微勇敢了一点,她仁慈的眼神跟支持的沉默,都给了我鼓励,“不过,最近我开始明白,她……她这个人就是坏,她才是坏的那个。我不坏,也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害她变成坏人的,即使我不想和她扯上关系,我对她所做的事情觉得悲伤愤怒——不,是暴怒——我也不会因此变成坏人。”

接下来这部分很困难,我边说边望着紧握的双手,很怕看到邓波儿医生听到我嘴里吐出的话时,举止神态上的变化。

“我知道她非常、非常不对劲的地方。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知道,可是没和任何人说过,结果有人就死了……”

我壮胆抬头一看,看到玛丽亚的表情没变,我感觉自己身体因为松了口气而垂软下来。

“艾莉诺,谁死了?”她静静地说。我深吸一口气。

“玛莉安。”我说,“是玛莉安死了。”我看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又望着玛丽亚,“妈妈放了火,她想把我们两个都杀了,只是不知为何,玛莉安死了,我活了下来。”

玛丽亚点点头,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她已经推敲出来了吗?她似乎等着我说别的,但我没有多说。我们默默端坐片刻。

“是罪恶感。”我低语,很难挤出声音,十分吃力,“我是她姐姐,就应该把她照顾好,她还那么小。我努力过,真的努力过……只是还不够。玛丽亚,我辜负了她。我还在这里,这是不对的,活下来的应该是她。我没有资格觉得快乐,我没有资格过好生活,当玛莉安……”

“艾莉诺,”我一旦平静下来,她就轻声说,“玛莉安死了,你活了下来,你会有罪恶感是很正常的反应。不要忘了,你母亲犯下这桩罪行的时候,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那不是你的错,完全不是你的错,这点很重要,你要明白。”

我又抽泣起来。

“你是孩子,她是成人,照顾你和你妹妹是她的责任,但她忽略你们,对你们暴力相向、精神虐待,而且最后为你们三人带来可怕至极的后果。这全都不是你的错,艾莉诺,绝对不是。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原谅你母亲,艾莉诺。”她说,“但有件事我很确定,你必须原谅你自己。”

我含泪点头,有道理。我还不确定自己能否相信这种说法——不过确实很合逻辑,这样就该满足了。

我擤擤鼻子,没有因为擤得发出声响而难为情,因为比起我在这个房间里对邓波儿医生揭露的种种骇人事件来说,这噪声根本微不足道。我下定决心,告别妈妈的时候到了。

38

那天,雷蒙坚持要在咨询室外头碰面,带我去喝咖啡。我看着他漫步走向我。他有专属的弹跳步伐,我现在几乎觉得很亲切——如果他跟正常男人那样走路,我肯定认不出他来。他将双手插在低腰牛仔裤口袋中,头上戴着尺寸过大的奇怪毛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就像十九世纪童话插图里德国精灵会戴的那种帽子,可能是某个恶待孩子的烘焙师傅受到了妖精的惩罚,但我还蛮喜欢的。

“还好吗?”他说,“我过来的路上差点冷到爆。”他掬起双手频频呵气。

“今天的确蛮冷的。”我附和,“不过,出了太阳很棒。”

他对我微笑:“是啊,艾莉诺。”

我谢谢他抽空过来找我,他这样做人真好,我也对他这么说。

“胡说什么,艾莉诺。”他边说边捻熄了烟,“有个借口休半天假也好。总之,可以和某人聊聊软件授权及Windows10以外的事很不错。”

“但你明明很爱聊软件的事情啊,雷蒙。”我哼哼鼻子说,然后用手肘推推他的肋骨,动作很轻、很勇敢。他笑了,推了回来。

“我承认,O小姐。”他说。

我们走进连锁咖啡馆的分店,我在城里见过不少家。我们排队等候,我点了杯榛果糖浆跟鲜奶油加量的摩卡。那个年轻人问我叫什么。

“你为什么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我困惑地说。

“我们会写在杯子上,”他说,“这样就不会把饮料搞混。”

真荒谬。

“到目前为止,我从没听过有人和我点一模一样的饮料。”我坚定地说,“我确定等时候到了,我绝对可以认出自己选的饮料。”

他盯着我,笔悬在半空。“我必须在杯子上写你的名字。”他重复道,语气坚定却单一。穿制服的人往往都有这种状况。

“我必须保有一点隐私,不在咖啡馆里向大家公布姓名。”我一样坚定。

队伍更远后面有人啧啧表示不以为然,我听到另外有人嘀咕疑似“见鬼了”这样的话,看来我们陷入了僵局。

“好啦,好啦。”我说,“我叫艾莉诺·奥利芬特小姐。”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就写,呃,艾莉。”他边说边疾笔写着。雷蒙默默不语,但我感觉到他宽阔的肩膀和走样的身体因为笑而颤抖,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我姓劳伍。”雷蒙说,然后拼了他的名字。

我们领了饮料(过程中顺畅无误)之后,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路过的行人。雷蒙将三个糖包搅入自己的美式咖啡里,我压抑着自己建议他做出更健康选择的冲动。

“所以,”在我认定是一阵自在的沉默之后,他说,“今天进行得怎样?”

我点点头。“还可以啦,其实。”我说。他仔细地瞅着我。

“你好像哭过。”他说。

“是啊。”我告诉他,“可是没事,讲起自己过世的妹妹,哭是很正常的。”

雷蒙的脸因为震惊而扭曲。

“她在房子失火的时候死了,是妈妈刻意放的火。我们不该活下来的,可是不知怎的我幸存了下来,但我的小妹却丧生了。”我说。在说这些字眼的时候,我的语气平静得出奇。我讲完的时候,撇开视线,心知雷蒙在消化这项信息时,表情会浮现我还没准备好要重温的情绪。他准备说话,但一时开不了口。

“我懂。”我平静地说,给他一分钟平复情绪。对任何人来说,这都算是大量的信息,毕竟我就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去消化。我和他多说了一些玛莉安的遭遇,还有妈妈做过的事情。

“既然我终于能够谈谈妈妈对我及玛莉安做过的事,我就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我的人生里,我必须摆脱她。”

他点点头:“那是不是表示你要……”

“对。”我说,“下星期三我和她通话时,就会跟她说,我们之间完了,永远切断联系的时间到了。”

雷蒙点点头,几乎赞同。我觉得相当平静,对于怎么前进很有把握,这倒是相当新颖的感触。

“我还有其他事得做,我必须查出当时我出了什么事,查出我们出了什么事。我记得一些细节,可是现在我需要知道全貌。”我清清喉咙,“所以,雷蒙,你愿意帮我吗?帮我查出发生过的事,查查那场火灾。”我说,没有看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拜托……”

我向来厌恶开口求助,我和玛丽亚说过。“到目前为止,求助对你来说成效如何呢?”她当时这么说。我不喜欢她有点意有所指的语气,但她说得没错。不过,那不表示开口求助是件轻松的事。

“当然,艾莉诺。”他说,“我什么忙都愿意帮,只要你准备好就行。不管你需要什么,我都帮。”他握住我的双手,温柔地捏了捏。

“谢谢你。”我静静地说,松了口气,心生感激。

“你在做的事情,我觉得很了不起,艾莉诺。”他看着我说。

这是我的感受:他的手搭在我手上的温暖、笑容里的真诚,以及对某种事情开展的温柔热气,就像花儿见到晨间阳光时绽放开来。我知道什么正在发生。那是我内心不带伤疤的那部分,大小恰恰可以容纳一点柔情,里头还剩一个微小的空间。

“雷蒙,”我说,“你不知道有了一个朋友,一个真心关怀我的朋友,对我来说意义有多重大。你拯救了我的人生。”我低语,害怕泪水可能会涌现,就在咖啡厅这里,害得我们两个都难为情。从我开始比较常在公共场所哭泣以来,似乎可以不假思索就落泪。

雷蒙把我的手捏得更紧了,我有股想将手猛地抽开、藏在身后的冲动,但我抗拒着这股冲动并且胜出了。

“艾莉诺,不用谢我。要是你,你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对吧?”

我点点头。令我讶异的是,我明白他说得没错。

“我记得头一次见到你,”他摇着脑袋笑着说,“我还以为你疯了。”

“我的确疯了啊。”我说,讶异他竟然不做此想,我这辈子大家都这么对我说。

“才怪,才没有。”他带着笑容说,“哎,是啦,你是有点疯疯癫癫的,不过是好的那一种。你会逗我笑,艾莉诺。你一点都不在乎那些蠢事——装酷啦、办公室政治学,或者大家应该在乎的那些蠢事。你只照自己的意思,对吧?”

我现在在哭——避也避不了。“雷蒙,你很卑鄙耶。”我说,“害我烟熏妆都糊了。”我说的时候很心烦,但接着开始咯咯发笑。他也笑了出来。他把咖啡馆的劣质纸巾递给我,我抹掉深色的残妆。

“你不化眼妆比较好看。”他说。

喝完咖啡之后,我们走向那个交会点,我们会在那里分头去找各自的公交车站牌。

“那么,很快见喽?”他说。

“噢,会比你想得更快!”我对他笑着说。

“什么意思?”他一脸困惑,微微起了兴致。

“是个惊喜!”我说,用双手比画着,夸张地耸耸肩。虽然我不曾亲眼见过魔术师上台演出,不过那是我试图仿效的模样。雷蒙扑哧一笑。

“我很期待。”他说,摸索口袋要找香烟时,依然面带笑容。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跟他道别,心思回到玛莉安及妈妈身上。我现在有事要忙。“过去”一直回避着我——或者该说是我回避着“过去”——但“过去”依然在黑暗中潜伏着,投入一些光线的时候到了。

39

要回去上班了!黎明的鸡啼将我从睡梦中唤醒。这个辉煌的晨间声音是由AA电池提供电力,通过小小扩音器传送出来的,是我昨天晚上事先设定闹钟的结果,而不是睾酮升高及阳光的关系,就像我们的鸟类朋友之所以会啼鸣那样。目前,我的卧室是个睾酮跟阳光皆缺的区域,这样说应该不为过。可是我告诉自己,艾莉诺,要记得,冬天真的会过去。格兰趴在棉被上,铆尽全力忽视闹钟的声音,它就在我的双脚上方,烘得我双脚发暖。

想到今天接下来会怎样,我就不禁兴奋,我穿着新的白女衫搭配新的黑裙、黑丝袜,还有为了那场不该去的演出而买的靴子。我看起来聪明、务实又正常。是的,我要回去上班了。

好几年前,我当时住在一个寄养家庭里,那个家庭带着我和他们的孩子一起为迎接开学而出门购物。我们三个孩子都能选新鞋及新书包,还有一套全新的制服(即使我去年的裙子跟外套都还很合身)。最棒的是,那趟购物之行的高潮是去逛史密斯书店,文具走道里应有尽有,可以任我们尽情挑选,即使是最艰涩难懂的物品(三角板、蝴蝶针、铁头文件绳,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啊?)都可以买,而这些战利品最后会放进一个又大又美的铅笔盒里,全都是我的、我的、我的。我平时不喷香水,偏好普通香皂的味道和我的自然体味,但要是能买一瓶香水,能结合新铅笔削下的木屑以及新鲜橡皮屑那种石油味臭气,我会每天都很开心地往身上喷。

我吃了早餐(一如往常,燕麦粥及李子),留下充裕的时间去赶公交车。格兰还在睡,我一离开被窝,格兰就进去占据那个温暖空间。我留了新鲜的饮水及一大碗干粮给它,可是我怀疑,我的钥匙今晚在门锁里响起以前,它并不会注意到我出门去了。就这点来说,它很随和(不过我不得不说,在很多方面它并非如此)。

走路到公交车站比我记忆中的还有趣,也许是我在缺席这么久之后,以新奇的眼光来看待的缘故。有好多垃圾却没有垃圾桶,这两项事实肯定彼此相关。城市的这一带灰蒙蒙的,可是绿意依然挣扎存活,有墙上的苔藓、沟里的杂草,及偶尔出现的一棵孤树。我一直在城区生活,但对绿意的需求是种感情上的渴望。

我快走到十字路口,准备过街赶公交车时,突然停下脚步,视线受到某种鬼祟动作的吸引,一抹红中带棕的色彩缓缓掠过。我吸口气,吸进肺里的晨间空气冷冰冰的,在街灯的橙光映照之下,有只狐狸正在喝咖啡。它没用脚掌捧住杯子——清楚确认了这点,表示我没发疯——而是垂下脑袋,对着星巴克的杯子舔着。“怎样?”它似乎在说,“来杯晨间咖啡而已,大惊小怪什么!”它回头去喝它的饮料。也许它昨晚在垃圾桶边熬了夜,在这个寒冷阴暗的早晨,觉得缺乏动力。我大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休假期间,鲍伯告诉我,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去办公室走走,或是打电话过去闲聊。上星期,在我病假结束的几天以前,我依然无法决定是去医生那里复诊、延长病假,还是下周一回去上班,所以我打电话给鲍伯。我不想去办公室,我怕在我准备好妥善的回答以前,同事会对我提出冒昧的问题。

“艾莉诺!”鲍伯当时说,“真高兴听到你的消息!状况都好吗?”

“谢谢你送我的花。”我说,“我还好……也就是说,我好多了,谢谢你,鲍伯。这一路以来蛮辛苦的,可是我的进展还不错。”

“太好了。”他说,“真是好消息。所以,你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我听到他吸口气,为自己刚刚说的话担心,“是不急啦,那个……不急就是了,我没有要给你压力的意思——需要休多久都没关系,等到你完完全全准备好再说。”

“你不希望我回去吗,鲍伯?”我说,斗胆试点幽默。

他扑哧一笑:“艾莉诺,没了你,整个地方都要解体了!老天爷,比利不知道怎样开发票,至于珍妮……”

“鲍伯、鲍伯,开玩笑的啦。”我说。我漾起笑容,听到我请假期间同事们疲于应付,让我有点满足的感觉。

“原来你在开玩笑啊,艾莉诺!嗯,好兆头,表示你的状况一定越来越好了。”鲍伯说,口气如释重负,也许是因为那则笑话,或者因为我状况好转——或者两者皆是,我想。

“我星期一就回去上班,鲍伯。”我说,“我准备好了。”我的语气坚定自信。

“太好了!你确定时机对了吗?噢,太棒了,艾莉诺。”他说,“期待星期一见到你。”我可以听出他是真心的,因为从电话里传递过来暖意。人在微笑的时候,语气会跟着改变,声音多少会起变化。

“非常谢谢你对这……对这一切的理解,鲍伯。”我说,喉咙堵堵的,“谢谢你的支持。我一直想说……身为员工,很抱歉多年以来,我的态度不是一直都很……积极……”

“啊,胡说。”他说,我几乎可以想象他摇着脑袋的模样,“没了你啊,整个地方都变了样,艾莉诺,真的,你可是我们的老台柱啊。”

我听到他手机响了,他啧了啧:“很抱歉,但我非接这通电话不可,艾莉诺——是个新客户。好了,你保重哟,我们星期一就会见到你,对吧?”

“对。”我说。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记得自己在想,我真的、真的希望珍妮不会带自家烘焙的蛋糕来庆祝我复工,以往只要有同事休假回来,她常常都会这样。她的咖啡胡桃海绵蛋糕中那种不毛荒漠的质感,说“干”都不足以形容。

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的外观和以往一样毫无魅力,我在外头一时迟疑。我请假将近两个月,天晓得关于我请假的背后成因,有哪些不实谣言在公司漫天乱飞。在那段时间里,我不曾想过——也没余力去想——试算表、应收账款、采购订单以及增值税。我还有能力做我的工作吗?对于自己是否还记得任何事情,我蛮没自信的。我的密码?当然了,就“Ignis aurum probat”三个词,意思是“真金不怕火炼”,而这个句子的后半段是“逆境考验勇者”,说得真好。这个密码强度颇高,真的蛮强的,恰恰符合电脑系统的要求。谢谢你,塞内卡[4]。

啊,可是我觉得胸口里开始涌现恐慌感,我办不到。我行吗?我还没准备好面对,我要回家打电话给鲍伯,让他知道我要再请一个星期的假,他会理解的。

我背后走道上传来脚步拖行的声音,我赶紧抹掉自己盯着眼前那栋低矮建筑时,眼中涌现的泪水。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有人拉着我转了一百八十度,使劲拥住了我。迎面是一堆羊毛(帽子、围巾、手套)、扎人的胡楂,以及苹果、肥皂加上红色万宝路香烟的味道。

雷蒙说:“艾莉诺!你说很快就会见面,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我任自己被他拥抱,事实上还朝他怀里靠近了一些,因为我不得不承认,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及特定的情境下,加上我的感受,被他拥住的感触简直可以用奇妙来形容。我一语不发,双臂非常缓慢地悄悄往上挪,就像冬日阳光一样试探着,然后环住他的腰际,让自己更能投入拥抱之中,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也一语不发,或许直觉感应到那一刻,他所提供的恰恰是我所需要的,无须更多。

我们就这样驻足片刻,接着我往后退开,拨整头发、抹抹双眼。我看看手表。“你迟到十分钟了,雷蒙。”我说。

他笑了:“你也是啊!”他再次往前跨步,仔细瞅着我。我回盯着他,就像稍早的那只狐狸。

他点点头。“来吧。”他说,伸出手臂,“既然我们都迟到了,就一起进去吧。我不知道你觉得怎样,可是我真的想来杯茶,如何?”

我挽着他的胳膊,他领着我进去,一路走到会计部门口。到了那里,我赶紧和他分开走,生怕有人会看到我们同行的样子。他俯身把脸凑到我面前,用慈爱的语气说话(至少我推想父辈就是这样讲话的——说到底,父亲并非我的专精领域)。

“好了。”他说,“接下来呢,你要做的就是走进去,将外套挂起来,把电热水壶装好水,然后启动开关。没人会大惊小怪,不会有什么戏剧性的事情,就像你没请过假一样。”

他点了一次头,仿佛在强调自己的观点。

“但如果——”他抢着说,“真的,艾莉诺——相信我,绝对会好好的。你之前状况不好,花了点时间请假休养,现在你就在这里,再次回到竞技场上。你工作表现很棒,你回来他们会高兴得要命,就这样。”他说,态度热忱、诚恳而仁慈。

他说完这番话后,我真的觉得好过一点——好过蛮多的。

“谢谢,雷蒙。”我静静地说。

他捶捶我的手臂——动作轻柔,不是来真的——然后漾起笑容。

“我们迟到太久了!”他说,瞪大眼睛佯装惊恐,“一点一起吃午餐?”

我点点头。

“那就去吧,进里头,给他们好看!”他含笑说道,然后就走了,像马戏团大象学会新把戏那样,踩着笨重的脚步上楼。我清清喉咙,抚平裙子,然后将门打开。

重要的事情,要优先处理:走到办公桌面对大家以前,我必须先来场我害怕的复职面谈。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可是以前听其他人嘀咕过。当你请假超过几天,人事部显然会逼你和老板碰面,确定你完全康复,适合上工,看看是不是需要做什么调整,以便让你的好状况持续下去。不过,事实上,大家对这件事的普遍看法是,这种面谈是为了给你个下马威,遏阻缺席,并且检查你之前是否——他们用哪个字眼呢?——怠工。不过,那些人的顶头上司并不是鲍伯,只有部门经理才听鲍伯指挥。我现在是部门经理之一了,罗马禁卫军之一,或是说精锐小队之一。不过,鲍伯是某种古怪的皇帝。

鲍伯站起来吻吻我的一边脸颊,拥抱我的时候,小肚腩抵着我,让我想要放声一笑,他还拍了我的背几下,让人尴尬极了,但感觉真的、真的很不错。

他泡了杯茶给我,忙着张罗饼干,以便确定我觉得自在。

“好了,这场面谈没什么好担心的,艾莉诺,只是形式而已——如果我不照做,人事部会找我麻烦的,你也知道会怎样。”他扮了个鬼脸,“我们只需要在格子里打钩,在表格上签个名,我就放你回去工作了。”

他咕噜咕噜喝着咖啡,溅了点在衬衫前襟。鲍伯都穿薄衬衫,可以看出里面的背心,整体印象让人觉得像个体格超大的小学童。我们一一看过表格上那些平庸到侮辱人的制式问题。整个过程虽然有点乏味,但不痛不痒,我们两人都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好了。”他说,“完成了,感谢老天。你还有什么想谈吗?我知道现在要谈细节还有点太早。等你弄清楚目前的工作概况,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再碰个面。”

“圣诞午餐的事,”我说,“现在都安排好了吗?”

他皱起小小的圆脸,用不太天真可爱的方式咒骂一声。

“我完全忘了!”他说,“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结果就……我不知道,漏掉了。靠……”

“不用担心,鲍伯。”我说,“我会马上处理。”我顿住,“我是说,当然要等我把目前的账务弄清楚再说。”

鲍伯一脸担忧:“你确定?我真的不想给你额外的压力,艾莉诺——你才刚回来,我确定你要忙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没问题的,鲍伯。”我自信满满地说,双手同时对他比出大拇指,这是我头一次尝试雷蒙最爱的一句话及手势。鲍伯眉毛一挑。我希望我用对了,希望用在这个情境是对的,我对文字非常擅长,可是我必须坦承,这种东西我有时候会搞错。

“嗯,如果你百分之百确定……”他说。注意,他的语气不怎么肯定。

“绝对确定,鲍伯。”我点点头,“这个星期结束以前,一切都会确认并做好安排,你尽管放心。”

“啊,嗯,那就太好了。”他说,在表格上奋笔疾书,然后把它递给我,“我只是需要你把最下面那边填好,整个就完成了。”我用华丽的手势签好名。在日常生活里,我没机会用上签名,这点还蛮可惜的,因为我有非常有趣的“约翰·汉考特[5]”,我们对岸的表亲就用这个称呼“亲笔签名”。我无意吹嘘,凡是看过我签名的人,几乎都说很不寻常、非常特别。就我个人来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果想要,任何人都可以把“O”写成像蜗牛壳的螺旋,而混用了大小写只会反映出个人判断力而已——为了确保签名难以伪造。个人安全、资料安全,无比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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